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
無休止的下墜。
井口的光早已消失，四周是粘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這不是尋常的黑暗，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混沌的“無”。沒有方向，沒有時間，隻有耳邊呼嘯的、彷彿來自遠古的淒厲風聲。
楊戩天眼全開，銀光如燭火般在黑暗中撐開丈許範圍。光照之外，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流動的色塊——暗紅如凝血，灰白如骨粉，幽綠如鬼火。它們是“混沌煞氣”，三界裂隙中沉澱的、最原始的混亂能量，能侵蝕仙體，汙染神魂，同化萬物。
“抓緊！”楊戩低喝，手中骨片亮起微光——那是老僧給的“血魂燈”製作法門。他以刀劃破掌心，精血湧出，卻不是滴落，而是懸浮於空中，按照骨片上記載的詭異紋路自行勾勒、編織。
一盞燈的輪廓逐漸成型。燈身赤紅，燈焰卻是慘白色。
“以血為薪，以魂為引……”楊戩念誦咒文，那盞血魂燈驟然亮起！慘白的火焰跳動，竟真的在無盡的混沌中照出了一條……勉強可辨的“路”。
那是一條由無數破碎空間碎片拚接而成的、扭曲蜿蜒的路徑。腳下是斷裂的山河倒影，頭頂是傾覆的星海殘骸，兩側虛空中漂浮著難以名狀的巨大殘肢——有龍、有鳳、有身披甲骨卻長著翅膀的巨人、有半截身子已經石化卻仍在緩慢蠕動的巨蟲。
這裏是上古戰場的墳場，是三界最深的傷疤。
“走！”楊戩手持血魂燈在前引路，燈焰每跳動一次，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燃燒的是他的精血，更是他的生機。
哪吒攙著孫悟空緊隨其後。孫悟空的狀態極不穩定，服下焚血丹後，他周身彌漫著一股狂暴的氣息，胸口傷口的赤金色光膜下，血肉在快速重生，但新生的肉芽邊緣卻呈現出不正常的紫黑色紋路。
“猴子，感覺怎麽樣？”哪吒低聲問。
“……熱。”孫悟空咬牙，金睛中血絲密佈，“像有把火……從骨頭裏燒出來……”
他話音未落，前方混沌煞氣忽然劇烈翻湧！一隻完全由煞氣凝聚而成的、長滿眼珠的巨爪從側方拍來！爪未至，那股混亂瘋狂的意念已衝擊三人神識！
“滾！”孫悟空暴喝，竟不閃不避，一棒砸去！金箍棒上纏繞著赤金色的焚血丹力，與煞氣巨爪悍然對撞！
轟——！！！
巨響中，巨爪崩碎，但崩散的煞氣並未消失，反而如活物般纏繞上孫悟空的手臂！紫黑色的紋路順著麵板向上蔓延，所過之處，血肉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煞氣入體！”楊戩反手一刀斬斷那些煞氣絲線，天眼銀光掃過孫悟空手臂，臉色驟變，“焚血丹的藥力在吸引煞氣！它們把你當成……同類？！”
“什麽？！”哪吒大驚。
“焚血丹燃燒本源，釋放的是最原始的生命能量。而混沌煞氣……是萬物歸墟後的混亂殘渣。它們在某種意義上，同源！”楊戩語速極快，“你不能再輕易動用力量，否則會變成煞氣匯聚的靶子！”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四周混沌中，無數猩紅的“眼睛”緩緩睜開。那是被孫悟空剛才那一棒引來的、潛藏於縫隙深處的煞氣魔物！
“他孃的……”孫悟空看著自己手臂上蔓延的紫黑紋路，又看看周圍越聚越多的眼睛，咧嘴笑了，笑容卻猙獰，“這破藥……果然有問題。”
就在這時，血魂燈的火焰猛地搖曳了一下。
燈焰中，竟映出了一副完全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景象——
那是花果山。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正豔，猴孫們在林間嬉鬧。水簾洞前，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卻穿著樸素僧袍的“孫悟空”，正閉目打坐，麵容平和。
而另一個身影——穿著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手持金箍棒、桀驁張揚的“齊天大聖”，正站在那打坐的僧侶麵前，眼神複雜。
“你還在等什麽？”齊天大聖開口，聲音帶著嘲諷，“成了佛，就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花果山的血？忘了當年為什麽反天？”
