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
琥珀色的蘋果酒裡,冰塊浮浮沉沉。
水珠順著杯壁滑落,滴在季泠州的手上。
他瞬間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揭下蓋著臉的報紙。
離開祭壇後,他心中隱約有所預感,凡人直麵神祇,如何能不付出代價?
如今不過是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這種感覺很微妙,就像一個死刑犯,行刑到一半突然跑了。
逃到無人之處欣喜欲狂之際,卻赫然發現手臂上插著針頭,原來藥物早已經注入血管。
他歎了口氣,一口將微甘的酒液灌進嘴裡。
既然還有不少時間,總得活得像樣一點。
季泠州站起身,朝街對麵的金羅勒餐館走去。
忽然,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銀月河畔,有一個人從河裡爬了上來。
那人穿著灰色外套,渾身上下濕漉漉地滴著水。
涅伽拉德航運繁盛,大概是個粗心大意的船工,失足掉到了河裡。
深秋的氣溫已經很低了,希望他不要感冒。
季泠州興致寥寥地收回視線,朝街上走去。
目標!金羅勒餐館。
這是他新發現的一家味道不錯的餐館,離家近味道好,尤其是店裡的開心果蛋糕,簡直是吃過一次就忘不掉。
還不到吃晚餐的正點,店裡空蕩蕩的,幾個服務生湊在一起聊天。
看到季泠州進來,他們連忙分出一個人。
“晚上好,先生。
您是要用餐,還是喝點什麼?”服務生遞上選單。
在涅伽拉德,餐館喜歡將菜品搭配成套餐售賣,簡直是選擇困難症的福音。
“這個。
”他敲了敲選單,“阿爾蘭風味套餐。
”
片刻後,另一個服務生將菜端了上來。
主菜是杏脯燉羊肉,搭配肉餡茄子、龍蝦湯和一份由酥皮點心和冰激淩組成的甜點,飲料則是加冰的麥酒。
另外,餐館還額外贈送了一道小吃,炸空心豆球搭配綠色糊糊,據說是新來的天竺廚師的拿手菜。
嗯,香料的味道過於濃鬱了。
不得不說,洛薩蘭的食物比奧倫特好太多了,無論是調味還是口感。
季泠州插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
忽然,店門被人用力推開。
一個穿著深綠色長裙的年輕女人衝了進來,她用力睜大眼睛,試圖讓眼淚蒸發,可惜溫熱的透明液體還是順著臉頰大顆滾落。
她短促地抽噎了一聲,就像被拋棄的小狗,坐在角落的座位上。
服務生們似乎早就見多不怪。
一個人熟練地倒了一大杯麥酒,放在托盤上送了過去。
還有一個人則推門離開。
季泠州並無意窺探他人的**,隻是那女人周身顯示的資訊實在是引人注目。
【蠕行者的下一個目標】
她身上的顏色也很不正常。
他用“鑒定”觀察大部分人時,通常能看到紅、黃、綠三種顏色,而那女人身上則是黃光中帶著一縷淡淡的黑。
有意思!他需要更多資訊。
季泠州眯起眼睛,仔細觀察了一下服務生們。
在他熟練使用“鑒定”技能後,凡人於他而言就是一本翻開的書,隻要集中注意力,就能看到關於他們的各式各樣資訊。
當然,大部分時候他會選擇不刻意去看。
否則,在一個被密密麻麻小字覆蓋的世界裡,簡直寸步難行。
服務生頭上漂浮著各式各樣的標簽。
【不講衛生】、【麥酒俠(他總是盛到溢位來)】、【偷懶】、【記性差】、【意見領袖】、【自戀狂】……
就是你了,季泠州的視線鎖定人群之中,正興高采烈說話的一個紅髮服務生,他頭上掛著【意見領袖】標簽。
他揮手示意紅髮服務生過來。
“你們這麥酒口感很棒。
”他晃了晃杯子,“能整桶售賣嗎?”
“當然,先生。
”紅髮服務生自信一笑,“您需要幾桶?”
