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時間,以一種恆定、平穩、彷彿被精密切割過的節奏流淌。沒有日出日落,沒有季節更替,隻有天花板照明係統模擬出的、精確到分鐘的自然光變化,以及通風係統持續而低沉的嗡鳴,如同這座鋼鐵孤島永恆不變的背景音。文清遠很快便適應了這種“人造”的時間感,或者說,被迫接受了它。
藥物效果徹底消退後,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被“清洗”過的虛弱。身體彷彿被掏空重組,雖然不再有劇烈的疼痛,但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都透著深沉的疲憊和遲鈍。大腦像是蒙上了一層薄紗,思考變得緩慢,那些“烙印”的碎片帶來的低沉“迴響”也微弱了許多,如同遠處模糊的雷鳴。這既是藥物穩定神經的副作用,也是“方舟”環境本身那嚴密的能量遮蔽和資訊過濾帶來的結果——這裏似乎被設計成能最大限度地隔絕外部“乾擾”,包括“噬脈”那無孔不入的資訊輻射。
沈巍醫生的檢查和評估細緻而全麵。血液、腦脊液、神經電訊號、生物場波動、甚至是對他手臂痕跡的特殊成像和能量掃描……每一項資料都被詳細記錄,與進入“方舟”前的“基線”進行比對。沈醫生的態度始終專業、冷靜,帶著一種科學家麵對特殊樣本的嚴謹和剋製。他告訴文清遠,他的身體狀況正在“穩定”,但神經係統和能量場依舊存在“異常活躍”和“不穩定諧波”,需要持續的藥物控製和監測。
“你需要時間和‘靜養’來重建內在的平衡,文先生。”沈醫生在結束一次檢查後,對他說道,一邊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資料,“這裏的空氣、水、食物都經過特殊凈化,環境輻射和資訊乾擾被控製在最低水平,非常適合你這樣的……特殊情況恢復。在得到專家組批準、確認你的狀態足夠穩定之前,我建議你盡量減少不必要的思考和精神波動,尤其是不要去主動‘回憶’或‘感應’那些可能引發你異常反應的東西。”
他指的顯然是那些“烙印”和“共振”。文清遠點頭表示明白,沒有多問。他像一個最配合的病人,按時服藥,接受檢查,在允許的範圍內進行簡單的肢體活動(主要是防止肌肉萎縮和關節僵硬),大部分時間則安靜地待在工作區的椅子上,翻閱沈醫生提供的、一些關於神經科學、資訊理論、以及古代神秘學與能量假說的基礎讀物(這些讀物顯然經過了“方舟”的篩選)。
他表現得順從、平靜,甚至有些麻木。他知道,這是他現在最安全的“麵具”。在徹底摸清“方舟”內部的運作方式、人員構成,以及確定自己在這裏的“真實處境”之前,他必須隱藏起所有的稜角和內心的波瀾。
然而,表麵的平靜之下,他的大腦從未停止運轉。他仔細地觀察著這個房間的每一個細節——牆壁的材料、通風口的位置、監控探頭的角度、儀器介麵的型別、甚至電子鐐銬的材質和訊號燈閃爍的規律。他留意著沈醫生和護士們進出的頻率、交談的內容(雖然大多隻是關於他身體狀況的簡短交流)、以及他們身上製服細微的差別。他嘗試在腦海中,構建起關於“方舟”內部結構、人員層級、以及運作模式的初步模型。
第三天上午,沈醫生帶來了訊息:“文先生,專家組初步審議了你的檔案和沈某的評估報告。關於你作為‘特聘顧問’參與研究的事宜,已經有了初步安排。今天下午,‘方舟’研究部的首席研究員,歐陽玨教授,會來與你進行一次初步的會麵,商討後續的研究方向和合作框架。”
歐陽玨教授。文清遠在海外時,似乎隱約聽說過這個名字,是一位在理論物理、資訊科學、以及“非標準能量-資訊互動”交叉領域享有盛譽,但也頗具爭議的學者。據說他思維天馬行空,敢於挑戰傳統理論,但也因其研究方向的“邊緣性”和實驗的“高風險性”而備受質疑。沒想到,他竟然在“方舟”擔任首席研究員。
“另外,”沈醫生補充道,語氣依舊平淡,“考慮到你之前的經歷,以及‘龍牙’的特別指示,此次會麵,‘方舟’安保部的副主管,也會在場。以確保會麵的……安全和有序。”
副主管?文清遠心中一凜。是監視,還是威懾?或者兩者兼有?
