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假利秀以如此詭異邪門的方式憑空消失,饒是歸海一刀心誌堅毅如鐵,也不由得心神一凜。
然而,憑藉遠超常人的敏銳五感與多年殺手生涯淬鍊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他清晰地體察到四周那濃烈如實質的殺意並未消散,反而如同沼澤般從四麵八方蔓延而來,將他緊緊包裹!
他沒有貿然行動,更沒有因眼前的異象而慌亂。強敵隱匿,殺陣將啟,此刻妄動無異於自尋死路。歸海一刀深吸一口氣,竟於這危機四伏之地緩緩閉上了雙眼,體內絕情斬心法急速運轉,周身氣勢陡然一變,從方纔那無堅不摧的淩厲進攻,瞬間轉化為一種極致的沉靜與空冥!
他使出了絕情斬中唯一一式,也是最為玄奧的守勢——第四式「忘我相」!
手中那柄飲血無數的汗血寶刀微微震顫,刀身光華內斂,竟變得如同古井寒潭般幽深平靜,光滑如鏡的刀麵隱隱映照出自身的身影,卻又彷彿能洞悉周遭一切氣機流動,捕捉那隱匿敵手的蛛絲馬跡。
刀氣含而不露,凝而不發,卻於這極靜之中蘊藏著石破天驚的反擊之勢!此刻的歸海一刀,心神晉入一種玄妙的“無我”之境,彷彿連自身的存在也已忘卻,天地間唯餘手中之刀,而“我”亦不過是這“斬”之意誌的延伸,是可被觀察、亦可被斬卻的“相”之一環。人刀合一,物我兩忘,以無法為有法,以無限為有限!
恰在此時——
“咚——!”
一聲沉悶如驚雷般的鼓響,猛地炸開在沉寂的夜空之中,彷彿直接敲擊在人的心臟之上!緊接著,“咚咚——咚咚咚——!”鼓聲漸強漸快,如同暴雨傾盆,又似蠻荒巨獸踏地而來,帶著一種原始而瘋狂的節奏,瞬間將整個池心區域籠罩!
對麵的魔音殺陣,終於正式拉開了它血腥的序幕!
此次演陣的鼓手與伴舞的妖嬈舞姬,均是大虞國培養多年、最為忠心的死士。他們本就自幼練習武功,今夜更是他們和先祖等待了近百年、唯一一次的復仇機會,且不管成功與否絕無第二次可能。故而幾乎所有人都在行動前,毫不猶豫地服下了遠超安全劑量的「迦樓羅」秘葯,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根本未曾想過事後還能活著離開!
那十名赤膊上身的鼓手,此刻因藥力作用,個個精血怒張,雙目赤紅,周身青筋暴起,內力如同沸水般在經脈中瘋狂奔湧暴漲!他們掄起裹著獸皮的沉重鼓槌,將畢生功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每一次敲擊之中!
十麵巨大的夔牛皮戰鼓次第響起,聲浪層層疊加,強弱相顧,彼此應和,竟形成了一種詭譎而龐大的音波力場!鼓聲不再僅僅是聲音,而是化作了實質般的攻擊!如同無數柄無形的重鎚,瘋狂地撞擊著人的耳膜,震得人頭暈目眩,更直接撼動心脈,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震得移位碎裂!
而歸海一刀,恰正處於這恐怖音波大陣的最中心。
他隻覺四麵八方皆是毀天滅地的聲浪洶湧而來,頭髮、衣衫被那蘊含著強橫內力的聲波衝擊得瘋狂舞動,獵獵作響!身後的池水被音波激起無數細密沸騰的漣漪,假山石屑簌簌落下。若換做成是非在此,以其跳脫的心性,此刻恐怕早已被這魔音侵入心神,內力失控,陷入癲狂之境。
但歸海一刀畢竟是歸海一刀。他實戰經驗極其豐富,內力之渾厚精純,刀意之凝練鋒銳,刀勢之磅礴大氣,皆是江湖中公認的翹楚!
其心誌之堅更是遠超常人,深知此類音波功雖詭異霸道,卻最擅以巧惑人,擾亂心神。其克敵之道,往往在於以力破巧,以絕對的冷靜和強悍的實力直擊要害。他強忍著耳中嗡鳴與心脈震蕩,凝神細聽,在這紛繁雜亂、震耳欲聾的鼓譟聲中,敏銳地捕捉著每一絲不諧之處。
果然!他發現這魔音殺陣雖然聲勢駭人,但十名鼓手因個體差異與服藥後承受力不同,內力灌注並非完全均衡。位於陣腳最邊緣處的兩名鼓手,其鼓點聲中所蘊含的內力,明顯比其他人要弱上一絲,節奏也稍顯凝滯,成為了這完美殺陣中兩個細微卻致命的破綻!
