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膽神侯朱無視緩步踏入偏殿,他的腳步沉穩無聲,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威壓,讓原本瀰漫著酒肉香氣的暖融空氣瞬間冷凝了幾分。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最終定格在那踞坐桌前的身影上。
隻見成是非臉上的太後妝容尚未洗凈,胭脂水粉胡混在一起,濃妝艷抹得可笑又誇張,如同戲台上蹩腳的醜角。他的坐姿更是潦草,一隻腳踩在凳麵上,身體歪斜,渾身散發著市井混混特有的痞氣,與宮廷的奢華典雅格格不入。鐵膽神侯不禁皺了皺眉,心中疑竇叢生。古三通,雖被稱為“頑童”,行事乖張,但其人出身世家,文武雙全,自有一番氣度,絕非眼前這般粗鄙之徒。這小子究竟是何人,從何處冒出來,竟敢打著古三通的旗號招搖撞騙?
成是非又仰頭灌了兩口酒,酒意上頭,警惕性早已拋到九霄雲外,加之今日誌得意滿。他察覺到身後有人走近,隻當是前來伺候的宮人,於是懶洋洋地轉過頭,醉眼朦朧地打量著這位衣著華貴、氣度非凡的不速之客,含糊問道:“嗝……你是哪位啊。看著麵生得很。”
鐵膽神侯看著他這副尊容和做派,心中厭惡與疑惑更深,不滿地再次蹙緊眉頭,聲音冷硬:“古三通的弟子,連本王都不認識?”
成是非被他這話激得酒醒了兩分,眯起被妝容糊住的眼,上下仔細打量起來人。隻見對方相貌威嚴,儀態端莊,周身貴氣逼人,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重壓力隱隱傳來,讓他後頸寒毛倒豎。但他素來死要麵子,不肯在氣勢上認輸,於是又開始信口開河,企圖胡攪蠻纏:“哼。我認識你?我認識你是老鼠,專在皇宮裏打洞的那種大官鼠。”
神侯不為所動,一步步逼近,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他那張花裡胡哨的臉,試圖透過這層油彩,看穿其下的真實麵目:“本王乃鐵膽神侯朱無視。說,古三通現在到底在何處。”
“神侯大人?”成是非驚得手中的酒杯“哐當”一聲掉落在桌上,酒液四濺。鐵膽神侯。這是他遇到古三通之前最為崇拜的人物。民間傳說他武功天下第一,忠肝義膽,屢屢為民請命。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然而,下一秒,古三通枯槁的容貌、二十年暗無天日的囚禁以及臨終前的囑託,如同冰水般澆滅了他心頭的崇拜,一股難以遏製的恨意夾雜著快意湧上心頭,眼底不自覺地掠過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殺氣。
電光火石間,成是非心知此地絕非久留之地,更不是能與這位大佬硬碰硬的時候。他猛地一腳踹翻麵前的八仙桌,杯盤菜肴嘩啦啦傾瀉一地,借勢身形急退,就想破窗而逃。
然而他剛退至窗邊,兩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封死了去路。正是早已埋伏在此的段天涯與上官海棠。段天涯手按刀柄,目光沉靜銳利;上官海棠一身男裝,俊美異常,摺扇輕合,姿態優雅卻暗藏鋒芒。兩人氣度沉凝,一看便是頂尖好手。成是非心頭一凜,自知難以輕易突破,隻得被逼得一步一步退回殿中,重新麵對那位麵色已然徹底陰沉下來的鐵膽神侯。
他再次仔細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威名赫赫的神侯,從其氣度容貌舉止,終於確認此人絕非假冒。他勉強收斂心神,不敢再過分放肆,但想起乾爹臨終血淚囑託,又萬萬不敢透露實情,隻得硬著頭皮繼續搪塞,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古,古三通?侯爺,您真的搞誤會了,我就是個混飯吃的,真不知道您說的是誰。”
鐵膽神侯是何等人物。一生歷經無數江湖風浪、朝堂詭譎,區區一個市井小兒在他麵前眼神閃爍、言語混亂,他焉能看不出來。朱無視眼中寒光一閃,再次向前踏出一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勢排山倒海般壓向成是非。若換作尋常小吏或宮中奴才,在他這般逼視下早已癱軟跪地,而成是非雖顯慌亂,卻仍能站立,這更讓神侯覺得此子絕不尋常。
“敢在本王麵前裝神弄鬼。”神侯失去了耐心,猛地解下身上的玄色蟒紋披風,內力灌注其上,原本柔軟的綢緞瞬間挺括。他手臂一振,使出的正是少林絕學——袈裟伏魔功。那披風如同烏雲蓋頂,兜頭便朝成是非罩去。
成是非隻覺眼前一黑,一股強大的勁風壓得他幾乎窒息,整個人被裹挾在披風中,暈頭轉向。他慌忙運氣,手忙腳亂地掙紮,好不容易纔將那蘊含著內力的披風從頭上扯了下來,已是髮髻散亂,氣喘籲籲。
