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是非正對著那堆金光閃閃的財寶兩眼放光,忽覺身後有異,猛地回頭,隻見上官海棠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立於門側。
他立刻如臨大敵,下意識將雲蘿護在身後,擺開一個不甚標準的起手式,梗著脖子嚷道:“喂!你這小白臉又想幹什麼?想來跟我單打獨鬥啊?我告訴你,雖然在國賓府你吹簫救了我一次,但後來我也幫你救了段天涯和那個黑臉刀公,咱們是兩不相欠!真要動手,我成是非可不會對你手下留情!”
海棠見他這副緊張模樣,不由覺得好笑,故並未動怒,隻緩緩舉起手中一個羊脂白玉般細膩的小瓷瓶:“成少俠多慮了。這瓶‘九花玉露膏’,乃是我護龍山莊以九種奇花晨露,輔以獨門秘法精鍊而成的上等金瘡葯,對外傷止血、化瘀生肌頗有奇效。”
雲蘿聞言,立刻上前,從海棠手中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輕輕一嗅,隻覺一股清冽幽遠的香氣沁人心脾,令人精神一振。她欣喜道:“謝謝上官莊主。”
成是非這才稍微放下戒心,小心翼翼地從雲蘿手中拿過瓷瓶,倒出些許晶瑩剔透的膏體,塗抹在臂上那處被箭矢劃破的傷口。藥膏觸膚即化,一股清涼之意瞬間壓下了火辣辣的疼痛,他不由驚異道:“哎!好像真的不疼了,涼颼颼的,挺舒服啊!”
雲蘿在一旁看著,也替他高興,連連鼓勁:“多灑點,多灑點!好得快!”
海棠見這對活寶如此,眼中笑意漸盛,溫言道:“恭喜你呀,成是非,你已成功通過了此次考驗的第二關。”
“第二關?”雲蘿驚訝地睜大眼睛,“這麼說,剛才那困住我們的桃花陣,也算是一關了?”
見海棠含笑點頭,成是非也奇道:“桃花陣算一關,這要命的箭陣也算一關……難道說,後麵還有第三關、第四關不成?”
海棠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指向密室另一側:“果然有點小聰明。不錯,通過這道石門,便是你的下一關了。”
雲蘿一聽,想到前兩關的驚險,不由得垂頭喪氣,拉著成是非的衣袖:“第一關第二關就這麼難,差點把小命都搭進去了!後麵還不知道有什麼鬼東西呢!成是非,我們……我們放棄了算了!”
成是非一聽急了,掙脫她的手,挺起胸膛:“那怎麼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成是非是那麼容易放棄的人嗎?”他為了增強說服力,甚至梗著脖子,指向自己後頸,“你看一眼這後麵是什麼!”
雲蘿湊近看了看,疑惑道:“一個……大痘痘啊?”
“什麼大痘痘!”成是非一臉嚴肅地糾正,“這是一顆大痣!位置長得正,說明我成是非,是胸有大‘誌’的!”
他見海棠親自送來靈藥,心中戒備稍減,又被滿室珠光寶氣晃得眼花繚亂,忍不住搓著手走向那堆砌如山的金銀珠寶,口水幾乎要流下來:“哇!沒想到過了兩關,就有這麼多獎品啊!這下發財了!”。
雲蘿卻比他謹慎,連忙提醒:“哎!你小心點,說不定有陷阱啊!”
成是非經她一提醒,也反應過來,戀戀不捨地放下金元寶,摸著下巴分析:“沒錯!哪有這麼好的便宜,等著你隨便去拿?一定有詐!”話雖如此,他的眼睛還是死死盯著那些珠寶,“不過……隨便拿一點,應該也無所謂吧……”
“你!你真是……”雲蘿對他這要錢不要命的性子無可奈何。
就在二人注意力完全被財寶吸引,俱都背對著石門之際,一直靜立門側的歸海一刀動了。
他無聲無息地欺近雲蘿身旁,一把扣住雲蘿的臂膀,雲蘿隻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帶著,瞬間脫離了成是非身邊,向門外飄去。
與此同時,海棠亦疾步後撤,閃至門外,素手在牆上一按,那扇石門立刻發出“紮紮”的聲響,迅速合攏,將成是非獨自關在了裏麵。
成是非這才驚覺中計,撲到門前用力拍打石壁,氣急敗壞地大叫:“公主!公主!你們……卑鄙!放我出去!”
