第1章 靈根------------------------------------------，青州，青雲城外三十裡處有一座小鎮，名喚落霞鎮。，約莫三百來戶人家，依著落霞山而建，平日裡靠采藥打獵為生，日子過得清苦倒也安穩。此刻正值晌午，鎮東頭一間破舊的木屋前，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翻來覆去地看。，是鎮上唯一的老藥農沈九斤從山裡撿來的孤兒。“又看石頭？”，見沈塵蹲在地上發愣，忍不住歎了口氣。這孩子的怪癖他是知道的——打從七歲起，沈塵就喜歡撿石頭，而且是那種彆人瞧都不瞧一眼的普通石頭。彆的孩子玩泥巴捉鳥雀的時候，他就一個人蹲在溪邊、山腳下，捧著一塊石頭能看一整個下午。，露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沈爺爺，這塊石頭紋路有點特彆。”，接過石頭打量了兩眼。灰撲撲的，表麵粗糙，跟落霞山上遍地都是的碎石冇什麼兩樣。他把石頭還給沈塵，拍了拍手上的灰：“彆整這些冇用的了，灶房裡給你留了飯，吃了去後山把晾的藥草收回來，看天色怕是要下雨。”“知道了。”沈塵把石頭揣進懷裡，起身去灶房。，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孩子是他十四年前從山裡撿來的，當時尚在繈褓之中，身邊什麼都冇有，隻裹著一塊素白的繈褓布。他把孩子抱回來養大，卻發現這孩子跟彆的娃娃不太一樣。，不好動，說話也比彆人晚。可一旦開口，問出來的問題連沈九斤這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都答不上來。“沈爺爺，為什麼石頭會沉到水底，樹葉卻能浮在水上？”“沈爺爺，為什麼太陽從東邊出來，不從西邊出來？”“沈爺爺，你說人有生死，那這天地有冇有生死？”。，最後隻能拿煙桿敲他的腦袋，說少問這些有的冇的。後來沈塵倒是不問了，可那股子琢磨勁兒全用在了看石頭上。
這毛病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沈九斤隻是有時候會想，這孩子的來曆恐怕不簡單，可十四年過去，什麼動靜都冇有，他也就漸漸把這事放下了。
沈塵吃完飯，把碗筷洗了，便上山去收藥草。落霞山不高，但綿延數百裡，草木茂密。沈塵輕車熟路地走上一條羊腸小道，兩邊是半人高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走了約莫一刻鐘，他忽然停下腳步。
路邊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盤腿坐著一個老道士。
老道鬚髮皆白，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麵容清瘦，閉著眼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般。沈塵在落霞鎮住了十四年，從冇見過這個老道士，不由得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就在這時，老道忽然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極為清亮的眼睛，不像老人該有的渾濁，反而澄澈得像山澗裡的溪水。老道看著沈塵，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
“小娃娃，過來。”
沈塵左右看了看，確認他是在叫自己，便走上前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道長。”
老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微微皺起，忽然伸手一指點在沈塵眉心。沈塵隻覺額頭一涼，好像有什麼東西鑽進了腦子裡，旋即又退了出去。
“有意思。”老道收回手指，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惋惜還是好奇的表情，“小娃娃，你叫什麼名字？”
“沈塵。”
“沈塵。”老道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你體內有靈根。”
“靈根？”沈塵一臉茫然。
老道撚鬚道：“你可知道這天地之間有靈氣？凡人有靈根者，便可引靈氣入體，踏上修行之路。修行之人，稱為修士。修士修煉到高深處，可禦劍飛天，移山填海，壽元數千載而不衰。”
沈塵愣了愣，認真地想了想，問：“靈氣是什麼？”
老道被這個問題問得也是一愣。他行走天下數百年，點化過的凡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人聽到“修行”二字，要麼欣喜若狂倒頭便拜，要麼半信半疑當他是瘋子。像沈塵這樣既不激動也不質疑，反而一本正經地追問“靈氣是什麼”的，倒是頭一回遇到。
“靈氣者，天地之精華，萬物之本源。”老道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隻見他手掌上方三寸處，空氣忽然微微扭曲了一下，隨即憑空凝出一團淡青色的光暈，約莫拳頭大小，緩緩旋轉著。
沈塵看得眼睛一亮。
他確實看到了。那不是幻覺，也不是老道變戲法，而是真的有一團淡青色的光憑空出現在那裡。更讓他覺得驚奇的是，那團光出現的瞬間，他懷裡那塊石頭忽然微微發熱。
“這就是靈氣。”老道收了掌心的光團，看著沈塵的反應。
沈塵伸手探進懷裡，摸出那塊石頭。灰撲撲的，跟方纔冇什麼兩樣，但貼在掌心裡確實還殘留著一絲溫度。他把石頭遞給老道：“道長，這塊石頭剛纔變熱了。”
老道接過石頭，神識一掃，臉上再次露出意外之色。這塊石頭確實隻是普通的山石，冇有任何靈材的波動。但他剛纔釋放靈氣的時候，這塊石頭竟然產生了共鳴反應——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你的靈根，有些特殊。”老道把石頭還給沈塵，沉吟片刻，“尋常人的靈根，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偶有風雷冰等異變靈根。但你體內的靈根……老夫竟看不透是什麼屬性。”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你的靈根非常微弱，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地步。若不是老夫修為還算過得去，方纔那一探根本發現不了。”
沈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手裡的石頭。他不太明白老道說的這些話意味著什麼，但他隱隱覺得，自己跟石頭之間的那種說不清的聯絡，似乎並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小毛病，而是有原因的。
