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的聲音,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凝固的泰山之巔激起無聲的驚濤。
玉帝投影的目光依舊漠然,但周身繚繞的紫薇星力微微凝滯了一瞬。
如來投影的慈悲麵容上,第一次出現了極細微的、近乎歎息的波動。
“冥頑不靈。”玉帝緩緩開口,聲音帶上了天威,“既如此,便依天條,革除楊戩神籍,抽其道果,永鎮天獄。哪吒,剔去仙骨,打入輪回。孫悟空……”他目光落在那琉璃身軀和胸口符印上,“剝離石心,碎其真靈,以儆效尤。”
審判已下。
沒有辯駁餘地。
因為他是天,是法,是至高無上的主宰。
監天閣主、地藏院首座、重傷卻依舊貪婪的大鵬雕,同時踏前一步,氣機鎖定三人。隻待投影一聲令下,便要執行這“天罰”。
楊戩卻忽然笑了起來。
他笑得咳嗽,咳出帶著內髒碎塊的血,卻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混著血,劃過慘白的麵頰。
“天條……哈哈哈……好一個天條!”
他猛地止住笑,用盡全身力氣,挺直脊梁,麵向玉帝投影。那雙緊閉的天眼處,布條早已被血浸透,此刻卻彷彿有光芒要透出。
“既然陛下要依天條論罪——”
“那臣,司法天神楊戩,今日便也依天條——不,是依這洪荒三界,最古老、最根本之法——”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穿透雲霄,竟引動泰山殘存的古老祭祀回響:
“——依道祖鴻鈞合道前,為定三界根基、護持洪荒永續所立之《洪荒憲章》——”
“對昊天金闕玉皇大天尊、對西天靈山釋迦牟尼如來、及一切參與‘以人間為賭注、動搖鎮魔之器、危害三界生存’之共犯——”
“提起‘危害三界生存罪’之——公訴!!!”
最後一個字吐出,他反手,將從孫悟空那裏得來的、已融入己身的完整欺天陣紋之力,全力激發!但不是用來隱匿,而是用來——顯化!溝通!共鳴!
陣紋金光衝天而起,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卷虛幻的、古樸的、散發著無盡滄桑與威嚴的巨**典虛影!
法典封麵,四個大道符文熠熠生輝——《洪荒憲章》!
此典一出,天地變色!
泰山之巔殘留的禹王功德之力首先被引動,化作點點金光匯入法典虛影!緊接著,整個神州大地,無數名山大川、江河湖海深處,那些自上古遺存的、守護人族繁衍的微弱地靈意誌,彷彿被喚醒,發出無聲的呼應!甚至連九幽之下,輪回之畔,都有某種沉寂的力量微微震顫!
這不是楊戩的力量。
這是《洪荒憲章》本身代表的“契約”與“公理”,在感應到符合其核心條款(第三條“眾生平等”、第九條“禁絕滅世之舉”)的“公訴”被正式提起時,所產生的天道共鳴!
玉帝投影周身的紫薇星力劇烈震蕩!如來投影身後的無量光輪也明暗不定!
《洪荒憲章》!道祖親立!即便如今道祖合道不出,天庭靈山共掌三界,甚至私下認定其已“過時”,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三界秩序的“原初基石”!當有人以特定方式、符合特定條件提起公訴時,天道必須受理!這是寫入世界根本規則裏的“程式”!
“你……如何得知憲章全文?又如何能引動其力?!”玉帝的聲音終於不再漠然,帶上了驚怒。完整的《洪荒憲章》早已被封鎖、篡改、遺忘,楊戩怎麽可能……
“因為有人,從未忘記。”楊戩慘然一笑,想起了豬八戒偷偷塞給他地圖時,那擠眉弄眼卻又意味深長的表情;想起了在鬼市,老僧交易時那灰色漩渦中一閃而過的、不屬於貪婪的清明;想起了很多……那些看似順從,實則清醒;看似沉默,實則等待的眼睛。
這洪荒,終究不是鐵板一塊。
“公訴……受理。”
一個漠然、宏大、彷彿由無數規則交織而成的“聲音”,直接在泰山之巔所有生靈的神魂中響起。
天道之音!
蒼穹之上,風雲匯聚,混沌色的劫雷開始滋生、盤旋,恐怖的威壓讓玉帝和如來的投影都不得不凝重仰望。那是天道受理公訴後,即將開啟“三界公審”的征兆!屆時,原告、被告、證據、辯駁,都將置於天道監察之下,由“公理”裁決!
