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氣。
聖山之巔,祭壇之上,那場震撼人心、幾近神跡的開天大典已然落幕。如潮的歡呼與萬歲聲逐漸隨著散去的人流,化作山間悠遠的迴響。
金色的朝陽終於完全躍出地平線,高懸於湛藍如洗的天穹。更奇異的是,此刻太陽周圍,竟環繞著數重清晰可見、色彩由內向外漸次變幻的光環,這正是難得一見的“日重光”天象,日光相疊,光輝相承,將整個漢城籠罩在一片神聖輝煌的金色光瀑之中。
天下第一莊的眾人便在這波瀾壯闊的“神跡”下,在山頂收整起各自的物什。
力大無窮的秦羽,正吭哧吭哧地收卷著那些用以懸吊“仙姬”的繩索。
他一邊賣力幹活,一邊不時偷眼去瞧正在不遠處小心拆卸著機關的貢宮,銅鈴大的眼睛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欽佩與愛慕,咧著大嘴憨憨笑道:“貢宮姑娘,那些紙片、鏡子,還有那些會發光的石頭,被你那麼一擺弄,嘿!跟真的神仙下凡似的!俺老秦今天可算是開足了眼!比看大戲還過癮吶!”
貢宮被他那雙銅鈴大的眼睛直直盯著,又聽他這般直愣愣地誇,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將精巧的機關往懷裏一摟,聲音卻帶著幾分羞澀:“秦大哥過獎了。不過是些提前佈置的障眼法,藉著山勢光影,欺人耳目罷了。若無馬大哥那手神乎其技的‘鐵花金雨’點燃氣氛,烘托神異,我這區區幻術,哪能瞞得過這萬千雙眼睛?”
另一邊,馬繼正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未燒盡的“鳳凰”和“仙鶴”的竹骨,聚攏到一處避風的石凹裡,點燃火折,將其徹底焚為灰燼。
他介麵道:“貢宮妹子莫要抬舉我。我這幾下子,不過是市井跑江湖混飯吃的把式,玩個熱鬧。若沒有阿滿和如意,我這雙粗手紮的紙鳥早就露餡啦!”
他說話間,梁未雪與方和已換下了那身繁瑣沉重、綴滿“羽毛”的仙衣,穿著簡便的常服,從祭壇後方的密林中攜手走出。
梁未雪不敢邀功,隻是隨意理了理微亂的鬢髮,笑道:“守嚴大哥帶著鏢隊的弟兄們混在百姓中起鬨也要緊得很,難為他好手好腳的倒要辦成個跛子……依我看,今日,莊主的‘七色入夢散’當屬首功;我們不過是各司其職,在莊主畫好的棋盤上,落好自己的子罷了。”
方和也已洗凈臉上易容的脂粉,露出原本清俊儒雅的本相,他仔細地將換下的羽衣疊好,環顧四周後問道:“對了,說起來,莊主呢?此局從頭至尾,皆是他運籌帷幄,神機妙算。三日前他便斷言今日此時必現‘重華伴日’,更佈下這‘金陽流火’、‘鳳凰涅盤’、‘仙姬臨凡’、‘化鶴登天’的連環奇景,一舉定鼎人心。如今大事已成,滿目祥瑞,正是慶賀之時,怎不見他與我們同樂?”
眾人聞言,也紛紛停下手中活計,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祭壇的方向。
李政楷耳中似乎還回蕩著山呼海嘯的“萬歲”之聲。
他忍不住,再次側過頭,看向靜靜侍立在自己身側的上官海棠。
陽光柔和地勾勒著她精緻的輪廓,肌膚在金光下彷彿瑩潤的玉石,竟將這一身本該顯得板正的男裝,穿出了一種翩然若仙、清貴難言的風采。彷彿她本該如此,立於雲端,俯瞰塵世,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三日前,就是眼前這位明朝的姑娘,在禦書房中,篤定的告訴他今日的諸般佈置。
天象豈是人力可測可定?當時他將信將疑,如今她不僅準確預測了天意奇觀,更以一係列神鬼莫測的手段,將民心與君威變成了一場神跡,披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她沐浴在金光中的側影,他忽然生出了一點妄念。
若是她願意留下來,該有多好。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無法遏製。若有她這般算無遺策、智勇雙全、更兼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奇女子輔佐,何愁朝綱不振,何慮百姓不安?出雲國必將迎來前所未有的盛世!