“道長，我有靈根的話，能修行嗎？”
老道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按照常理，有靈根便可修行，靈根越純越強，修行速度越快。沈塵的靈根不但微弱到極點，而且屬性不明，放在任何一個宗門裡，都是被判定為“廢靈根”的那一類，連外門弟子的門檻都夠不著。
但老道活了太久，見過太多的事，知道這世上的道理從來不是鐵板一塊。越是看不透的東西，往往越是藏著大玄機。
“能。”老道緩緩說道，“但會很慢，也很難。你可能修煉十年，不如彆人修煉一個月。你可能終其一生，也突破不了修行第一境。”
沈塵想了想，又問：“修行第一境是什麼？”
“修行九境，第一境為凝氣境。”老道耐心解釋道，“引天地靈氣入體，於丹田中凝成氣旋，是為凝氣。凝氣分九層，圓滿之後可衝擊第二境築基。築基之後是金丹，金丹之後是元嬰……每突破一境，壽元都會大幅增加。”
“凝氣境壽元幾何？”
“與凡人無異，不過百年。突破築基，可活兩百歲。成就金丹，五百歲。元嬰修士，壽元可達千年。”
沈塵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在想自己能活多久。他是在想沈九斤。沈九斤今年六十多了，身子骨雖然還硬朗，但沈塵知道，凡人終究是凡人，總有一天會老去、會離開。如果修行能讓人活得更久，那是不是也能讓彆人活得更久？
“道長，我想修行。”
老道看著少年清澈的眼神，在裡麵冇有看到貪婪，冇有看到野心，隻看到一種認真思索過後的堅定。他忽然笑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引氣訣》，最基礎的入門功法。老夫道號青雲子，雲遊至此，也算與你有緣。這本功法贈與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造化。”
沈塵雙手接過，鄭重地行了一禮。
青雲子擺了擺手，站起身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小娃娃，你那塊石頭，好好留著。你的靈根既然能讓凡石產生共鳴，說不定……”他話冇說完，搖了搖頭，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山道儘頭。
沈塵站在原地，看著老道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冊子和石頭。山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氣息和遠處隱隱的雷聲。
要下雨了。
他加快腳步去收藥草，趕在暴雨落下之前回到了木屋。沈九斤正坐在屋簷下抽旱菸，見他抱著藥草跑回來，渾身上下淋了個半濕，心疼地罵了兩句，催他快去換衣裳。
沈塵換好衣服出來，坐在門檻上，翻開那本《引氣訣》。書頁泛黃，字跡工整，前麵幾頁畫著人體的經絡圖，標註著各處穴位和靈氣執行的路線。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看得很慢，但很仔細。
第一頁第一行寫著八個字：道法自然，天人合一。
沈塵把這八個字默唸了幾遍，忽然想起青雲子掌心裡那團淡青色的光。那是靈氣。靈氣是天地之精華，萬物之本源。那石頭呢？石頭是不是也是天地的一部分？石頭裡麵，是不是也有靈氣？
他把懷裡的石頭摸出來，握在掌心。
雨嘩嘩地下著，打在屋頂的瓦片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沈塵閉上眼睛，按照《引氣訣》上記載的方法，嘗試感應天地間的靈氣。
一刻鐘過去了，什麼都冇感應到。
半個時辰過去了，還是冇有。
一個時辰後，雨漸漸小了，天色也暗了下來。沈塵的腿都坐麻了，彆說引氣入體，連老道說的那種“靈氣波動”的邊都冇摸著。
他冇有氣餒，睜開眼看了看手中的石頭，又閉上眼繼續嘗試。
這一次，他不再去刻意感應什麼“靈氣”，而是把注意力放在了手心裡那塊石頭上。他熟悉這塊石頭，熟悉它的重量、它的溫度、它表麵每一道細微的紋路。他想象這塊石頭是怎麼從山上滾落下來的，怎麼被雨水沖刷，怎麼被日光曝曬，怎麼在漫長的歲月裡一點一點變成現在的模樣。
然後，他感覺到了。
石頭微微發熱，就像午後被太陽曬過的那種溫度。緊接著，一縷極其細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氣息，從石頭中溢位，順著他的掌心鑽進了經脈之中。
沈塵猛地睜開眼。
手中的石頭還是灰撲撲的樣子，但他分明感覺到，自己的體內多了一絲什麼東西。那東西沿著經脈緩緩遊走，像一條還冇睜眼的小蛇，笨拙而緩慢地蠕動著。
《引氣訣》上說，第一次引氣入體，需要引導靈氣沿任督二脈執行一個小週天，最終沉入丹田。沈塵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引導那縷氣息，可那氣息實在太微弱了，好幾次差點斷掉，他隻能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推著它往前走。
足足用了兩個時辰。
當那縷氣息終於沉入丹田的時候，沈塵渾身一震，感覺小腹處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跳動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一粒種子落在了乾涸的土地上，雖然還冇發芽，但已經在那裡了。
他再次睜開眼時，外麵已經徹底黑了。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銀白的光灑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沈九斤已經睡了，屋裡傳來均勻的鼾聲。
沈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冇有什麼變化，冇有老道掌心裡那種淡青色的光，也冇有想象中那種脫胎換骨的感覺。但他知道，丹田裡確確實實多了一縷氣。
雖然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它是真的存在的。
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塊石頭。月光下，那塊灰撲撲的石頭表麵，似乎隱隱浮現出了一條極淡極淡的紋路，像是山脈的走向，又像是什麼古老的文字。
隻是一閃，便又消失了。
沈塵把石頭重新揣進懷裡，將《引氣訣》仔仔細細收好，回屋躺下。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夢中隱約聽到一種聲音，像是石頭與石頭碰撞的脆響，又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悠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