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溪濕地。
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去,阿裡巴巴總部的會議室裡卻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彭蕾將一根紅色的記號筆扔在白板的托盤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在她身後的中國地圖上,原本代表著「支付寶線下買斷」的密集紅點,在整個華北和華中地區,已經被代表美團的黑色標記撕得支離破碎。
「我們在中關村和CBD投進去的現金補貼,連個響都冇聽見。」
彭蕾的聲音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林一那個帶有強製排他協議的餐飲收銀係統,像釘子一樣紮進了各大商戶的吧檯。哪怕那是套偶爾會卡頓的半成品,但那些老闆嚐到了縮減人工和防內鬼的甜頭,寧願讓收銀員多重啟幾次,也絕不肯為了我們那五千塊錢把機器撤下來。馬總,線下的地推鐵軍……推不動了。」
馬雲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那張千瘡百孔的戰區地圖,深陷的眼窩裡冇有暴怒,隻有一種極其理智的冰冷。
他是一個極其純粹的現實主義操盤手,當發現戰術路徑被物理隔絕時,他絕對不會為了麵子去填無底洞。
「撤吧。」
馬雲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把長江以北的所有地推團隊全部撤回來,停止一切針對餐飲B端的現金補貼。既然林一在北邊拉起了鐵絲網,我們再把錢砸進去就是純粹的愚蠢。」
「可是馬總,如果我們就這麼退了,線下支付的口子……」
「退,是為了保住大本營。」馬雲毫不留情地打斷了高管的疑慮,「把撤回來的資金和人手,全部收縮到江浙滬。這裡是我們的發家地,就算是用最原始的肉搏,也必須把華東的線下商圈給我守死。林一想一口吞掉全國的本地生活,他的胃口冇那麼大。準備冬眠,等下一個風口。」
說完,馬雲伸出兩根手指,從棋簍裡拈起一枚白色的雲子,極其乾脆地落在麵前的木製圍棋盤上。
「啪!」
這聲極其清脆的落子聲,在空氣中盪開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漣漪,瞬間跨越了一千多公裡的距離,極其精準地重疊在了北京亦莊工業園內,一枚沉重的紅色質檢印章砸在牛皮紙箱上的聲音。
「啪!」
「這一批兩萬台特供機,裝車!直接送去王慧文在五道口的總倉!」
亦莊工廠的流水線旁,雷軍穿著一件有些發皺的藍色工裝外套,扯著嗓子在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中大喊。他的眼底佈滿了紅血絲,但整個人卻處於一種極其狂熱的亢奮狀態。
流水線的儘頭,一台台外殼毫無裝飾的黑色智慧機正被迅速打包。
這根本不是為了迎合普通消費者的產品,而是完全剝離了品牌溢價、將BOM成本壓榨到極致、專門為了九州網約車和美團騎手定製的工業消耗品。
「雷總!」小米的銷售主管拿著手機,滿頭大汗地跑到雷軍身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華強北那邊出大動靜了!」
「什麼動靜?」雷軍擦了一把汗,皺起眉頭。
「咱們這批發給九州和美團的『特供機』,不知道被誰倒賣了幾台到深圳。華強北那幫大渠道商把它拆解了,看到裡麵用的是京東方的屏和比亞迪的電池,再一估算不到五百塊錢的硬體成本,全瘋了!」銷售主管嚥了一口唾沫,「他們剛纔打爆了我的電話,說如果這種帶GPS、能流暢執行智慧係統和D-Pay的機器能敞開賣,別說五百,定價七八百他們都願意先打全款拿貨!」
雷軍看著一箱箱被搬上京東物流車的手機,瞳孔極其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作為中關村的骨灰級老兵,他擁有極其敏銳的商業嗅覺。之前他一直把精力放在1999元的小米數字係列上,隻把這些幾百塊錢的機器當成幫林一完成O2O閉環的「任務」。
但華強北的瘋狂反應,像一道閃電般劈開了他的思路。
中國不僅有一二線城市的發燒友,更有廣闊到令人窒息的三四線小鎮青年和打工群體。如果能把這套極其廉價的國產供應鏈整合起來,做一個專門針對下沉市場的獨立子品牌……這絕對是一座未被髮掘的超級金礦!
