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中天,陽光在禦書房的金磚上投下光影,卻絲毫驅不散室內凝重的氣氛。
皇帝端坐於寬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眉宇間陰雲密佈,案頭堆積如山的奏章紋絲未動,硃筆靜靜地擱在筆山上,他此刻正為一樁事困擾——他最寵愛的皇妹雲蘿公主,竟盜走了他的貼身令牌,喬裝打扮,溜出了宮!
胡鬧!簡直是無法無天!皇帝低聲斥道,:孫公公,即刻挑選精幹人手,秘密出宮,務必將公主安然帶回!
錦衣衛統領不敢有絲毫耽擱,重重叩首領命,迅速躬身退出了禦書房。
他的母後,昨夜在慈寧宮離奇失蹤了!此事他嚴令封鎖訊息,連最親近信任的皇叔鐵膽神侯也未曾告知,隻與東廠督主曹正淳密議至深夜。但此刻,他知道,不能再瞞下去了。
皇叔,皇帝的聲音疲憊,他看向剛剛被緊急宣召入宮的神侯,朕……有一事,必須告知皇叔。
神侯聞言微微躬身:皇上請講
皇帝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母後……昨夜在慈寧宮,離奇失蹤了。
什麼?!縱然是鐵膽神侯,此刻眼中也爆發出駭然的光芒。
當年在宮中,他隻是個不得寵的庶出皇子,生母早亡,在深宮裏受盡冷眼。唯有這位溫婉善良的皇嫂,時時庇護於他,待他如弟,更如慈母,常常親手送來她自製的、帶著清甜香氣的桂花糕。那軟糯香甜的滋味,是他那灰暗壓抑的童年裏,為數不多的、真切感受到的暖意與溫情。
他看向龍椅上那尚且年輕的侄兒,隻見少年天子雙眼佈滿血絲,麵容憔悴,疲憊與驚惶交織在那張本該意氣風發的臉上。神侯強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心緒與對皇嫂安危的極度擔憂,上前一步:皇上,事已至此,悲痛與焦急皆無益於解救太後。賊人既選擇擄走太後,而非……其他,必是有所圖謀。一兩天內,定會露出馬腳,主動聯絡。此刻,我等更需鎮定,周密部署,切不可自亂陣腳,予敵可乘之機!
神侯所言,自然是極是。一個陰柔而略顯尖銳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曹正淳慢悠悠地踱前一步,朝著皇帝恭敬躬身,眼角卻瞟向身旁的神侯,這些道理,奴才昨夜便已向皇上剖析再三。原以為神侯今日親臨,能帶來些新的見解,沒曾想……嗬嗬,倒是印證了奴才之前的愚見。
皇帝見這兩人甫一照麵便又要爭執起來,頓覺太陽穴突突直跳:都給朕住口!眼下當務之急是尋回太後,不是爭論誰先見事明理!
他焦躁地從龍椅上站起,來回踱步,眼下,還有更大的麻煩。出雲國遣來的利秀公主與使臣烏丸,已在國賓館候駕三日,等著履行婚約。他們的嫁妝早已入了國庫,國書也壓在朕的案頭三天了。若再避而不見,恐被詬病怠慢藩屬,有損天朝國體;可若是此刻召見……皇帝頓住腳步,滿臉皆是無奈,按我朝禮製,利秀公主是未來的皇妃,太後便是她的婆母。這初次覲見,太後必得在場,賜下禮物,慰勉一番。可如今太後……朕昨夜便為此事憂心,今日朝會之上,更是為此心神不寧,難以決斷。
鐵膽神侯瞬間洞悉了皇帝所處的困境,沉聲道:皇上,事急從權,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對外,可宣稱太後鳳體微恙,感染風寒,需靜養數日,待鳳體康泰之後,再行召見利秀公主,料想出雲國使臣也不敢強求。
皇帝疲憊地坐回龍椅,手指用力按壓著發脹刺痛的額角:看來……眼下也隻能如此了。隻盼……他話音未落,一個小黃門腳步匆匆地低頭進來,徑直附在曹正淳耳邊,低聲急語了幾句。
曹正淳立即躬身上前:啟稟皇上,那出雲國使者烏丸,已在宮門外候了多時,言辭懇切,定要求見聖駕。此刻日頭漸高,將近午時……皇上,您看,是見,還是不見?
