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功被轉移到更嚴密的保護點那天，沈星移接到了一個電話。
是王大爺的兒子打來的。
“我爸留下一個箱子，讓我交給你。”老頭髮聲音沙啞，“你來拿一下吧。”
——
一個小時後，沈星移站在那間老房子裡。
老頭從裡屋抱出一個木箱，比上次那個大得多。暗紅色的漆麵已經斑駁，銅鎖銹得打不開。
“這箱子在我家閣樓上放了五十年。”老頭說，“我爸從不讓我碰。臨死前才告訴我，如果他出了事，就把這個箱子給你。”
沈星移看著那個箱子，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預感。
“有鎚子嗎？”
老頭找來一把鎚子。沈星移一錘砸下去，銅鎖應聲而落。
他開啟箱蓋。
一股陳年的黴味撲麵而來。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東西——發黃的筆記本、泛黑的照片、破舊的衣服、還有幾個用布包著的小包。
沈星移先拿起最上麵的筆記本。
封麵寫著：“守井錄”。
翻開第一頁，是王大爺的字跡——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民國三十八年，我接替我爹，開始守這口井。那年我十六歲。
我爹說，咱們家守這口井，守了三代了。從我爺爺那輩開始。
爺爺說，這口井下麵，埋著咱們老王家欠下的債。”
沈星移的心一緊。
欠下的債？
他繼續往下看：
“光緒二十六年，義和團鬧得凶。我爺爺那時候是土地祠的廟祝，有一天晚上，來了一群人，抬著幾個大箱子，要埋在井裡。
爺爺問他們是什麼，他們說是‘鎮物’，能保一方平安。爺爺信了，讓他們埋了。
後來才知道，那裡麵不是什麼鎮物，是銅錢。三百六十五枚銅錢，對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些人說，每天埋一枚，埋足一年，就能鎮住一個甲子的災禍。
爺爺照做了。每天埋一枚，埋了整整一年。
一年後，那些人又來了。這次他們抬來的，不是箱子，是屍體。
七具屍體。說是‘祭品’。要埋在銅錢上麵，才能讓鎮物起作用。
爺爺不肯。那些人就把他綁起來，當著他的麵，把屍體扔進了井裡。
爺爺後來跟我說，那七個人死的時候，眼睛都睜著。瞪著他，像在問他：為什麼不救我們？
從那以後，爺爺就開始守這口井。他說，那些人是咱們老王家的債。還不上，就得守著。”
沈星移的手在發抖。
三百六十五枚銅錢。
七具屍體。
光緒二十六年。
那是1900年。
一百二十多年前。
那些人是誰？
為什麼要埋那些銅錢？
為什麼要殺人？
他繼續往下看：
“民國二十七年，日本人來了。土地祠被炸，死了三十七個人。
我爹把他們的屍骨收起來，埋在井裡。他說，這些人，也是咱們的債。還不上，就得守著。
後來解放了，搞建設。工地上死了人，一個接一個。我爹又把他們收起來，埋在井裡。
他說，這口井，快滿了。”
沈星移翻到下一頁：
“1985年，老城區改造。工地上又死了人。這回是二十一個。
我偷偷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等著有人來問。
沒人來。
那些家屬來鬧，被打發走了。那些開發商繼續蓋樓，賺得盆滿缽滿。
我站在井邊，看著那些屍體一具一具被扔下去，心想：這口井，真的滿了。”
沈星移的眼前浮現出那個畫麵——王大爺站在井邊，看著那些屍體被扔下去，一聲不吭。
他不是不想說。
是說了也沒用。
那些年，誰會聽一個守井老頭的話？
他繼續翻：
“2004年，又有三個人死了。不是工人，是老闆。我認得他們——當年蓋樓的開發商。
他們死的時候，我站在遠處看著。心想：報應來了。
但報應來得太晚了。那些工人，死了二十年了。”
再翻幾頁，是2014年：
“趙建國死了。跳樓。
我認識他。1985年，就是他站在工地上，指揮那些人往攪拌機裡扔東西。
他死的那天，我去看了。他躺在血泊裡，眼睛睜著，瞪著我。
我說：你看我幹什麼？又不是我殺的你。
他沒回答。當然不會回答。死了嘛。
但我總覺得，他在看我。那些死人，都在看我。問我：你什麼時候，才讓真相見光？”
沈星移的鼻子發酸。
他繼續翻，翻到最近的一頁：
“2024年，有人來找我了。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瘦瘦的，看起來很累。他站在井邊，看著那些月季，問我：大爺，這井有多深？
我說：很深。埋了很多人。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但我知道，他懂。
