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憐從雪衣侯府跌跌撞撞迴到小客棧,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癱坐在凳上,臉色青白交錯,半天迴不過神。
姬無夜把她當傻子。
白亦非把她當樂子。
紫蘭軒那群人把她當跳梁小醜。
蘇妙靈什麽都沒做,就站在那裏,被所有人護得密不透風。
她越想越不甘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底翻湧著陰鷙與瘋狂。
軟的不行,硬的不行,權貴攀不上,陷害反翻車,難道她就隻能眼睜睜看著蘇妙靈占著氣運、占著男主、占著繼承權,活得風生水起?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之際,客棧房門被輕輕敲響。
“姑娘,我住隔壁,聽見你似乎受了委屈,特意過來看看。”
門外的聲音清柔溫和,聽著十分舒服,不似蘇憐那般刻意裝柔弱,反倒帶著幾分書卷氣,沉穩又得體。
蘇憐一愣,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裙,抹掉臉上淚痕,開門一看。
門外站著一位身著淺綠衣裙的女子,眉眼溫婉,氣質嫻靜,言行舉止都透著一股聰慧得體的模樣,一看就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型別。
蘇憐心頭猛地一跳。
同族?
幫手?
還是……同樣看不慣蘇妙靈的人?
她此刻正孤立無援,見到這麽一個看上去溫柔又聰明的女子,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眶一紅,聲音立刻帶上哭腔:“姑娘……你怎麽知道我受了委屈?”
綠衣女子輕輕歎了口氣,目光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方纔在樓下,聽見你與店家說話,提到蘇妙靈姑娘,又提到自己在紫蘭軒受了冷待,被人排擠,無依無靠。”
她語氣輕柔,卻字字戳中蘇憐的痛處:“我也是聽聞蘇妙靈姑娘在新鄭權勢滔天,驕縱跋扈,連大將軍與雪衣侯都縱容她,尋常人若是衝撞了她,定然沒有好下場。姑娘,你可是被她欺負了?”
這話一出,蘇憐瞬間淚崩。
知音!
終於遇到知音了!
她一把抓住綠衣女子的手,哭得梨花帶雨,把自己在紫蘭軒如何被蘇妙靈無視、如何陷害翻車、如何被姬無夜罵傻子、如何被白亦非當成樂子,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一邊說,一邊添油加醋,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柔弱善良、無故被蘇妙靈欺壓、走投無路的可憐女子。
綠衣女子靜靜聽著,眉頭越皺越緊,眼底的同情越來越濃,看向蘇憐的目光,越發溫柔憐惜。
她輕聲安撫:“姑娘莫哭,我明白。蘇妙靈背靠紫蘭軒,手握蘇家權勢,又有張良、韓非、衛莊、白亦非等人撐腰,在新鄭橫行無忌,尋常女子在她麵前,自然隻有被欺壓的份。”
蘇憐聽得連連點頭,彷彿終於遇到了懂自己的人:“姑娘你說得太對了!她就是蠻橫不講理!我隻是想投靠她,她卻對我冷眼相對,還縱容紫蘭軒的人羞辱我!我實在……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綠衣女子眸色微動,眼底閃過一絲精明銳利,很快又掩去,隻依舊溫和道:“我明白你的委屈。我與你一樣,看不慣蘇妙靈這般恃強淩弱、仗勢欺人的模樣。她占著蘇家主家之位,占著萬千寵愛,卻不知珍惜,肆意欺辱旁人,實在不該。”
蘇憐眼睛瞬間亮了。
她來了!
她終於來了!
一個和自己一樣,痛恨蘇妙靈、想要扳倒蘇妙靈的盟友!
蘇憐激動得渾身發抖,連忙壓低聲音:“姑娘,你也是來對付蘇妙靈的?你是來幫我的對不對?”
