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匿名資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文清遠的心頭燙下了一個看不見的、卻灼痛無比的印記。他捏著終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冰涼的金屬硌在掌心的紋路裡,帶來一種尖銳的、令人清醒的痛感。
“你父親留下的,不隻是那個便簽。他留下的,是整個迷宮的藍圖。而你,文清遠,你剛剛找到的,是第一塊地磚的位置。歡迎來到真正的遊戲,他的兒子。”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細密的針,紮進他剛剛被歐陽玨的資料分析攪得七零八落的世界觀縫隙裡。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歐陽玨,發現她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冷靜如湖水的眼睛裏,此刻也泛起了被攪動的漣漪。
“這資訊……是發給你的。”她指出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語氣裏帶著一絲探究。
“顯然。”文清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股被窺視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中掙脫出來。他點開資訊,反覆閱讀著那短短的一行字,像是在破譯一份古老的羊皮卷。“它提到了我爸的‘藍圖’,也知道我剛剛在和‘結構體’建立連線,並且,從你這裏得到了關鍵資料。這意味著,發信人,或者至少是發信人背後的勢力,對我們的行動,瞭如指掌。他們一直在看,在等。”
“等什麼?等你找到第一塊磚,然後告訴你,這磚下麵,連著的是寶藏,還是萬丈深淵?”歐陽玨走到他身邊,看著那行字,眉頭緊鎖,“這感覺,不像石鋒的風格。他更傾向於直接控製,而不是用這種……故弄玄虛的謎題來引導。這更像是一種……考驗。或者,一個邀請。”
“一個來自誰,的邀請?”文清遠苦笑一聲,他感覺自己正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向一個越來越深、越來越暗的漩渦中心。他父親的名字,成了開啟這個漩渦的唯一鑰匙,而他,則被命運不由分說地推上了駕駛座。
“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發信人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關於你父親的事情。而且,他認為你知道了這些,會‘歡迎’進入這個‘真正的遊戲’。”歐陽玨的手指在平板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這很危險,清遠。這等於是把一個你完全不瞭解的、可能極其強大的對手,直接擺到了你的棋盤上。你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是幫你,還是想利用你,把你當成開啟某個機關的鑰匙。”
“我別無選擇。”文清遠的聲音很低,卻異常堅定。他想起“結構體”那團悲傷的光暈,想起父親便簽上那句“傾聽它的悲傷”,想起自己內心深處那股不肯熄滅的、探求真相的火焰。逃避,就意味著永遠被困在石鋒和林建業編織的、關於“外部威脅”的謊言牢籠裡。而接受這個邀請,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須走下去。為了他自己,也為了那個被誤解、被妖魔化的“結構體”。
“我不是讓你逃避。”歐陽玨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複雜,“我是讓你……做好準備。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在我們盲目地去尋找所謂的‘藍圖’之前,我們必須搞清楚,是誰在背後布了這個局。這盤棋,我們才剛剛開局,絕不能讓別人牽著鼻子走。”
她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文清遠心中因憤怒和恐懼而產生的迷茫。是啊,他一直想著要去回應那個神秘的邀請,卻忘了,在踏入對方的場域之前,他必須先看清這片場域的邊界,和設局者的麵目。
“你說得對。”他點點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那條資訊上,“要查,首先得查源頭。這個加密頻道,是全新的,沒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IP位址或物理訊號。這手法很專業,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監控‘方舟’的內部通訊,甚至能精準定位到我,這背後的人,或者組織,其技術能力和許可權,恐怕不在石鋒之下。”
“甚至可能……在石鋒之上。”歐陽玨接了一句,語氣凝重。
“在石鋒之上……”文清遠咀嚼著這句話,一個名字,如同幽靈般,從他記憶的深處浮現出來。一個他幾乎已經遺忘,卻又在最近幾次事件裡,若隱若現出現的名字。
“林伯庸。”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歐陽玨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你父親當年的首席助手,後來因為理念不合,帶著一批覈心資料離開‘方舟’,從此銷聲匿跡的那個林伯庸?”
