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此夜無寒
推開門時，外麵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的，悄無聲息，卻已積了薄薄一層。石板路、屋簷、光禿禿的樹枝，都覆上了素白。遠處的山影在雪幕裡模糊了輪廓，隻剩淡墨似的影子。空氣清冽，吸進肺裡有種乾淨的刺痛感。
許寶鳳站在門口，輕呼一聲：“下雪了！”
李涯跟出來，看見她仰著臉，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瞬間化成細小的水珠。
她伸出手去接雪花，掌心朝上，像個孩子，她穿著大衣在雪地裡格外好看，襯得她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等我一下。”李涯轉身回屋，很快拿了副皮手套出來。是黑色的，羊皮裡子，觸手柔軟。
“戴上。”他把手套遞過去。
許寶鳳遲疑了一下，沒接：“你戴吧，我不冷。”
“手都凍紅了。”李涯不由分說，拉起她的手，她的手指細長，指尖冰涼。他動作很輕，卻不容拒絕，一隻一隻給她戴上手套。手套有些大，指尖空出一截，他仔細地將邊緣摺好，掌心托著她的手背頓了頓。
這個動作太親密了，李涯的指尖隔著薄薄的羊皮，能感到她手背的溫度，和她微微的顫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別的。許寶鳳低著頭，不敢亂動，呼吸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繚繞在兩人之間。
雪還在下，無聲無息，落在他們肩上、頭髮上。世界安靜得隻剩下雪花落地的簌簌聲，和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李涯先鬆開了手。他退後一步，語氣恢復平常：“走吧，雪大了路滑。”
兩人走進雪中。腳印在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痕跡，很快又被新雪覆蓋。
街上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在雪幕裡暈開一團團光暈，像浮在空中的暖黃色燈籠。
許寶鳳走得很慢，小心地避開濕滑的地方。李涯走在她外側，手虛扶在她肘後，隨時準備伸手。手套很暖和，她的手指在羊皮裡慢慢恢復了知覺，指尖能感到他剛才握過的地方，那點溫度久久不散。
“聽說重慶很少下這麼大的雪。”許寶鳳輕聲說，打破了沉默。
“嗯。”
“在紹興的時候，冬天也下雪。我記得有一年雪特別大，院子裡的臘梅都壓彎了枝，父親說‘瑞雪兆豐年’。”她說著，側頭看李涯，“你家在紹興哪裡？”
“城西，八字橋附近。”
“那離我家不遠”許寶鳳眼睛亮了，“我家在倉橋直街，你知道嗎？街口有家賣臭豆腐的，特別出名。”
“知道。”李涯嘴角微揚，“我小時候常去。”
“真的？”許寶鳳笑起來，“說不定我們小時候還遇見過呢。”
這想法有些孩子氣，但李涯沒有反駁。他看著她笑，看著她眼裡閃爍的光，心裡軟軟的。雪夜的重慶，空蕩的街，隻有他們兩個人，像走在與世隔絕的孤島上，那些戰爭、任務、危險，都暫時遠了。
走到小學門口，門房老頭已經睡了，鐵門虛掩著。兩人站在門內門外，中間隔著一道門檻。
雪下得更密了，紛紛揚揚，像扯碎的棉絮。許寶鳳的發梢、肩頭都落了雪，連睫毛上都沾著細小的冰晶。李涯看著她，忽然抬手拂去她肩上的雪——動作很自然，像拂去一片落葉。
許寶鳳微微一顫，抬起眼看他。
四目相對，雪光映著她的臉，白凈得像玉，眼睛黑得深，裡麵映著路燈的光，也映著他的影子。她的嘴唇因為寒冷而有些發白，微微抿著，像在剋製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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