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分配給文清遠的休息室,與其說是房間,不如說是一個精緻的金屬囚籠。隔音材料把外界的一切聲響都過濾成了沉悶的嗡鳴,恆溫係統維持著恰到好處的二十四度,連光線都是模擬日出日落,柔和得不帶一絲稜角。這本是為了保護高強度作業人員的精神狀態而設計的,此刻卻成了文清遠最難以忍受的地方。一切都太完美,太可控,完美到讓他窒息,可控到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機械人。
他已經在這裏待了三十六個小時。不吃,不喝,也不睡。或者說,他吃不下,喝不進,睡不著。腦子裏有兩個聲音在不停地打架。一個聲音來自歐陽玨,冷靜、理智,告訴他要剝離情緒,分析現狀,找出破局之法;另一個聲音來自他自己心底深處那個剛剛蘇醒的、滿身傷痕的少年,那個躲在實驗室通風管道的拐角,偷聽父母爭吵,偷看父親深夜對著一封無法寄出的信發獃的孩子。
那個孩子,此刻正在他的腦海裡,無聲地哭泣。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熄滅。是歐陽玨發來的訊息,問他是否需要食物。文清遠沒有回復。他拿起桌上那枚黃銅指南針,走到房間的死角,那裏有一麵單向玻璃,外麵看不見裏麵,他卻能看到走廊上來往穿梭的、穿著白大褂的身影。他們步履匆匆,神情專註,每個人都像是龐大機器上一顆不可或缺的螺絲釘。而他,這顆螺絲釘,剛剛得知自己生鏽的芯子裏,藏著一段被刻意抹去的鍛造史。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不去想“棋子”、“替代品”這些讓他憤怒的詞。他需要從一團亂麻中,理出邏輯的線頭。林建業是他的長輩,是他父親的合作夥伴。父親消失了,母親也消失了,隻留下一個破碎的家和一個懵懂的他。林建業把他撫養成人,送他上學,給他優渥的生活,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把他推向了風口浪尖。這不合常理。純粹的利用,不需要鋪墊這麼多年的溫情。除非……那份溫情本身,就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捆綁和利用。
他需要見到林建業。不是在那個充斥著監控和分析儀器的“方舟”,而是在一個私人的、不設防的環境裏。他需要當麵問清楚,二十年前的那個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需要知道,父親的失蹤,到底是意外,還是陰謀。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野草般瘋狂滋長,再也壓不下去。
他拿起通訊器,接通了歐陽玨的頻道。響了三聲,那邊才接起來,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是會議室。
“文清遠?”歐陽玨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和驚訝,“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文清遠的回答言簡意賅,他知道歐陽玨能聽出他語氣裡的緊繃,“我需要出去一趟。”
“不行。”歐陽玨的拒絕幾乎是條件反射,“石鋒的報告你也聽到了,‘守望之眼’的出現,加上你的身世,外麵的風聲已經開始變緊了。林建業那邊更是暗流洶湧。你現在出去,目標太大,也太危險。有任何問題,我們可以在這裏談。”
“這裏不行。”文清遠的聲音冷了下來,“歐陽玨,我們是搭檔,不是獄卒。我有我必須去確認的事情,不是關於‘回聲計劃’,是關於我父親,關於我自己的命。你攔不住我,而且,我也不建議你攔我。如果我父親真的是‘守望’專案的核心,那麼,我可能比你們任何人都更接近‘結構體’的某些真相。我的價值,不在於我能進行多少次‘共振’,而在於我知道的那些……你們不知道的東西。”
他這是在冒險,也是在談判。他將自己的底牌掀開一角,既是展示實力,也是施加壓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文清遠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然後是歐陽玨略顯沉重的嘆息。“你想去哪裏?”
