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穀上空，“盟誓輝光”在碑靈的調控下，如同春日細雨般無聲浸潤著盟眾的心神。這並非強製的思想控製，而是一種極為溫和的心靈撫慰與警示——當個體的心念波動偏離正常基線，尤其是滑向極端偏執、虛妄時，輝光會產生微弱漣漪，如同摯友的低語，提醒其自省。
裂天殿深處，楊戩與碑靈的意識在混沌概念層麵交織。
“試點區域心念波動資料已收集三日。”碑靈的意念如同精密的資料流，“共標記淺黃色‘觀察點’一百七十三處，其中一百五十八處波動已自行回歸正常區間，十二處波動減弱但仍在觀察，三處波動異常加劇，已轉為橙色標記，並派出執法殿成員以‘例行問詢’名義接觸疏導。”
“那三處異常加劇者，後續如何？”楊戩問。
“兩名為近期因戰受傷、修為受損而產生強烈焦慮的妖將。接觸疏導後，焦慮有所緩解，橙色標記已降回淺黃。另一名……”碑靈核心微微閃爍，“是內城一名負責物資清點的老狼妖，因擔憂其子在外執行任務安危，心念波動劇烈且持續偏向悲觀幻象。接觸後，其子恰好傳回平安訊息，波動迅速平複。”
楊戩心中微鬆，這初步驗證了“心念疏導”思路的可行性。雖然無法直接探測“虛妄之種”，但通過監控心念異常，可以提前發現可能被針對或已經受影響的個體，進行乾預。
“不過，模型顯示，現有‘輝光’對極端隱蔽、或宿主自身完全沉溺的‘虛妄幻境’的乾涉效果有限。”碑靈補充，“若宿主深信其幻境為真，抗拒‘自省’提示，輝光漣漪可能被忽略甚至被幻境同化解釋。且……長期維持此等精微調控，對本源消耗不小。”
楊戩點頭：“循序漸進，持續優化模型。另，我需親自感受這‘輝光’變化。”
他分出一縷神念，融入籠罩萬妖穀的輝光之中。刹那間，他彷彿化身億萬，無數或堅定、或迷茫、或喜悅、或焦慮的心念如同涓涓細流，在他“眼前”流淌。他能感受到牛魔王那份粗豪下的忠誠與守護之心，羅蒂冰冷外表下對盟約的執著與隱約的關切，敖閏的老成持重與龍族複興的期盼，甚至能模糊感知到覆海大聖等人心底那深藏的算計與忌憚。
這種感知並非讀取具體思想，而是體會心唸的“色彩”與“流向”。絕大多數心念都呈現出對聯盟的認同、對未來的期待，雖有雜念，卻無大惡。
然而，當他的神念掃過某片區域時，一絲極不協調的“色彩”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抹看似溫暖滿足、實則空洞虛假的“亮色”，如同精緻偽裝下的腐木。順著感應，他“看”到了——正是那名年輕猴妖所在的勞役區。
年輕猴妖的心念，此刻正呈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平穩”與“滿足”，與周圍那些因勞作而疲憊、因修煉而刻苦、因瑣事而煩擾的同伴們截然不同。這種“平穩”太過完美，完美得不真實，彷彿一層華麗的油彩，塗抹在原本應該粗糙真實的心念底色上。更深處，一縷極其隱晦的、冰冷粘稠的灰色，如同毒蛇般盤踞著，緩慢吞吐。
“發現可疑目標。”楊戩將坐標與感知傳遞給碑靈。
碑靈迅速調取該目標資料：“目標：猿飛，普通猴妖族，加入萬靈盟三月，資質平庸，近期行為表現積極。心念波動模型顯示：三日前起，其‘滿足感’與‘希望感’引數持續異常升高，偏離曆史基線127%，但生命體征與日常行為無顯著異常。‘輝光’疏導漣漪反饋：目標對疏導無響應，異常引數持續。綜合判斷：疑似‘虛妄之種’中度感染，已進入穩定汲取期。”
楊戩眼神微冷。找到了，一個活體的樣本。
