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紐約長島,道格拉斯頓(Douglaston)的富人區被一層薄薄的深秋霧氣籠罩。
林家那棟維多利亞風格的別墅書房內,光線略顯昏暗。空氣中懸浮著古巴雪茄燃燒後的醇厚香氣,混合著老式紅木傢俱特有的沉穩味道。窗外,精心修剪的私家花園在夜色中顯得靜謐而深邃,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蟲鳴,與屋內那台巨大的米白色CRT顯示器發出的細微電流聲交織在一起。
顯示器那凸起的螢幕上,幽藍色的螢光正跳動著一串串令人心驚肉跳的資料。
「爸,這個網站,我準備賣了。」
林一的聲音並不大,帶著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這句話像是一枚被裹在棉花裡的鉛球,輕輕落下,卻在林清河的心湖裡砸出了沉悶的巨響。
少年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顯得身形有些單薄。他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米白色的機械鍵盤上熟練地敲擊了幾下,清脆的鍵軸聲中,後台的日活資料(DAU)和使用者留存曲線被調了出來。螢幕上,那個名為「Campus Connect」(校園社交網)的頁麵正閃爍著在這個時代顯得格外前衛的光芒。
在後世看慣了視網膜螢幕的人眼中,這個網站簡陋得就像是大一新生的練習作:粗糙的邊框、不夠圓潤的字型、簡單的色塊堆疊。但在1998年這個網際網路的蠻荒時代,它那極簡主義的UI設計、首創的「好友牆」塗鴉功能,以及基於學校郵箱的實名認證體係,對當下的網際網路產品簡直就是一場降維打擊。
林清河放下了手中那份剛剛空運過來的《華爾街日報》,報紙的頭版頭條正鼓吹著網際網路經濟的又一個神話。他摘下金絲邊眼鏡,揉了揉眉心,眉頭隨之緊緊鎖起。作為一名在商海沉浮二十載、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手,他此刻竟有些看不透眼前這個隻有十幾歲的兒子。
「賣了?」林清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錯愕,他站起身,踱步到那一排擺滿了商業典籍的紅木書架前,背對著兒子,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惋惜與不解,「林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知不知道你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他猛地轉過身,手指虛點著那塊螢幕:「上個月的使用者增長率是400%!400%啊!這是什麼概念?這是矽穀夢寐以求的指數級爆發!按照現在沙山路(Sand Hill Road)那些風投機構的估值模型,隻要你繼續燒錢,哪怕再燒半年,把全美的常春藤盟校都拿下來,明年這個時候,估值翻十倍都不是夢!這纔剛剛起步,正是下金蛋的時候,你為什麼要殺雞取卵?」
林清河的情緒有些激動。在他看來,兒子的這個決定簡直是暴殄天物,是對商業機會的極大揮霍。
「因為這不是雞,爸。」
林一緩緩轉過身,背靠著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由於背光,他的麵部表情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看穿時光迷霧的冷靜與深邃。
「這是一隻站在風口上的豬。如果不趁著風還冇停把它賣個好價錢,等風一停,它會摔得粉身碎骨,變成一灘爛泥。」
林清河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兒子會用這樣一個比喻。
林一站起身,走到那一麵貼滿世界地圖的牆邊,手指輕輕劃過北美大陸:「現在的網際網路,遍地是黃金,但也遍地是劇毒的泡沫。您看看現在的納斯達克,人們已經瘋了。任何一家公司,隻要名字裡帶個『.com』,哪怕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冇有,股價就能飛上天。市盈率?冇人看市盈率,大家都在談『市夢率』。但這不正常,爸,這違背了基本的經濟學常識。」
他走回電腦前,指著螢幕上那幾張載入緩慢的使用者頭像,語氣變得犀利起來:「您看,為了載入這幾張隻有幾十KB的圖片,我們需要等多久?現在的頻寬基建太差了。56k的貓(Modem)發出的撥號聲就像是老牛拉破車,根本支撐不起大規模的圖片社交,更別提未來可能的視訊流了。」
「伺服器成本隨著使用者激增呈幾何級數上漲,每個月的光纖費用都在翻倍。但變現模式呢?」林一攤開雙手,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除了在網頁那幾個可憐的GG,賺點微薄的點選費,我們冇有任何盈利手段。電商?支付信用體係還冇建立。會員費?使用者習慣還冇養成。我們現在就是在燒錢取暖,而且柴火快不夠了。」
書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牆上的掛鍾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彷彿是倒計時的警鐘。
林一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曼哈頓方向那隱約可見的天際線燈火,聲音變得低沉:「巨頭們已經醒了。YH現在就像一頭飢餓且恐慌的恐龍,正在瘋狂吞噬一切能增加它門戶流量的社羣,企圖挖深它的護城河。我們要做的,不是和恐龍搏鬥,那是以卵擊石。我們要做的,是在泡沫破裂、資本寒冬降臨之前的最高點,把這隻豬賣給那個最饑渴、最焦慮的買家。」
作為一名重生者,林一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著名的「千禧年網際網路泡沫」倒計時已經開啟。兩年後,納斯達克指數將從5000點的高位自由落體,無數像「Campus Connect」這樣冇有硬核技術壁壘、僅靠創意和流量堆砌的網站,將會瞬間蒸發,變成一文不值的電子垃圾。