而於他私心而言……若能日日見得這般風采,能與她並肩而立,共看這山河歲月……那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他正心旌搖曳,浮想聯翩,海棠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微微轉過頭來。
她清澈如秋水的眼眸望向他,以為他仍在擔憂安全,輕聲安撫道:“陛下不必憂心。祭祀雖畢,我已在周邊山頭要隘,佈置了神箭手暗中警戒,方圓數裡風吹草動皆在掌控。逆黨殘餘縱然有心,也絕無可乘之機。陛下可安心回宮。”
李政楷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竟盯著她出神,臉上不由一熱,連忙擺手,有些倉促地掩飾道:“海棠姑娘神機妙算,算無遺策,寡人自然是一萬個放心。今日一切,多虧姑娘運籌帷幄,實乃寡人之……出雲國之幸。”
海棠並未察覺他眼中那複雜難言的異樣情愫,她隻是淡淡一笑:“陛下過譽了。在下不過因勢利導,略盡綿力。陛下今日臨壇撞鐘,應對得體,氣度儼然,已盡顯人君之風範。”
得到她的讚許,李政楷心中竟湧起一絲少年人般的雀躍與羞澀,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看著方纔梁姑娘……不,是‘仙姬’在林間翩翩起舞的模樣,寡人不由得,想起了阿秀。她小時候……也愛跳舞……”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染上濃重的黯然,“寡人……隻有這一個妹妹。可寡人沒能保護好她,甚至……連她最後是怎麼走的,都不知道。是寡人無能……”
提起那位無辜慘死的少女,海棠眼中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傷。她輕聲道:“陛下與公主的兄妹情深,阿欣姑娘也曾對我提及一二。公主殿下仁善淑德,心繫百姓,漢城內外受過她恩惠之人不在少數。今日百姓認出‘仙姬’,激動難抑,足見公主在民間聲望之隆,遺愛之深。陛下節哀,公主在天有靈,必不願見陛下過於悲痛,她更希望看到的,是陛下帶領出雲國走出陰霾,重現生機。”
李政楷默默點頭,將那份蝕骨的痛楚與愧疚更深地埋入心底。他轉換話題,問道:“段俠士和小林先生呢?今日如此盛景,怎不見他們?”
晨曦在她長而密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遮掩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憂色。
“他們……去辦另一件要緊的事了。”
李政楷聞言,心中微微一動。他曾經隱約覺得,段天涯與上官海棠這對異姓兄妹,心意相通,默契無間,或許彼此間存著超越兄妹的情愫。
但這些日子冷眼旁觀下來,海棠提及段天涯時,眼中並無尋常女子談及心上人時的羞澀纏綿之意,反而更像是一種對至親兄長的依賴信重。而段天涯對海棠,雖然嗬護有加,更多的卻是關愛守護。
他們之間,似乎更接近於知己、至親、生死與共的同伴。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血脈相連般的親情,卻不是他曾在書卷中讀到過的、那種讓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愛情。
或許,他可以為自己搏一搏。
李政楷心中那點剛剛升起的的妄念,如同被澆灌了雨水的野草,開始不受控製地瘋長。
他鼓起勇氣,試探著問道:“海棠姑孃家中,除了段俠士,可還有別的親人?”