綠衣女子微微一怔,隨即溫和一笑,輕輕點頭:“算是吧。我看不慣她的所作所為,想為你討迴公道,也想讓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任由她欺壓。”
她沒有說自己是攻略者,沒有提係統,沒有說奪氣運、搶男主、爭繼承權那一套。
她聰明、謹慎、沉得住氣。
不像蘇憐那般咋咋呼呼,一上來就送人頭。
她打算先潛伏,先觀察,先佈局,不動則已,一動就要讓蘇妙靈萬劫不複。
而兩人,也完全沒察覺到異常。
因為,兩個人的係統,都太老舊了。
老到訊號差、版本低、識別功能殘缺、探測範圍極小、同類遮蔽嚴重。
兩個攻略者站在一起麵對麵聊天,係統居然完全沒探測出對方是同行!
蘇憐的係統:【檢測到友善npc一名,對宿主抱有同情,可拉攏為助力!】
綠衣女子的係統:【檢測到受欺負的可憐女子一名,宿主可英雄救美,刷取正道人設!】
一個以為對方是忠心助手。
一個以為對方是受難小白花。
兩個攻略者,徹底烏龍,互相認錯身份,當場結成“反蘇妙靈聯盟”。
蘇憐喜不自勝,拉著綠衣女子的手,恨不得當場拜把子:“姑娘!你真是我的恩人!我叫蘇憐!你叫什麽名字?我們一起聯手,一定能把蘇妙靈拉下來!”
綠衣女子溫和一笑,聲音輕柔:“我叫沈清。你放心,有我在,不會再讓蘇妙靈欺負你。隻是……她勢力太大,我們不能像你之前那樣莽撞。”
提到之前的莽撞,蘇憐臉上一熱,有些尷尬:“我……我之前是太急了。沈清姑娘,你聰明,你說,我們該怎麽做?”
沈清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語氣依舊溫和:“不急。我們先不動手,不露麵,不惹姬無夜、白亦非、紫蘭軒任何人。我們隻做一件事,那就是暗中收集蘇妙靈的黑料,製造輿論,讓她在新鄭口碑盡毀。”
她緩緩分析,條理清晰,一看就比蘇憐高明太多:“蘇妙靈如今看似風光,可她樹敵太多。隻要我們悄悄散佈訊息,說她苛待同族、驕縱蠻橫、揮霍家產、目無禮法、仗勢欺人,不用我們動手,自然會有人看不慣她。”
“流言一起,民心一散,張良、韓非即便想護她,也不能明目張膽。到時候,我們再輕輕推一把,她便會從高處摔下來。”
蘇憐聽得眼睛發亮,連連拍手:“高明!實在高明!沈清姑娘你太聰明瞭!比我想的穩妥多了!”
她徹底把沈清當成了自己的最強軍師,言聽計從,滿心以為這次終於能扳迴一局。
沈清看著蘇憐這副單純好騙、柔弱可欺的模樣,心底暗自點頭。
很好。
一個聽話、可憐、又對蘇妙靈有深仇大恨的棋子。
用起來最順手。
等利用完蘇憐,扳倒蘇妙靈,奪了氣運與男主,再隨手把蘇憐推出去頂罪,完美脫身。
聰明人,從不親自下場。
兩人一拍即合,當場定下計劃:
潛伏、低調、暗中造謠、慢慢發酵、坐等蘇妙靈翻車。
可她們並沒有搞清楚,無論是蘇家還是蘇妙靈都沒有樹敵,主家是被神秘力量摧毀,不是天行九歌世界中的任何一個勢力做的,整個七國都在調查蘇家主家被滅的事,結果這兩個誤以為是樹敵滅的。
沈清做事極其謹慎,從不出現在紫蘭軒門口,不去招惹任何權貴,隻在市井街巷、茶寮酒肆,裝作無意閑聊,一點點把“蘇妙靈苛待同族、驕縱跋扈、心狠手辣”的話,慢慢散播出去。
她說話分寸極好,語氣輕柔,神情真切,一聽就不像撒謊。
加上蘇憐在一旁時不時“無意”佐證,一時間,新鄭街頭,真的開始出現一些細碎流言。
“聽說了嗎?蘇府那位大小姐,對自家同族妹妹特別差,都把人逼得無家可歸了。”
“看著嬌滴滴的,沒想到這麽蠻橫。”
“有靠山就是不一樣,連同族都欺負。”
流言不大,卻像細針一樣,一點點紮向蘇妙靈的名聲。
沈清站在暗處,看著流言慢慢散開,嘴角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
穩了。
不出十日,蘇妙靈必定口碑大跌。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這一套“聰明佈局”,在紫蘭軒那群人麵前,有多可笑。
紫蘭軒內。
蘇妙靈正靠在張良懷裏,一口一塊桂花糕,吃得香甜。
曦在她腦海裏,笑得滿地打滾,快要笑斷氣。
“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兩個攻略者撞一起了!”
