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指尖的顫動,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第一顆石子,在蘇婉秋死寂了許久的心湖裏,盪開了第一圈清晰的漣漪。她幾乎是屏住呼吸,緊緊握住他的手,感受著那一下下微弱卻真實的力道,看著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地轉動,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喉結也不停地上下滾動,彷彿在與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搏鬥,又像是在努力掙脫沉重的淤泥。
“林默?林默!你能聽到我嗎?”蘇婉秋俯身在他耳邊,聲音輕柔卻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我是婉秋。念安也在。你動動手指,再動一下,告訴我你沒事……”
彷彿聽到了她的呼喚,林默的手指,在她掌心,又蜷縮了一下,這一次,力道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一些。緊接著,他的嘴唇翕動,發出幾個極其含糊、幾乎隻是氣流聲的音節:“……秋……安……”
雖然模糊不清,但蘇婉秋瞬間就聽出來了!是她的名字,是女兒的名字!他真的在嘗試回應!
巨大的驚喜和酸楚同時湧上心頭,讓她瞬間紅了眼眶。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將他的手掌貼在自己濕漉漉的臉頰上,哽咽道:“是我!我們在!林默,你醒了是不是?你睜睜眼,看看我們……”
林默的眼皮顫抖得更加厲害,睫毛如同被雨打濕的蝶翼,劇烈地撲閃著。他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眼皮終於掀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露出裏麵渾濁、毫無焦距、卻又彷彿燃燒著微弱火光的瞳仁。
那目光茫然地掃過昏暗的病房,掃過蘇婉秋淚流滿麵的臉,最後,似乎定格在她臉上,卻又像是穿透了她,望向了某個遙遠的、隻有他能看到的地方。他的眼神時而清明一絲,時而渙散,彷彿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激烈地拉鋸。
“……疼……”他又吐出一個含糊的音節,聲音乾澀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哪兒疼?是手嗎?還是哪裏?”蘇婉秋連忙問,心又揪了起來。
林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自己被繃帶包裹、顏色依然異常青灰的左手手臂上。他看著那隻手臂,眼神裡充滿了困惑、陌生,以及……一絲深藏的恐懼。他嘗試著動了動那隻手的指頭,繃帶下的手指僵硬地、極其緩慢地蜷縮了一下,彷彿那不是他自己的肢體。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霍啟明臉色發白,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沖了進來,額頭上全是冷汗:“蘇姐!主礦井!大陣出問題了!能量讀數剛剛突然飆升,然後又驟降,現在劇烈波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乾擾了?還是……共鳴了?”
他話音未落,目光落在病床上,看到林默微微睜開的眼睛和正在移動的手指,一下子愣住了。“林哥?他……他醒了?”
蘇婉秋還沒回答,床上的林默,在聽到“主礦井”、“大陣”這幾個詞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震!他那隻睜開的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收縮,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猛地看向霍啟明,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卻充滿急切的低吼:“……陣……別碰……”緊接著,他像是耗盡了剛剛聚集起的一點力氣,眼皮重重地合上,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睡。隻是這一次,他的呼吸不再平穩,變得有些急促,眉頭也緊緊鎖著,彷彿在睡夢中也被什麼東西追逐著。
“林默!林默!”蘇婉秋的心又提了起來,連忙檢查他的生命體征,還好,雖然呼吸急促,但心跳和血壓還算穩定,隻是腦電波再次變得活躍而紊亂。
“他剛才……說什麼?”霍啟明走過來,看著再次昏睡的林默,驚疑不定。
“他說‘陣……別碰’。”蘇婉秋重複道,心頭籠罩上一層陰影。林默在昏迷中,似乎仍然能感知到,甚至被“八極鎮封”大陣的異常所影響?難道他這次的蘇醒跡象和大陣的波動,並非巧合,而是有某種聯絡?
“霍啟明,大陣到底怎麼回事?詳細說說!”蘇婉秋強迫自己冷靜,先處理眼前最緊急的問題。
霍啟明調出平板上的資料,快速說道:“大概就在林哥手指開始動的時候,主礦井深層監控點的能量讀數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劇烈的尖峰脈衝,脈衝頻率和波形,與‘八極鎮封’大陣被完全啟用時的特徵有百分之六十的相似度,但強度隻有百分之一左右,而且極不穩定,脈衝過後,整個大陣的基礎能量場就開始像潮水一樣劇烈起伏,能量流動的規律完全被打亂了。現在還在波動,但趨勢是緩慢下降的,像是……像是被強行激發了一下,然後又迅速衰竭了。”
“強行激發?被什麼激發?”蘇婉秋追問。
霍啟明看了一眼昏睡的林默,又看了看蘇婉秋,眼神裡充滿了不可思議:“脈衝發生的時間點,和林哥出現蘇醒跡象的時間點,幾乎是同步的。誤差不超過三秒。而且……脈衝的能量源指向性分析,雖然很模糊,但……但隱約指向這個方向,指向林哥所在的病房。蘇姐,會不會是林哥的意識活動,或者他體內殘留的、與大陣同源的守護者血脈,在無意識中,與大陣產生了某種遠端的、被動的共鳴?就像……像兩塊磁石,距離近到一定程度,就會相互吸引、震動?”