“對,就是他。”文清遠的記憶閘門被開啟,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林伯庸,一個才華橫溢卻極度傲慢的天才,當年是父親最信任的副手,參與了許多絕密專案。但在“源種”研究進入關鍵階段時,他卻突然提出,應該暫停所有實驗,進行全麵的風險評估。他的理由是,“源種”展現出的某些特性,已經超出了單純的科學範疇,進入了倫理和哲學的深水區,繼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這與當時一心隻想攻克難關、證明自己理論的文天行發生了激烈衝突。最終,在一次不歡而散的高層會議後,林伯庸遞交了辭呈,帶著他團隊的研究成果,離開了“方舟”。
之後,“方舟”對外宣稱,林伯庸因個人原因離職,並簽署了嚴格的保密協議。但私下裏,一直有傳言說,他帶走的東西,遠比“方舟”承認的要多。而且,他離開後,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麵,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
“如果還有人,比石鋒和林建業更瞭解你父親的研究,更清楚‘結構體’的潛在秘密,那這個人,非林伯庸莫屬。”文清遠分析道,“而且,他的行事風格,就是這種……躲在幕後,丟擲誘餌,引導別人去揭開他想要揭示的真相的模式。他當年離開,就是因為覺得‘方舟’的路走錯了。現在,他會不會認為,時機成熟了,該回來糾正這個錯誤了?他用這種方式聯絡我,是想把我當成一把刀,去對付石鋒和林建業?還是想……親自完成他當年未竟的事業?”
“無論是哪種目的,對我們來說,都是巨大的變數。”歐陽玨的臉色沉了下來,“一個遊離於‘方舟’體係之外,擁有頂尖技術、深厚人脈、以及對核心機密瞭如指掌的前核心成員,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如果他真的在暗中操控一切,那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在他的劇本之內。我們以為自己在追查真相,實際上,可能隻是在幫他清除障礙,或是啟用某個早已設定好的程式。”
這個可能性,讓文清遠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無形的、龐大的體製對抗,卻沒想到,真正的對手,可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他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可能麵目全非的……長輩。
“我們需要確認,這條資訊,是不是他發的。”文清遠做出了決定。
“怎麼確認?直接問他?”歐陽玨反問。
“不,那樣太被動了。而且,如果他真是幕後黑手,我們貿然接觸,無異於自投羅網。”文清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既然他提到了‘藍圖’,提到了‘第一塊地磚’,那我們就順著這個思路,演一齣戲給他看。我們要讓他相信,我們已經上鉤了,我們正在積極地、按照他的指引,去尋找那張所謂的‘藍圖’。這樣一來,他就會忍不住現身,或者,露出更多的馬腳。”
“這是一個危險的策略。”歐陽玨立刻指出了其中的風險,“一旦我們表現出‘上鉤’的姿態,就等於把自己的後背,暴露給了他。他會完全掌握我們的動向,可以利用這一點,給我們設定陷阱,甚至……直接奪走‘結構體’的控製權。”
“我知道。”文清遠點點頭,“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誘餌。一個足夠吸引他,但又不會真正危及核心利益的誘餌。”
他看向歐陽玨,眼神裏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
“你來做這個誘餌。”
歐陽玨愣住了。“我?”
