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是非隻覺得心裏暖融融的,彷彿寒冬裡揣了個暖爐,那股自小缺失的、屬於“母親”的關懷,此刻如此真切地包裹著他孤寂的靈魂。他正沉浸在這陌生的溫情中,丹田處卻忽然一顫,一股熟悉的熱流再度湧起,如小蛇般蜿蜒上行。他猛地回過神,為了驗證這奇妙的感應,急切地望向太後,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期待的光:“太後伯母!不如…不如您再繼續稱讚我幾句話!我覺得…我覺得我丹田裏麵,那股熱氣又冒上來了!真的!”
太後雖全然不懂什麼“丹田”、“內力”的武林門道,但她親眼見過眼前這年輕人創造奇蹟,更感受到了他那份赤誠。見他如此說,立刻毫不猶豫地滿口答應,蒼老的眼中充滿了信任與鼓勵:“哦?居然是這樣?好,好!伯母這就誇你!”
成是非極認真地點頭,努力感受著體內那絲微妙的暖流,解釋道:“嗯!您一誇我,我就覺得身上暖烘烘的,好像泡在熱水裏,特別有勁!我想您如果誇我誇得夠多,夠真心!我說不定…說不定就能再試一次,把那神功逼出來!”
太後對著成是非,此刻竟是毫無保留的信賴。她認真地點頭,像是接下了一項莊嚴的任務,略微思索,慈聲問道:“好孩子,你說,伯母該說些什麼來誇你呢?”
成是非仔細地回味了一下方纔全身發暖、熱氣上湧的感覺,那是一種被認可、被珍視帶來的磅礴力量。他不太確定地說:“就…就請伯母多說說我的優點?或者說些鼓勵我的話?大概…就是這樣?”
太後聞言,喃喃自語:“優點…鼓勵的話…鼓勵的話…”她蹙眉思索,忽然靈光乍現,像是找到了訣竅,提高了一點聲調,帶著幾分嘗試的意味,真誠地說道:“成少俠,你…你真是高大威猛啊!真的!”
話音剛落,成是非果然又覺得身上掠過一陣明顯的暖意,內力隨之活躍了幾分。他驚喜道:“啊!就是這樣!有感覺了!”
太後見他這個反應,知道自己摸對了門路,頓時信心大增,便順著這個方向繼續誇了下去,語氣愈發自然流暢:“就這樣就這樣!啊,你很帥呀!眉眼周正,一看就是正氣凜然的好兒郎!你很聰明,機靈得很!”
這些樸實卻真摯的誇獎,如同甘霖灑入久旱的田地。成是非隻覺身心舒暢,一股暖流自丹田洶湧而起,通達四肢百骸,原本滯澀的內力竟開始歡快地奔騰起來。他舒服得幾乎要呻吟出來,連忙催促道:“不要停!伯母,不要停!”
太後見他臉頰泛紅,頭頂竟似有縷縷不易察覺的白汽蒸騰,知是到了關鍵時刻,也顧不得什麼鳳儀威儀,索性增大了嗓門,如同市集上吆喝賣瓜的阿婆,聲音洪亮而充滿感情,一句接一句,天花亂墜地誇讚起來:“你心地善良!見義勇為!是大仁大義的豪傑!行事豪放不羈,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英俊瀟灑,世間難得!”
成是非被誇得渾身舒泰,尤其是聽到一位如此尊貴的老太太真心實意地誇自己“英俊瀟灑”,那股激動之情更是難以言喻,隻覺得內力澎湃如潮,洶湧上湧,忍不住再次喊道:“不要停!不要停!”
太後見他臉色愈發通紅,頭頂白汽越來越濃,周身空氣都似乎因那蒸騰的內力而微微扭曲,知道已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她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平生最大的氣力,如同宣告般大聲誇讚道:“你玉樹臨風!風流倜儻!肯定能風靡萬千少女!你的優點啊,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就是這一句了!”
成是非猛地睜大眼睛,眼中精光大盛,彷彿體內某道一直緊閉的閘門被轟然沖開!四肢八脈瞬間貫通,雄渾的內力如決堤江河般在體內迴圈輪轉,奔流不息!
“嘩啦——哐當!”
隨著一聲脆響,他體表熱汗瞬間被澎湃的內力蒸乾,化為滾滾白汽,一股無形氣勁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旁邊那隻本就裂了一條縫的醃菜罈子,首當其衝,被這股氣勁狠狠一撞,頓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砰然碎裂!陶片四濺,裏麵的鹹菜汁水灑了一地。
太後眼見成是非居然真的憑內力震碎了罈子,不由得麵色大喜,毫不吝嗇地誇讚道,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神功!真是神功啊!成少俠,我們成功了!老天爺,我們真的成功了!”