這個推測讓蘇婉秋倒吸一口涼氣。如果真是這樣,那意味著林默即使昏迷,他自身的存在,依然與那個古老的封印緊緊相連,甚至能互相影響!這既可能是好事(說明他的血脈力量強大,與大陣羈絆深),也可能是壞事(任何一方的異常都可能波及對方,而且“播種者”如果知道這一點,很可能會利用)。
“另外,”霍啟明指著平板上另一個閃爍的警報標誌,“幾乎在同一時間,守山西側邊境,咱們監控到的那支神秘隊伍營地,也偵測到了一次極其短暫、但能量強度極高的特殊頻率訊號釋放。訊號釋放後不到五分鐘,那支隊伍就整體撤離了營地,消失在深山老林裡,我們的人追丟了。訊號的性質……很古怪,不像是通訊訊號,更像是一種……定位?或者啟用?釋放某種東西的訊號?和我們捕捉到的大陣脈衝,在底層頻率上,有極其微弱的相似之處,但性質似乎完全不同,一個偏向地脈親和,一個……更冷,更銳利。”
林默的蘇醒跡象,主礦井大陣的異常波動,神秘隊伍的詭異訊號與撤離……這三件事幾乎同時發生,如果說毫無關聯,恐怕沒人相信。但其中具體的聯絡是什麼?是林默的蘇醒(或意識活動)引動了大陣,大陣的波動又驚動了那支神秘隊伍?還是那支隊伍釋放的訊號,以某種未知方式同時影響了林默和大陣?
線索紛亂如麻,真相隱藏在更深的迷霧之後。
“密切監控大陣和林默的情況,一有異常立刻報告。另外,想辦法,不計代價,也要查清那支神秘隊伍的底細和他們釋放的訊號到底是什麼!”蘇婉秋沉聲下令。她現在愈發感覺到,那支隊伍,可能掌握著某些他們不知道的關鍵資訊,甚至可能關係到“八血凝晶”或“巡脈祭禮”。
霍啟明點頭應下,匆匆離開去安排。
蘇婉秋重新坐回林默床邊,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和那隻異常的手臂,心中的憂慮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沉重。林默的蘇醒,本該是天大的喜訊,現在看來,卻可能隻是更大風暴來臨的前奏。他體內似乎還隱藏著未知的變化和危險,而外界,各方勢力已經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加速合圍。
她輕輕撫摸著他冰冷的手背,那裏黯淡的蛇形印記,在麵板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熱量在流動。
“林默,不管發生了什麼,不管你變成了什麼樣,我和念安,都會陪著你,一起扛過去。”她低聲在他耳邊說道,彷彿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
接下來的兩天,林默的情況在緩慢而反覆中“好轉”。他醒來的次數增多,時間也稍長,但意識似乎停留在一種渾噩和斷片的狀態。他能認出蘇婉秋和念安,會說一些簡單的詞,比如“水”、“疼”、“怕”,但對時間、地點、以及之前發生的事情,記憶非常混亂,甚至會有短暫的失憶。他對自己那隻異常的左手錶現出明顯的抗拒和恐懼,不願意觸碰,也不願意別人多碰。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昏睡,或者在半夢半醒的迷糊中度過。
大陣的能量波動逐漸平息,恢復了之前那種沉寂內斂的狀態,彷彿那次脈衝隻是曇花一現。霍啟明加強了監控,卻沒有再發現類似異常。那支神秘隊伍如同人間蒸發,再無線索。
然而,表麵的平靜之下,另一股更加險惡的暗流,開始從外圍洶湧而來。
最先是在距離守山一百多公裡的一個縣城集市上,開始流傳關於守山礦區的“恐怖傳說”。傳說有鼻子有眼,說守山礦下挖出了不該挖的東西,觸怒了山神土地,導致礦下冒出了“毒瘴”,吸了會發瘋,身上長石頭,最後變成怪物。又說守山礦上的人為了掩蓋真相,把染了毒瘴的工友都秘密處理了,甚至把“毒源”擴散到了周圍,想拉所有人一起陪葬。
起初,這隻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隨著西南礦區塌方事件被徹底封鎖,一些遇難者家屬在絕望和悲傷中,被有心人(事後查明是拿了錢的地痞和“誌願者”)煽動,開始聚集,打著“討還血債”、“揭露真相”的旗號,前往當地政府請願,言辭激烈,情緒激動。當地媒體迫於壓力,進行了一些模糊的報道,雖然沒有明指守山,但“某神秘礦區”、“不明原因事故”、“疑似新型職業病”等字眼,足以引發聯想和恐慌。
緊接著,一些自稱是“獨立調查記者”和“民間環保人士”的人開始在網上活躍,釋出一些經過剪輯、充滿暗示性的視訊和照片(有些明顯是偽造或移花接木),將矛頭直指守山礦業,稱其為了利益不顧礦工死活,開採禁忌礦藏,引發環境災難和未知疫情,並呼籲相關部門徹底調查,關閉礦區,嚴懲責任人。
更有甚者,一些不明身份的“專家”開始在地方小報和自媒體上撰文,煞有介事地分析守山地區的“特殊地質構造”和“歷史詛咒”,將一切災難歸結於“動了龍脈”、“挖了不該挖的墳”,極具煽動性。
