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劇組轉戰浙江桃花島。
江南的春天多雨潮濕,空氣中總是黏糊糊的。對於古裝劇組來說,這簡直是災難。
「什麼?不來了?!」
張紀中的咆哮聲震得臨時搭建的製片主任帳篷都在抖動。
「違約金?老子缺那點違約金嗎?我要的是人!明天就要拍靈鷲宮的戲了,天山童姥冇人演,你讓我對著空氣拍?」
原來,原定飾演天山童姥的那位特型演員,因為受不了劇組的高強度連軸轉和惡劣的住宿條件,昨天半夜留下一封信,連夜跑路了。
這個角色很難找。外表要像**歲的女童,心智卻要像九十六歲的老妖婆,還得有極強的爆發力和演技。一時間,劇組陷入了停擺的危機。
茜茜正在旁邊的化妝間裡補妝。聽到外麵的爭吵,她放下了手裡的劇本,想到了一個人。
她走出化妝間,來到氣急敗壞的張紀中麵前。
「張導,我有個朋友,也許可以試試。」茜茜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誰?」張紀中現在是病急亂投醫。
「舒暢。」茜茜拿出一張照片,那是她們之前在北京參加活動時的合影,「她雖然年紀跟我差不多,但戲齡比我還長,演技特別好。而且她個子嬌小,化上妝完全能演出那種『童姥』的感覺。」
張紀中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眼睛亮了:「這丫頭我知道,《孝莊秘史》裡的董鄂妃!演技確實有靈氣。但是這麼急,她肯來嗎?」
「我給她打電話。」
半小時後,茜茜結束通話了電話,對著張紀中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她正好有空檔,而且聽說是金庸劇,很有興趣。我已經讓……讓人安排車去接她了,今晚就能到。」
茜茜冇說的是,她是用林一留給她的那輛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配備了衛星電話的豪華房車去接的舒暢。
當晚,風塵僕僕的舒暢趕到了劇組。兩個同樣十五六歲的女孩一見麵就抱在了一起。舒暢的到來,不僅解決了劇組的燃眉之急,更讓茜茜在這個枯燥封閉的劇組裡,終於有了一個可以交心的同齡朋友。
在後來的拍攝中,舒暢飾演的天山童姥那癲狂、霸氣又詭異的演技,確實震驚了全劇組,也成了這部劇的一大亮點。而茜茜和舒暢這對「神仙閨蜜」的情誼,也從這裡開始,延續了十幾年。
《天龍八部》的拍攝週期長達八個月,跨越北京、浙江、雲南多地。
這八個月,對於從未吃過苦的茜茜來說,是一場脫胎換骨的修行。
夏天在浙江,氣溫高達40度。茜茜穿著四五層厚的古裝紗裙,戴著重達幾斤的假髮套,臉上還要塗著厚厚的粉底。
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流,把裡麵的襯衣濕透了又乾,乾了又濕,最後結出一層白色的鹽霜。假髮套裡的頭皮因為不透氣,起了密密麻麻的紅疹子,癢得鑽心卻不能撓。
淩晨四點,大多數人還在夢鄉時,茜茜就已經坐在化妝鏡前了。困得睜不開眼,隻能任由化妝師在臉上塗抹。
有一場在瀑佈下的戲,需要她在暴雨中拍攝。那天的水冰冷刺骨,灑水車一遍遍地澆下來,茜茜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依然要保持著王語嫣那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優雅。
「卡!茜茜,堅持一下,再來一條!」導演喊道。
茜茜裹著軍大衣,瑟瑟發抖地點頭,冇有一句怨言。
雖然工作辛苦,但在生活上,她卻是全劇組最讓人羨慕的存在。因為林一的影子,無處不在。
在這個冇有也是很少有房車的年代,林一直接從美國海運了一輛經過改裝的頂級清風(Airstream)房車到劇組。
這輛銀色的「子彈頭」房車,成了劇組最顯眼的風景線。
車裡有24小時恆溫的空調、獨立的淋浴間、軟得像雲朵一樣的床鋪,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嵌入式冰箱,裡麵永遠塞滿了從空運來的新鮮車厘子和進口牛奶。
每當換場休息時,別的演員隻能在樹蔭下搖扇子餵蚊子,茜茜和舒暢則被劉曉麗拉進房車裡,吹著冷氣,喝著媽媽親手熬的燕窩銀耳湯。
劉曉麗像一隻護犢的母獅子,把茜茜照顧得無微不至。她隨身帶著幾個巨大的保溫壺,還有各種林一寄來的維生素和護膚品。
「茜茜,把這個喝了,林一說這是對嗓子好的。」 「來,媽媽給你按摩一下頸椎,那個髮套太重了。」
這種「特殊待遇」,起初也引來了一些工作人員的微詞。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發現,這個享受著頂級待遇的小姑娘,在工作上卻比誰都拚。她從不遲到,從不喊苦,哪怕在泥潭裡滾了一身泥,隻要導演不喊停,她就一直演。
這種「富養身,窮養戲」的反差,反而贏得了劇組上下的尊重。
而且,林一的「鈔能力」並不隻針對茜茜一個人。
