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淮水上空的陰雲,三道遁光如撕裂天幕的流星,向著東北方向疾馳。
身後百裏,淮水仍在沸騰。無支祁那山嶽般的巨軀在洪峰中若隱若現,每一次揮爪都掀起千丈濁浪,雷部三十六將結成的“九霄神雷陣”將半邊天空染成紫白色,電蛇狂舞,轟鳴聲即使遠隔數百裏仍震得人耳膜生疼。
“好個無支祁!”孫悟空回頭望了一眼,金箍棒在肩頭晃了晃,“當年大禹治水時,這老猿就能掀翻半個人間,如今被壓了幾千年,火氣倒是更旺了。”
他說話時嘴角還滲著血絲——那是半個時辰前在兩界山硬撼金翅大鵬雕留下的傷。雖然借戰意共鳴暫時困住了那凶禽,但大羅金仙巔峰的一記爪風,還是在他胸前撕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纏繞的陰陽二氣阻礙著血肉癒合。
“少說兩句,留著力氣趕路。”楊戩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他腳踏祥雲,三尖兩刃刀倒提在身後,銀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天眼雖然閉合,但眼縫中仍有細微的銀芒流轉——三仙島的先天靈泉不僅治癒了之前的損耗,更讓這隻能窺破萬法的神眼更進一步。
哪吒飛在右側,風火輪拖出兩條赤焰軌跡。他臉色有些蒼白,連續的戰鬥和高強度的遁術消耗不小,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火尖槍在他手中嗡鳴,彷彿渴望著下一場廝殺。
三人沉默地飛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楊戩突然抬手。
遁光驟停。
“怎麽了?”哪吒皺眉。
楊戩沒有回答,隻是緩緩睜開天眼。銀色的瞳仁中,倒映出常人無法看見的景象——三道宛如實質的“線”,從極高遠的蒼穹垂落,正牢牢鎖在他們剛才經過的那片空域,緩緩掃動。
“大羅金仙級的神念標記。”楊戩的聲音很冷,“至少三道。監天閣、雷部,還有一道……帶著佛門檀香味的,應該是靈山‘天眼通’神通所化。”
孫悟空啐出一口血沫:“盯得真緊。”
“無支祁鬧出的動靜太大,整個中原的強者都在往淮水趕。”楊戩翻手取出一卷地圖——那是臨別時豬八戒塞給他的,上麵用硃砂標出了一條蜿蜒曲折的路線,“按照原計劃,我們走最短的直線,橫穿中原腹地,經汴京、濟南直抵泰山。但眼下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
他指尖在地圖上劃過:“天庭必然在每座州府設卡,靈山的羅漢菩薩也會沿途布網。我們就算能殺過去,也會被拖慢速度——天蓬給的時限是十天,今天是第一天。”
“那你說怎麽走?”哪吒不耐煩地用槍尖戳著雲層。
楊戩的指尖停在地圖上一處標著骷髏標記的山脈。
“陰山。”
孫悟空眯起眼睛:“上古妖路?”
“你知道?”楊戩看向他。
“嘿嘿,當年老孫做妖王時,聽幾個從封神戰場逃出來的老妖提過。”孫悟空撓了撓臉,“說是巫妖大戰後期,妖族敗退,殘部開辟了一條地下通道,從北俱蘆洲一直延伸到東勝神洲,沿途盡是上古遺跡和破碎洞天。後來天庭統禦三界,把大部分入口都封了,但總該還有些漏網之魚。”
“淮水地脈深處,就有一條支脈的入口。”楊戩點頭,“天蓬在地圖上標注了。從那裏進去,穿巴蜀,繞吐蕃,自昆侖北麓出,再折向泰山。路程比直線多出近萬裏,但勝在隱蔽——最重要的是,那條路上,天庭和靈山的控製力最弱。”
哪吒盯著地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全是上古遺跡?那豈不是說,可能撞見些老古董?”
“也可能撞見些不該醒的東西。”楊戩收起地圖,“選吧。走陽關大道,九死一生。走陰山妖路……九死一生。”
“有區別嗎?”哪吒火尖槍一振,“反正都是殺出去!”