他心知不妙,轉身欲再尋退路,然而鐵膽神侯動作更快,如影隨形般貼近,一雙大手探出,指如鋼鉤,使出的竟是精妙無比的少林擒拿手,瞬間扣住了成是非的肩井穴與手腕脈門。手法精準,力道雄厚,讓成是非頓覺半身痠麻,內力滯澀,動彈不得。神侯眼中精光閃爍,死死盯住他,決計不會放過這個可能與古三通有關聯的怪人。
成是非被他死死扣住,心神大亂,劇烈的疼痛和恐懼刺激著他。在市井中練就的求生本能瞬間爆發,他猛地福至心靈,想起古三通灌入他腦中的那些武功名字,當下顧不了許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尖聲叫道:“金剛不壞神功。”
這六個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朱無視耳邊。他心中猛地一駭,臉色驟變。對於這門古三通的獨門絕學,他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忌憚。就在這震驚失神的電光石火間,他扣住成是非的手勁不自覺地微微一鬆。
成是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瞬息即逝的機會。他體內被古三通強行灌頂得來的內力,雖不能運用自如,卻在生死關頭被激發出來,猛地一震。這一震力道古怪而強猛,竟生生掙脫了少林擒拿手的禁錮。他如同泥鰍般滑脫出來,踉蹌著向後跌退數步,胸口劇烈起伏,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意識到自己居然被這小流氓用一句空話耍了,甚至還被他掙脫,鐵膽神侯頓時勃然大怒,威嚴受損的感覺讓他殺心陡起。他隨腳猛地踢出身邊一個沉實的梨花木圓凳。那凳子裹挾著淩厲勁風,直砸向成是非麵門。
成是非嚇得魂飛魄散,拚命向旁一閃。木凳擦著他的耳畔飛過,“砰”的一聲巨響,狠狠砸在他身後的蟠龍金柱上,竟將那堅硬柱子砸裂開一道縫隙,木屑紛飛。
“讓我來!”一直在旁緊張觀望的雲蘿眼見成是非險象環生,情急之下,猛地從牆壁劍架上抽出自己的裝飾寶劍,嬌叱一聲,虛張聲勢地朝著成是非刺去。她劍法花哨卻無力道,口中卻喊著:“我上次在禦花園看到的偷窺小賊就是你。看劍。”
成是非一愣,旋即明白過來。他實在不願傷害雲蘿,隻是笨拙地躲開那毫無威脅的幾劍,半是焦急半是無奈地低吼:“小師妹。別鬧。快閃開。”
雲蘿卻趁機一個看似笨拙的趔趄,假意跌倒,撞入成是非懷中,趁機在他耳邊用極快極低的聲音急促道:“笨蛋。抓住我當人質啊。快。”
成是非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暖流和感動。他不再猶豫,順勢一把接過雲蘿“遞”來的劍,手臂環過她的肩頭,明晃晃的劍刃佯裝抵在她白皙脖頸上,對著麵前臉色鐵青的神侯以及蓄勢待發的兩大密探厲聲威脅:“都別動。誰敢過來,我就劃花她的臉。”他努力想做出兇惡的樣子,但聲音卻有些發虛。
鐵膽神侯氣得幾乎七竅生煙,他如何看不出來雲蘿這丫頭分明是主動衝上去自做人質的。但眾目睽睽之下,公主被脅,他隻能強壓怒火,聲音冰寒刺骨:“你敢動公主一根頭髮,本王必將你碎屍萬段。”
成是非見計策奏效,膽子又壯了起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甚至開始口無遮攔:“鐵膽神侯。我師父就是為了一個狗屁承諾,把自己困在那不見天日的臭洞裏二十年。原來就是為了你這種道貌岸然的人。”他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鄙夷不屑和替古三通不值的複雜表情,擠眉弄眼地嘲諷,“我以前聽說書的說,鐵膽神侯玉樹臨風,是迷倒萬千少女的英雄人物。不過今天見到你嘛,我有一種感覺。”
被挾持的雲蘿極其配合地追問,彷彿忘了自己的處境:“什麼感覺。”
成是非臉上的滑稽表情更加誇張,故意拉長了語調:“原來時間就是一位俊男最大的敵人啊。”這話極其無禮,直接嘲諷神侯年老。
雲蘿聽他這樣說完,再也忍不住,“噗嗤”一聲捂嘴偷笑出來。二人目光交匯,想到此刻共同戲弄權威的刺激,更是忍不住相對哈哈大笑。
饒是上官海棠素來冷靜,聽到成是非如此羞辱她敬若神明的義父,也是麵色一沉,立刻開口斥責:“休得在此胡言亂語。此處高手如雲,你若不立刻放了公主,絕對踏不出此門半步。”
成是非這纔有空好好打量對麵除了神侯之外的兩人。一個是手持東瀛長刀、氣息沉穩的黑衣冷麵男子;另一個便是這位出聲斥責、外形俊朗、做公子打扮的人物。成是非素來最討厭這種看起來有文化有修養有氣質有武功、一副高人一等模樣的公子哥,偏偏這人長得還這般好,標標準準的正是他最討厭的小白臉,將他襯得真是一無是處。