海棠清越的聲音透過閉合的門縫傳來:“成是非,這便是本公子還沒使出的一招,叫做‘兵不厭詐’。你放心,我們自會小心照料公主,絕不會讓她損傷分毫。你且安心闖過這第三關吧!”
石門徹底關上,將內外隔絕。成是非氣得對著石門揮了揮拳頭,卻又無可奈何,隻得認命地啐了一口:“呸!我又沒見得你們這‘護蟲’山莊,什麼時候做事這麼‘光明正大’過!”
恰在此時,他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了起來,在這寂靜的密室裡顯得格外響亮。他惱火地拍了拍不爭氣的肚子:“叫什麼叫啊!沒出息!”
他悻悻然揉著肚子,轉身卻被石室中央八仙桌上擺滿的精美菜肴吸引了目光。香氣撲鼻,令他越發飢腸轆轆,但他強忍食慾,狐疑地繞著桌子轉了兩圈,喃喃道:“不行!這菜……一定有毒!”
他蹲下身,在那堆金銀首飾裡翻揀片刻,找出幾根細長的銀簪,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銀簪逐一插入酒壺和每盤菜肴中。待拔出檢視,銀簪皆未變色。他鬆了口氣,又有些不放心地重複試了幾次,確認無誤後,終於放下心來。
“酒沒毒……魚也沒毒……雞也沒毒……啊,連青菜都沒毒……”他搓著手,眉開眼笑,“哈哈,果然是我多心了,等我吃飽了喝足了,養足了精神,再跟你們慢慢的算帳!”
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坐到桌邊,風捲殘雲般大吃大喝起來。美酒醇厚,菜肴精美,他吃得滿嘴流油,又抱起酒壺痛飲幾口。
然而,酒足飯飽之後,不過片刻功夫,成是非突然覺得身體不對勁起來。一股莫名的燥熱從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心跳加速,血液奔流,臉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他扯了扯衣領,煩躁道:“奇怪……為什麼這麼熱呀?像著了火一樣……簡直是慾火焚身哪…”他失聲驚叫,“難道菜裡有媚葯?!”
門外適時地傳來了海棠的聲音,證實了他的猜測:“沒錯。成是非,你已經中了我護龍山莊獨門祕製的媚葯。”
成是非又驚又怒,對著石門方向破口大罵:“你這小白臉!枉你還是個讀書人,長得那麼帥,居然在酒菜裡下這種下三濫的媚葯!真是卑鄙無恥!”
海棠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剛纔不是已經用銀簪仔細測試過了嗎?酒菜之中,確實無礙。”
成是非此刻已覺得渾身燥熱難當,神智也開始有些模糊,喘息著問道:“那……那這是為什麼?我怎麼會……”
“隻因你臂上所塗的‘九花玉露膏’,其藥性至柔至和,本是療傷聖品。可惜,當它與你這腹中那壇的烈酒相遇,陰陽交匯,水火相激,便會催生出一種奇效,化作這世間最厲害的媚葯之一。銀簪,是試不出來的。”
這樁“巧宗”乃是幾年前,海棠依循哀牢山古方研製出九花玉露膏,分發給天下第一莊諸位要緊人物以備不時之需後,莊內那位精通藥理的“識毒夫人”無意間發現的。當時那位夫人還曾拿著方子尋她,好生揶揄打趣了她一番,說她這療傷聖葯竟還有此等“風流副作用”。海棠本以為這尷尬的發現此生都無甚用武之地,沒想到今日這成是非硬要來闖這黃字密探考覈,機緣巧合之下,竟真用上了,當真是天意弄人。
“原來如此!”成是非恍然大悟,更是氣得七竅生煙,“原來你假惺惺送來靈藥,是早就計算好了!利用九花玉露膏做了手腳,故意算計我!”
海棠不理會他的指責,反問道:“成是非,你可知這一關,考驗的是什麼嗎?”
此時,成是非眼前的景象已經開始扭曲、模糊,石室彷彿變成了勾欄瓦舍,空氣中似乎有無數身著薄紗、風情各異的美貌女子在對他巧笑倩兮,翩然起舞,媚眼如絲,聲音甜膩地呼喚著他。他用力甩了甩頭,低吼道:“什麼?!”
“考驗的,便是你的‘定力’。你雖機警,戰勝了對財寶的‘貪念’,卻終究沒能忍住口腹之慾,敗給了‘饞嘴之念’。如今,若連這‘色念’你也戰勝不了,心神失守,便前功盡棄。這一關,你絕對過不了。”
成是非被那紛至遝來的幻覺和體內奔騰的慾望折磨得滿頭大汗,他怒目圓睜,對著空氣吼道:“別小看我成是非!我……我頂得住!”