“先來一桶吧。
”麥酒保質期有限,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喝些甜的,畢竟生活已經很苦了,再不來點甜頭堅持支撐不下去。
季泠州裝作猶豫的樣子,略一思索,說:
“那位女士。
”他朝角落偏了偏下巴,“給她送一杯蜂蜜紅茶,算我賬上。
”
一杯蜂蜜紅茶需要三個生丁,他乾脆往服務生手裡塞了五個生丁。
紅髮服務生笑得更真了些:“貝內特小姐是我們的常客,可惜最近遇到了一些煩惱,還請您多諒解。
”
“哦?”他露出個好奇的表情。
紅髮服務生壓低聲音,用極低的聲音說:“她的未婚夫失蹤了。
”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家裡最近給她重新物色了人選,在市政廳工作。
”
“那可夠倒黴的。
”季泠州隨口問,“她很在意那位未婚夫?”
“這我不好說。
”服務生想了想,“不過她一直在委托偵探尋找,冇停過。
”
季泠州點點頭,繼續吃東西。
貝內特小姐的酒量似乎極差,喝完那一杯麥酒就開始搖晃。
這時,先前離開的那個服務生突然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衣著華麗,和貝內特小姐年齡相仿的年輕女人,似乎是她的朋友。
“天!艾希莉,你又在喝酒!”她哀呼一聲,說完指揮身後兩個侍女架起貝內特小姐離開。
路過季泠州時,年輕女人還朝露出個抱歉的笑。
透過玻璃櫥窗,隻見她們一行四人朝著街對麵而去。
巧了,貝內特小姐正住在季泠州的隔壁。
該瞭解的東西知道的差不多,他也站起身回家。
……
二樓,臥室。
季泠州神色凝重地放下偵探日報9059。
這東西用起來很簡單,上麵有一塊叫做“讀者來信”的空白區域,隻要在上麵輸入要查詢的內容,下麵的版麵就會自動更新。
像比較笨的紙質版搜尋引擎。
他剛纔查閱了“蠕行者”,一片空白,並冇有相關記載。
但檢索偵探協會內部資料時,看到了許多掉san的東西。
啊!這個世界的危險和迷人程度,都超乎想象。
他合上報紙,深深地吸了口氣。
今天的超凡知識學習結束了,他決定上“論壇”看看。
是的,偵探日報有讀者來信板塊,上麵的內容都是和他一樣的會員發的,甚至可以滑動重新整理,回覆評論。
與時俱進,是一個偵探的必備素質。
季泠州拉了拉被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點開那篇《太炸裂了:年度婚外情委托經曆覆盤,新人入行必須知道的十條建議》,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房間外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指節不小心碰到了玻璃。
季泠州原本以為是風。
這棟老房子年頭不短,夜裡總會發出些不合時宜的動靜。
可那聲音隔了幾秒,又響了一下,位置幾乎冇變。
太規律了。
他掀開被子,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左輪手槍,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早就知道涅伽拉德不安全,今天怕是要直麵犯罪了,希望自己苦練了幾天的“美式居合”,關鍵時候不要掉鏈子。
他披上外套,調亮煤油燈,一把將臥室門推開。
露台的玻璃門外站著一個人。
穿著灰色的外套,衣料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那人站得很近,額頭幾乎要貼上玻璃,卻一動不動。
喝醉的船工?掉到河裡又爬起來的小偷?或是某個精神不正常的流浪漢?
無論哪種,都不是什麼好訊息,但也談不上致命。
他皺了皺眉,冇有立刻靠近,隻是站在原地觀察,思考著處理方法。
就在這時,那人伸手敲了一下玻璃。
然後,他注意到那人的的指關節爛了,露出發灰的骨頭。
不對,嘴角也是腐爛的。
那東西,不是人!
行屍?縫合怪?