“係統太老!互相看不見!一個當對方是助手,一個當對方是棋子!”
“還造謠!還搞輿論!沈清自以為聰明,穩得不行!”
“笑死我了!這是什麽年度最搞笑烏龍!”
蘇妙靈嘴裏含著糕,含糊不清地笑:“真的假的?兩個攻略者,互相不知道對方是同行?”
“真的真的!係統版本太低,探測不到!現在她們聯手造謠你呢!”
蘇妙靈樂得不行,轉頭看向張良,眼睛彎成月牙:“子房哥哥,你聽見沒有?有人在外麵造謠我苛待同族呢。”
張良低頭,替她擦去唇角糖屑,溫雅輕笑,語氣平淡得很:“聽見了。市井閑言,不必放在心上。”
韓非搖著摺扇,靠在席上,笑得促狹又歡樂:“苛待同族?小師妹,你要是真苛待,蘇憐早就被你扔出新鄭了,還能讓她在客棧裏安安穩穩造謠?”
紫女端著茶盞,眉眼彎彎,笑意通透:“那位沈清姑娘,倒是比蘇憐聰明些,懂得不動聲色,暗中佈局。隻可惜……聰明用錯了地方。”
衛莊倚在廊下,冷冷瞥了一眼窗外,語氣淡漠:“跳梁小醜。”
全程,沒有一個人著急。
沒有一個人打算出手澄清。
沒有一個人想去製止流言。
所有人的態度,統一得驚人:
不急,讓她們造。
讓她們慢慢玩。
看她們能玩出什麽花樣。
看這出雙攻略者烏龍戲,能演到什麽時候。
紫蘭軒眾人,依舊該喝茶喝茶,該說笑說笑,該曬太陽曬太陽。
流言?
隨他們傳。
蘇妙靈是什麽人,新鄭城裏真正有頭有臉的人,心裏比誰都清楚。
蘇家給韓國供血,給姬無夜供糧草兵器,給張開地、張良提供助力,蘇妙靈本人雖跳脫,卻從不為難百姓,不欺壓良善,反而時常拿私產接濟市井。
市井百姓傳兩句閑言,轉頭就忘。
真正掌權的人,根本不信。
沈清自以為佈局精妙,流言四起,蘇妙靈名聲盡毀。
她每天悄悄去街頭打探,聽到幾句閑言,就沾沾自喜,以為勝券在握。
她還特意安撫蘇憐:“蘇憐妹妹,你放心,再過幾日,蘇妙靈必定聲名狼藉,到時候,我們再出手,輕而易舉。”
蘇憐激動得不行:“沈清姑娘你太厲害了!我就知道跟著你一定能贏!”
兩人互相打氣,一個覺得自己智謀無雙,一個覺得自己終於抱上大腿,信心爆棚,就等著看蘇妙靈身敗名裂那一天。
可她們萬萬沒想到。
她們傳的那些流言,傳了三天。
新鄭百姓聽了三天。
然後……
就沒有然後了。
百姓該買東西買東西,該過日子過日子,該誇蘇妙靈依舊誇。
甚至還有市井大娘直接搖頭:“蘇大小姐人好著呢,上次我家娃娃病了,還是她讓人送的藥。苛待同族?我纔不信。”
“就是,人家張相國大人都護著她,能是壞人?”