於是當下便沒好氣地揶揄:“大家都是年輕人,別說謊了。放了她?放了她我才死定了。這位嬌滴滴的公主殿下,現在可是我的護身符。”
這時,一直沉默的段天涯終於開口,聲音沉穩:“好,你放了公主,我們以護龍山莊的名義保證,放你離開。”他試圖穩住局麵。
成是非卻不買他的賬,甩了甩散亂的頭髮,目光重新盯回鐵膽神侯,嘿然道:“你說了不算。這裏做主的可不是你,是他。”他用下巴指了指神侯,“得讓他說。鐵膽神侯,你怎麼說。放不放條生路。”
神侯卻並不直接接話,隻是用看死人一樣的冰冷目光看著他,緩緩道:“就算本王今晚讓你走,憑我護龍山莊遍佈天下的耳目鐵令,也會讓你感到,普天之下,雖大,卻無你容身之地。”話語中的威脅毫不隱藏。
成是非卻反而被激起了更強的逆反心理,更加不屑地哈哈大笑,故意用誇張的語氣說道:“好啊。那咱們就賭一次。就賭我要是今晚能出去,我擔保你一年之內,絕對找不到我。敢不敢賭。”
神侯眼神微眯,難得地接了他的話茬:“賭什麼。”
成是非得意洋洋,彷彿勝券在握,大聲道:“簡單。輸了的人,以後把褲子脫下來,讓對方打十下屁股。然後再跪下來,恭恭敬敬叫對方十聲爺爺。怎麼樣,敢不敢賭啊,神侯大人。”
“放肆。”段天涯聞言亦是怒極,低喝一聲,身形微動,就要閃身上前將這個口出汙言穢語之徒擒下。
成是非卻猛地將手中劍刃再次貼近雲蘿的脖頸,雖然力道控製得極好,但那寒光閃閃的鋒刃還是極具威懾力,再次將三人逼退:“哎,別過來。她細皮嫩肉的,一碰就破相。這傷害公主的罪名,你們誰背得起。”說罷,他半摟半挾著雲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殿內深處的帷幔後退去,漸漸隱入了陰影之中。
一退到眾人視線難及之處,成是非立刻鬆開劍,仔細快速地檢查了一下雲蘿的脖頸,確認沒有絲毫劃傷。雲蘿卻沒好氣地拍開他的手,低聲急切地催促:“別磨蹭了。快走。順著後麵的小路出去。”
成是非也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深深看了雲蘿一眼,眼中滿是感激。他又拉著雲蘿退回門框邊緣,果然看到神侯三人正欲悄聲靠近,他立刻又將寶劍上提,逼得三人再次後退,揚聲道:“好了。今天爺玩夠了,就到此為止。一年以後,爺回來打你的屁股。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飛快地將寶劍塞回雲蘿手中,對她眨了眨眼,隨即身形一閃,如同狸貓般敏捷地躍上窗檯,瞬間便消失在窗子中。
“追。”上官海棠和段天涯立刻就要縱身追去。
“喂,站住。”雲蘿卻立刻又舉起劍,橫在身前,攔住了兩人的去路,揚起小臉,義正詞嚴地阻止,“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皇叔剛才都沒反對,那就是預設賭約了。你們護龍山莊難道想說話不算數。”
二人被她這番話一阻,又顧忌她公主的身份,確實不敢再強行動作,隻得停下腳步,無奈地看向鐵膽神侯。
神侯麵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他如何不知自己這刁蠻任性的小侄女一心要護著那個小混混。經過這番耽擱,那滑溜的小子恐怕早已逃之夭夭,再追也是徒勞。他隻能強壓下怒火,無奈地開口,聲音帶著疲憊與嚴厲:“雲蘿。本王知道是你有心護著他。”
他又想到方纔雲蘿和那個小混混之間毫不避諱的貼近動作與眼神交流,心中更是氣悶,臉色愈發黑沉,望著她的目光充滿了告誡:“但你需自重。你要時刻記住,你金枝玉葉之體,你的清譽尊嚴,比你的生命還要重要。豈容如此兒戲。”
雲蘿此時一顆心早已跟著成是非飛到了窗外,哪裏還有心思聽這個剛才還凶神惡煞的皇叔說教。加上先前在禦書房被他捏疼手腕的委屈和驚嚇還未平復,又被他這般嚴厲地訓斥,頓時又羞又惱,一臉不高興地跺了跺腳,頂撞道:“我的事不要你管。我不跟你說了。”說罷,竟是直接從門沖了出去。
海棠看著雲蘿負氣離去的背影,輕輕嘆氣。她轉回身,望著神侯臉上罕見的愁容與怒意交織的複雜神色,心知此事乾係重大,上前一步,輕聲而鄭重地建議道:“義父,那個怪人口口聲聲自稱是古三通的徒弟,言語間似乎確與古前輩有舊。事關重大,我們還是立刻去天牢底層親自檢視一番,方能安心。”
鐵膽神侯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憂慮所取代。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說得對。走。”話音未落,他已率先轉身,步伐迅疾如風,帶著段天涯與上官海棠,朝著天牢的方向疾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宮廷深邃的長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