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崩塌半年後。深秋。
南方的雨,帶著一種粘稠的、驅之不散的寒意,從鉛灰色的天空連綿不斷地落下,敲打著城市高樓的玻璃幕牆,浸濕了老舊巷弄的青石板,也模糊了行色匆匆的路人臉上或疲憊、或漠然的神情。雨水沖刷著這座名為“榕城”的省會都市,卻似乎洗不掉空氣中某種無形的、日漸沉重的壓抑感。新聞裡依舊滾動播放著經濟資料、國際爭端和娛樂八卦,但細心的人或許會發現,關於各地“異常天氣”、“離奇事故”、“群體性不明原因癔症”的報道,似乎比往年多了那麼一些,又似乎被有意無意地放在了不那麼顯眼的位置。
城市東區,一條被高樓擠壓得略顯狹窄、名為“青石巷”的老街深處,藏著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店門是褪了色的老式木門,掛著塊手寫的、字跡有些歪斜的“閱微書屋”牌子,玻璃櫥窗裡堆滿了蒙塵的舊書,從泛黃的小說、過期的雜誌,到一些封麵古怪、內容晦澀的、關於民俗、風水、神秘學的線裝或手抄本。店麵不大,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陳年紙張、油墨、灰塵和淡淡黴味混合的氣息便撲麵而來,與門外的潮濕水汽形成了鮮明對比。
書店的主人姓秦,是個六十來歲、身形清瘦、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戴著一副老花鏡的獨臂老人。街坊鄰居都叫他“秦老”,知道他脾氣有些古怪,不愛說話,書店生意也清淡,但似乎有些家底,守著這爿小店,日子倒也過得去。很少有人知道,秦老年輕時曾走過南闖過北,見識過一些常人難以想像的東西,也失去了一條胳膊,纔在這榕城一隅,開了這家書店,既為謀生,也為……“觀察”。
此刻,秦老正坐在櫃枱後麵一把老舊的藤椅上,就著一盞昏黃的枱燈,用僅剩的右手,慢條斯理地翻著一本紙張脆薄、字跡如蚊蚋的舊縣誌。他看得極慢,眉頭微微蹙著,老花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專註,彷彿不是在閱讀,而是在那些模糊的字句和殘缺的地圖間,尋找著某種隱藏的線索。
“叮鈴——”
店門被推開,門楣上掛著的青銅風鈴發出清脆卻略顯沉悶的響聲。一個穿著深藍色衝鋒衣、身形高瘦、揹著個鼓鼓囊囊旅行包的年輕男人,帶著一身濕冷的雨水氣息,走了進來。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短髮,膚色是經常在外的健康小麥色,五官端正,但眉眼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常年繃緊神經的疲憊。他叫周遠,是“中心”下屬、代號“墨線”特別行動組的外勤人員之一。這次來榕城,是奉命調查一起近期發生的、可能與“異常現象”相關的失蹤案,順便,按照內部不成文的規定,來拜訪一下這位據說背景特殊、掌握著不少“偏門”知識的秦老。
“秦老,打擾了。”周遠的聲音溫和有禮,他走到櫃枱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的、非製式的金屬證件,在秦老眼前快速晃了一下,又收了起來。證件上隻有一個簡單的編號和一枚古樸的、像是某種古代測量工具的徽記。“我叫周遠,從‘上麵’來,想向您打聽點事。”
秦老抬起頭,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過來,在周遠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掃了一眼他肩上那個看似普通、實則內襯了特殊防探測材料的旅行包,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指了指櫃枱對麵一張矇著灰塵的方凳:“坐。傘放門口,別弄濕地。”
周遠依言放下揹包,將濕漉漉的雨傘靠在門外,在方凳上坐下。凳子很硬,灰塵被驚起,在昏黃的光線下飛舞。
“要問什麼?”秦老合上手中的縣誌,聲音乾澀沙啞,像兩塊粗糲的石頭在摩擦。