“就是那裏!”一刀心念電轉,立刻便欲動身——隻要以雷霆萬鈞之勢,先擊殺這兩名較弱的鼓手,此陣立時可破!
然而,就在他心念一動,準備提氣縱身的剎那,卻愕然發現——自己握著刀柄的右手,竟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麻木與遲滯感!彷彿手臂不再完全聽從意唸的指揮。
“怎麼回事?!”他心中猛地一沉。方纔在池邊,他確信自己並未吸入那些詭異的異香,一直屏息凝神。那此刻身體的異常,定然與方纔和那妖人近身搏鬥時,從其被割裂的衣衫中散落到他手上的那些細微白色粉塵有關!
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猜到了大概:“我並未吸入,難道那毒粉竟能透過麵板滲入體內?”
不容多想,他立刻強運內力,試圖封閉手臂相關經脈,勉強壓住那股正順著氣血悄然蔓延、試圖擾亂他內力執行的詭異熱流。然而,他卻不知,方纔他與假利秀激烈對拚、內力劇烈碰撞震蕩之際,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吸入了大量被悄然點燃、無色無味、專門針對內家高手的「幻摩羅」之氣!
此刻他越是催動內力試圖抵抗、壓製,那潛伏在他經脈深處的「幻摩羅」之毒便如同被投入烈火的乾柴,瞬間被激發開來,沿著內力運轉的軌跡,更快、更猛地沖向他的四肢百骸,直侵識海!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與恍惚感猛地襲上心頭,眼前那震天的鼓陣、搖曳的水影似乎都開始微微扭曲變形。
歸海一刀暗道一聲:“不好!”卻已然感覺周身氣機開始隱隱紊亂,那原本晉入“忘我相”的澄明心境,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盪開層層漣漪,再難保持絕對的平靜與掌控!
他的眼前驟然掀起了幻影浪潮,光影扭曲,虛空彷彿被撕裂,重重疊疊的人形如同掙脫了地獄束縛的怨魂,尖嘯著撲湧而來!
起初,是那些曾斃於他刀下的亡魂。他們自虛無中滲出,麵容扭曲,肢體破碎,帶著臨死前的驚恐與怨毒。
有人捂著噴血的咽喉,發出“嗬嗬”的漏風聲,掙紮著向他爬來;有的脖頸處一道紅線緩緩綻開,頭顱以詭異的角度歪斜,雙眼空洞地凝視著他,嘴唇無聲翕動,發出最惡毒的詛咒;更有人渾身浴血,卻掙紮著從地上爬起,帶著衝天怨氣,發出最惡毒的詛咒,詛咒他永墮修羅,不得超生……這些亡魂的身影密密麻麻,擠滿了他的視野,麵容清晰得可怕,彷彿昨日才剛剛斃於他刀下,此刻卻帶著無盡的怨毒與死氣,淒厲的慘叫與咒罵聲彷彿直接在他腦髓中尖嘯,將他團團圍住,幾乎要撕裂他的神智。
緊接著,景象陡然一變!周遭環境幻化,竟成了絕情山莊那冷肅的練武場!而圍上來的,竟是那些曾與他一同習武、最終卻倒在他絕情斬下的同門師兄弟!他們穿著熟悉的練功服,身上卻帶著致命的刀傷。有人胸口洞開,臉上凝固著驚愕與不解,彷彿在質問他“為何出手”;有人踉蹌前行,眼中飽含憤怒與不甘,奴聲嘶吼;更多的人,則是一臉難以置信的絕望,死死盯著他,彷彿要將他這冷血劊子手的模樣烙印到輪迴深處……
這些由他內心深處多種情緒與記憶幻化出的鬼影,麵容身形不斷交疊、變換、扭曲,如同無數猙獰的惡鬼繪卷,從四麵八方無形的黑暗中,尖嘯著、哭嚎著、咒罵著奔襲撲來!它們伸出枯爪,張開血口,捲起陣陣陰風,瘋狂地叫囂著要索命,要復仇,要將他拖入無間地獄一同沉淪!那怨毒的聲音直接鑽入腦髓,直逼心神!
然而,麵對這足以令尋常高手心智崩潰、陷入瘋狂的恐怖景象,歸海一刀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並未浮現出半分懼意與慌亂。反而,如同被冰封的寒潭,變得愈發冷酷、堅硬、銳利!他雖然未曾出刀,但周身那凝練至極的“絕情斬”刀意已沛然勃發,縱橫交錯,彷彿在他身體周圍形成了一道無形卻鋒銳無比的的殺意壁壘!
