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逃亡路
十一月的蘇州河,在夜色裡像一條墨色的緞帶,靜靜流淌。河麵上沒有燈,隻有偶爾被雲層漏下的月光,在水麵撕開一道銀白的裂口,又迅速癒合。
許寶鳳蹲在烏篷船的艙裡,船身隨水波輕輕搖晃。艙內擠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都縮著身子,盡量不發出聲響。空氣裡混雜著汗味、河水腥氣,還有不知誰帶的鹹菜疙瘩的酸味。
船伕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漢子,姓陳,紹興口音。他立在船尾,竹篙輕輕一點,船便悄無聲息地滑入更深的河道陰影裡。這一路從上海出來,這樣的船工她遇到過三個,都不收錢,隻收米糧——兩斤米換一個人三十裡水路。這是戰時不成文的規矩,也是江南水網間倔強的血脈。
“前麵有巡邏艇。”陳船伕壓著嗓子說,聲音幾乎被水聲吞沒。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遠處傳來柴油馬達低沉的突突聲,一道探照燈的光柱掃過河麵,晃得人睜不開眼。光柱越來越近,能看見艇上日軍士兵的輪廓。
許寶鳳把臉埋進膝蓋,她想起離開上海前最後的情景:租界鐵門外,日軍的太陽旗已經升起。法國巡捕和英國士兵撤去了沙袋,麵無表情地看著難民潮水般湧出。有個老太太跪在街邊,對著已成廢墟的家方向磕頭,額頭磕出了血。
船猛地一晃,拐進一條狹窄的支流。蘆葦擦過船篷,沙沙作響。探照燈光在主幹河道上逡巡片刻,漸漸遠去。
“過去了。”陳船伕說,繼續撐篙。
艙裡有人小聲唸佛。許寶鳳摸了摸懷裡的布袋——裡麵還有最後半斤米,一小包鹽,以及那張已經磨損的“戰時學生證”草稿。這是離開上海前,傷兵站一位老師幫她寫的證明:“許寶鳳,女,十七歲,原上海中西女中學生,戰時參加救護工作,現因戰事轉移,望沿途軍民予以協助。”
紙很薄,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根稻草。
天快亮時,船在一個荒廢的碼頭靠岸,陳船伕不收他們這最後一段路的米:“前麵就是蘇州地界了,你們自己小心。日本人常來‘清鄉’,見著生麵孔就抓。”
許寶鳳和同船的三個學生一起下了船,其中一個男生叫趙明遠,是滬江大學的,另外兩個女生是啟秀女中的。四人結伴,總比獨自一人安全。
蘇州郊外已是初冬景象。
稻田收割完了,留下整齊的稻茬,在晨霧裡像一排排豎起的墓碑。村莊很多被燒毀了,焦黑的屋架指向灰白的天空。偶爾有烏鴉飛過,叫聲嘶啞。
“得換身衣服。”趙明遠說,他年紀稍長,二十齣頭,顯得沉穩些,“我們這樣,一看就是學生。”
他們在廢墟裡翻找,找到幾件農民丟棄的破衣爛衫。許寶鳳換上一件打著補丁的藍布夾襖,頭髮用頭巾包起來,臉上抹了點灶灰。趙明遠找來兩個破竹筐,塞些稻草,裝作挑柴的樣子。
果然,中午時分就遇上了“清鄉”隊。十幾個偽軍帶著兩個日本兵,沿著土路挨家搜查。許寶鳳他們正蹲在路邊的田埂上啃乾糧——那是昨天用最後一點米跟村民換的番薯乾,硬得硌牙。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