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廣州的前一天晚上,沈星移接到一個電話。
是馬大壯打來的。
“沈大師,你快來一趟!出事了!”
電話那頭,馬大壯的聲音又急又慌,還夾雜著嘈雜的人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
沈星移的心一沉:
“怎麼了?”
“是錢半仙!他瘋了!”
——
二十分鐘後,沈星移趕到夜市。
遠遠就看見錢半仙那個攤位前圍了一大群人,裡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有人在喊,有人在罵,還有人在拿手機拍。
沈星移擠進去,看見錢半仙站在他那張小桌子後麵,手裡舉著那個指南針改的羅盤,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裡念念有詞:
“二十八宿!二十八宿!你們看見了嗎?天上!二十八宿在動!”
他仰著頭,指著夜空,手舞足蹈:
“角宿!亢宿!氐宿!房宿!心宿!尾宿!箕宿!它們都在動!在往下降!馬上就要落下來了!”
圍觀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罵“神經病”,有的在小聲嘀咕“這老頭是不是中邪了”。
兩個夜市管理員試圖把他拉走,但錢半仙力氣出奇地大,一甩胳膊就把人推開了。
“別碰我!你們看不見嗎?那些星星!它們在流血!”
他指著夜空,聲音淒厲:
“紅色的!全是紅色的!那些死人的血,流到地上了!就在那口井裡!那口井!”
沈星移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口井。
錢半仙說的,是土地廟那口井。
他衝上去,一把抓住錢半仙的胳膊:
“錢半仙!是我!沈星移!”
錢半仙轉過頭,看著他。那雙平時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瞳孔渙散,裡麵全是血絲。
他盯著沈星移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沈大師!你來了!你快看!那些星星!它們在叫你!”
他指著夜空:
“你聽!它們在喊你的名字!星移!星移!星移!”
沈星移的手在發抖。
錢半仙繼續喊:
“它們在說,謝謝!謝謝你把它們挖出來!謝謝讓它們見光!謝謝!謝謝!”
他越喊越大聲,越喊越淒厲,最後變成嚎叫:
“但它們還沒安息!還有三個地方!還有很多人!那些人還在殺人!還在殺人!殺人!殺人!”
圍觀的人被嚇得往後退。有人掏出手機打120。
沈星移緊緊抓著錢半仙的胳膊,想讓他冷靜下來。但錢半仙像瘋了一樣,拚命掙紮,嘴裡不停喊著“殺人”“星星”“井”。
幾分鐘後,救護車來了。幾個醫護人員把錢半仙按在擔架上,抬上車。
臨上車前,錢半仙忽然轉過頭,盯著沈星移,一字一句說:
“沈大師,那口井下麵,還有東西。你沒找到。你要去找。一定要去找。”
然後他被推進車裡,車門關上,救護車呼嘯而去。
沈星移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裡,很久沒動。
——
顧青趕到的時候,人群已經散了。
夜市又恢復了喧囂,小販們繼續吆喝,烤串的油煙繼續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沈星移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顧青走過來。
沈星移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顧青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錢半仙……他知道什麼?”
沈星移搖頭:
“不知道。但他說的那些話,不像是胡說的。”
他想起錢半仙最後那句話:“那口井下麵,還有東西。你沒找到。”
還有東西?
他們下過那口井多少次了?三次?四次?該找的地方都找了,該挖的東西都挖了,還有什麼?
除非——
在更深的地方。
比那個石室更深的地方。
——
第二天一早,沈星移去了醫院。
錢半仙被安排在精神科的病房裡,打了鎮靜劑,正躺在床上昏睡。他的老伴守在旁邊,眼睛哭得紅腫。
看見沈星移進來,她站起來:
“沈大師,你來了。”
沈星移點點頭,走到床邊,看著錢半仙。
他睡著的樣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臉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隻是眉頭微微皺著,好像在做什麼不好的夢。
“他怎麼會這樣?”沈星移問。
錢半仙的老伴抹了抹眼淚:
“我也不知道。昨晚還好好的,收攤回家,還喝了二兩酒。睡到半夜,忽然爬起來,說外麵有人叫他。我說沒人,他不信,穿著睡衣就跑出去了。等我追出去,他已經跑到夜市那兒了。”
她看著床上昏睡的老伴:
“他平時挺正常的,就是愛吹牛,愛忽悠人。從來沒這樣過。醫生說是受了刺激,精神崩潰。但什麼刺激,我也不知道。”
沈星移沉默了。
什麼刺激?
那些星星?那口井?那些死人?
錢半仙知道什麼?
他想起錢半仙平時說的話,做的事。他雖然是個江湖騙子,但訊息靈通,三教九流都認識。那些年,他在夜市裡聽過多少故事?見過多少怪事?
也許他知道一些事。
一些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的事。
——
下午,錢半仙醒了。
沈星移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床頭,盯著窗外發獃。看見沈星移,他愣了愣,然後笑了:
“沈大師,你來了。”
那笑容,和平時一樣。眼睛彎彎的,滿臉褶子,像個彌勒佛。
沈星移在他床邊坐下:
“錢半仙,你昨晚怎麼了?”
錢半仙想了想:
“昨晚?我不知道啊。我就記得,我做了個夢。夢裡,有好多人在叫我。他們站在一口井邊,沖我招手。我走過去,他們就消失了。然後我就醒了,發現自己在這兒。”
他看著沈星移:
“我怎麼了?是不是又忽悠人,被打了?”
沈星移搖頭:
“你昨晚在夜市大喊大叫,說什麼星星在動,在流血,說那口井下麵還有東西。你不記得了?”
錢半仙愣了一下:
“我說過這些?”
沈星移點頭。
錢半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
“沈大師,有些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沈星移看著他。
錢半仙說:
“我在夜市擺攤二十年了。這二十年,我見過很多人,聽過很多事。有些人,來我這兒算命,其實就是想說說話。他們心裡有事,憋得難受,又找不到人傾訴。”
他頓了頓:
“有一個人,我記得特別清楚。是個老頭,八十多了,瘦得皮包骨。他來了好幾次,每次都讓我給他算命。其實他不是想算命,是想跟我說一件事。”
沈星移的心一緊:
“什麼事?”
錢半仙看著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他說,他知道那口井的秘密。他說他爺爺那輩,就是守井人。他說那口井下麵,埋著的,不隻是那些工人,還有更早的人。清朝的,民國的,都有。他說那些人,不是自然死的,是被殺的。殺他們的人,戴著玉佩,玉蟬。”
沈星移的瞳孔一縮。
錢半仙繼續說:
“他還說,那些人,還會回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回來。殺新的人,埋新的屍。他說他怕,怕有一天,那些人會來找他。因為他也知道這個秘密。”
他頓了頓:
“後來,他真的死了。死在那口井邊。”
沈星移的手攥緊了:
“那個人是誰?”
錢半仙看著他:
“王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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