那些洶湧撲來的鬼影魅形,撞入這圈無形刀域之內,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刀氣之牆,連哀嚎都未能多發出一聲,便紛紛被淩厲無匹的刀意切割、攪碎、湮滅,化作漫天飄飛的黑色齏粉,消散無蹤。
可就在此時,一道高大、熟悉卻又無比沉重的身影,緩緩自虛無中邁步而出,踏過紛飛的黑色灰燼,彷彿跨越了生死界限,無視那縱橫的刀意,憑空出現一般無聲無息地來到他的正前方。
那是他的亡父——歸海百鍊!
不同於方纔扭曲的鬼影,歸海百鍊的身影凝實而清晰,麵容依舊帶著生前的威嚴與豪邁。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一刀麵前,眼神中沒有怨懟,沒有指責,反而流露出一種極致的、近乎狂熱的信任與期盼。他並未開口,但那把低沉而充滿蠱惑力的聲音,卻如同直接在一刀的心湖深處響起,清晰無比:
“一刀,你的刀,還在手上。”
“去奪。”
“去砍。”
“去殺吧!”
“用歸海家的刀,再次讓天下戰慄!”
這聲音彷彿蘊含著詭異的魔力,與他血脈深處潛藏的暴戾與殺性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嗡——!”
那柄與他心意相通的寶刀此刻竟發出興奮無比的嗡鳴!
歸海一刀握刀的右手驟然劇震,一股灼熱狂暴、幾乎要摧毀一切的殺戮慾望,如同決堤的洪流,自刀柄逆沖而上,瞬間席捲他的右臂,瘋狂衝擊著他的理智!他的右手五指猛地收緊,骨節爆響,青筋虯結,彷彿這隻手臂已經擁有了自己獨立的意誌,要掙脫身體的束縛,揮刀斬盡眼前的一切活物!
千鈞一髮之際!歸海一刀強大的意誌力發出了最後的咆哮!他瞬間將尚能控製的雄厚內力瘋狂灌注於左手,五指併攏如鐵鑄,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掌拍在自己的右肩井穴上!
“噗!”
一聲悶響,一股鑽心鈍痛與緊隨其後的強烈酥麻感瞬間席捲整條右臂,那狂暴失控的殺戮衝動如同被冰水澆頭,驟然一滯。他死死咬住牙關,憑藉這短暫奪回的控製權,強行抑製住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殺意,那緊握刀柄、指節已然發白的五指,終於微微鬆弛了半分。他勉強將這頭即將脫韁的嗜血凶獸,暫時鎖回了體內。
陣心處歸海一刀這短暫的掙紮與異動,絲毫未逃過佈陣者的感知。那十名雙目赤紅的鼓手見狀,心中狂喜,知其心防已現裂痕,更深陷幻毒之中!他們當即再度狂催畢生功力,將那夔牛皮巨鼓擂得越發驚天動地!
“咚!咚咚咚!咚——!”
鼓聲不再是單純的節奏,而是化作了純粹毀滅的能量狂潮,一浪高過一浪,瘋狂衝擊碾壓著核心區域的一切。池水被震得衝天而起,又化作暴雨灑落。
而伴隨著這毀滅性的鼓樂,與此同時,那些一直隱在鼓陣之後、身著近乎透明的輕薄紗衣的妖嬈舞姬,如同終於接收到指令般,伴隨著越發詭譎激昂的鼓點,翩然旋入陣中!
她們的身姿柔若無骨,如同鬼魅般在瀰漫的水汽與音浪中浮現,隨著那原始瘋狂的鼓點,跳動著極具誘惑又無比詭異的舞蹈。纖腰款擺,赤足輕點水麵,盪開圈圈漣漪;藕臂舒展,紗衣飄飛間,雪肌若隱若現;眼神迷離勾魂,紅唇噙著妖異的笑意,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旋轉、每一下扭動,都彷彿直接撩撥在人心最深處的慾望與妄念之上。
幻香暗湧,鼓點陣陣,「幻摩羅」的異香混合著水汽與音波,將這殺陣渲染成一種既香艷**又詭異邪門的氛圍,無孔不入地侵蝕著人的感官與意誌。
這聲、色、氣、意、欲結合而成的強勢攝心幻陣,纔是魔音殺陣的真正恐怖之處。一旦被捲入陣中,即便真是那心誌堅毅、入了禪定的得道高僧,隻要心中仍有執著——哪怕是堅定不移的普渡眾生之念,也會被這魔音扭曲放大,最終陷入自身執念所化的狂亂魔境,心神崩潰,無法自拔。
而歸海一刀,雖憑絕強意誌與狠厲手段勉強勘破了第一重“殺戮幻境”,但心神震蕩之下,氣機已露縫隙。此刻在這魔音與艷舞的雙重侵襲下,他緊守的心防終於再次波動,心中不受控製地盪起了一陣異樣的、與絕情心法截然相反的漣漪——那是對溫暖、對情感、對某種模糊卻強烈羈絆的深深渴望……而這絲渴望,在此刻,成為了魔陣最完美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