皇帝看著階下這兩位心思各異、暗流洶湧的重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更深的嘆息:推無可推……宣他進來吧。
曹正淳聲音尖利地應道,轉身對著那小黃門,拔高音調,如同唱喏般尖聲道:傳旨。著出雲國特使烏丸,覲見——!
就在小黃門領命,轉身傳旨之際,神侯卻,猛地搶步到皇帝身側:皇上,您……可曾穿好那件金絲軟甲護身?
皇帝聞言一愣:皇叔何出此言?在這大內禁苑,接見藩國使臣,何須如此戒備?
神侯麵色凝重:皇上,微臣雖剛知太後之事,但對這烏丸其人,卻早有耳聞。此人絕非尋常使臣,實乃身懷絕技的頂尖高手。其行止詭異,動機難測,此來京城,恐非僅為覲見陛下、完成婚約如此簡單。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陛下龍體安危,重於泰山,臣不得不防啊!
一旁侍立的曹正淳轉身對向皇帝,臉上堆起的關切倒有幾分真切:皇上寬心。老奴今晨為查太後之事,已順帶詳查過此獠底細。若那賊子真敢有絲毫異動,心存不軌……他聲音帶著凜然殺意,奴才這五十載苦修不輟的童子功所練就的『天罡童子功』,定做皇上身前第一道盾牌!管教他來得,去不得!
皇帝心念在剎那間已轉了幾轉,:你們這些關於烏丸的情報,又是從何而來?
曹正淳立刻搶步上前:皇上明鑒。奴才今晨為詳查太後失蹤線索時,順帶得知,前晚……神侯麾下的密探,好似在那烏丸手上吃了點虧,負傷而回。奴才這才驚覺,這位看似恭順的出雲國特使,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神侯遭此當麵奚落,臉色猛地一沉,但他城府極深,深知此刻不是爭執之時,強忍下怒意,並未發作。他心中的擔憂更深了一層——這烏丸武功詭異,背景複雜,必有古怪。自己派了不擅長正麵拚鬥的海棠去探查,確實有些失策了。
就在這時,小黃門通稟:宣——出雲國特使烏丸大人覲見——!
一個身著異族華麗服飾、身形高大精悍、麵容冷峻的老者,走到禦階之下,躬身行禮:出雲國特使烏丸,叩見大明皇帝陛下。恭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微微抬手:特使遠來辛苦,平身。
謝皇上隆恩。烏丸應聲起身,垂手而立,神態看似恭順,然而他那銳利的目光,卻有意地掃過禦階旁的神侯和曹正淳。
皇帝依著慣例,溫言詢問道:貴國利秀公主,遠涉重洋而來,一路辛苦,近來在館驛之中,一切可還安好?
烏丸抬起頭:公主殿下一切安好,有勞皇上掛懷,感念不盡。烏丸此來,除代公主殿下叩謝天恩之外,更是奉了公主口諭,特來轉達公主的心意。他微微一頓,聲音陡然提高,利秀公主遠涉重洋,心慕天朝風華,不願久居國賓館驛之中,期盼能早日移駕宮內,親近天顏。公主為結兩國百年之好,婉拒了東瀛諸多厚禮提親,一心隻向大明。望皇上體恤公主這番赤誠心意,早日完成大婚,冊封貴妃。此乃公主赤誠所願,萬望皇上……他故意拖長了尾音,莫要令公主空等失望。否則……
否則如何?神侯目光射向烏丸,沉聲喝問。
烏丸竟毫無懼色,迎著神侯那足以令常人膽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誚的弧度:否則……公主青春年少,心思單純,久候無期之下,恐會心生彷徨,後悔當日拒絕了東瀛的盛情之請啊。
皇帝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驟然收緊,他強壓著胸中翻湧的怒意:特使多慮了。公主的心意,朕已知曉。你且回稟公主,朕近日朝務繁雜,待稍得閑暇,自會安排相見之期。
烏丸像是早已預料到皇帝會如此推脫,立刻打蛇隨棍上:皇上日理萬機,自是辛勞。不過,老臣來前,特意研習了大明皇曆。後日,便是今年婚娶最佳之大吉之日。按貴國禮製,當由太後娘娘親自接見公主,並下懿旨納娶。敢問皇上,今日未時三刻,正是吉時,不知太後娘娘鳳駕,可願接見利秀公主,稍慰公主思鄉之情,以安公主之心?