成是非雖然還是癱軟在地,動彈不得,但臉上已滿是驕傲與興奮,嘿嘿笑道:“嘿嘿,想不到…想不到我成是非的武功,真的這麼厲害啊!老傢夥沒騙我!”
此時,太後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罈子都碎了,怎麼成少俠還像一灘泥似的躺在地上?她疑惑地問道:“成少俠,你…你怎麼還躺在地上?快起來活動活動呀!”
成是非聞言,臉上的興奮頓時化為一絲尷尬,但又掩不住那絕處逢生的喜悅,訕訕道:“老實說…伯母,我其實起不來的。我被那個烏賊王八蛋用分筋錯骨手給製住了,周身大關節都錯著位呢!我得先把骨頭接上才能起得來…”
太後頓時像被潑了一盆冷水,從大喜過望中清醒過來,聲音裏帶上了巨大的失望:“啊?那…那我們這功夫…不是白費了啊?”她看著一地狼藉和依舊動彈不得的成是非,心又沉了下去。
成是非趕緊強顏歡笑,安慰道:“這樣也不是…最起碼,我現在不是在那個臭烘烘的罈子裏了,對不對?”他試圖用玩笑緩解太後的沮喪。
太後卻望著依舊困在另一個罈子裏的自己,臉上露出一抹苦澀,小聲地嘟囔道,倒沒有責怪的意思,隻是充滿了無奈和對自己兒女的思念:“哎呀…你是不在罈子裏了…可我,我還在罈子裏呢…”
成是非聽到這聲低語,心中一動,強烈的愧疚感和想要救人的急智猛地碰撞在一起!他猛地靈光一閃,大聲道:“啊!有了!這樣!伯母您別急,我看一下我身上還有沒有其他的武功秘籍能對付這分筋錯骨手!”
接著,他再次凝神靜氣,展開古三通所傳的“內視”法門。此刻他內力已然通達澎湃,意念巡遊周身比之前順暢了何止數倍!意識迅速掃過奇經八脈、周身穴道,然而,並未找到任何能讓人自行調整錯骨的神奇功法。正當他有些氣餒,內力下意識地巡遊過自己那被水撐得鼓脹如皮的肚皮時,一個荒謬絕倫卻又無比契合他風格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有辦法了!”他猛地睜開眼,興奮地大叫一聲。
太後正暗自神傷,被他嚇了一跳,亦是奇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什麼辦法?”
成是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猛地運足內力於口腔,囤積起一大口剛才被強行灌下的冷水。他拚命扭轉唯一能自由活動的脖子,將臉朝向地麵,然後——
“噗——!!”
一股強勁水流如同利箭般從他口中激射而出,狠狠撞擊在冰冷的地麵上!而與此同時,那股巨大的反衝力竟真的將他癱軟的身體猛地向後上方推去!
“咚!”的一聲悶響,他的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低矮的天花板上,震落無數灰塵。這一撞力道不小,劇痛之餘,他竟驚喜地發現——脖子的活動範圍瞬間大了許多!
身體尚未落下,他憑藉著剛剛恢復一點的頸部力量,在半空中極其彆扭地再次扭頭髮力,又是一股水流拚命向左麵的牆壁吐去!
“噗——!”
反作用力再次襲來,將他像個人形水囊一樣,“砰”地一聲撞向右麵的牆壁!這一撞剛好撞通了他右肩關節的某處錯位!他立時感到右肩一沉,一股痠麻劇痛過後,竟是恢復了些許知覺!
就在落地的那一剎那,他趁勢拚命往右側用力一滾!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他竟藉著這股滾動的巧勁,自己將右手手腕到小臂的骨骼經脈硬生生給接上了!
自此,他的右臂終於通了!
他立刻嘗試活動右手手指,雖然依舊疼痛,但已能勉強驅使。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在右臂執行起上次在宮中與雲蘿郡主第一次見麵時,從那幾個大內侍衛身上“學”來的少林分筋錯骨手!雖然隻得其形,未得其神,但對付自己身上的禁製,卻是再合適不過!
他咬著牙,先是凝神於左肩,那裏方纔撞擊牆壁已鬆動了關竅。他右手五指成爪,精準地扣住自己左肩井穴與巨骨穴附近,觸手處肌肉僵硬,骨骼明顯錯位凸起。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猛地將左肩向上一托,同時身體向右下方狠狠一沉!“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爆開,左肩關節硬生生被巨力合攏歸位!一股撕裂般的劇痛瞬間竄遍全身,成是非悶哼一聲,眼前發黑,幾乎暈厥過去。但他強忍下來,立刻催動內力溫養剛剛接續的筋絡,一股暖流掠過,那鑽心的疼痛才稍稍緩解。
“咯嘞!”又是一聲脆響,左肩複位!
