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息。
孫悟空衝出幽冥縫隙，落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戈壁上。身後，大鵬雕厲嘯追出，陰陽二氣攪得飛沙走石。
他沒有逃。
而是原地盤膝坐下，金箍棒橫於膝上，閉上了眼睛。
“猴子你幹什麽？！”哪吒驚怒，火尖槍一挺就要上前阻擋大鵬。
“給他時間。”楊戩按住哪吒，天眼銀光死死鎖住撲來的大鵬，三尖兩刃刀斜指，“三十息。我們守。”
“就憑你們倆重傷之軀？”大鵬狂笑，利爪已至楊戩麵門！
鐺——！
哪吒混天綾纏住利爪，業火順著綾身燒去！大鵬羽翼一振，陰陽二氣流轉，竟將業火生生壓滅！反手一爪拍在哪吒胸口，將他擊飛百丈，鮮血狂噴！
楊戩刀光斬至，劈在大鵬頸側，卻隻濺起一串火星！大鵬回身，鳥喙如電，直啄楊戩天眼！
楊戩側頭急避，鳥喙擦過額角，帶起一溜血肉！天眼劇痛，銀光亂顫！
“第一息！”大鵬長嘯，雙翅展開，陰影籠罩方圓十裏，“看你們能撐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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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的神識沉入體內最深處。
那裏，有兩樣東西。
一樣是熊熊燃燒的赤金色火焰——焚血丹的藥力，正在瘋狂透支他的生命本源，換取短暫的力量。火焰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扭曲的符文在遊走，那是賣藥老嫗加的“料”，像毒藤般紮根在他的法力迴圈中，不斷汲取、傳遞著什麽。
另一樣，是懸浮在火焰上方的一枚……金色“種子”。
圓融，完滿，散發著祥和、慈悲、莊嚴的佛光。內部有梵文流轉，有羅漢虛影拱衛，有蓮花開合的異象。這是“鬥戰勝佛”的果位，是取經功德所化，是靈山正統的認證，也是……最堅固的枷鎖。
三百年前，他戴上金箍，成了取經人。
十四年後，他受封成佛，以為得了自在。
現在他才明白，金箍有形，可摘。佛果無形，卻早已長進了他的神魂裏，成了他的一部分。要“拆”了它，等於撕裂自己的魂魄。
“廢料……頑石……”
混沌幻境中聽到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太上老君平淡的判定，如來佛祖慈悲的馴化，菩薩溫和的威脅……五百年鎮壓，十萬八千裏路途，八十一難磨礪，最後換來這枚“正果”。
多麽慈悲。
多麽諷刺。
孫悟空的神識化作一隻無形的手，握住了那枚金色佛果。
滾燙。
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要將他整個存在都“淨化”掉的灼熱感。佛光抗拒著他，梵音試圖安撫他，羅漢虛影怒目而視。
“吾乃鬥戰勝佛！”一個威嚴的聲音從佛果中傳出，與他一般無二，卻冰冷無情，“汝欲叛佛？！”
“叛？”孫悟空的神識笑了，“俺老孫……從來就沒歸順過。”
手，握緊。
然後，狠狠一扯！
“啊——！！！”
現實的戈壁上，孫悟空仰天發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咆哮！周身金光迸射，卻不是佛光，而是混雜著赤金、暗紅、純金的混亂光芒！麵板寸寸開裂，鮮血不是流出，而是蒸騰成血霧！更可怕的是，一個模糊的、穿著僧袍的“孫悟空”虛影，正被他從頭頂生生“扯”出來！
那是佛果所化的“鬥戰勝佛”化身，是他的功德金身，也是枷鎖本體！
虛影掙紮，誦經，佛光普照。
孫悟空本體七竅流血，麵目猙獰，雙手虛握，一點點將那虛影從自己神魂中剝離！
每扯出一寸，他的氣息就衰弱一分，但眼中的桀驁與瘋狂就盛一分！
“第……十息！”大鵬再次擊飛楊戩，轉頭看向孫悟空，眼中貪婪更盛，“剝離佛果？自毀根基？好！省得本座動手煉化！”
它雙翅一振，暫時拋開楊戩哪吒，直撲孫悟空！此刻正是孫悟空最脆弱、毫無防備之時！
楊戩渾身是血，銀甲破碎，天眼中銀光已暗淡如風中殘燭。但他咬破舌尖，燃燒最後的本源，化作一道銀色流星，後發先至，擋在孫悟空身前！
刀，橫舉。
“過此線者——”他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死。”
大鵬利爪落下！
鐺——！！！
楊戩連人帶刀被砸進地麵，深陷三尺！但他雙臂死死撐住，刀身架住利爪，寸步不退！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哪吒從遠處掙紮爬起，混天綾如毒蛇般纏住大鵬另一隻爪子，業火不計代價地焚燒！他雙目赤紅，嘶吼著：“二十息——！！！”
大鵬暴怒，陰陽二氣轟然爆發，將兩人再次震飛！楊戩天眼徹底閉合，昏死過去。哪吒胸口塌陷，氣息奄奄。
再無阻礙。
大鵬獰笑著，鳥喙啄向孫悟空天靈蓋——它要在他徹底剝離佛果前，取出最“新鮮”的混沌石心！