“何必硬撐?此藥性烈,若強行以意誌壓抑,不讓其疏解,隻會導致氣血逆行,內力紊亂,最終全身經脈爆裂而亡。放棄吧,性命要緊。”
“全身經脈爆破而死?”成是非嚇得一個激靈,但看著眼前那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誘人的“美女”幻影,他的理智在迅速崩塌。
他眼神迷離,喃喃道:“美女……這麼多美女……我成是非今晚……就算要死,也要做個風流鬼,同你們死過……”
幻影中的美女們笑得花枝亂顫,聲音充滿了誘惑:“還有我呢……官人,過來嘛……來呀……”
成是非麵露癡迷,腳步虛浮地向前邁了一步,卻又猛地站住,臉上顯齣劇烈的掙紮之色。他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兩個耳光,“不行!我不可以這麼下流!我不可以這麼下流!冷靜!冷靜!”他雙手抱頭,痛苦地蹲下身,聲音帶著哭腔,“我……我快頂不住了……一定有什麼辦法……一定有辦法的!”
就在這慾火焚身、理智即將被吞噬的極限關頭,他猛然想起,乾爹古三通灌注在他體內的那一身駁雜武功中,似乎有一門少林功夫……他強忍燥熱與暈眩,再次使用了那玄妙的“內視”法門,意識沉入體內,在紛繁複雜的經脈與功法烙印中急速搜尋。
有了!
一段關於固本培元、鎮壓雜唸的經文口訣,伴隨著幾個特定的呼吸吐納法與內力運轉路線,清晰地浮現於腦海——正是少林秘傳的《靜心咒》。
幻想中的美女還在糾纏:“來呀……別這樣嘛……**苦短……”
成是非卻已不再理會那些幻象。他盤膝坐下,不顧渾身滾燙,依照那《靜心咒》的法門,強行引導體內躁動奔湧的內息,按照特定路線緩緩運轉,心中默唸那晦澀卻蘊含寧靜力量的經文。一股清涼之意,竟真的從那沸騰的氣血中一絲絲地被剝離出來,如同甘泉滴入旱地,撫平著那燎原的慾火。
密室外,鐵膽神侯朱無視竟也難得地親自移步,透過琉璃小窗圍觀這場別開生麵的考覈。
他看到成是非在媚葯煎熬下,先是掙紮,繼而自摑,最後竟真的盤膝坐下,周身那躁動不安的氣息似乎有平復的跡象,不由得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撫須淡淡道:“沒想到,這個市井之徒,倒還有幾分出乎意料的堅韌與急智。”
海棠站在神侯身側,看著成是非渾身大汗淋漓、麵板赤紅卻勉力支撐的樣子,眼中不免流露出幾分擔憂:“義父,他這樣強行以少林心法壓製,雖能暫緩,但若久持,恐怕他體內那本就雜而不純的內力暴亂,經脈會承受不住這等冰火交煎,有受損之虞。”
神侯目光深邃,斷言道“你放心。少林靜心咒雖妙,但他功力尚淺,心性未定,於此烈葯之前,不過是揚湯止沸。他很快……便會控製不住了。”
然而,密室內的成是非已經開始摒棄雜念,不顧周身灼熱與幻象乾擾,依照記憶中的法門,默運玄功,導氣歸元。漸漸地,他狂躁的氣息開始平復,潮紅的臉色也慢慢恢復正常,雖然汗水浸透衣袍,但眼神已重歸清明。
在這反覆的拉鋸戰中,他居然真的憑藉著一股不願認輸的狠勁和對那《靜心咒》的臨時抱佛腳,將那洶湧的慾望潮水,死死地擋在了堤壩之外。
海棠望著琉璃窗內成是非那雖然狼狽、卻明顯逐漸穩定下來的身影,不由得展顏一笑,語氣中帶著欣慰與一絲不可思議:“真是峰迴路轉。”
神侯亦微微頷首,一向嚴肅的臉上也難得地鬆動了幾分,給出了一個算是極高的評價:“倒也不算全是草包。”
密室之內,成是非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將體內所有的燥熱與邪念都一併排出。他緩緩睜開雙眼,雖然依舊疲憊,眼神卻已恢復了清明。他猛地站起身,對著石門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一聲:
“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