僧侶緩緩睜眼，眼中是悲憫：“悟空，放下吧。鬥戰勝佛，纔是你真正的歸宿。”
“放屁！”齊天大聖怒喝，“俺老孫是石頭裏蹦出來的！無父無母，無拘無束！憑什麽要守他們的規矩，念他們的經？！”
“因為眾生皆苦。”僧侶輕歎，“你有了力量，便該護佑他們，而非帶來災禍。”
“災禍？”齊天大聖指著漫山桃花，“看看！這纔是花果山該有的樣子！沒有天兵，沒有火燒，沒有那些狗屁神仙指手畫腳！俺老孫當年反天，為的就是這個！”
“可你失敗了。”僧侶平靜道，“你被壓了五百年。是師父救你出來，給你指了明路。”
“明路？”齊天大聖嗤笑，“取經？成佛？然後呢？看著天上那幫雜碎，繼續把人間當棋盤，把眾生當棋子？”他逼近一步，眼中火焰燃燒，“你知道我現在在做什麽嗎？我又在反天！帶著兩個不要命的，去砸他們的棋盤！你呢？你坐在花果山，念著阿彌陀佛，假裝一切太平？！”
僧侶沉默良久。
“你贏不了的。”他最終說，“上一次，你輸了五百年。這一次，你會輸掉一切——你的兄弟，你的道果，你體內那點……連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他們會把你拆開，分食幹淨。”
齊天大聖定定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中帶淚。
“那又怎樣？”
他轉身，背對僧侶，望向水簾洞外無垠的天空。
“輸就輸。”
“但至少……”
“俺老孫，還是齊天大聖。”
幻象轟然破碎。
血魂燈的火焰恢複正常。
楊戩和哪吒震驚地看著孫悟空——剛才那一瞬，他們也在燈焰中看到了幻象。那不是普通的幻境，而是……孫悟空內心深處，兩種身份、兩種信念最激烈的碰撞。
孫悟空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良久，他抬起手，抹了把臉。
手背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麽。
“走。”他嘶啞地開口，率先踏前一步，金箍棒重重頓在地上，“路還長著呢。”
楊戩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持燈繼續前行。
哪吒跟上去，拍了拍孫悟空的肩膀，低聲道：“剛才那穿僧袍的……真醜。”
孫悟空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吧？俺老孫也這麽覺得。”
血路在腳下延伸。
混沌煞氣如影隨形，但或許是剛才幻象的衝擊，或許是孫悟空身上那股決絕的氣息，那些窺視的眼睛竟暫時沒有撲上來。
直到——
前方黑暗深處，傳來一聲穿透混沌、飽含怨毒的尖嘯！
一道金色的身影，撕裂重重煞氣，悍然降臨！
雙翅展開，陰陽二氣流轉，所過之處連混沌都被短暫定住、理順！
金翅大鵬雕，本尊，竟追進了幽冥縫隙！
它銳利的目光瞬間鎖定孫悟空，尤其是在看到他胸口那層赤金色光膜和手臂上的紫黑紋路時，眼中爆發出狂喜與貪婪！
“焚血丹……你竟真敢服下此等虎狼之藥！”大鵬聲音嘶啞，“好！好！藥力已與你本源相融，此刻剖出石心，正是最鮮活的時辰！”
它雙翅一振，無視周遭混沌煞氣，化作一道金黑交織的流光，直撲孫悟空！
速度之快，甚至超過了在陽間的巔峰！
在這三界縫隙中，它身為洪荒異種、執掌陰陽的天賦，竟被放大到了恐怖的程度！
“護住悟空！”楊戩暴喝，血魂燈交予哪吒，三尖兩刃刀迎上！天眼銀光化作秩序鎖鏈，試圖禁錮大鵬周身流轉的陰陽二氣！
但這一次，不同了。
大鵬周身陰陽二氣一旋，竟將秩序鎖鏈輕易攪碎！它利爪直取楊戩天眼！
“你的眼睛……也有趣。一並挖了吧！”
生死一線！
哪吒擲出混天綾，業火如龍纏向大鵬！孫悟空強壓焚血丹的狂暴與煞氣的侵蝕，一棒砸向大鵬頭顱！
三名大羅金仙聯手一擊！
大鵬卻狂笑，雙翅合攏，陰陽二氣化作一麵旋轉的巨盾！
轟隆——！！！
恐怖的衝擊波在縫隙中炸開！無數空間碎片崩飛，近處的幾具上古殘骸直接被震成齏粉！
三人倒飛而出，口吐鮮血。
大鵬也被震退百丈，羽翼淩亂，卻傷勢不重。它眼中戾氣更盛：“看來那賣藥的老太婆，果然在丹裏加了點‘料’……你們現在，還能發揮幾成實力？”
它雙翅再振，這一次，目標明確——直取氣息最不穩、身上“藥香”最濃鬱的孫悟空！
而就在這絕命時刻。
血魂燈慘白的火焰，忽然毫無征兆地……
熄滅了。
不是燃盡。
是彷彿被什麽東西，輕輕……
吹滅了。
黑暗中，隻剩大鵬身上流轉的陰陽二氣，以及孫悟空胸口那層赤金色光膜，散發著微弱的光。
還有……
一雙在更深處的、緩緩睜開的……
巨大的、猩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