“榕城西北,老工業園區那邊,上個月月底,有個叫‘鑫發’的小機械加工廠,夜班的時候,三個工人連同看門的老頭,一共四個人,一起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周遠開門見山,語速平緩,像是在陳述一個普通案件,“現場勘查沒發現打鬥痕跡,財物也沒少,監控隻拍到他們進了車間,再沒出來。廠子後麵靠著老防空洞的通風口,有新鮮的、非人類的抓撓痕跡和一種……類似鐵鏽混合了爛水果的怪味。當地警方初步定性為‘疑似綁架或集體出走’,但線索斷了。我們……覺得有點不對勁。”
秦老靜靜地聽著,枯瘦的手指在櫃枱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發出“篤、篤”的輕響。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老防空洞……是五幾年挖的,後來廢了,塌過幾次,裏麵曲裡拐彎,通著地下水脈。味道……鐵鏽爛果子味?”他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回憶的光芒,“三十多年前,我還在北邊跑貨的時候,在太行山深處一個廢礦洞裏,聞到過類似的味道。後來打聽才知道,那礦早年出過事,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滲出來一種帶毒的‘銹水’,沾到的人皮肉潰爛,神誌錯亂,最後都失蹤了。當地人說是惹了‘地煞’。”
“地煞?”周遠身體微微前傾。這個詞,在他們內部的某些非正式檔案和墨師等“顧問”的口中,偶爾會出現,通常與古代礦難、地質異常和某些難以解釋的集體性精神失常或失蹤事件相關聯。
“一種說法罷了。”秦老擺擺手,似乎不願多談玄虛,“你們覺得不對勁,是覺得那味道,和你們最近在別處查的東西……有點像?”
周遠心中微凜。秦老這話,看似隨意,卻點出了關鍵。“中心”內部對“噬脈”能量及相關現象的初步研究顯示,其能量輻射和資訊汙染,確實可能對接觸者產生生理(如麵板、黏膜刺激、臟器功能紊亂)和精神(幻覺、癔症、攻擊性或自毀傾向)上的多重影響,且往往伴隨著一種難以描述的、混合了金屬、甜腥或腐敗的怪異氣味。榕城這起失蹤案,現場痕跡和氣味特徵,確實與他們正在追蹤的、疑似“噬脈”能量泄露或汙染的“C級潛在關聯事件”特徵高度相似。
“秦老見識廣博。”周遠沒有直接承認,而是順著話頭問,“您覺得,那老防空洞下麵,會不會真有什麼……不幹凈的東西?或者,早年留下過什麼隱患?”
“隱患?”秦老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近乎譏誚的複雜表情,“這世道,隱患多了去了。有些是天生地養,有些……是人自己作出來的。守山那邊的事,你們聽說了吧?”
周遠心頭猛地一跳。守山!“S-07禁區”!這是“中心”目前最高階別的機密,也是他們所有行動的背景和參照係。秦老竟然直接點出來了?他是在試探,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麼?
“略有耳聞,說是特大礦難和汙染。”周遠謹慎地回答,目光緊盯著秦老。
“礦難?汙染?”秦老搖了搖頭,重新拿起那本舊縣誌,用殘存的右手,有些費力地翻到其中一頁,推到周遠麵前。那一頁是本地山脈水係的古地圖,繪製簡陋,但其中一條發源於西北山區、流經老工業園區附近、最終匯入城外大江的支流,被用硃筆特別圈了出來,旁邊還有一行模糊的、似乎是後來新增的批註小字:“壬子年夏,水赤三日,魚鱉盡浮,腥聞數裡。鄉人雲,下有古戰場,兵煞沖騰所致。疑與西山礦脈有隱連。”
“壬子年……是幾十年前了。”秦老指著那行批註,“那會兒我還小,但聽我爺爺提過一嘴,說那年夏天,這條河上遊,就是現在老工業園區那片,突然冒了幾天紅水,臭得厲害,死魚漂了一層。請來的風水先生說,是地下有古戰場的‘兵煞’被驚動了。後來不了了之。但我爺爺私下跟我說,他年輕時聽更老的礦工講,西山(守山山脈的支脈)的礦,有些巷道挖得深了,會碰到一種黑裡透紅的、帶著腥氣的石頭,人靠近了頭暈眼花,久了會生怪病。那時候迷信,都說那是‘血礦’,挖了會遭報應。”
兵煞?血礦?與守山礦脈有隱連?周遠的呼吸略微急促起來。如果秦老所言非虛,那麼榕城老工業區地下的異常,可能並非孤立事件,而是與守山那龐大的“噬脈”能量網路,存在著某種古老而隱蔽的地理或能量上的關聯!這為“噬脈”力量的擴散路徑和影響方式,提供了一個全新的、令人不安的可能性——它可能不僅通過空氣、能量場擴散,還可能通過地下水脈、礦脈等地下網路,進行更加隱蔽、難以追蹤的“滲透”和“轉移”!