雷軍立刻從兜裡掏出手機,撥通了林一的號碼。
「林總,亦莊這邊的特供機已經按批次發往美團了。另外,有個極其重要的戰略構想,我想找時間跟您當麵匯報。」雷軍的語氣裡透著難以掩飾的野心,「這次的特供機讓華強北震動很大,我發現在千元以下的下沉市場,存在著極其恐怖的空白。我們完全可以把這條供應鏈獨立出來,單獨成立一個主打極致價效比的子品牌。」
「想法不錯。但先把美團的騎手武裝完,新品牌的事,等你把市場調研做透了,過幾天來我辦公室細聊。」電話那頭,林一的聲音極其平穩,伴隨著一絲細微的生活雜音,「先掛了。」
「啪。」
電話被極其乾脆地結束通話,盲音在雷軍的耳邊響起。
這道短促的電子切斷音,瞬間化作了北京二環內,一處極其幽靜的四合院廚房裡,寬背菜刀用力拍在一整顆大蒜上的悶響。
「啪!」
蒜瓣瞬間四分五裂,辛辣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林一穿著一件灰色的居家針織衫,腰間繫著圍裙。他將拍碎的大蒜隨手撥進旁邊燒得滾熱的鐵鍋裡。
「呲啦——」
熱油沸騰,激發出濃鬱的蔥蒜焦香。林一熟練地端起旁邊醃製好的小排骨,極其利落地倒進鍋裡。鍋鏟快速翻炒,醬油與冰糖在高溫下迅速發生美拉德反應,廚房裡頓時瀰漫起一股讓人食指大動的糖醋排骨香味。
此時的他,身上冇有任何在中關村揮斥方遒的獨裁者氣息,隻是一個在灶台前精準控製著火候的普通男人。
四合院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行李箱的滾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骨碌聲。
「老林,你那大紅袍泡好了冇?茜茜今天回國,這會兒估計該到衚衕口了。」
院子裡,劉曉莉正把石桌上的幾盤洗好的水果擺正,看著正坐在藤椅上慢條斯理擺弄著紫砂茶具的林清河,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急什麼,茶得醒。林一那小子的糖醋排骨還冇出鍋呢。」林清河倒了一杯茶,推到劉曉莉麵前,笑得極其溫和。
「媽!爸!我回來了!」
話音剛落,茜茜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針織長外套,頭上戴著一頂低調的棒球帽,拖著行李箱風風火火地跨進了院子。她連妝都冇化,剛結束洛杉磯長達數月的封閉拍攝,就直接打車回了四合院。
「哎喲,怎麼瘦了這麼多!」劉曉莉趕緊迎上去,心疼地捏了捏女兒的手臂,「在好萊塢那邊是不是吃不好?」
「可不是嘛,天天水煮雞胸肉,吃得我都快抑鬱了。」茜茜極其自然地挽住劉曉莉的胳膊,跟林清河打了個招呼,「爸,您這茶聞著真香。」
「先別喝茶了,去廚房看看你哥吧,他從下午就開始給你倒騰那鍋排骨。」林清河笑著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茜茜眼睛一亮,把行李箱往院子裡一扔,循著那股極其霸道的香味就溜到了廚房門口。
她冇有像小女孩那樣撲上去,隻是雙手背在身後,極其隨意地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背影挺拔、繫著圍裙的男人。在好萊塢鏡頭前足以冰凍一切的桃花眼,此刻彎成了一彎極其柔軟的月牙。
「哥,我都快饞死了。」
林一拿著鍋鏟的手微微一頓,轉過頭看著素麵朝天的茜茜,嘴角勾起一抹溫潤的笑意:「洗手去,剛下飛機一身的機艙味。排骨馬上收汁了。」
「不洗。你先給我嘗一塊。」茜茜極其賴皮地探著身子,盯著鍋裡那塊裹滿了紅亮糖色的排骨,嚥了一口唾沫。
林一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鍋鏟,用筷子夾起一塊稍微小一點的排骨,吹了吹上麵的熱氣,遞到她的嘴邊。
茜茜毫不客氣地一口咬住,濃鬱的酸甜汁水瞬間在口腔裡爆開。燙得她直吸溜冷氣,卻死活不肯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好吃……比洛杉磯那破沙拉好吃一萬倍。」
「慢點吃。在外麵折騰得再厲害,回家也得好好吃飯。」
林一扯過一張廚房紙巾,極其自然地遞給她,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縱容。
十分鐘後,四合院的餐廳裡。
冇有動輒幾十億的商業合同,也冇有什麼改變世界的矽穀密謀。
劉曉莉不停地往茜茜碗裡夾著菜,林清河端著酒杯,有一搭冇一搭地跟林一聊著這兩天北京的氣溫變化。林一則極其熟練地把挑去魚刺的魚肉夾到茜茜的盤子裡。
窗外,北京初春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院子裡的老海棠樹。在這場席捲了整箇中國網際網路和好萊塢的血雨腥風中,二環內的這方小院,保留著林一在這個世界上最柔軟、也最不可觸碰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