林清河看著兒子那瘦削卻挺拔的背影,眼中的疑惑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陌生的震驚,最後化為了濃濃的欣賞。他忽然發現,林一不僅僅是在做一個網站,而是在審視整個宏觀經濟的週期。這種對大勢的預判能力,是許多在商學院讀了幾年MBA的高材生都不具備的。
「有人出價嗎?」林清河重新坐回那張老闆椅上,這一次,他不再把林一當作孩子,而是當作一個平等的商業夥伴。
「E x c i t e 昨天發來了正式的意向書(LOI),出價500萬美元。」林一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全現金收購。」
「500萬……」林清河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已經是很多創業者一輩子賺不到的錢,甚至是一些上市公司一年的利潤。」
「但我拒絕了。」林一淡淡地說道。
「拒絕了?」林清河挑眉,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E x c i t e 雖然現在風頭正勁,是第二大搜尋引擎,但他們的現金流並不健康,而且他們的管理層太傲慢,決策流程像裹腳布一樣長。」林一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鋼筆,在指尖靈活地轉動,「最重要的是,他們不是最好的『接盤俠』。」
「那你在等誰?」
「YH。」林一吐出一個詞,眼神銳利如刀,「我在等楊致遠。YH現在的股價高得嚇人,他們急需尋找新的增長點來支撐那個虛高的市值。楊致遠需要一個故事,一個能打動華爾街、證明YH不僅僅是一個門戶,還能通過『社羣』黏住年輕人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故事。」
林一頓了頓,將鋼筆「啪」地一聲拍在桌上:「500萬太少,我要讓他們大出血。」
一週後的談判,比林一預想的還要順利,但也更加驚心動魄。
這得益於林清河在紐約華人商圈深厚的人脈運作,讓YH的高層注意到了這個正在東海岸校園裡野蠻生長的「異類」。當然,更得益於林一精準的卡位。
YH的併購團隊來到了道格拉斯頓的林宅。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三輛黑色的林肯轎車緩緩駛入花園。
領頭的是YH戰略投資部的一位副總裁,名叫羅伯特,一個典型的白人精英。他穿著剪裁考究的阿瑪尼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精明而審視。但這群傲慢的矽穀精英在走進書房,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林一——一個隻有十幾歲、臉上甚至還帶著些許稚氣的亞裔少年時,還是忍不住交換了一下眼色,露出了掩飾不住的輕視與荒謬感。
彷彿在說:我們大老遠飛過來,就是為了跟個高中生談生意?
然而,這種輕視在談判開始後的十分鐘內,便如同陽光下的積雪般蕩然無存。
林一冇有跟他們談枯燥的程式碼實現,也冇有談什麼虛無縹緲的極客情懷。書房的窗簾被拉上,投影儀的光束打在幕布上。
林一直接甩出了一份名為《Z世代社交網路演變與亞洲市場潛力》的PPT。
他站在幕布前,用流利、地道且夾雜著最新矽穀黑話的英語,向這群YH高管描繪了一個他們從未設想過的未來圖景。
「先生們,請看這張圖。這是目前的入口網站流量模型,它是線性的、單向的。而這是『Campus Connect』的關係鏈模型,它是網狀的、裂變的。」
林一手中的雷射筆在螢幕上劃出幾道淩厲的紅線:「實名製社交不僅僅是為了安全,更是為了構建『社交圖譜』。當一個哈佛的學生註冊了,他會為了看隔壁耶魯女生的照片而邀請他的朋友。這種病毒式的傳播成本幾乎為零。」
看著羅伯特逐漸嚴肅起來的表情,林一切換了下一頁PPT,那是中國地圖。
「我知道YH正在佈局全球。先生們,你們買的不僅僅是一個網站,而是通往下一代網際網路使用者的門票,以及那個尚在沉睡、但擁有十三億人口的巨大市場——中國。」
林一雙手撐在會議桌上,氣場全開,那壓迫感完全不像是一個高中生,反而像是一個久居高位的操盤手。
「Excite給出的報價很有誠意,但我更看好YH的生態。不過,我要提醒各位一件事。」林一的聲音突然壓低,帶著一絲寒意,「微軟的MSN正在整合Hotmail。如果YH錯過了校園社交這個高粘性入口,一旦M S N 打通了即時通訊和社交網路,他們會在三年內切斷你們的社交命脈,把YH變成一個單純的GG展示牌。」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YH最恐懼的痛點。當時的WR,是所有網際網路公司的噩夢。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隻有投影儀風扇嗡嗡的轉動聲。羅伯特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少年。
最終,在經過兩輪激烈的拉鋸戰,以及林一幾次作勢要打電話給E x c i t e 的CEO之後,協議終於達成。
這個林一僅僅花了一個月課餘時間寫出來的、原本起因隻是為瞭解決妹妹茜茜在學校被排擠問題的網站,最終以800萬美元現金 2萬股YH股票的價格成交。
這是一筆驚人的交易。
在這個1998年,這筆財富足以讓人窒息。要知道,此時大洋彼岸北京的房價不過幾千元一平米,而這筆錢足以在曼哈頓買下幾棟樓,或者買下無數家未來會成為巨頭的中國網際網路公司的原始股。
簽字儀式就在林家的書房進行。香檳被開啟,泡沫溢位。
簽字的那一刻,羅伯特握著林一的手,力道很大。他看著林一,眼神複雜,意味深長地說:「林,你是我見過最可怕的年輕人。你的思維太超前了,如果你來矽穀,會是我們最大的勁敵。幸好,我們現在是合作夥伴。」
林一隻是禮貌地微笑,眼神清澈而無害:「羅伯特先生過獎了,也許以後我們會是更好的朋友。」
他接過支票,心裡卻在冷冷地低語:
趕緊賣掉吧。這艘船雖然現在看起來金碧輝煌,但冰山就在前方。等兩年後泡沫破裂,由於找不到盈利模式,你們哭都來不及。而我,已經拿著救生艇的船票,準備去打撈沉船後的寶藏了。
窗外,起風了,花園裡的樹葉沙沙作響,彷彿在為這場完美的逃頂交易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