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得知念安不見了的訊息時,正被蘇婉秋扶著,喝下一杯溫熱的、加了營養劑的水。他的手抖得厲害,幾乎端不住杯子,是蘇婉秋托著他的手,才勉強喝下。左手的劇痛和身體極度的疲憊,如同無數細小的蟲子,啃噬著他的意誌。但當他聽到阿強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報告“念安……念安從後門溜出去了,看方向……好像是往西邊山裡去了”,那一瞬間,彷彿一盆冰水混合著滾油,從頭頂澆下,瞬間將他所有的痛苦和疲憊都燒成了灰燼,隻剩下一種冰冷到極致的恐慌。
“什麼?!”林默霍地站起,動作之大牽扯到全身的傷勢,眼前猛地一黑,但他立刻扶住桌子,穩住了身形。那隻完好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什麼時候的事?往哪個方向?幾個人看到了?”
“大……大概半小時前,負責後門的老劉叔肚子疼,去解手,回來就看到後門虛掩著,念安的小腳印……往西邊林子裏去了。就她一個人……”阿強聲音發顫,他知道念安對林默和蘇婉秋意味著什麼。
“西邊……一線天……”林默的心沉到了無底深淵。一線天!那個被選為“竊火”儀式地點,充滿了未知危險,此刻李文軒和福伯正在佈置的地方!念安怎麼會往那裏去?是巧合?還是……她感應到了什麼?
“我去找她!”林默沒有絲毫猶豫,就要往外沖。
“林默!你的身體!”蘇婉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帶著哭腔,“你不能去!你這樣子怎麼進山?我去!我帶著人去找!”
“不行!”林默斷然拒絕,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和急迫,“你不能去!那裏太危險了!馮子敬的目標就是你,他很可能在那裏有埋伏!而且,念安是往那邊去的,我……”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隻插在口袋裏、依舊在隱隱作痛的左手,聲音低沉下去,“我能感覺到一點……隻有我去,才最有可能找到她,也最有可能……應對可能的情況。”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很糟糕,別說戰鬥,就連長途跋涉都成問題。但他更清楚,念安獨自跑向一線天,絕不是偶然。這孩子身上的“新生之力”和“鑰匙”特性,或許讓她在冥冥中感應到了“血晶”的波動,或者感應到了他即將進行的、與“血晶”相關的危險儀式。她或許是想去“幫忙”,或許是感到了不安,想去“找爸爸”。無論哪種原因,她都正朝著最危險的核心區域走去。那裏不僅有自然環境的險惡,有李文軒和福伯佈置的未知機關,更有馮子敬可能設下的陷阱,以及“竊火”儀式本身難以預測的能量輻射。
他必須去。作為父親,他不能讓女兒獨自麵對這些。作為“竊火”儀式的執行者,他也必須在儀式開始前,確保念安的安全,並弄清楚她前往一線天的原因。
“阿強!”林默轉向阿強,語速快得如同射擊,“立刻調五個身手最好的兄弟,帶上攀爬工具、照明、通訊和防護裝備,要快!還有,通知福伯,告訴他念安可能往一線天去了,讓他立刻派人接應,同時注意警戒,可能有尾巴!另外……”他看向蘇婉秋,眼神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堅決和深深的愧疚,“婉秋,你留下。醫療站需要你主持,霍啟明需要你協助,那兩個兄弟的情況也需要人盯著。還有……如果我……如果我和念安,天亮前沒有回來,或者沒有訊息,你就帶著剩下的人,按照我們之前商量好的備用計劃,立刻撤離守山,去找陳默留下的關係,走得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再回來!”
“林默!你說什麼傻話!”蘇婉秋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死死抓住林默的胳膊,彷彿一鬆手他就會消失,“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去!要死一起死!”