孫悟空卻摸了摸下巴:“陰山那條路,老孫倒是有點興趣。當年那些老妖提起時,神色古怪得很,像是藏著什麽秘密。”
“那就這麽定了。”楊戩不再猶豫,調轉方向,朝著淮水下遊一處不起眼的河穀俯衝,“抓緊時間,在我們被那三道神念徹底鎖定之前,進入地脈。”
三道遁光劃出弧線,消失在茫茫山巒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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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地脈的入口,隱藏在一處幹涸的河床底部。
巨大的、早已風化的獸骨半埋在泥沙中,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門。楊戩天眼掃過,在獸骨中央找到了一處幾乎被歲月磨平的刻印——那是一個古老的妖族文字,意為“歸途”。
“就是這兒。”孫悟空走上前,手掌按在刻印上。他運轉妖力,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湧出,滲入骨髓。
獸骨震動起來。
細碎的骨粉簌簌落下,刻印處裂開一道縫隙——不是空間的裂縫,而是更深層的、屬於“地脈”的入口。濃鬱的土行靈氣混雜著某種陳舊的血腥味撲麵而來,通道內部幽暗深邃,隱約能聽見深處傳來水流的轟鳴。
“走。”楊戩率先踏入。
哪吒緊隨其後。
孫悟空最後一個進去,回頭看了一眼逐漸合攏的入口,又抬頭望瞭望天空——那三道大羅神念已經掃到了這片區域,正在緩緩收緊。
他咧嘴一笑,轉身沒入黑暗。
獸骨恢複原狀,河床寂靜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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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通道比想象中更寬闊。
並非是天然形成的溶洞,而是被某種偉力硬生生開辟出的路徑。兩側岩壁光滑如鏡,上麵殘留著巨大的爪痕、灼燒的焦黑、以及早已幹涸成黑色的血跡。頭頂的岩層高不見頂,隻有零星發光的苔蘚提供微弱照明。
三人貼著地麵低飛。
楊戩天眼始終保持著三分睜開的狀態,銀光如探照燈般掃視前方。他能看見這條通道中殘留的“資訊”——遠古的戰鬥、逃亡的悲鳴、以及某種深沉的不甘,全都凝固在岩壁和空氣中,曆經數萬年仍未完全消散。
“這地方死過不少大家夥。”孫悟空忽然開口,他伸手摸了摸岩壁上的一道爪痕——那痕跡深達三尺,邊緣平滑,像是被利刃瞬間切開,“是白虎一族的‘裂空爪’。看這殘留的煞氣,至少是大羅境的白虎聖獸留下的。”
“巫妖大戰時,白虎一族不是站在天庭那邊嗎?”哪吒問。
“初期是,後來反了。”孫悟空淡淡道,“具體為什麽反,那些老妖沒說清楚,隻提了句‘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楊戩沒有說話,但天眼掃過爪痕時,銀光微微閃爍。他看見的不僅是痕跡,還有痕跡背後那一閃而逝的片段——一頭身長千丈的白虎聖獸,在通道中浴血狂奔,身後是密集如雨的法術光芒。它回頭看了一眼,眼中沒有恐懼,隻有某種決絕的憤怒。
然後畫麵破碎。
“小心。”楊戩突然抬手。
前方通道拐角處,傳來細微的震動。
不是水流,也不是落石——是某種有節奏的、彷彿心跳般的搏動,伴隨著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三人默契地收斂氣息,貼著岩壁緩緩靠近拐角。
楊戩天眼銀光一凝,視野穿透岩壁。
拐角另一側,是三條岔路。而在正中那條岔路的入口處,匍匐著三頭異獸。
它們形如犬,卻生著六耳,渾身覆蓋著暗金色的鱗片,額心有一顆豎瞳緊閉。此刻正圍成一圈,六耳貼地,似乎在聆聽地脈深處的動靜。
“諦聽族。”楊戩傳音入密,聲音凝重,“而且是純血後裔,不是那些混血的巡狩使。看修為,都是太乙金仙巔峰,但諦聽一族最麻煩的不是戰力,是它們的‘天地耳’神通——隻要被它們聽過一次氣息,萬裏之內無所遁形。”
“監天閣的鼻子真靈,這麽快就摸到入口了。”哪吒眼中殺意湧動,“宰了?”
