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影”的第二次見麵,安排在醫療站地下臨時分析室旁邊一間閑置的備用藥品庫裡。這裏空間狹小,堆著些舊貨架,空氣裡瀰漫著陳年的藥水味和灰塵氣息。一盞功率不足的節能燈在天花板上發出嗡嗡的聲響,光線昏黃,將每個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變形。
蘇婉秋、林默、霍啟明、福伯,四人提前到達,分別佔據了房間的角落,手都看似隨意地放在可以隨時拔出武器或觸發警報的位置。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粘稠的空氣。他們等著的,是一個身份不明、動機成謎、卻可能掌握著破局關鍵的幽靈。
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瘦高的身影閃了進來,依舊是那身深色防風衣,口罩、帽子,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正是“影”。
他沒有像上次一樣靠牆,而是徑直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唯一的、佈滿灰塵的木桌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似乎是某種非鐵非木的黑色方盒,放在桌上。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四人,在臉色蒼白、左手下意識微微蜷縮的林默身上,停留了稍長的一瞬。
“時間不多,開門見山。”這一次,“影”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含糊,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種久經滄桑的、冷靜的質感,年齡聽起來比上次判斷的要大一些,約莫在五十到六十歲之間。“馮子敬的最後通牒,你們收到了。他的底牌,你們也知道了部分。但你們不知道的,是他真正的倚仗,以及,你們唯一可能反敗為勝的機會。”
“說。”林默言簡意賅,目光銳利如刀,試圖穿透“影”的偽裝。
“影”似乎並不在意林默的審視,他開啟桌上的黑色方盒。裏麵沒有機關,隻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的古老皮紙,以及一小塊用透明晶體封裝起來的、指甲蓋大小、呈現出詭異暗紫色流動光澤的、類似金屬又像活物的碎片。
“這塊碎片,是從一個被‘歸鄉會’秘密銷毀的早期實驗體殘骸中提取的,是‘源種’本體的極小一部分,被剔除了大部分活性,隻剩下最純粹的能量印記。”“影”指著那塊暗紫色碎片,聲音平穩,“馮子敬的紫色眼睛,並非天生,也不是簡單的基因突變。他通過一種古老而邪惡的禁忌儀式,將一塊比這稍大、活性也強得多的‘源種’碎片,強行融入了自己的視覺神經中樞,與自身部分神經係統產生了不穩定共生。這賦予了他對‘噬脈’能量遠超常人的感知、操控,甚至……一定程度的‘威壓’。那些被他深度汙染控製的個體和怪物,會本能地畏懼和服從他。這也是他敢於親身進入守山,並自信能掌控局麵的原因之一。”
強行融合“源種”碎片?!以自身為容器?饒是林默等人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個訊息驚得心頭劇震。馮子敬不僅是個陰謀家,更是個對自己也極端殘忍的瘋子!難怪他那雙眼睛如此詭異,能看穿念安的特殊,能精準地感應到“噬脈”力量!
“這……這不是把自己變成怪物嗎?”福伯失聲道。
“在他的認知裡,這是‘進化’,是成為‘新人類’的第一步。”“影”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歸鄉會’的核心教義之一,就是擁抱‘源種’,與其共生,成為超越凡俗的‘新神’。馮子敬是這條路上,走得最激進,也相對‘成功’的一個。但代價是,他的精神狀態,他的身體,都在被那塊碎片持續侵蝕、同化。他需要‘血晶’中更龐大、更精純的能量,來‘餵養’體內的碎片,維持穩定,甚至更進一步。也需要念安這把‘鑰匙’,來幫他安全地開啟和控製‘血晶’的能量,避免被反噬。”
“所以,他不僅要‘血晶’,更要念安,還要用念安的安全開啟,來滿足他自己的瘋狂進化?”蘇婉秋的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壓抑不住的殺意。
“是的。這是他計劃的核心,也是他最大的弱點——他太依賴‘鑰匙’,也太相信自己對‘噬脈’能量的掌控了。”“影”看向林默,目光落在他那隻被刻意藏在身側、但依舊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左手上,“而你們的轉機,就在這裏,林默先生。”
“在我這裏?”林默眉頭緊鎖。
