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霧都深冬
路上他想起周麗華,想起她說的“當你餓得睡不著,當你連買塊燒餅的錢都沒有”。許寶鳳現在有工作能自立,這很好。但戰時的重慶,一切都可能在一瞬間改變。一場轟炸,一次失業,一場病——足夠讓一個獨立的女性滑向深淵。
回到情報站,老鄭正在等他:“剛接到命令,基於周麗華的情報,防空司令部已經調整部署。鵝公岩和油庫加強了防護,通訊處準備臨時轉移。上麵表揚了我們,檔案正式下來了,你現在是李副組長。”
李涯接過任命書,薄薄一張紙,印著青天白日徽。他看了一眼,收進抽屜。
“還有,”老鄭說,“周麗華要轉移去歌樂山監獄,你去辦一下手續。”
“是。”
傍晚,李涯去了地下室。周麗華已經收拾好了,還是那件墨綠色旗袍,外麵加了件外套。她看見李涯,點點頭,沒說話。
押送的車在樓後。上車前,周麗華突然問:“李組長,那些地方真的能保住嗎?”
“儘力。”李涯說。
周麗華點點頭,上了車。車門關上前,她又說:“謝謝你那杯茶。”
車子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李涯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車尾燈。
霧又起來了,從江麵漫上來,帶著濕冷的水汽。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在窗前站了很久。外麵,重慶的燈火次第亮起,在霧中暈開,像一片模糊的星河。這座山城裡,有無數個周麗華,無數個許寶鳳,在戰爭的縫隙裡掙紮求生。而他站在這裡,手裡握著一點權力,一點能力,能做的卻那麼有限。
坐到桌前,他鋪開紙,開始寫信。寫給重慶教育局的一個舊識——那是青浦班一位教官的親戚。他在信裡推薦許寶鳳,說她“國文功底紮實,教學認真,適合在正式小學任教”。
寫完信,他封好,貼上郵票。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裝了些錢進去——不多,夠租一間安全的房子,夠應付突發情況。他不會直接給她,但會通過難民小學的負責人轉交,說是“社會捐助”。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兩個畫麵:一個是審訊室裡周麗華流淚的臉,一個是祠堂裡許寶鳳教孩子們寫字的側影。兩個畫麵重疊,分開,又重疊。
電燈的光透過眼皮,是一片溫暖的紅。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是有人在唱《長城謠》:
“萬裡長城萬裡長,長城外麵是故鄉……”
聲音飄忽,在霧夜裡時斷時續。李涯睜開眼,看著窗外的霧。霧很濃,但總有散的時候。就像這場戰爭,再長,也總有結束的一天。
到那一天,他希望許寶鳳還在那裡,穿著乾淨的衣裳,在明亮的教室裡教書。而他,也許能坐在下麵聽一節課,聽她講那些關於山河、關於家園的詩。
但現在,他還有工作要做。他站起身,整理好衣服,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
重慶的臘月,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那種。
霧變成了霜,凝在瓦楞上、樹枝上、江邊的纜繩上,白茫茫一層。清晨起來,嗬出的氣都是一團白霧,久久不散。
李涯的新住處離羅漢寺街不遠,在臨江門一帶的老式公寓裡。三樓單間,帶個小陽台,能望見嘉陵江的一角。房子是情報站安排的,說是副站長待遇。他搬進來時,屋裡隻有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空蕩蕩的。但他沒什麼家當,從皖南帶來的那隻藤箱,裝完所有衣物還剩一半空間。
第一個休息日,他去了七星崗的一家裁縫鋪。鋪子不大,老闆姓顧,是寧波人,說話帶軟糯的江南口音。量尺寸時,顧師傅的皮尺在他身上遊走,嘴裡唸叨著數字。
“李先生是做文職工作的?”顧師傅問。
“算是。”
“那多做幾身西裝好,體麵。”顧師傅建議,“重慶現在講究這個,開會、見客,都得有身好行頭。”
李涯想了想,要了兩套西裝,一套藏青,一套深灰。又做了件駝絨大衣,長及小腿,領子是深色的獺絨。最後還做了件長衫,灰色緞麵,顧師傅說“過年穿喜慶”。
“李先生穿長衫好看,”顧師傅邊記尺寸邊說,“有讀書人的氣派。”
李涯沒接話,他想起父親,在紹興時總是一襲長衫,去學校、去茶館、去見朋友。小時候他覺得長衫是老派,現在卻突然想穿一穿。
李涯的生活逐漸規律起來。
每天早上去情報站,處理檔案,聽彙報,偶爾親自出外勤。中午在站裡吃簡單的飯菜,晚上有時加班,有時回住處。
陽台成了他常待的地方,站在那裡,能看見江上的船燈,星星點點,在濃霧裡明明滅滅。
他也悄悄關注著許寶鳳的訊息,通過教育局的關係,她調到了中一路小學,離羅漢寺街隻有二十分鐘腳程。
學校提供教工宿舍,條件比南岸的學生宿舍好不少。他知道這些,但沒有主動去找她。工作是一方麵,另一方麵,他還在想那天她拒絕他時的眼神——那種堅持獨立的倔強,讓他既欣賞,又不知該如何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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