曹正淳心念電轉,立即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啟奏皇上。太後娘娘鳳體近日微感不適,染了風寒,太醫叮囑需靜心調養,實在不宜見客。特使的美意,皇上與太後娘娘心領了。
烏丸臉上笑容愈發:太後娘娘玉體欠安?這倒是巧極了。不瞞皇上,老臣在出雲國忝為禦醫首領,鑽研岐黃之術三十餘載,於各類疑難雜症,略通一二。懇請皇上恩準,允老臣為太後娘娘請脈診視,或可略盡綿薄之力,使娘娘鳳體早日康泰。
大膽烏丸!神侯厲聲喝止,中原禮法森嚴,男女大防不可逾矩!太後鳳體金貴,關乎國體,豈容外男近前窺視?此議,斷不可行!
烏丸似乎早有準備,:神侯大人息怒。老臣深知天朝禮法森嚴,豈敢有絲毫僭越之心?老臣願效仿中原自古有之的『懸絲診脈』古禮,隔簾以紅線請脈,絕不目睹鳳顏,絕無越禮之舉。若老臣僥倖,能使太後娘娘鳳體稍安,公主亦能早日得見慈顏,稍解思鄉之情,豈非兩全其美之事?還望皇上,體恤老臣與公主一片赤誠,恩準一試。
曹正淳眼神微轉,似乎在權衡著什麼,隨即拱手上前:皇上,烏丸大人既然有此忠心,通曉醫術,您或可恩準讓他一試。或許……真有奇效也未可知。
皇帝本欲嚴詞拒絕,但曹正淳已搶先開口,他心中惱怒曹正淳的擅自做主,卻無法在使臣麵前駁斥自己的近侍,隻得沉著臉,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準。
烏丸臉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笑容,深深一躬:老臣,謝皇上隆恩!午時三刻,老臣必準時前往太後宮外聽宣。
烏丸的身影剛消失在殿門外,皇帝積壓的怒火再也無法抑製,他猛地抓起禦案上那隻精美的白瓷茶盞,狠狠摜在地上!
哐啷——!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湯潑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曹正淳!皇帝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你竟敢代朕做主?!君無戲言!此刻離午時不過一個多時辰!太後何在?你讓朕去哪裏變出一個太後來?!你這是要置朕於何地?!
曹正淳慌忙不迭地叩:皇上息怒!奴才死罪!奴才萬死!奴才鬥膽,正是為瞭解開皇上眼前的燃眉之急啊!若執意不見,那烏丸疑竇更深,回去之後添油加醋,散佈謠言,說太後抱恙是假,天朝刻意怠慢藩國公主是真。更有甚者,若被他窺得蛛絲馬跡,或是我們不得已直言太後失蹤,訊息一旦外泄,恐釀成滔天巨禍,動搖社稷根本啊皇上!
那現在怎麼辦?!皇帝又急又怒,午時他來了,見不著太後,不照樣露餡?朕的臉麵,大明的顏麵,往哪裏擱?!
曹正淳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惶恐,反而露出冷笑:皇上……您想一想,那出雲國使者,包括那利秀公主,可曾有人,親眼見過太後娘孃的真容?
皇帝一怔,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你的意思是……找人冒充?
正是!兵者,詭道也。奴才就是要藉此機會,看看他烏丸見了這位『太後』,會是何等反應。他是真來診病?還是……另有所圖!太後娘娘離奇失蹤,此賊嫌疑重大!正好藉此良機,試他一試!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顯然被這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所震動,一時難以決斷。他緩緩坐回龍椅,目光帶著徵詢與最後的依賴,投向一直沉默肅立的神侯:皇叔……你看此計,如何?
神侯眉頭緊鎖,心中飛快地權衡著利弊得失。此計無疑兇險萬分,漏洞不少,但眼下情勢逼人,確也已無更好、更穩妥的選擇。他迎著皇帝那充滿壓力與期望的目光,緩緩地、沉重地點了點頭:皇上,曹公公此計雖險,卻也未必全無道理。事已至此,確也不能再拖延下去,徒增變數。請皇上暫且寬心,微臣已令護龍山莊天地玄三大密探盡出,並八百裡加急,傳令召『天下第一神探』張進酒火速進京,全力徹查太後行蹤。相信以他們的能力,很快就會有線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