“秦老,這本縣誌,還有這些批註……”周遠指著那本舊書。
“地攤上淘的,批註不知道是誰寫的,看著有些年頭了。”秦老將縣誌收了回去,語氣恢復了平淡,“我知道的就這些。老防空洞下麵有沒有東西,你們自己去看。不過我提醒你,年輕人,有些地方,有些味道,沾上了,就甩不掉了。輕則做噩夢,重則……就像守山那些人一樣。”
他的話,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冰冷的警示意味。周遠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從揹包側袋裏取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巴掌大小的扁平方盒,輕輕放在櫃枱上。
“秦老,這是一點小心意,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是北邊山裡找到的幾塊老墨,聽說您喜歡寫字。”周遠說道,語氣誠懇,“今天的話,對我很有幫助。謝謝您。”
秦老看了一眼那油紙包,沒有動,隻是擺了擺手:“東西拿走,我這兒不興這個。話我說了,聽不聽在你。沒事就走吧,我要關門了。”
周遠沒有強求,重新背起揹包,拿起雨傘,對秦老微微欠身,轉身走出了書店。木門在他身後關上,將昏黃的燈光和陳舊的氣息隔絕在內。
站在濕冷的巷子裏,周遠深吸了一口帶著雨腥味的空氣,感覺心臟在胸腔裡沉甸甸地跳動著。秦老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幽深、更危險迷宮的門。榕城的失蹤案,可能不僅僅是簡單的“異常事件”,而是“噬脈”陰影從守山核心區,沿著不為人知的地下脈絡,悄然“蔓延”到此地的第一個清晰訊號!
他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報告給“墨線”行動組,並重新評估對老防空洞的偵查方案。如果下麵真的存在與“噬脈”相關的汙染源或能量節點,那麼之前的準備,可能遠遠不夠。
他摸出加密通訊器,剛準備撥號,目光卻無意中掃過書店旁邊那麵斑駁的磚牆。牆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和尋人啟事,大多已被雨水浸泡得字跡模糊。其中一張較新的尋人啟事,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張列印的、有些粗糙的彩色照片,上麵是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笑容陽光的男孩,下麵寫著“尋人:張浩,男,17歲,榕城三中高二學生,於十月十五日晚自習後失蹤,至今未歸。如有線索,請聯絡……”聯絡方式下麵,還手寫著一行小字:“浩子,快回家,爸媽等你。”字跡潦草,透著一股絕望。
失蹤時間,十月十五日,就在“鑫發”工廠工人失蹤的前幾天。地點,榕城三中,位於老工業區和新城區的交界處。
是巧合嗎?還是……
周遠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他快速用通訊器拍下尋人啟事的照片,連同定位資訊,一起傳送回“中心”資料庫,請求進行交叉比對和關聯性分析。
做完這一切,他收起通訊器,撐開雨傘,快步走入連綿的秋雨之中。青石巷很快恢復了寂靜,隻有雨滴敲打石板和屋簷的聲音,單調而持久。
書店內,秦老依舊坐在藤椅上,沒有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被雨水模糊的、灰濛濛的天光,勉強勾勒出他瘦削的輪廓。他那隻完好的右手,輕輕摩挲著櫃枱上的油紙包,良久,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山雨欲來啊……”他喃喃自語,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向了西北方向,那片被紫灰色籠罩的、遙遠的山脈。“守山的火還沒滅,別處的柴,又要燒起來了。這次,又要有多少人,被卷進去呢……”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並非幸事。他能做的,隻是在這方小小的書屋裏,守著自己知道的秘密,等待著那些註定會被捲入漩渦的人,前來叩門,或者……永遠不再回來。
雨,還在下。似乎比剛才,更急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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