“別說傻話!”林默用盡全力,用那隻完好的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聲音柔和下來,卻帶著更深的決絕,“你得活著,為了念安,也為了……我們可能還沒出生的孩子。守山可以沒有我,但不能沒有你。聽話,留在這裏,幫我守住後方,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我答應你,一定把念安安全帶回來。一定。”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重,像是在對自己發誓。
蘇婉秋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光芒,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他,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就像他決定執行“竊火”計劃時一樣。這個男人,一旦決定了要守護什麼,就會用盡生命去守護,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所有的眼淚和恐懼壓迴心底,用力點了點頭,鬆開手,後退一步,挺直了脊樑:“好,我等你。你和念安,一定要回來。我就在這裏,哪兒也不去。如果你不回來……”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與林默相似的、冰冷而決絕的光芒,“我就去找馮子敬,和他同歸於盡。”
林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樣子刻進靈魂最深處。然後,他不再猶豫,轉身,在阿強和五名全副武裝、神情肅穆的礦工精銳的簇擁下,大步衝出了醫療站,迅速消失在通往西側山林的、漸濃的暮色之中。
蘇婉秋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一絲身影。晚風吹來,帶著深山的寒意,她抱緊雙臂,身體微微發抖,但眼神,卻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堅硬。她轉身,走回醫療站,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她沒有時間去悲傷,去恐懼。她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一線天,位於守山西側一片人跡罕至的亂石坡深處。是很多年前一次大地震留下的裂痕,兩側是高達數十米的、近乎垂直的、佈滿了風化和流水侵蝕痕跡的赭紅色岩壁,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抬頭望去,隻能看到一線灰濛濛的天空,故而得名。裂穀底部幽深黑暗,常年不見陽光,濕滑陰冷,散落著從岩壁上滾落的巨石和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枯枝敗葉。
此刻,在裂穀底部一個相對開闊、避風的凹陷處,幾盞強光探照燈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福伯和李文軒正在做最後的佈置。凹陷中央,用白色的石灰粉畫出了一個直徑約三米、線條複雜、充滿了扭曲符號的圓形法陣——這就是“竊火”儀式的主陣。法陣外圍,按照特定方位,擺放著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散發著微弱能量波動的礦石,以及李文軒帶來的、幾樣用特殊容器封存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禁忌材料——某種暗金色的、粘稠如血的液體,幾根扭曲的、彷彿某種生物筋膜的黑色細線,還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帶著刺鼻腥味的粉末。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礦石、草藥、血腥和腐敗的怪異氣味,讓人聞之慾嘔。
福伯臉色凝重,按照李文軒的指示,將最後一塊礦石嵌入法陣邊緣的凹槽。他直起腰,擦了把額頭的汗,看向一旁正在除錯一個複雜儀器的李文軒。儀器連線著那塊暗紫色碎片,以及幾根探入地下的、似乎是用某種生物材料製成的探針,正在發出低沉的、不規律的嗡鳴。
“師兄,”福伯的聲音帶著疲憊和深深的憂慮,“陣法布好了。你之前說,在儀式開始前,有話要告訴我,關於林默那孩子的……終極風險。現在,可以說了吧?”
李文軒除錯儀器的手頓了一下。他緩緩直起身,摘下口罩,露出那張飽經滄桑的臉。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色似乎比白天更加灰敗,眼神也更加複雜,充滿了掙紮、愧疚,以及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決絕。
“福生,”他開口,聲音乾澀,“‘竊火’之法,兇險異常。強行連線‘血晶’,模擬‘鑰匙’,九死一生。但這些,林默那孩子,或許已經有所覺悟,甚至做好了準備。我接下來說的,是比失敗身死,更加可怕,也更加難以預料的……另一種可能。”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林默的左手,與‘噬脈’能量深度糾纏,形成了不穩定的‘共生晶化’。這既是‘竊火’能夠進行的基礎,也是最大的變數和……禍根。‘血晶’鎮壓著‘源種’本體,其能量核心中,不可避免地混雜著‘源種’那混亂、狂暴、充滿了無盡飢餓和怨恨的原始意誌碎片。當林默通過‘竊火’之法,強行建立連線通道時,這股混亂意誌,極有可能順著通道,反向湧入他的意識!”
福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你……你是說,那鬼東西的意念,會……會侵佔林默的身體?”
“不僅僅是侵佔。”李文軒的聲音低沉而殘酷,“是‘同化’和‘替換’。林默的意識,在那種極致的痛苦和精神衝擊下,本就脆弱不堪。如果被這股混亂意誌侵入,他的記憶、情感、認知,可能會被瞬間衝垮、汙染、扭曲。最壞的結果是,他的身體還活著,甚至因為‘源種’意誌的入駐,而獲得更強大的、對‘噬脈’能量的掌控力。但‘他’,那個我們認識的林默,將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擁有林默記憶和身體,但核心已被徹底替換成‘源種’碎片意誌的……怪物。一個比馮子敬更加不穩定、更加危險、更加不可控的‘偽源種’!因為馮子敬是主動融合,尚有部分自我意識壓製。而林默若被反向侵蝕,將是徹底的取代!”
這個推測,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懼。這意味著,即使“竊火”儀式“成功”地乾擾了馮子敬,甚至重創了對方,但代價,可能是釋放出一個更加可怕的、源自林默身體的惡魔!