海棠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微微一怔,眼中自然而然流露出孺慕之情:“我父親……他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是我此生最敬重之人。他膝下,算上我,一共有三個孩子,我年紀最小。”
是義父將她撫養成人,教她武功,教她讀書,教她如何在這世間立足。
鐵膽神侯就是她存在的意義,護龍山莊便是她魂靈的歸處。
那裏是她唯一的家。
她立誌要為她的父親奉獻她的所有。
“你還有一個二哥?”李政楷順著她的話問道,心中不無好奇。能被海棠如此推崇的父親,教養出的兒女,想必皆是非凡人物。
海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歸海一刀。她愕然抬眸,下意識地搖頭:“一刀?他不是我二哥。”
提及歸海一刀,她的語氣裡少了談及段天涯時那種的敬仰與依賴,反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的波瀾。
“他雖然自小與我、與大哥一同長大,可我從未將他當成兄長。”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如何描述那個那個從小就沉默寡言、總是遠遠站在人群之外的黑衣刀客,
“一刀……就是一刀。”
提起一刀,她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那份自然而然的親近更是溢於言表:“他的武功,是我們三人中最好的!便是大哥與我聯手,恐怕也難在他刀下討得便宜。隻是……隻是義父另有緊要任務派他單獨前去,未能同來出雲。若是一刀在此,柳生但馬守又何足為患!”
李政楷怔怔地看著她。此刻的海棠,眉宇間那層的冷靜與沉穩悄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實、生動、甚至帶著幾分小女兒般的仰慕與驕傲的神采。
她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卻也顯得更加遙遠。
看著她臉上那因提及另一個男人而驟然生動、甚至帶著幾分神采飛揚的模樣,李政楷心中那點剛剛燃起的火苗,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
他雖然貴為國王,可她從不會這樣看他。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失落,混合著濃濃的羨慕,湧上心頭。李政楷勉強牽動嘴角,聲音有些乾澀:“能被海棠姑娘如此依賴與信任,他……真是一個很有福氣的人。”
海棠聞言,卻輕輕地地搖了搖頭。她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些,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李政楷從未聽過的的柔軟與惆悵:
“不,他……很苦。”
義父救了她,為她親手報仇,又給了她人生的歸處,連天涯也是義父為她找來的哥哥,她欠義父的,這輩子也還不清!
可一刀與他們不同。
他還有血海深仇要報。
他不惜跳入寒潭以命相搏,好不容易入了護龍山莊山莊,卻又被送去學絕情斬,在那人間地獄般的七年裏,親手斬殺了七個一同受訓的同伴,才熬了出來。
他幾乎不會笑,也很少說話,從未在她麵前露出任何脆弱的模樣。
那條路,他隻能一個人走。
海棠此刻毫不掩飾的牽掛,遠比千言萬語更具衝擊力。李政楷瞬間明白了那個既能讓她毫不猶豫說出“何足為患”,又能讓她心生憐惜的男子,在她心中佔據的是何等重要的位置。
她垂下眼簾,如一個尋常女子一般,眼底不自覺流淌著柔光。這纔是她最真實、最不設防的模樣。
可他卻隻能藉著她想著別人的機會,才能驚鴻一瞥,窺見這樣的她。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所以為的、或許可以爭取的機會,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個女子心中,早已被某些人、某些事、某些情感,牢牢佔據。
陽光依舊燦爛,“日重光”的華彩依舊籠罩天地,山下的漢城在光明中生機漸復。但李政楷站在至高無上的祭壇之巔,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寂與悵然。
那剛剛因盛大成功而鼓盪起的豪情,與心底悄然萌發卻迅速萎靡的情愫交織碰撞,化作一聲無聲的、沉重的嘆息,消散在帶著香火餘味的山風裏。
他最終,什麼也沒再說,隻是默默地,將目光從海棠身上移開,重新投向山下。
他是出雲國的國王,他剛剛贏得了天意與民心,他的國家正從劫難中復蘇。他應該感到振奮,感到充滿力量。
他會肩負起未來。
而那抹翩然若仙的身影,將如同今日的奇景,成為他生命中一場盛大、輝煌、卻終究無法觸及、隻能珍藏於記憶深處的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