“霍啟明博士的分析,應該已經告訴你了。你的左手,與‘噬脈’能量形成了某種特殊的、不穩定的‘共生’狀態。這不是簡單的侵蝕,更像是一種……粗陋、意外、卻又頑強地維持下來的‘嫁接’。你的身體本能和血脈力量,在對抗侵蝕,而侵蝕能量,似乎也‘認可’了你這具特殊的‘容器’。”“影”的用詞很謹慎,帶著一種研究者的客觀,卻讓聽者毛骨悚然。
“這種狀態,讓你能感應到‘噬脈’能量,甚至產生微弱的共鳴。但更重要的是,它讓你……在一定程度上,對‘源種’碎片,乃至對‘血晶’,也具備了微弱的、欺騙性的‘親和力’與‘共鳴基礎’。”他拿起桌上那張泛黃的古老皮紙,小心地展開。
皮紙邊緣已經破損,上麵用一種極其古老、類似“封脈古語”但更加狂放詭異的暗紅色顏料,描繪著一副複雜的、類似人體經絡與能量節點交匯的圖案,旁邊還有一些密密麻麻的註釋小字。
“這是我當年,從一份被‘歸鄉會’列為最高禁忌、幾乎被銷毀的古老卷宗殘頁中,冒險拓印下來的。這份卷宗,記載了一種被先祖們嚴厲禁止的、被稱為‘竊火’的禁忌手法。”“影”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追憶和肅穆,“其原理,是利用自身與目標能量源存在某種‘微弱聯絡’(可以是血脈、可以是侵蝕、也可以是其他形式的能量汙染)的個體,通過特定的精神引導、能量共振和痛苦刺激,強行在短時間內,將自己的意識與目標能量源的部分‘表層’或‘介麵’進行深層次連線,模擬‘鑰匙’的功能,嘗試‘欺騙’能量源,暫時竊取其部分控製權,或乾擾其正常執行。”
“這……這聽起來像是自殺!”霍啟明倒吸一口涼氣,“強行連線‘血晶’那種級別的能量源?還要模擬‘鑰匙’?精神引導稍有差錯,或者能量共振失控,瞬間就會被反噬,意識崩潰,甚至身體被能量撐爆!更別提林哥現在的身體狀況和左手的狀態極不穩定!”
“是,風險極高,成功率……在我估算,不會超過百分之二十。而且,對施術者的精神和肉體,都會造成難以挽回的、甚至畸變的傷害。”“影”坦然承認,沒有任何美化,“但這是你們目前,唯一可能乾擾馮子敬計劃,為大陣、為守山、也為你們自己,爭取一線生機的方法。馮子敬的儀式,需要穩定的‘鑰匙’共鳴和相對平穩的‘血晶’能量場。如果在他嘗試啟用‘血晶’的關鍵時刻,林默先生利用這種‘竊火’手法,強行介入,哪怕隻是造成‘血晶’能量場的短暫紊亂、共鳴頻率的偏移,都足以打斷甚至反噬馮子敬的儀式。運氣好的話,能重創他體內的‘源種’碎片,讓他失去對‘噬脈’能量的部分掌控。運氣不好……”
“運氣不好,我會死,或者變成怪物,而馮子敬頂多受點輕傷,計劃照舊。”林默接過了話頭,語氣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影”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理論上,是這樣。但根據我的計算,馮子敬強行融合碎片,狀態並不穩定。儀式被打斷的反噬,對他而言,可能比對你更致命。而且,‘竊火’一旦成功建立連線,哪怕隻是瞬間,你也有可能,通過左手與‘血晶’的短暫共鳴,將一股強力的、純凈的(相對於‘噬脈’)地脈能量或者……破壞性的精神衝擊,反向注入‘血晶’的能量迴圈,對‘血晶’本身,甚至對下方被鎮壓的‘源種’本體,造成不可預知的乾擾。這可能會為大陣爭取到寶貴的喘息和修復時間。”
房間內一片死寂。隻有節能燈嗡嗡的噪音,和眾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失敗就是死亡或異化,成功也可能留下無法治癒的創傷。但成功,卻有可能打斷馮子敬的致命計劃,重創敵人,為大陣續命。
這是一個用林默的命,去賭一線渺茫生機的、殘酷到極點的選擇。
“為什麼?”蘇婉秋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她死死盯著“影”,眼中是冰冷的火焰,“你為什麼幫我們?你從‘歸鄉會’偷出這些東西,冒死告訴我們這些,甚至提出這種……這種計劃,你想得到什麼?你又是誰?”
這是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影”的幫助,太過“無私”,也太過危險,讓人無法不起疑。
“影”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婉秋以為他不會回答。他終於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帽子和臉上的口罩,露出了一張飽經風霜、佈滿深刻皺紋、但依稀能看出年輕時俊朗輪廓的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與福伯有些神似的、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瞳孔深處,似乎也沉澱著一種經年累月的、沉重的疲憊和……悔恨。
“我是誰?”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轉向一臉震驚、彷彿見了鬼般的福伯,“福生,幾十年不見,你老了很多。也難怪,認不出我這個……早就該死了的師兄了吧?”