“不……不可能!怎麼會這樣!”福伯踉蹌後退,幾乎站立不穩,老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之前,這隻是我基於理論的最壞推演,沒有實證。”李文軒苦澀地搖頭,“但在看過霍啟明對林默左手的分析資料,尤其是檢測到那些微弱的‘源種’精神印記殘留後,這個可能性……大大增加了。而且,我懷疑,馮子敬可能也猜到了這種可能,甚至……他在暗中期待這種結果。”
“期待?他期待林默變成怪物?”福伯愕然。
“對‘歸鄉會’那些瘋子來說,一個不受控製的、強大的‘偽源種’,或許比一個穩定的、可控的‘血晶’,更具有‘研究價值’和‘進化指引’意義。他們追求的是‘源種’的終極奧秘,是超越凡俗的‘新神’。林默如果發生這樣的異變,對他們而言,可能是一個前所未有的、觀察‘源種’意誌與人類身體結合過程的‘活體樣本’!甚至,他們可能想等林默異變後,再設法‘捕獲’或‘引導’他,作為更高階的‘武器’或‘實驗體’!”李文軒的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揭示了馮子敬和“歸鄉會”那更加深邃、更加瘋狂的黑暗。
福伯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呆立當場,渾身的血液都彷彿凍結了。他原以為,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林默犧牲。卻沒想到,真正的深淵,是比犧牲更加殘酷百倍的、靈魂的湮滅和人格的扭曲,甚至可能成為敵人手中更可怕的工具!
“所……所以,這個儀式,不能進行!必須立刻停止!”福伯嘶聲道,就要去毀掉地上的法陣。
“來不及了,福生。”李文軒攔住他,眼神悲哀而決絕,“馮子敬的儀式就在午夜。如果我們不提前行動,他成功啟用‘血晶’,奪取‘鑰匙’,守山一樣要完,念安一樣保不住,林默也可能在其他情況下被侵蝕異變。現在終止,等於放棄最後的機會,將所有人的命運,拱手交給馮子敬。”
“可是林默他……”
“這是他的選擇。”李文軒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也是他作為‘守山人’,作為父親,必須麵對的劫。我們能做的,就是盡一切可能,提高儀式中‘欺騙’和‘乾擾’的成功率,縮短連線時間,並在連線建立的瞬間,由我這邊,通過這個陣法和我帶來的最後一件‘東西’……”他指了指法陣中心一個預留的、用特殊符文標記的、空著的位置,“嘗試構建一個臨時的‘精神屏障’和‘凈化力場’,盡最大可能,過濾和削弱可能反向侵蝕的混亂意誌。但這隻能起到微弱的緩衝作用,最終能否守住本心,不被吞噬,全靠林默自己的意誌力,和他心中……那份想要守護的執念,有多強。”
他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了林默那不屈的守護意誌上。但這希望,在如此可怕的真相麵前,顯得如此渺茫,如此悲壯。
福伯頹然坐倒在地,老淚縱橫。他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在了磨盤上,反覆碾壓。一邊是守山的存亡,念安的安危,另一邊是林默可能遭受的、比死亡更悲慘的命運。無論怎麼選,都痛徹心扉。
就在這時,李文軒帶來的那個特殊儀器,突然發出了尖銳的警報聲!螢幕上,一個代表強大生命能量和“鑰匙”共鳴特徵的訊號點,正在以不慢的速度,從裂穀上方,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快速接近!
“這是……念安?!”李文軒臉色大變,“她怎麼來了?!”
幾乎同時,福伯身上的便攜通訊器也響了起來,裏麵傳來阿強焦急的聲音:“福伯!林哥帶我們進山了!念安可能往一線天去了!你們小心!還有,林哥說,可能有人跟蹤!”
禍不單行!念安誤入險地,林默帶傷追來,還有可能有“尾巴”!
“快!上去接應念安!不能讓她下來!這裏能量場已經開始不穩定了!”李文軒急道,自己也抄起一把造型古怪的、像是用獸骨和金屬混合製成的短杖。
福伯也強打精神,抓起靠在岩壁上的獵槍,跟著李文軒,朝著裂穀上方、那狹窄的“一線天”入口,踉蹌著衝去。
而此刻,在裂穀上方數十米處,林默帶著阿強等人,也正沿著崎嶇陡峭的山路,拚命向一線天方向攀登。林默的體力早已透支,全憑一股信念支撐,左手傳來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他渾然不顧,目光死死鎖定前方。他必須趕在念安進入裂穀深處,趕在馮子敬可能動手之前,找到女兒!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林。一線天那狹窄的入口,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而午夜的指標,正在無聲地,向著那個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時刻,一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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