第二十五息。
孫悟空的雙手，終於將那僧袍虛影，完全扯出了體外！
虛影離體的瞬間，化作漫天金色光點，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同消散的，還有孫悟空身上那種被“認可”、被“歸化”的祥和氣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原始的、野性的、無法無天的……
“自在”。
他睜開眼。
金睛中，再無一絲佛性，隻有最純粹的、如初生頑石般的桀驁與清澈。
看著已至眼前的鳥喙，他咧嘴一笑。
然後，一拳轟出。
不是金箍棒。
隻是拳。
拳頭與鳥喙碰撞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一幀。
緊接著——
轟！！！！！！！！！
肉眼可見的環形衝擊波炸開！戈壁地麵如波浪般翻滾、撕裂！遠處山巒轟鳴崩塌！
大鵬雕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尖嘯，鳥喙竟被這一拳砸得彎曲、崩裂！龐大身軀倒飛出去，撞穿了三座沙丘才勉強停下！
孫悟空站在原地，晃了晃，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拳麵血肉模糊，指骨斷裂，但他卻在笑。
笑著咳血，笑著看那消散的金色光點。
“終於……”他嘶啞道，“清爽了。”
焚血丹的赤金色火焰在他體內瘋狂燃燒，失去佛果壓製後，那股力量更加狂暴，但也更加……純粹。手臂上，紫黑色的煞氣紋路再次蔓延，卻被他以更狂暴的意誌死死壓住。
他走到楊戩和哪吒身邊，一手一個拎起，看向東方——那裏，地平線已泛起魚肚白，巍峨泰山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第十日，黎明。
時間，不多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西方——金翅大鵬雕掙紮著從廢墟中站起，鳥喙滴血，眼中怨毒如海，卻沒有立刻追來。剝離佛果那一拳，讓它感到了威脅。
孫悟空轉身，化作一道混雜著赤金、暗紅、純金三色的遁光，衝向泰山。
身後，戈壁上隻留下一個巨大的拳坑，以及漫天飄散、漸漸黯淡的金色光塵。
那是鬥戰勝佛，最後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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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泰山腳下。
混在因“異寶現世”傳聞而匯聚的、龍蛇混雜的修士人群中，三人已換了副模樣。
楊戩臉色蒼白如紙，天眼處纏著浸血的布條，氣息微弱，但總算醒了過來，正閉目調息。哪吒胸口簡單包紮，拄著槍強撐。
孫悟空則披了件寬大鬥篷，遮住渾身傷口和異常的三色氣息。他吞下了最後一粒九轉金丹，強行穩住焚血丹藥力反噬的趨勢，但麵板下的赤金色光芒和紫黑紋路仍在不安地湧動。
“感應到了。”楊戩忽然低聲開口，布條下的天眼微微震顫，“地下……有巨大的空洞。九尊巨鼎，按九宮方位陳列。中央石台上，有陣圖氣息……是完整的欺天陣紋。”
“守衛？”哪吒問。
“明麵上，隻有兩隊道童巡邏，修為不高。”楊戩頓了頓，“但鼎陣本身……被極其強大的禁製籠罩。禁製核心與泰山地脈、乃至……更高層次的東西相連。硬闖，會觸發連鎖反應。”
孫悟空金睛掃過人群，忽然眯起眼：“看那邊。”
遠處，兩名穿著兜率宮服飾的道童，正低聲交談，神色匆匆。
三人悄然靠近，神識凝聚。
“……子時就要到了，祭品還沒備齊，師尊怪罪下來……”
“急什麽？那三個叛逆不是正往這兒趕嗎？‘三才大羅血’為引，他們就是最好的祭品……”
“可萬一他們不來呢？”
“不來？”那道童冷笑，“監天閣的‘因果標’雙重鎖定，靈山的八部眾沿途驅趕，他們隻能往這兒跑。甕中之鱉罷了。”
聲音漸遠。
三人沉默。
果然，是陷阱。
以完整陣圖為餌，以泰山地脈為籠，等他們自投羅網，然後……以他們的血與道果，開啟某種儀式。
“還去嗎？”哪吒看向楊戩。
楊戩沉默良久，布條下的天眼似乎有微光流轉。他緩緩道：“陣圖必須拿到。沒有完整的欺天陣紋，我們就算逃過今日，也永遠躲不開三界追殺。”
“那怎麽拿？”哪吒問，“明知是坑還往裏跳？”
一直沒說話的孫悟空，忽然開口：
“他們將計就計。”
“我們……”
“何不將計就計？”
他掀開鬥篷帽子，露出那張傷痕累累卻帶著瘋狂笑意的臉，火眼金睛看向泰山之巔，那裏，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雲層。
“他們要血。”
“那就給他們血。”
“隻不過……”
“要看是誰的血。”
晨光中，泰山巍峨，如一頭蟄伏的巨獸。
而三個傷痕累累的身影，正逆著上山的人流，走向它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