福伯如遭雷擊,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手指顫抖地指著“影”,嘴唇哆嗦著,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師……師兄?李文軒?你……你還活著?!你……你當年不是……”
“死了?失蹤了?”“影”,或者說李文軒,苦澀地搖了搖頭,“是啊,在所有人眼裏,我早就該死了。死在研究那些‘禁忌’知識的路上,死在自己的狂妄和愚蠢裡。當年,我癡迷於先祖留下的那些關於地脈能量、關於‘源種’、關於‘血晶’的隻言片語,我覺得那是超越時代的力量,是守山,甚至是人類進化的鑰匙。我揹著師父,偷偷研究,甚至……甚至私下裏,和當時一些對‘超自然力量’感興趣、背景複雜的海外人士,有過接觸。”
他閉了閉眼,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以為那是交流,是探索。卻不知道,那些人,就是‘歸鄉會’的前身。我無意中泄露了一些關鍵的線索和古籍資訊,為他們後來在守山的活動,埋下了禍根。等我意識到不對,想要抽身時,已經晚了。他們用我家人,用我在守山的聲譽威脅我,逼我繼續為他們工作,翻譯古籍,解析能量圖譜……林德海的背叛,守山早年那次被掩蓋的神秘礦難,甚至後來‘播種者’在守山的一些早期實驗……背後,多多少少,都有我當年愚蠢行為的影子。”
“是你?!”福伯目眥欲裂,猛地衝上前,揪住李文軒的衣領,“是你把那些畜生引來的?!是你害了守山?!”
李文軒沒有反抗,任由福伯揪著,臉上隻有深切的痛苦和麻木:“是我。我是守山的罪人。所以我‘死’了,用一場精心策劃的意外,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我潛伏進了‘歸鄉會’,用我知道的那些秘密和他們周旋,苟延殘喘,一邊繼續偷學他們的技術,一邊暗中破壞他們的一些計劃,收集他們的罪證。我想贖罪,哪怕隻是微不足道的一點。陳默先生……是我暗中保護,並幫他傳遞了一些關鍵資訊出去。文清遠送來的信和資料,也是我輾轉安排的。包括這次,‘影’的身份,提供的情報,以及這個……絕望的計劃。”
他看向林默,眼神複雜:“林默,我知道,我這個罪人,沒有資格要求你什麼。但這個計劃,是現在唯一可能的機會。不是為了我贖罪,是為了守山,為了你的女兒,為了那些無辜的礦工。用我這殘軀和偷來的知識,最後賭一把。如果你同意嘗試,我會全力配合,用我這些年在‘歸鄉會’學到的東西,以及我對‘竊火’手法的研究,盡最大可能提高成功率,保護你的意識核心。但風險,依然巨大。”
真相,比想像中更加殘酷,也更加合理。一個因求知慾和虛榮心而誤入歧途的天才,一個背負著沉重罪孽、在敵人心臟裡苟活了數十年的幽靈,在生命和贖罪的最後時刻,選擇了孤注一擲。
福伯鬆開了手,踉蹌後退,老淚縱橫,不知是恨,是悲,還是別的什麼複雜情緒。
蘇婉秋看著李文軒,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決絕,心中的疑竇並未完全消散,但敵意卻減輕了些許。至少,他的動機,有瞭解釋。
“計劃的具體步驟是什麼?需要準備什麼?時間呢?”林默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彷彿剛才聽到的驚天秘密,與他無關。他關心的,隻有如何執行這個瘋狂的、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個任務。
李文軒深吸一口氣,重新戴好口罩和帽子,恢復了“影”的冷靜姿態。“步驟複雜,需要詳細的能量引導和精神訓練,我會把具體方法和圖譜留給你們。需要準備特殊的共鳴基質,以及一個儘可能靠近‘血晶’能量輻射範圍,但又相對隱蔽安全的地點。時間……必須在馮子敬開始他的啟用儀式之前。根據我的情報,他最快可能在明天午夜時分,當‘噬脈’能量潮汐達到一個小高峰時,嘗試第一次啟用。我們必須在那個時候,或者更早,提前發動。”
明天午夜!距離現在,隻剩下不到三十個小時!
“林默……”蘇婉秋看向丈夫,眼中充滿了掙紮和恐懼。她不想讓他去冒這個險,百分之二十的成功率,和送死有什麼區別?但她更清楚,如果不做任何事,守山,念安,所有人,可能都熬不過馮子敬的儀式。
“我需要看看‘竊火’的詳細內容,再做決定。”林默沒有立刻答應,他需要評估,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風險點。
“圖譜和方法都在這裏。你們有二十四小時準備和決定。明天這個時候,如果你們決定嘗試,就在老地方放訊號。我會帶來最後的準備材料和協助。如果你們放棄……”“影”沒有說下去,隻是將古老皮紙和那塊暗紫色碎片小心地推向林默,“那我也會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後一搏。雖然,可能沒什麼用。”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眾人,目光在福伯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身,如同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藥品庫門外的黑暗中。
留下房間裏四人,麵對著一張古老的禁忌圖譜,一塊不祥的碎片,一個瘋狂的計劃,和最後不到三十小時的、滴答作響的倒計時。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加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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