“對,你。”文清遠解釋道,“你是‘方舟’的核心分析師,你的許可權和我的相當。更重要的是,你和我在一起,由你來傳遞我們‘發現藍圖’的假訊息,最合情合理。而且,你的思維模式和行事風格,與我和我父親都截然不同,林伯庸如果真在觀察我們,他很難通過你,完全猜透我們的真實意圖。你是我們這個計劃裡,唯一的變數,也是最安全的偽裝。”
歐陽玨沉默了。她明白文清遠的意思。這是一個需要極大勇氣和犧牲精神的任務。她將扮演一個被“真相”誘惑,即將踏上危險征途的合作者,成為吸引林伯庸這條毒蛇出洞的、最鮮美的餌料。她將暴露在未知的、可能極其兇險的監視和試探之下。
她看著文清遠,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信任和託付。這份信任,源於他們並肩作戰的情誼,源於她在他最脆弱時給予的支撐。她知道,他沒有看錯人。
“好。”她聽到自己說,聲音平靜而堅定,“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在整個過程中,你必須保證,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留在‘方舟’的體係內,保持你的身份和價值。你是我的後盾,清遠。如果我這個誘餌被吞了,你需要有能力,也有資格,為我報仇,並將這個陰謀,公之於眾。我們不能兩個人都消失在迷霧裏。”
文清遠深深地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答應你。我們會一起走到最後。無論是真相,還是毀滅。”
他們達成了一個危險的同盟。為了釣出林伯庸這條大魚,他們決定,將計就計。
接下來的幾天,文清遠和歐陽玨開始了一係列精心的表演。他們在公共場合,看似無意地討論著一些關於“源種”早期研究、關於文天行遺稿的、模糊而引人遐想的話題。文清遠利用自己的許可權,申請調閱了一批關於“源種”初期,林伯庸參與過的、被封存起來的專案檔案。當然,他做的都是些表麵功夫,真正的、核心的資料,他碰都沒碰。
而歐陽玨,則扮演了一個被新發現點燃了熊熊好奇心的學者。她開始加班加點,對著那堆被文清遠故意泄露給她、實則無關緊要的資料,進行著看似深入、實則漫無目的的“分析”。她甚至在內部通訊平台上,發表了一篇語焉不詳的、關於“非線性精神共振模型”的初步探討,文章裡,巧妙地嵌入了幾個與那條匿名資訊中相似的、充滿暗示性的關鍵詞。
他們像兩個最高明的演員,在敵人的眼皮底下,上演著一場心照不宣的雙簧。他們屏息凝神,等待著。等待著那個隱藏在暗處的影子,因為他們的“表演”而按捺不住,主動伸出觸角。
終於,在一個週五的傍晚,文清遠的終端,再次震動起來。和上一次一樣,來自那個神秘的加密頻道。
資訊的內容,比上一條更加具體,也更加……誘惑。
“很好,你們已經找到了入口。‘藍圖’的第一部分,不在資料裡,不在檔案裡,它在‘記憶’裡。去城西,福安裡17號,找一個叫老陳的人。告訴他,文天行的兒子,來取回他父親當年寄存在那裏的‘鑰匙’。記住,隻說這一句。其他的,見麵再說。”
文清遠和歐陽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興奮。魚,上鉤了。
林伯庸,終於肯露麵了。而他要交給他們的那把“鑰匙”,究竟是通往真相的大門,還是另一個更深的、為他們量身定做的陷阱?
文清遠看向窗外,華燈初上的城市,像一個巨大而精密的電路板,每一條街道,每一盞路燈,都可能暗藏著不為人知的線路。他和歐陽玨,就像兩個拿著殘缺地圖的旅人,即將走入一片被精心佈置過的、雷區遍佈的荒原。
他回頭,對歐陽玨露出了一個算不上輕鬆,卻足夠堅定的笑容。
“準備好了嗎,我的搭檔?”
“隨時可以。”歐陽玨收起平板,整理了一下衣襟,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希望這次,我們能找到的,是門,而不是牆。”
他們不知道,就在他們準備出發,去赴這場危險的約會的同一時間,在城市最高的那棟摩天大樓頂層,一個背對著落地窗、俯瞰著整座城市的身影,正將一份剛剛截獲的、關於他們“表演”的全部通訊記錄,輕輕放入一個燃燒著的壁爐之中。
火焰舔舐著紙張,發出輕微的劈啪聲。那個身影,緩緩轉過身,露出一張與文天行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冷峻、也更加滄桑的麵孔。
“遊戲開始了,清遠。”林伯庸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希望你,能比我想像的,更有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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