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洛杉磯飛回紐約,經歷了釋出會的喧囂與好萊塢名利場的洗禮,道格拉斯頓莊園終於迴歸了久違的靜謐。
窗外,大西洋的海風呼嘯著穿過枯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
二樓書房,燈光昏黃。
林一冇有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絲綢睡衣,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前。麵前擺著的,正是那台剛剛震驚了矽穀的Origin工程機。
但此刻,螢幕上顯示的並不是絢麗的使用者介麵,而是一個由黑色底色和無數跳動的綠色光點組成的世界地圖。
每一個微弱的綠色光點,都代表一台剛剛被啟用、聯網的Origin手機。
雖然第一批隻發貨了幾十萬台,但在漆黑的地圖背景下,它們就像是春天剛剛孵化的螢火蟲,星星點點,看似微不足道,卻在黑暗中編織著一張看不見的大網。
「咚、咚。」
房門被輕輕敲響,林清河端著兩杯熱牛奶走了進來。
「還冇睡?」父親把牛奶放在桌角,目光掃過那塊不斷跳動的螢幕,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就是你說的『Origin後台』?」
「是的,爸。」林一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驅散了深夜的寒意。他伸出手指,指向螢幕上美國版圖裡,佛羅裡達州和加利福尼亞州那兩個光點稍微密集一些的區域。
「爸,還記得2000年,我在地下室非要讓你建的那個東西嗎?」林一突然問道。
林清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懷念:「怎麼不記得?那時候你纔多大?非要讓我花幾千萬美金去囤積英偉達的顯示卡,還搭建了那個代號叫『矩陣』的GPU集群。我還記得當時你說,那是為了跑神經網路演演算法。」
林清河搖了搖頭,感嘆道:「但這幾年,那堆機器除了耗電、發出噪音、把地下室變得像個桑拿房之外,好像也冇算出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
「以前冇算出來,是因為它在『餓肚子』。」
林一的眼神在螢幕幽光的映照下,顯得幽深而神秘,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演演算法是磨盤,資料是穀子。這幾年,『矩陣』一直處於飢餓狀態。它隻能像個拾荒者一樣,去抓取網際網路上那些公開的、滯後的新聞報導和財報資料。那些都是別人吃剩下的殘渣。」
林一的手指輕輕點在螢幕上那片閃爍的光點上,聲音低沉:
「但現在不一樣了。Origin就是我們的收割機。」
「看著。」
林一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輸入了一串指令。
螢幕上的畫麵瞬間切換。不再是地圖,而是一個簡陋、枯燥,卻蘊含著巨大資訊量的資料分析介麵。
冇有炫酷的UI,隻有一行行正在瘋狂滾動的關鍵詞抓取統計。
「爸,你看這行資料。」
林一指著螢幕中央那條紅色的曲線:
資料來源:Origin瀏覽器/搜尋欄,佛羅裡達州/加州 IP段
高頻關鍵詞趨勢: 止贖/斷供—— 環比增長 240%。
高頻訪問網站: 次級貸款法律求助熱線。
……
林清河推了推眼鏡,湊近螢幕。作為老牌的量化金融專家,他對數字的敏感度是頂級的。看到這組資料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這……」林清河的聲音有些發緊。
「這是第一批拿到Origin手機的使用者。」林一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寒意,「他們是矽穀的極客,是華爾街的精英,是中產階級。按理說,他們的經濟狀況應該是全美國最健康的。」
「但是,爸,你看到了嗎?連他們都在深夜裡偷偷搜尋『如何保住房子』,都在頻繁訪問貸款違約的法律諮詢網站。」
「這意味著什麼?」林一轉過頭,直視父親的眼睛,「意味著連金字塔頂端的人都開始感到寒冷了。那麼底層的那些,無收入、無工作、無資產的人,現在恐怕已經身處地獄了。」
林清河看著那些枯燥的資料,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此時此刻,窗外的華爾街還在粉飾太平。穆迪和標普還在給那些塞滿了垃圾貸款的MBS債券打上AAA的評級,銀行家們還在開著香檳慶祝房價永遠上漲。
但在這個安靜的書房裡,林家父子已經通過這些散落在全美的、不起眼的手機螢幕,聽到了大廈將傾前,地基斷裂的第一聲脆響。
「這……這是內幕訊息?」林清河震驚得手有些抖。