“必須速殺,不能讓它們傳出訊息。”楊戩看向孫悟空,“悟空,你的傷……”
“不礙事。”孫悟空咧嘴,金箍棒無聲無息滑入手中,“三個太乙金仙巔峰而已,一棒的事。”
“我左你右,中間那個歸哪吒。”楊戩三尖兩刃刀抬起,刀鋒上泛起銀白色的秩序紋路,“記住,要同時擊殺,不能給它們任何傳訊的機會。”
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一刻——
楊戩率先衝出拐角,天眼全開!銀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席捲岔路口,空間彷彿被凍結,三條諦聽獸剛要抬起的頭顱,動作慢了半拍。
就這半拍,足夠了。
孫悟空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右側諦聽獸頭頂,金箍棒化作一道金色細線,精準無比地點在對方額心豎瞳上。“噗”的一聲輕響,豎瞳爆裂,連帶整個頭顱都被震成血霧。
左側,楊戩的刀鋒已經貫穿了另一頭諦聽獸的咽喉。刀身上蔓延的秩序紋路瞬間侵入對方體內,將五髒六腑、經脈神魂,全部絞碎成最基礎的法力粒子。
而正中的那頭,甚至連反應都沒有——哪吒的火尖槍從它背心刺入,前胸透出,槍身上纏繞的業火在千分之一息內焚盡了它的一切生機。
三具屍體同時倒地。
從出手到結束,不到一息。
但楊戩的臉色卻變了。
因為就在三頭諦聽獸死亡的瞬間,它們額心的豎瞳同時炸開,化作三縷暗金色的光絲,以近乎瞬移的速度,鑽入了地脈深處!
“血脈警訊……”楊戩咬牙,“它們臨死前還是把訊息傳出去了。”
“監天閣現在知道我們進了妖路?”哪吒拔出血淋淋的長槍。
“不止。”孫悟空蹲下身,翻了翻諦聽獸的屍體,從鱗片下摸出三枚小巧的玉符。玉符上刻著複雜的陣紋,此刻正閃爍著微光,像是在記錄什麽,“它們身上帶著‘留影符’,剛才的戰鬥過程,恐怕已經被傳回監天閣總部了。”
楊戩接過一枚玉符,天眼銀光掃過。
玉符內部的陣紋結構在他眼中展開——那是一種極其精密的複合陣法,兼具留影、定位、氣息分析三種功能。而在陣法的核心處,他感知到了一縷熟悉的、冰冷而有序的神念烙印。
監天閣主。
“我們的招式、配合習慣、甚至傷勢情況,現在都被監天閣掌握了。”楊戩捏碎玉符,“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哪吒罵了句髒話。
孫悟空卻笑了:“那不挺好?讓他們知道知道,盯上的是什麽樣的硬茬子。”
楊戩沒有接話,隻是抬頭看向地脈深處。
幽暗的通道向前延伸,彷彿沒有盡頭。岩壁上那些古老的戰鬥痕跡,在微弱的光線下,像是無數雙眼睛,沉默地注視著這三個闖入者。
他忽然想起豬八戒臨別時說的話。
“猴哥,那條路……能不走就不走。我老豬當年誤闖進去一次,聽見了一些不該聽見的聲音,差點沒出來。”
當時他隻當是玩笑。
現在想來,那胖子或許是真的在擔心。
“走吧。”楊戩收回目光,率先踏入正中那條岔路,“我們沒有退路了。”
三人身影沒入黑暗。
而在他們離開後約莫半刻鍾,岔路口的岩壁忽然蠕動起來。
那些古老的戰鬥痕跡——爪痕、焦黑、血跡——開始發光。微弱的光芒在岩壁上流淌,最後匯聚到孫悟空曾經觸控過的那道白虎爪痕上。
爪痕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彷彿跨越了數萬年的歎息。
“大聖……”
“您終於……回來了……”
光芒熄滅。
通道重歸寂靜。
隻有三具諦聽獸的屍體,在冰冷的地麵上緩緩化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