接著又如法炮製,抓住左手手腕,用力一拉一合!
“哢嚓!”左手亦告接通!
至此,他的雙手已勉強恢復大部分功能!他不敢停歇,忍著劇痛,雙手齊上,或捏或按,或捶或打,或擰或搓,開始快速地處理身上其他被錯開的關節。
成是非不敢有絲毫怠慢,雙手甫一恢復,立刻如同最靈巧的接骨大夫在自己身上遊走摸索。分筋錯骨手的痛楚如跗骨之蛆,但他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汗珠混著先前灌下的冷水涔涔而下。
最兇險的是胸肋部位。烏丸的手法極其陰毒,幾處肋骨被力道震得微微離位,雖未斷裂,卻深深壓迫著呼吸。成是非雙手交叉按於胸腹,指尖微陷,感受著內息的阻滯點。他猛地運轉內力,胸膛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藉助內勁的鼓盪,配合雙手巧妙的按壓推拿。“劈啪…劈啪…”一連串細密如炒豆般的輕響從他胸腔內傳出,那是錯位的肋骨在內力與外力雙重作用下重新歸位的聲響。每一聲都讓他臉色白上一分,但呼吸卻隨之變得更為順暢。
最後是支撐全身的脊柱大龍。他無法自行觸碰所有椎節,隻能憑藉雄渾的內力,如潮水般一次次衝擊沖刷著督脈諸穴。他趴伏在地,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顫抖,內力過處,背部肌肉波浪般起伏,一連串低沉卻震撼的“嗡”、“嘭”之聲從體內傳出,那是被禁錮的脊柱關節在內力衝擊下逐一解鎖、複位的跡象!
一時間,這陰暗的密室之中,“哢嚓”、“咯嘞”、“劈啪”的骨骼爆響之聲不絕於耳,密集得如同年節時的爆竹!每一次聲響,都意味著他一處關節被重新接續,每一次聲響後,他身體的扭曲便減少一分!
待到上身大致恢復,他艱難地坐起身,將目標轉向那雙軟綿綿的腿。他雙手拇指狠狠按壓進大腿根部的環跳穴,內力透體而入,刺激著麻木的神經與僵死的肌肉。隨即,他雙手如同鐵鉗,從小腿的足三裡一路拿捏推拿到腳踝的崑崙穴,所過之處,內力絲絲縷縷滲入,強行疏通被封閉的經絡。最痛苦的是正骨。他雙手抱住左膝,一腿伸直,一腿屈起,然後利用身體重量猛地向反方向一拗!“咚!”一聲悶響,伴隨著成是非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吼,膝關節終於歸位!他不敢停歇,立刻又以同樣粗暴卻有效的方式處理右腿。整個密室中,骨骼的悲鳴與他的痛呼喘息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慘烈又充滿了一種野蠻的生機。
太後在一旁早已看得心驚肉跳,雙手緊緊捂著嘴,眼中充滿了驚恐與不忍,卻又不敢出聲打擾。她隻見成是非如同一個破損後又自行修復的傀儡,以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將自己扭曲的肢體一寸寸扳回原位,那場麵既駭人,又充滿了令人震撼的頑強生命力。
當最後一處腳踝被他擰轉歸位,發出“哢”的一聲輕響時,成是非終於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帶著血沫子的濁氣,整個人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徹底虛脫地癱倒在地,隻剩下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但這一次,他的四肢百骸已恢復了知覺,雖然劇痛依舊,卻不再是那令人絕望的癱瘓狀態。
太後見他終於停下,這纔敢顫聲問道:“成…成少俠…你…你還好嗎?”
成是非喘著粗氣,艱難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卻帶著無比的興奮:“好…好得很…太後老太太…嘿嘿…這身骨頭…總算是…被我接回來了!”
太後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從成是非開始吐水“飛簷走壁”起,她的嘴巴就沒合上過。她眼睜睜看著成是非如同一個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在小小的牢房裏憑藉口水反衝力撞來撞去,然後又看到他居然通過這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方式,先後接通了右臂與左臂,最後更是雙手翻飛,將自己周身骨骼弄得劈啪作響,竟是硬生生地自我解脫!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她對“武功”和“治療”的認知極限!
她隻能發自真心地連連讚歎驚呼,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天吶!神功啊!這真是神功蓋世啊!成大俠!你…你簡直是天神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