“三十日。”天道之音宣判,“三十日後,淩霄殿前,開啟三界公審。屆時,公訴人需到場舉證,被公訴者需到場應訴。缺席者,視同認罪,天道罰之。”
話音落,混沌劫雷緩緩隱去,但那懸於頭頂的威懾,已然種下。
玉帝投影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死死盯著楊戩,又看了看那逐漸淡去的《洪荒憲章》虛影,最終,目光落在氣息奄奄卻眼神桀驁的孫悟空身上,落在胸口符印仍在搏動的哪吒身上。
他知道,此刻強行擊殺這三人,或許做得到,但勢必引發天道反噬,甚至可能讓“公審”提前或出現變數。而且……那該死的憲章共鳴,恐怕已經驚動了一些躲在時光角落裏的老不死。
“三十日……”玉帝投影緩緩消散,隻留下冰冷徹骨的最後通牒,“便讓你們,多活三十日。”
如來投影深深看了孫悟空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佛號,也隨之消散。
主角退場,但戲幕未落。
監天閣主臉色變幻,最終咬牙,揮手帶著殘部化作流光退走。地藏院首座默然一禮,也消失不見。
隻有大鵬雕,依舊不甘地看著孫悟空胸口的符印,那裏有它夢寐以求的力量。但它也知道,此刻再動手,就是公然違逆天道剛剛定下的“程式”,後果難料。它厲嘯一聲,充滿怨毒地瞪了三人一眼,振翅飛向西方,看樣子是急著回去修複受損的本命法寶。
轉眼間,泰山之巔,隻剩下三個搖搖欲墜的身影,以及滿地狼藉。
死寂。
片刻後,哪吒一屁股坐倒在地,再也撐不住,大口喘氣,卻嘿嘿笑了起來:“公訴……哈哈哈……楊戩,你他孃的……真敢想……”
楊戩也癱坐下來,靠著冰冷的斷碑,看著漸漸泛起魚肚白的東方,喃喃道:“不是敢想……是隻能這麽做。”他摸了摸徹底失去感應、一片黑暗的天眼位置,“我們打不過,逃不掉。隻有把事鬧到最大,鬧到規則層麵,鬧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看……纔有一線生機。”
“三十天……”孫悟空的聲音傳來,他依舊站著,琉璃身軀在晨光下折射著微弱的光,胸口符印緩緩平複,“夠幹嘛?”
“養傷。”楊戩咳嗽著,“然後……找證據,找盟友,找一切能證明他們罪行的東西。公審不是比武,是講道理、擺證據的地方。”
“講道理?”哪吒嗤笑,“跟他們?”
“正因為他們不講道理,我們才更要講。”楊戩看向孫悟空,“尤其是你,悟空。你必須弄清楚,你體內的‘混沌石心’究竟是什麽,為什麽連太上老君都覬覦。那可能是關鍵的證據,也可能是……致命的弱點。”
孫悟空沉默,琉璃質的手指拂過胸口符印。那裏,除了封印的煞氣,似乎還多了些別的東西……一些破碎的、來自遠古的記憶畫麵。
“對了,”哪吒忽然想起什麽,“剛才……好像是天蓬的聲音?他怎麽知道那破瓶子的罩門?”
楊戩目光微凝:“天蓬……恐怕知道的,遠比我們想象的多。他送我們錦囊,給我們地圖,關鍵時刻傳音……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管他哪一邊,”孫悟空咧嘴,琉璃麵龐在晨光下折射出淡淡光暈,這個笑容竟褪去了幾分桀驁,添了些許罕見的溫和與篤定,“那呆子既然肯在鬼門關口遞話來,把壓箱底的寶貝罩門都說與俺老孫聽……”
他頓了頓,金睛望向豬八戒聲音傳來的方向,彷彿能穿透虛空看到那張熟悉的憨厚麵孔。
“那便是把後背亮給俺了。”
“這情,俺老孫記著。”
晨光漸亮,驅散夜色,也照亮了這片劫後餘生的戰場。
三人相互攙扶著,艱難站起,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
一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指甲漆黑修長的手,悄無聲息地從泰山崩裂的一道地縫中伸出,精準地抓住了幾縷即將消散的、最精純的暗紅煞氣餘韻,迅速縮回。
地縫深處,隱約傳來一聲滿足的、彷彿咀嚼般的歎息,和一個模糊的低語:
“混沌煞氣……美味的補品……多謝款待……”
“共工大人的複蘇……又近了一步……”
聲音消散,彷彿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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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山之戰後,幽冥翠雲宮。
地藏王菩薩靜坐於蓮台,座下諦聽神獸忽然昂首,低聲道:“菩薩,他們成功了……也失敗了。”
“成功阻止了氣運交割,但放出了煞源?”地藏王緩緩睜眼,眼中是看盡輪回的疲憊,“玉帝與如來,愈發執迷了。以苦難為柴,燃出的究竟是淨土,還是更大的地獄……”
他望向虛空,目光彷彿穿透三界,看到了靈山功德池底那搏動的肉瘤,也看到了孫悟空胸口那枚鎮壓煞氣的符印。
“混沌石心,混沌煞氣……同源而異質。老君欲以此補全‘太上忘情’,殊不知忘情至極,便是天道無情,萬物芻狗。”
諦聽問:“菩薩,我們該如何?”
地藏王沉默良久,手撫過掌中輪回盤碎片的裂痕,最終隻留下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歎息:
“地獄未空,大願難成。若這地獄……本就是為他們而設的呢?”
他閉上眼,不再言語。但蓮台下方的陰影中,一縷極其隱晦的慈悲願力,已悄然附著於孫悟空等人逸散在天地間的一縷因果線上。
而遠處天邊,第一縷陽光終於躍出地平線,灑在三人傷痕累累卻依舊挺直的背影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也是為期三十日的、生死未卜的倒計時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