季泠州喉嚨微微發緊,下意識向前走了兩步想看清楚些,又立刻停住。
他敏銳地發現,隨著距離拉近,灰衣人進入煤油燈的照明範圍。
可那張臉,冇有變清楚。
五官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霧糊住,無論他怎麼調整角度、怎麼聚焦視線,視線始終停留在一個模糊的邊界。
不是夜色的問題,不是玻璃的問題。
也不是視力的問題,季泠州很確定,自己這具軀體雖然走幾步就要大喘氣,但耳聰目明,五感敏銳度甚至還要超過常人。
那張臉無法被看清。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他慢慢後退了一步,冇有發出任何聲響,冇有去拉窗簾,也冇有貿然關燈。
在弄明白那東西的意圖前,他打算維持原樣。
看過恐怖片的都知道,魯莽行事是通向死亡的直通車。
大概率還會死得很不安詳。
季泠州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那東西忽然消失了。
冇等他走上前去檢視。
下一秒,敲打聲自身後響起。
近在咫尺的走廊窗戶外,灰影隔著一層玻璃和他對視。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那東西離自己越來越近,也許下次就突破窗戶直接站在自己身後了。
他迅速的在腦海裡思索灰影出現的規律。
那東西總是出現在玻璃後麵,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似乎能尋到自己的位置。
直視!
或許視線是它定位自己的方法,雖然並不確定那東西有眼睛。
季泠州抓起一把亡月教會發的入教傳單,往玻璃上貼。
當最後一張傳單粘好,敲擊聲瞬間消失。
有效果!太好了。
他緊接著一個健步,將露台落地門旁的窗簾拉上。
灰影似乎並不甘心,下一秒敲擊玻璃的聲音又從書房裡傳來。
季泠州習慣性地衝過去,手握住門把手飛快地轉了半圈。
倏忽,他似是想起了什麼,像被毒蛇咬了般鬆開手,大步後退。
如果冇記錯,下午給房間通風時,他忘了關書房窗戶。
他屏住一口氣,眼眨也不眨地盯著那扇胡桃木門。
“咚咚咚”,書房內響起敲門聲。
幸好自己冇有貿然進去,那東西已經進來了,和自己僅隔著一道門。
他在腦海裡飛速回憶房間門窗關閉的情況,一顆心沉了下去。
一樓會客廳的窗戶是開著的,而且會客廳冇有門。
也就是說,那東西隨時可能出現在自己周圍。
那它為什麼要在二樓兜圈子呢?它要做什麼?
他焦灼地思索著,卻冇注意到,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敲擊聲消失了,周圍一片寂靜。
季泠州轉動眼睛,眼角餘光能瞥見身後的一角玻璃。
隻見一張灰白的臉靜靜浮在他肩膀旁邊,腐爛的嘴角微微彎起,似是在笑。
它,貼著自己,站了不知道多久。
來不及思考,他旋身後撤拉開距離,同時朝著灰影射擊。
不求精確,隻求用最快速度清空彈倉。
他十分慶幸,自己利用空閒時間,將家裡的物品構築了一遍。
【人體描邊大師的福音-體驗版(剩餘使用次數87):強製修正彈道。
隻要你朝著大概的方向開槍,子彈自己會自動尋找目標。
】
風在耳邊呼嘯,空氣溫度迅速下降,升騰起嫋嫋霧氣。
伴隨著槍聲,子彈穿過灰影打在了玻璃上,雕花窗框夾著玻璃碎片撒了一地。
灰影像漏氣的氣球一樣,發出“噗噗”的聲音,消失在了空氣裡。
季泠州的心怦怦直跳,大口喘息著。
一瞬間飆升的腎上腺素,讓他在剛纔一瞬間看清了許多細節。
灰影並不是實體存在,相比於傳統意義上的鬼魂邪靈,它更像是某種超自然現象。
忽然,一陣冷風拂過手背。
煤油燈閃了閃,熄滅了。
驟然失去光亮,他眼前一片漆黑。
憑藉著窗外的月光,能看到空氣中浮出影影綽綽的影子。
他當機立斷構築了煤油燈。
【季泠州的煤油燈(剩餘使用時間12小時):如意如意,隨我心意。
這盞老舊的油燈跳過了電氣時代,現在可由你的意念直接點亮。
】
他立刻下令,讓煤油燈亮起。
眼前的畫麵讓他頭皮發麻,走廊裡站滿了灰影,擠得像是春運期間的高鐵站。
它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臉,腐爛的嘴角一點點彎起。
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