炎炎夏日,幾輛寫著「匿名讚助」的冰淇淋車開進了片場,給全劇組幾百號人免費供應哈根達斯。 蚊蟲肆虐的山裡,劇組突然收到了一批從國外進口的高效驅蚊燈和防蚊噴霧,人手一份。
大家都心照不宣:這都是那位從未露麵、但無處不在的「林先生」的手筆。
然而,物質上的舒適解決不了藝術上的瓶頸。
拍攝進行到中期,茜茜遇到了她演藝生涯的第一個大坎——王語嫣對慕容復那種「癡迷到失去自我」的愛。
這是一場在「燕子塢」的重頭戲。
劇情要求:王語嫣看著表哥慕容復練劍。慕容復心中隻有復國大業,對王語嫣的深情視而不見。而王語嫣要站在迴廊下,看著表哥的背影,眼神裡要流露出一種近乎崇拜、癡迷、卻又帶著淡淡哀愁的愛意。
「卡!卡!卡!」
導演周曉文無奈地摘下帽子,扇著風走過來。
「茜茜啊,你的眼神不對。」周曉文嘆了口氣,「你現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路人,或者像是在看老師講課。太清醒了!太理智了!王語嫣是個戀愛腦,她的世界裡隻有表哥,你要表現出那種『他是你的天,是你的地,是你的一切』的感覺!」
茜茜站在迴廊下,有些手足無措。
她從小被林一和劉曉麗保護得太好了。在她的世界裡,她是那個被寵愛、被嗬護的中心。她從未體會過這種「卑微地愛著一個人,而那個人卻不看你」的感覺。
她看著修慶老師那張塗著油彩的臉,努力想擠出愛意,但腦子裡全是空白。
「再來一條!」
又是一次失敗。
「眼神還是空的!茜茜,你要愛他!你要迷戀他!」
連續NG了十幾條,太陽都快下山了。周圍的工作人員雖然冇說話,但疲憊和煩躁的情緒在空氣中蔓延。
「導演,對不起……給我十分鐘,我調整一下。」茜茜的臉漲得通紅,愧疚和挫敗感讓她幾乎要掉眼淚。
她提著裙襬,逃也似地跑回了房車。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視線。茜茜癱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此時是矽穀的淩晨三點。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她知道,這時候打擾林一很不應該,但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電話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茜茜?」林一的聲音有些沙啞,背景裡還能聽到鍵盤敲擊的聲音,「怎麼了?這個點打電話,出什麼事了?」
「哥……」茜茜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演不好。導演說我不懂愛。我看著慕容復,就像看著一塊木頭,我真的冇法那種癡迷的眼神……」
林一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鍵盤聲停了。
「傻丫頭。」林一輕笑了一聲,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講睡前故事,「你當然演不好。因為在你的生命裡,你一直是被愛的那一個。你從未仰望過誰,也從未害怕失去過誰。」
「那怎麼辦?全劇組都在等我……」
「別急,聽我說。」林一的聲音變得低沉,「茜茜,現在閉上眼。忘掉修慶老師,忘掉慕容復。」
「嗯。」茜茜乖乖閉上眼。
「想像一下。」林一緩緩誘導,「想像我現在就在你麵前。但是,我不認識你。」
茜茜的心顫了一下。
「想像我們在紐約的長島海灘上。你站在那,看著我。我很近,你甚至能聞到我身上的雪茄味。但是,我的眼睛裡冇有你。我在看大海,我在看遠方,我在看一個你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你很想喊我,但你發不出聲音。你知道,隻要我一轉身,就會永遠消失。你拚命想把我的樣子刻在腦海裡,因為那是你生命裡唯一的光。」
林一的話語像是一把溫柔的刀,一點點剖開了茜茜心底從未觸碰過的領域——那是對失去的恐懼,是被遺棄的想像。
「把你對我這種依賴,放大十倍,然後變成一種絕望的渴望。」
「哥……別說了,我難受。」茜茜的眼淚流了下來。光是想像林一不認識她、不看她,她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樣疼。
「記住這種疼。」林一說道,「現在,擦乾眼淚,出去。把那個穿著黃袍的慕容復,想像成那個背對著你的我。你要用你的眼神去抓他,去求他回頭,雖然你知道他不會。」
茜茜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睜開眼。
那一刻,她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清澈見底的純真,而是一層蒙著水霧的、深不見底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