“我明白了。謝謝沈醫生。”文清遠點了點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下午,在約定的時間,房間的門無聲滑開。
首先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頭髮花白、身形瘦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約莫六十歲上下的老人。他的眼睛在鏡片後異常明亮,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和探究的光芒,但深處又沉澱著歲月和知識帶來的深邃與銳利。他一進來,目光就立刻鎖定了文清遠,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上下打量,毫不掩飾其濃厚的興趣。
“文清遠先生?久仰,久仰!我是歐陽玨。”老人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熱情,“早就聽泰山和‘龍牙’提過你,一個能與‘噬脈’資訊場產生特殊‘共振’的奇人!還破解了李文軒留下的《地脈雜衍》?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我早就說過,要理解‘源種’,絕不能拘泥於現有的物理框架,必須引入資訊、意識、甚至……古代那些看似荒謬的理論維度!你的出現,簡直是為我的研究提供了最完美的佐證和……鑰匙!”
他自顧自地說著,幾步就走到文清遠的工作枱前,毫不客氣地拖過一把椅子坐下,完全無視了文清遠身上連線的各種監測線和手腕的電子鐐銬。他的熱情和直接,與“方舟”冰冷嚴謹的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甚至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跟在歐陽玨身後進來的,是另一個人。一個穿著與“龍牙”同款深藍色製服、但肩章略有不同、身材高大魁梧、麵容冷硬如同花崗岩、眼神銳利如鷹、大約三十五六歲的男人。他步伐沉穩,悄無聲息,進門後便如同釘子般立在門內一側,雙手自然下垂,但全身肌肉都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的微妙緊繃狀態。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文清遠或歐陽玨身上,而是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全方位的警戒姿態,掃視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包括天花板和通風口。他沒有自我介紹,但那股無聲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危險氣息,已經表明瞭他的身份——“方舟”安保部副主管。
“這位是石鋒,石副主管。負責‘方舟’的內部安保和……特殊事務。”歐陽玨似乎這才注意到身後的人,隨意地介紹了一句,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文清遠身上,“文先生,你的情況報告我都看了。昏迷時的異常腦波,與‘溪頭寨’脈衝及林默樣本的關聯性,還有你自己提出的那個‘資訊-能量糾纏態’和‘屏障’假說……都非常、非常有意思!尤其是關於蘇婉秋和念安可能處於一種被‘畸變’力量保護的特殊狀態,這個想法很大膽,但也很有啟發性!如果我們能證實這一點,甚至找到與之‘溝通’或‘穩定’的方法,那將是裡程碑式的突破!”
他激動地搓著手,眼鏡片後的眼睛閃閃發光:“所以,文先生,我開門見山。我希望你能加入我的核心研究小組。我們將從幾個方麵入手:第一,深入研究你自身的‘共振’機製,建立其與‘噬脈’資訊場特定頻率、結構之間的對映模型;第二,結合《地脈雜衍》的理論,嘗試構建‘地脈-資訊網路’的動態模型,解釋‘溪頭寨’脈衝的傳播和汙染機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設計一係列極其謹慎、可控的實驗,嘗試利用你的‘共振’能力,作為‘探頭’或‘接收器’,去探測、甚至……極其微弱地‘感應’林默、蘇婉秋、念安他們可能存在的‘資訊態’!”
他的話語充滿了誘惑力,直指文清遠內心最深切的渴望。加入核心小組,直接參與最前沿、也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研究,這正是文清遠進入“方舟”的目的之一。
然而,文清遠沒有立刻表現出興奮或同意。他保持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慮和虛弱,緩緩開口:“歐陽教授,感謝您的看重。能參與您的研究,是我的榮幸。但是,我必須再次強調,我的‘共振’能力極不穩定,且帶有很高的風險。之前的兩次意外昏迷,以及西南分局實驗室的事故,都證明瞭這一點。任何實驗,都必須以安全為絕對前提,並且……我必須有充分的知情權、參與權,以及對實驗方案的修正和否決權。這是我和‘龍牙’達成的協議基礎。”
他沒有提“一票否決權”這種可能刺激對方敏感神經的字眼,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歐陽玨揮了揮手,似乎並不在意:“當然,當然!安全第一!我們‘方舟’的防護等級和應急預案,是外麵那些臨時設施沒法比的。所有的實驗都會在最高階別的隔離和遮蔽環境中進行,有最先進的監測和中斷係統。至於你的權利……”他看了一眼站在門邊的石鋒,語氣稍微收斂了一些,“放心,文先生,我們尊重合作協議。具體的實驗方案,會由專家組(包括我在內)共同審議,你作為核心參與者,自然有發表意見、甚至提出替代方案的權利。隻要你的建議合理,且有科學依據,我們會認真考慮。”
他的話聽起來很開明,但“專家組共同審議”、“合理且有科學依據”這些措辭,留下了充足的操作空間。最終的決定權,顯然不完全在文清遠,甚至不完全在歐陽玨個人手中。
“另外,”歐陽玨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更加熱切,“在開始正式的實驗之前,我們需要對你進行一係列更深入的‘基線’測試和‘能力’校準。這包括在不同的環境變數(如磁場強度、背景輻射、資訊噪聲水平)下,監測你的生理和精神反應;嘗試用經過嚴格篩選和處理的、不同特徵的‘噬脈’能量樣本(當然是極度稀釋和惰性化的)或資訊碎片,對你進行極其微弱的、可控的刺激,觀察你的‘共振’閾值和響應模式;甚至……可能嘗試讓你再次接觸《地脈雜衍》的原始文字和‘信標碎片’的高精度複製品,觀察是否會有新的、更清晰的‘感應’出現。”
他說的每一項,都充滿了潛在的危險。文清遠的心微微收緊。這些“測試”和“校準”,聽起來科學嚴謹,但本質上,就是將他當作一個精密的測量儀器,去反覆“刺激”和“標定”,以獲取關於他“能力”的詳細引數。在這個過程中,他自身的穩定性和安全,雖然被提及,但顯然被放在了“獲取資料”之後。
“這些測試……會不會引發我之前那樣的劇烈反應?”文清遠謹慎地問,臉上露出適度的擔憂。
“我們會將刺激強度控製在最低限度,並做好萬全的防護和應急預案。”歐陽玨信心滿滿,“而且,文先生,這也是為了你好。隻有充分瞭解你自身的‘能力’和極限,我們才能更好地保護你,也更有效地利用你的‘能力’去探尋真相。難道,你不想更清晰地‘聽’到林默他們的‘迴響’嗎?不想知道蘇婉秋那個‘屏障’到底是怎麼運作的嗎?”