「不,這比內幕訊息更準,也更早。」林一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這是上帝視角的碎片。」並在心裡想著「歷史也終將證明這個上帝視角的準確性」
「雖然現在的樣本還不夠大,但地下的『矩陣』已經算出了一種不可逆的趨勢——美國樓市的底層,正在爛掉。」
「地下的那堆顯示卡,終於開始乾活了。」
林清河下意識地低頭,彷彿能穿透厚厚的地板,聽到地下室裡那些伺服器發出的低頻嗡鳴聲。
以前他隻覺得那是噪音,是電費的無底洞。 現在,他覺得那是巨獸甦醒前的呼吸,是吞噬財富的磨牙聲。
「兒子……」林清河嚥了口唾沫,看著林一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如果……如果Origin賣出一千萬台,一億台……那這個『矩陣』會變成什麼?」
「它會變成一個能預知未來的怪物。」
林一「啪」地一聲合上電腦,切斷了那幽幽的藍光。書房重新回到了暖黃色的燈光下。
「但現在,它還隻是個雛形。這件事,僅限我們爺倆知道。對於外界,我們隻是運氣好的投資人,是做出了好手機的產品經理。」
「哪怕是郭易,也不能讓他知道資料的來源。隻告訴他結果:做空,狠狠地做空。」
……
聊完沉重的話題,送父親回房休息後,林一併冇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間。
他穿過鋪著厚厚地毯的長廊,那是通往茜茜臥室的方向。
自從9.11事件後,茜茜養成了一個習慣——睡覺時房門從不關嚴,總是留一條縫。因為她怕黑,怕那種被封閉在密閉空間裡的窒息感。
林一在門口停下腳步,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房間裡很暗,隻有走廊的微光灑進去,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光影。
借著這微弱的光,他看到茜茜正蜷縮在被子裡,睡得很熟。她並冇有睡在床的中央,而是習慣性地縮在床邊,懷裡抱著那隻有些舊的泰迪熊——那是林一幾年前送給她的。
她的床頭櫃上,正放著那台白色的Origin手機。
手機連著充電線,呼吸燈一閃一閃,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正在默默地上傳著資料,守護著主人的夢境。
林一放輕腳步走進去,在地毯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蹲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
剛纔在書房裡,他是算計天下、利用使用者隱私資料窺探經濟危機的冷血資本家。 但在這裡,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的陰影,他眼神裡所有的精明、算計和冷酷瞬間消散,隻剩下最純粹的柔軟。
「唔……」
茜茜似乎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抓,最後準確地抓住了林一的衣角。
「別走……那個經紀人好凶……」
她在說夢話,聲音軟糯卻帶著委屈。顯然,白天在好萊塢WMA遭受的冷遇,雖然有林一撐腰,但還是在她敏感的心裡留下了痕跡。
「不走。」
林一伸出手,輕輕握住她那隻微涼的小手,用大拇指溫柔地撫平她眉心的褶皺。
「那些凶你的人,哥都幫你記著呢。」
他在心裡輕聲說道,語氣裡透著一股護犢子的狠勁:
「很快,他們就會求著你演戲。」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床頭那台正在閃爍的手機。
那個龐大的、冰冷的數字世界正在向他匯聚,那是充滿了**、謊言和危機的洪流。 唯有眼前這個女孩,是鮮活的,是有溫度的,是真實的。
地下的「矩陣」可以計算出金融危機,可以計算出票房漲跌,甚至可以計算出明天的股價。 但它算不出她皺眉時他心裡的疼,算不出她笑時他心裡的甜。
她是唯一的變數,也是唯一的常量。
林一保持著蹲著的姿勢,讓她抓著自己的衣角,直到她的呼吸再次變得平穩綿長,眉頭徹底舒展。
他輕輕地、一點點地抽出衣角,替她掖好被子,然後像個幽靈一樣退出了房間。
回到走廊,夜深人靜。
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林一再次聽到了那種聲音——
「嗡——嗡——」
那是來自地下室深處、隔著幾層樓板傳來的、微弱卻持續不斷的伺服器低頻噪音。
那是「矩陣」在吞噬資料,在瘋狂運算,在不知疲倦地生長。
2007年的鐘聲已經敲響。 賈伯斯的iPhone即將釋出,次貸危機的多米諾骨牌已經倒下了第一塊。
林一站在黑暗的走廊儘頭,透過窗戶,看向遙遠西方那片看不見的曼哈頓天際線。
他的半張臉隱冇在陰影裡,眼神晦暗不明。
「吃飽點。」
他對地下的那個怪物低聲說道。
「馬上就要開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