短短幾天,這股針對守山的輿論風暴迅速發酵、升級。從網路到現實,從民間到官方,守山礦區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質疑聲、指責聲、謾罵聲甚囂塵上。一些不明真相的周邊居民開始恐慌,甚至有人開始組織起來,試圖阻撓守山礦區的物資運輸和人員進出。
“這是‘播種者’的‘掘根’計劃!他們在煽動民意,製造對立,想從內部搞垮我們!”趙坤氣得眼睛發紅,他手下的巡邏隊已經和幾波試圖衝擊外圍路障的激進民眾發生了衝突,雖然剋製著沒有造成嚴重傷亡,但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福伯看著收集來的各種剪報和網路截圖,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毒,真毒啊!他們不用一兵一卒,就憑幾張嘴,幾篇瞎話,就想讓咱們眾叛親離,成為孤家寡人!這比明刀明槍地打過來,更陰損,更致命!一旦人心散了,咱們還守什麼山?”
霍啟明也憂心忡忡:“輿論壓力太大,已經引起了更高層麵的關注。據說已經有調查組在組建,很快就會下來。如果我們不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不能控製住汙染擴散,不能妥善處理遇難者家屬的訴求,恐怕……真的會被迫停產,甚至被接管。到時候,‘八極鎮封’大陣的秘密,林哥和蘇姐他們……”
後果不堪設想。一旦礦區被外部力量接管或封鎖,他們將徹底失去對核心區域的掌控,“播種者”很可能會趁虛而入。而林默、蘇婉秋、念安的特殊性,也極有可能暴露。
“不能讓他們得逞!”蘇婉秋的聲音斬釘截鐵。她剛剛安撫了因為外麵吵鬧而有些不安的念安,走到會議室,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冷峻。“他們想用謠言和壓力逼我們就範,我們偏要站穩腳跟。趙坤,約束好兄弟們,無論如何不能對普通民眾動粗,但防線絕不能退!同時,聯絡所有和我們有交情的本地鄉老、有威望的人,請他們幫忙出麵解釋、安撫。福伯,您整理一下守山開礦以來,為當地做的實事,解決就業、修路鋪橋、資助教育這些,該擺出來的要擺出來。霍啟明,你準備一份科學的、盡量通俗易懂的說明,解釋汙染是一種新型的、與地質活動相關的有害物質泄露,我們正在全力治理和救援,將原因盡量引向自然和意外,淡化‘詛咒’、‘秘密’這些玄乎其玄的東西。重點強調我們在事故後的救援努力和現在採取的隔離防護措施。”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另外,查!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查出最開始散播謠言、煽動家屬、冒充記者的那些人,背後是誰在指使,資金從哪裏來!找到證據,必要時,我們可以反擊!”
“可是,調查組那邊……”福伯擔心。
“調查組來了,我們積極配合,如實說明汙染情況和救援困難,但涉及礦脈核心和家族秘密的部分,一個字都不能提。”蘇婉秋語氣堅定,“這是我們的底線。守山可以倒,但秘密不能從我們嘴裏泄露出去。至於其他的壓力……我們一起扛。”
她的冷靜和條理清晰的安排,讓焦頭爛額的眾人稍微穩住了心神。是啊,慌沒有用,必須見招拆招。
就在這時,病房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鈴聲——那是連在念安小床上的警報器。蘇婉秋臉色一變,立刻沖了過去。
病房裏,念安不知何時醒了,正坐在小床上,小臉煞白,大眼睛裏充滿了驚恐,死死盯著窗外某個方向,小手指著外麵,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隻是重複著:“……亮……壞人……好多……來了……”
而在她旁邊的病床上,原本昏睡的林默,不知何時也睜開了眼睛。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渾噩和渙散,而是帶著一種清醒的、冰冷的、充滿了警惕的銳利。他盯著念安手指的方向,那隻完好的右手,緊緊握成了拳頭,手背上那黯淡的蛇形印記,竟然再次浮現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光芒。
“林默?你……”蘇婉秋又驚又喜。
林默緩緩轉過頭,看向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
“外麵……來了很多人。帶著……不好的念頭。還有……地底下……有東西……在靠近。”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自己那隻異常青灰的左手上,眼神複雜。
“我好像……能‘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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