他又一次精準地戳中了文清遠的軟肋。
文清遠沉默了片刻,目光與歐陽玨那充滿探究和期待的眼神對視,又用餘光掃了一眼門邊如同石雕般、沒有任何錶情和動作,卻散發著無形壓力的石鋒。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從進入“方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這條被設定好軌道的研究之路。區別隻在於,他是被動地接受一切安排,還是嘗試在軌道之內,為自己爭取一些有限的主動權和保護。
“我同意進行必要的‘基線’測試和能力評估。”文清遠最終緩緩說道,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但是,我堅持以下幾點:第一,每一項測試的具體方案、引數、預期風險和應急預案,必須提前至少二十四小時向我詳細說明,並經我書麵確認。第二,測試過程中,我必須保持清醒,並有權隨時要求中止或調整。第三,所有測試資料,我有權第一時間查閱和分析。第四,關於接觸《地脈雜衍》原件和‘信標碎片’,必須在確認我的狀態極度穩定,且採取最高階別防護措施的前提下,才能進行,並且我需要沈巍醫療官在場監護。”
他提出了具體、可操作的條件,既顯示了合作的誠意,也為自己劃定了相對清晰的安全邊界。
歐陽玨挑了挑眉,似乎對文清遠的嚴謹和“較真”有些意外,但隨即笑了起來:“好!就應該這樣!科學合作,就需要這樣明確的規則和邊界!你的條件,原則上我可以接受。具體細節,我會讓我的助手整理成文,發給你審閱。石副主管,你這邊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一直沉默的石鋒,終於將目光從房間角落移開,第一次正式落在了文清遠身上。那目光冰冷、銳利,不帶任何情緒,彷彿在評估一件需要特殊保管的危險物品。
“歐陽教授的研究安排,安保部會全力配合,確保絕對安全。”石鋒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但文先生,我必須提醒你。在‘方舟’,一切行動,包括你的測試和研究,都必須嚴格遵循安保規程。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離開指定區域,不得與未經授權的人員接觸,不得以任何形式記錄、複製、或嘗試向外傳遞資訊。你的電子鐐銬和房間內的監測係統,會持續工作。任何異常行為或訊號,都會觸發警報。希望你能理解,並嚴格遵守。”
這是“龍牙”警告的具體化。文清遠點了點頭:“我明白,石副主管。我會遵守規定。”
“很好。”歐陽玨滿意地站起身,“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文先生,你好好休息,準備迎接接下來的‘探索’之旅吧!我相信,我們一定會揭開‘噬脈’和守山秘密的冰山一角!這將是載入史冊的發現!”
他興奮地拍了拍文清遠的肩膀(動作很輕),然後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快步離開了房間。石鋒又用那冰冷的、審視的目光看了文清遠一眼,對門口的警衛做了個手勢,也無聲地退了出去。
房門再次閉合。
文清遠獨自坐在工作枱前,房間裏恢復了寂靜。隻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
歐陽玨的熱情和“開明”,石鋒的冰冷和警告,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他在“方舟”內部將要麵對的第一道現實圖景。研究即將開始,危險和機會並存。他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在配合研究、獲取資訊的同時,小心翼翼地保護自己,並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去驗證關於林默他們的推測,甚至……嘗試建立某種更加主動的、跨越這鋼鐵孤島與那黑暗深淵之間的,極其微弱的聯絡。
鋼鐵孤島上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而這位突如其來的、熱情似火又深不可測的“不速之客”歐陽玨,將會是這場博弈中,一個極其關鍵的變數。
文清遠緩緩閉上眼睛,開始在心中,默默梳理和推演接下來可能麵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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