“我想去見林建業。”文清遠說出了那個他預想中最會引發衝突的答案,“就我們兩個人。不帶保鏢,不設監聽。我有太多問題要問他。”
“他會見你嗎?”歐陽玨的質疑很現實,“在他剛剛把‘守望之眼’交給你,並且你剛剛展現出與‘結構體’的特殊聯絡之後?文清遠,你別忘了,你現在是整個‘回聲計劃’唯一的鑰匙。林建業把你拉進來,就是為了讓你發揮這個作用。他不會輕易讓你脫離他的掌控,去追問那些可能會動搖他現有佈局的往事。”
“那就試試看。”文清遠握緊了指南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如果他不見我,或者派人監視我們,那我就更有理由相信,他的目的並不單純。這對你們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情報。反之,如果他願意見我,那我們就有了對話的可能。總比在這裏互相猜忌,等著對方先動手要好。”
又是一陣沉默。文清遠能想像歐陽玨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頭緊鎖,在權衡利弊。她不是一個會被情感左右的人,但她也不是一個會把下屬當成純粹工具的冷血上司。她看重效率,也看重風險控製。文清遠剛才的話,指出了一個關鍵點:強行阻止他,可能會引發更大的、不可控的風險。而允許他去,雖然同樣充滿風險,卻保留了一絲溝通和獲取情報的機會。
“……好。”歐陽玨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妥協,“我會安排。但不是現在。明天晚上,林建業會去城西的一個私人藝術館,參加一個小型的慈善拍賣晚宴。那是一個半公開的場合,安保相對鬆懈,人員構成複雜,適合我們……進行非正式的接觸。我會安排你以我助手的身份隨行,這是最合理的掩護。記住,文清遠,你的任務不是去質問,更不是去攤牌。你的任務是觀察,是傾聽,是獲取資訊。任何衝動的行為,都可能害死你自己,也會毀掉我們所有人努力至今的成果。”
“我明白。”文清遠鬆了口氣,但心頭的巨石並未移開。他知道,這隻是另一場更大博弈的開始。
結束通話通訊,他頹然地坐回椅子上。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襲來,但精神的亢奮卻支撐著他。他必須養精蓄銳,為明晚的會麵做準備。他開啟個人終端,調出所有關於“守望”專案的零碎資訊,石鋒查到的,趙嵐提供的,以及他自己那點殘存的、模糊的記憶。他像一個考古學家,在一堆破碎的陶片中,試圖拚湊出一個失落文明的輪廓。
漸漸地,一些被遺忘的細節開始浮現。他想起小時候,家裏的書房是不允許他進去的。有一次他偷偷溜進去,看到一個巨大的、不斷變換著藍色波形的螢幕,螢幕前坐著一個背影挺拔的男人,那就是他的父親。父親當時並沒有回頭嗬斥他,隻是靜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他看不懂的、深沉的悲傷和……期待。
他還想起,母親總是在深夜接到一些加密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沉,每次結束通話後,母親都會坐在陽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天亮。有一次,他聽見母親對父親說:“文啟明,我們真的要把清遠也搭進去嗎?他才五歲。我們當初的協議,隻說要我們,沒說要他。”
父親的聲音,在記憶裡是那麼的溫和,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婉秋,協議是可以修改的。清遠是我們基因的延續,也是我們理唸的唯一繼承者。‘守望’的未來,不能斷在我們這一代。而且,隻有把他置於風暴的中心,他才能真正成長為我們需要的樣子。這是我們能為他選擇的,唯一的路。”
“唯一的路……”文清遠喃喃自語,渾身冰冷。原來,他不是被蒙在鼓裏,他是一開始就被選中的。他的人生,從五歲起,就是一場被精心策劃的、名為“培養”的獻祭。他所有的快樂,所有的成就,都隻是這場獻祭的副產品。他所謂的自由意誌,不過是劇本裡預設好的情節。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和噁心感湧上喉嚨。他衝進洗手間,扶著洗手池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鏡子裏的那個人,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像一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遊魂。這就是他二十多年人生的真相。一個被謊言包裹的、用以承載他人野心的容器。
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地拍打自己的臉。他不能就這樣被打垮。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隻會讓自己失去判斷力。他需要冷靜,需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冷靜。他要利用林建業對他的愧疚,對他的期待,對他的……利用,反過來撬開這個男人的嘴,拿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需要偽裝。像一個最優秀的演員那樣,戴上名為“順從”和“信任”的麵具。
第二天傍晚,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方舟”的側門。文清遠換上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看起來冷靜、專業,像一個準備好迎接任何挑戰的精英。隻有他自己知道,西裝下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濕。
歐陽玨已經在車裏等他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紅色的絲絨長裙,褪去了平日的淩厲,多了幾分優雅和……不易察覺的保護欲。
“準備好了嗎?”她看著他,問道。
文清遠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準備好了。”
車子駛入城市的車流。窗外的霓虹燈飛速後退,光影交錯,如同他此刻混亂而又清晰的思緒。他知道,今晚過後,有些事情,將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他與歐陽玨之間那種純粹的、基於共同目標的夥伴關係,可能會因為今晚的對話而產生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而他,也必須直麵那個親手設計了他人生的、名叫林建業的男人。
“文清遠,”歐陽玨忽然開口,打破了車內的沉默,“無論今晚發生什麼,記住,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的身後,還有我,有趙嵐,有石鋒。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那就是籠罩在我們頭頂的、未知的黑暗。你的身世,是你的負擔,但也可能是我們的武器。不要輕易折斷它。”
文清遠側過頭,看著車窗玻璃上歐陽玨的倒影。她的眼神堅定而溫柔,像黑夜裏的燈塔。他忽然感到一絲久違的暖意。是啊,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即使整個世界都背叛了他,至少還有這些人,這些和他並肩而行的人。
“謝謝。”他輕聲說。
車子在城西的藝術館前停下。燈火輝煌的場館門口,名流雲集,衣香鬢影。文清遠挽著歐陽玨的手臂,走進了這片浮華的海洋。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很快,就鎖定了一個角落。
林建業獨自一人站在一幅色調陰鬱的油畫前,手裏端著一杯紅酒,卻沒有喝。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禮服,身形依舊挺拔,但鬢角的白髮在璀璨的水晶吊燈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的臉上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應付著上前打招呼的各路人馬,但他的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入口的方向,飄向文清遠這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隔著喧囂的人群,隔著二十年的光陰,隔著無數的謊言和鮮血。林建業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文清遠感到手中的指南針,似乎微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震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預警。
他知道,棋局,開始了。而他,不再是被動等待的棋子。他要做的,是成為那個,能掀翻棋盤的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