他是那個人。”
沈星移愣住了。
那個人？
王大爺說的“那個人”，是他？
他繼續往下看：
“這孩子，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跟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他在看井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不是普通的光，是那種——能看見星星的光。
我守了八十年，終於等到他了。”
沈星移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王大爺一直在等他。
等一個能看見星星的人。
等一個能把那些名字記下來的人。
等一個能讓真相見光的人。
他抹了把臉，繼續往下翻。
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
“那口井下麵，還有東西。我藏了一輩子，不敢讓人知道。現在，告訴那孩子。
井底往下挖三丈，有一個石門。門後有一條地道。地道盡頭，是那些人真正想藏的東西。
去吧。替我看一眼。然後告訴我，那是什麼。”
沈星移合上筆記本，久久沒動。
井底往下挖三丈。
石門。
地道。
那些人真正想藏的東西。
光緒二十六年。
一百二十多年前。
那些人埋的，到底是什麼？
他把筆記本裝進口袋，站起來，看著老頭：
“您父親……他有沒有說過，那是什麼？”
老頭搖頭：
“沒有。他隻說，等那個能看見星星的人來了，讓他自己去看。”
沈星移點點頭，轉身要走。
老頭叫住他：
“小夥子。”
沈星移回頭。
老頭看著他，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爸說，他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那些死人。他守著他們，但救不了他們。你要是能讓他們安息，我爸在天上，會謝謝你。”
沈星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會的。”
他推門出去。
——
外麵，雪又下起來了。
顧青在車裡等著，看他出來，愣了一下：
“怎麼了？眼睛這麼紅？”
沈星移沒回答，上了車，把那本筆記本遞給她。
顧青一邊開車一邊翻，翻到最後，臉色變了：
“井底下有石門？”
沈星移點頭：
“光緒二十六年埋的。三百六十五枚銅錢，七具屍體。那些人到底想幹什麼？”
顧青想了想：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那一年，義和團鬧得正凶，八國聯軍也快打進來了。那些人埋這些東西，會不會跟打仗有關？”
沈星移搖頭：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他看著窗外飛舞的雪花，忽然說：
“我要下去看看。”
顧青猛地剎車：
“你瘋了？三丈深，十米多。而且那地方在井底下麵，隨時可能塌方。你下去就是送死！”
沈星移看著她：
“那你說怎麼辦？”
顧青沉默了。
沈星移繼續說：
“王大爺守了八十年，就等著有人下去看一眼。他死了，我是那個能看見星星的人。我不去，誰去？”
顧青盯著他，很久。
然後她嘆了口氣：
“我陪你去。”
沈星移搖頭：
“不行。太危險。”
顧青瞪著他：
“你下去就不危險？我陪你去，至少有個照應。”
沈星移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顧青翻了個白眼：
“少廢話。什麼時候去？”
沈星移想了想：
“越快越好。那個人也在找這些東西。我們得搶在他前麵。”
顧青點頭，重新發動車子：
“明天一早。我去弄裝備。”
——
第二天淩晨五點，天還沒亮，兩人出現在土地廟社羣公園。
雪停了，風很大，颳得枯枝沙沙響。公園裡一個人都沒有，隻有幾盞路燈亮著，照著那口孤零零的井。
馬大壯也來了，拎著一大包裝備——繩子、手電筒、鐵杴、安全帽，還有幾瓶水和壓縮餅乾。
“沈大師，你確定要下去？”他撓著頭，“這井我看著就瘮得慌。”
沈星移沒回答，隻是繫上繩子，戴上安全帽，開啟手電筒。
顧青也繫上繩子，站在他身邊：
“一起下。”
馬大壯急了：“那我呢？”
顧青看了他一眼：
“你在上麵守著。如果有人來，給我們訊號。”
馬大壯不情願地點點頭。
溫馨提示: 頁麵右上角有「切換簡繁體」、 「調整字型大小」、「閱讀背景色」 等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