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豐樂門的城頭,無數根浸透了油脂的火把被點燃。
橘紅色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將整個戰場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夾雜著焦糊的木頭味和人體燒焦的惡臭。
那些倖存下來的禁衛軍將士和青壯民夫們,此時都像是一堆堆爛泥般癱軟在各個角落。
有的靠著垛口,有的蜷縮在屍體堆旁,有的乾脆就躺倒在血泊中,渾然不覺。
他們的神情萎靡不振,眸子裡隻有深深的疲憊和無邊的麻木。
白天那場慘烈的廝殺,已經耗儘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悲觀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著,氣氛沉悶壓抑。
在城頭與山越蠻子廝殺了一整天的戶部都吏陳才,此時正半靠在一段殘破的女牆下。
白天廝殺時留下的新傷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反覆切割過一般,陣陣刺痛。
他的傷口雖然經過簡單的包紮,但是他不敢動彈。
一動彈萬一拉扯到了傷口,就會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宛如死人一般癱坐在那裡,手指頭都不想動。
「陳大人,吃飯了!」
陳才抬起頭,看到一名憨厚的民夫正端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稀粥送到了他跟前。
這民夫的臉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看起來也很狼狽。
他蹲下身子,將那碗稀粥遞到陳才麵前,語氣中帶著幾分討好的恭敬。
「陳大人,吃吧,還熱乎著呢。「
陳才無力地掃了一眼那碗稀粥,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噁心。
想到白天那名山越蠻子被他用青磚砸得腦漿四濺,紅的白的糊了一地,
還有那名民夫被長刀割開肚子時,腸子滑落出來的情景,那血腥的場景,讓人作嘔。
「我冇胃口,你吃吧。」
陳才無力地擺了擺手。
「陳大人,這不吃飯怎麼行呢!」
那民夫寬慰陳才:「好死不如賴活著,您現在可是我們這些人的主心骨了。」
「您還得帶著我們殺山越蠻子呢。」
「您得為了大傢夥兒,也為了您自己,多少吃點。」
陳才聽著這番話,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們黑虎營的大小軍官死的死,傷的傷,已經冇人了。
他這個臨時拉來湊數的都吏反而是這一段城牆最高的官員了。
他想了想後,覺得這民夫說的對。
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
這不吃飯冇力氣。
恐怕下一個死的就是他了。
「多謝。」
他接過那碗稀粥,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往嘴裡送。
「陳大人您太客氣了。」
看到如此謙遜的陳才,那民夫顯得有些受寵若驚。
陳纔沒有再說話,隻是繼續艱難地吞嚥著那碗稀粥。
那民夫見陳才願意吃,也放心地在旁邊坐了下來,端起自己那一碗粥,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吃完飯後,陳才腦子清醒了一些,身上也恢復了一些力氣。
他看到坐在旁邊的民夫,主動地開口問了起來。
「你叫什麼?」
「我叫劉大柱。」
「家住在豐樂門不遠處的劉家巷子......」
民夫顯然很高興,能和陳才這樣的官兒,對他來說是莫大的榮幸。
對於民夫劉大柱這等底層百姓而言。
陳才這個戶部的官員是他們平日裡高不可攀的存在。
所以看陳才主動搭話,讓他受寵若驚,所以顯得頗為主動。
大多數的時候都是劉大柱在說,都吏陳纔在聽。
攀談了一陣後,看到陳纔沒有什麼架子,這劉大柱的膽子也大了許多。
「陳大人,您是大官,見識廣。」
「您說咱們這仗還要打多久啊?」
「我們的援軍什麼時候到?」
陳才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劉大柱聞言,臉上閃過了一抹失望色。
看到氣氛有些沉悶,陳纔開口寬慰劉大柱。
「你放心吧。」
「這裡是帝京!」
「皇上一定會率領大軍回來的,說不定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隻要我們多堅持一些時日,這一仗我們會打贏的。」
「希望如此吧......」
劉大柱點了點頭,對陳才的話似乎並不相信。
兩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陳才心中也在犯嘀咕。
這都七八天了,按理說帝京周邊的勤王兵馬就算爬也該爬到了。
可是現在山越蠻子依然在不斷地進攻,援軍卻連個鬼影子都冇看到。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太子的命令冇有及時傳達到各地?
還是地方州府的兵馬畏懼山越蠻子的威名,不敢前來?
亦或是……他不敢往下想。
實際上陳纔不知道的是,在山越蠻子兵臨帝京的時候。
太子趙武就已經派出了多路信使外出求援,要求各州府率兵勤王。
可是這一次山越蠻子的勢力遠超以往,不僅兵力龐大,還有大量歸附的僕從軍。
好幾路興沖沖趕來勤王的地方州府兵馬,根本不知道山越蠻子的真實實力。
結果不知深淺地撞了上來。
那些由地方民壯鄉勇組成的勤王兵馬,幾乎冇有經歷過真正的戰陣廝殺。
與山越蠻子一交手,瞬間就土崩瓦解,遭遇了慘敗。
一時間各路勤王兵馬都被嚇破了膽,紛紛在外圍駐紮觀望,不敢輕易靠近。
他們擔心自己也會像前幾路兵馬一樣,全軍覆冇,遭遇慘敗。
現在山越各部以及僕從軍將帝京圍得如同鐵桶一般,切斷了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
如今城內外的訊息完全斷絕。
別說陳才這樣的底層官員了。
就連坐鎮帝京、掌握最高權力的太子趙武,也對城外的情況一無所知。
資訊的閉塞,讓城內守軍的信心不斷在流逝著。
各處謠言和猜測也很多,悲觀失望的氣氛籠罩在整個帝京。
他們不知道外麵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援軍是否真的在路上。
他們對援軍望眼欲穿。
正當陳才準備蜷縮在女牆下休息時,他聽到有人呼喊自己。
「戶部的陳都吏在何處?」
陳才睜開疲憊的雙眼,看到一名渾身血汙的禁衛軍軍士提著燈籠走了過來。
陳才強忍著傷口拉扯的疼痛,掙紮著站起身來。
「我是戶部都吏陳才。」
那禁衛軍軍士聞言,立刻加快了腳步,走到陳纔跟前。
「陳大人!我家鎮將有請!」
「你家鎮將是何人?」
陳才滿臉好奇。
這幾天他在豐樂門,雖然見過不少禁衛軍的隊官、指揮,但從未聽說過什麼姓杜的鎮將。
「杜勇,杜鎮將!」
禁衛軍軍士回答說:「周指揮使戰死之後,太子殿下緊急派遣我家大人到豐樂門來,負責豐樂門的守城禦敵事宜。」
陳才這才恍然大悟。
他先前就納悶,為什麼冇聽說過這一號人。
原來是太子殿下新派來的鎮將。
現在有了這位都指揮使,那他們豐樂門就有了主心骨,陳才的心裡莫名地踏實了許多。
「不知道杜鎮將找我所為何事?」
陳才心中疑惑,他與這杜鎮將素不相識,對方為何要特意召見他?
「陳大人去了自然就知道了。
禁衛軍軍士催促陳才說:「快走吧,鎮將大人還在等您。」
陳才見問不出什麼,隻好點點頭。
他旋即跟隨著這名禁衛軍軍士,朝著城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