“那兩個姑娘一看就來路不明,別是故意抹黑人家吧。”
流言傳著傳著,反而傳成了沈清和蘇憐故意抹黑、搬弄是非。
沈清:“?”
她站在茶寮裏,聽著百姓議論,整個人都懵了。
不對啊!
劇本不是這樣的!
造謠抹黑,不應該人人相信、群情激憤嗎?
為什麽百姓不僅不信,反而反過來罵她們搬弄是非?
她精心佈局、低調潛伏、字字斟酌、步步為營……
結果就這?
蘇憐也傻了,拉著沈清的手,一臉慌張:“沈清姑娘,怎麽迴事?他們怎麽不信啊?”
沈清臉色微微發白,強作鎮定:“別急,隻是時日尚短,再等等,再傳幾日,必定見效。”
她不信邪,繼續暗中散播。
又傳了三天。
結果更離譜。
百姓直接把她們當成了騙子、瘋子、專門來碰瓷蘇家的人。
連客棧店家看她們的眼神,都變得怪怪的。
沈清徹底懵了。
她活了這麽久,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她聰明、冷靜、策略完美、手段隱蔽、從不正麵硬剛……
居然輸給了蘇妙靈的路人緣。
更搞笑的是。
她和蘇憐的係統,依舊沒發現對方是攻略者。
一個還在覺得“助手真聽話”,一個還在覺得“軍師真厲害”。
兩人互相鼓勵,互相打氣,一起迷茫,一起困惑,一起對著滿街不信流言的百姓,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
紫蘭軒內。
蘇妙靈笑得直拍張良胸口,眼淚都笑出來了:“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沈清那麽聰明,結果百姓根本不買賬!”
張良無奈縱容,輕輕順她的氣:“慢點笑,別岔氣。百姓心中自有公道,不是幾句流言就能動搖的。”
韓非笑得扇子都快揮不動:“這位沈清姑娘,自以為得計,結果弄巧成拙,比蘇憐還滑稽!蘇憐至少敢演,她連演都不敢演,偷偷摸摸,最後啥用沒有!”
紫女輕笑搖頭:“聰明反被聰明誤,說的就是她。越是算計,越是落空。”
衛莊冷冷吐出一句,語氣裏嫌棄都快溢位來:“多此一舉。”
曦在蘇妙靈腦海裏瘋狂狂笑:“哈哈哈哈!年度最慘攻略者!聰明人設徹底崩了!”
“兩個老係統互盲,全程互相誤會,全程白幹!”
“她們還以為自己在搞大事,其實全城都在看她們笑話!”
蘇妙靈笑得停不下來,挽著張良的胳膊,懶洋洋道:“既然她們這麽閑,那就讓她們繼續傳。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多一點樂子,也不錯。”
她什麽都不用做。
不用辯解。
不用出手。
不用收拾。
隻要安安穩穩待在紫蘭軒,被張良護著,被韓非看著,被紫女寵著,被衛莊冷著,被姬無夜供著,被白亦非罩著。
兩個攻略者,一個蠢,一個精。
一個莽撞翻車,一個聰明落空。
一個被當傻子,一個被當樂子。
聯手造謠,全城不信,係統互盲,互相誤會,全程白給。
沈清站在街頭,看著人來人往,第一次對自己的策略產生了動搖。
為什麽?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低調、潛伏、聰明、謹慎、不惹權貴、不正麵衝突、步步為營、滴水不漏……
為什麽還是贏不了蘇妙靈?
蘇憐還在一旁眼巴巴看著她:“沈清姑娘,我們下一步怎麽辦?”
沈清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茫然與挫敗,勉強維持著溫和從容的模樣,緩緩開口:“不急。我們再等。總有機會的。”
隻是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連自己都沒發現。
她的聲音,已經沒了底氣。
而紫蘭軒的陽光,正好落在蘇妙靈與張良相握的手上,溫暖明亮,安穩得不像話。
整場鬧劇,依舊在繼續。
隻是所有人都知道。
不管來幾個攻略者,不管多聰明多會算計。
在新鄭。
她們永遠隻能是看戲的人眼裏,最好笑的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