“能否在不驚動‘種子’和宿主的情況下，進行更深層探查？”他問道。若強行剝離或刺激，可能引發“種子”爆發或宿主神魂崩潰。
“常規手段風險較高。建議：嘗試以‘初始’道韻為引，模擬‘心念共鳴’，極其溫和地接觸宿主表層意識，觀察其幻境片段。‘初始’蘊含萬物開端之意，與‘心念’本源有親和性，且不易引發‘永寂’屬性力量的劇烈排斥。”碑靈提出方案。
楊戩沉思片刻：“可行。由我主導，你從旁記錄分析。”
他盤坐的身軀不動，眉心道印卻亮起微光，一縷蘊含著“初始”生機的無形道韻，順著神念與輝光的連線，如同最輕柔的觸須，緩緩探向那名年輕猴妖——猿飛。
猿飛正扛著一袋靈穀，走在前往倉庫的路上。他感覺渾身充滿力量，對未來充滿信心。昨晚的“夢境”中，他又夢到自己得到上古妖聖傳承，修為突飛猛進，受萬妖敬仰……這感覺如此真實，如此美妙。他甚至覺得，白天這枯燥的勞役，不過是對他心性的磨礪，是未來輝煌的鋪墊。
就在這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充滿生機氣息的感覺，如同春風拂過心田。猿飛微微一怔，這感覺……很舒服，讓人安心。緊接著，他腦海中那“輝煌未來”的幻象，似乎被這春風輕輕吹動，泛起一絲漣漪。幻象中，那傳功的“上古妖聖”麵容似乎模糊了一瞬，周圍歡呼的群妖身影也略微扭曲。
“嗯？”猿飛心中升起一絲極淡的疑惑，但下一刻，那盤踞在神魂深處的灰色氣息微微一轉，一股更強烈的“滿足感”與“確信感”湧上心頭，瞬間淹沒了那絲疑惑。幻象重新穩固，甚至更加“真實”。猿飛搖搖頭，覺得自己剛才大概是累了，出現了瞬間的恍惚。他深吸口氣，扛著靈穀繼續前行，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滿足的微笑。
裂天殿中，楊戩收回了那縷道韻，眉頭緊鎖。
“接觸完成。”碑靈的聲音響起，“捕捉到短暫幻象片段：上古場景，傳承儀式，群體朝拜。幻象構建精細，邏輯自洽，情感反饋強烈。‘虛妄之種’對宿主意識控製力穩固，對溫和外部刺激有快速補償機製。‘初始’道韻接觸時，感應到‘種子’深處存在極其微弱的……網路共鳴波動。”
“網路共鳴？”楊戩捕捉到關鍵詞。
“是的。在‘種子’被觸動補償的瞬間，檢測到其向某個未知方向傳送了極其短暫的資訊脈衝，同時接收到了至少三個不同方向的、同頻微弱反饋。推測：‘虛妄之種’並非獨立個體，它們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隱秘的聯係網路，用於資訊交換、能量平衡，甚至……協同控製。”
這個發現讓楊戩心中一沉。如果“虛妄之種”能結成網路，那麼其威脅將呈指數級上升！它們可以共享資訊，協同掩蓋異常，甚至可能在關鍵時刻同時爆發，製造大規模混亂！
“能否追溯脈衝方向或解析網路結構？”
“脈衝加密方式未知，方向極其模糊，且一閃即逝。網路結構僅憑單次接觸無法解析。需要更多樣本，更長時間的監控，或……捕捉到更明顯的網路互動事件。”
楊戩沉吟。直接對猿飛動手風險太大，可能打草驚蛇。但留著他作為觀察樣本，又等於留著一顆不定時炸彈，而且其生命本源正在持續流失。
“暫時維持現狀，將猿飛標記為最高優先順序觀察目標，監控其一切行為、接觸物件及生命引數變化。同時，擴大輝光‘心念疏導’範圍，提高監測靈敏度，尋找其他可能感染者。”楊戩做出決斷，“另，通知敖閏，從龍宮秘庫中，取一些有寧神靜心、穩固神魂之效的寶物，研磨成粉，以‘強身健體’為名，摻入盟眾日常飲食中，尤其是勞役繁重、心神易疲者。”
這是雙管齊下，一方麵監控，一方麵以溫和手段普遍增強盟眾神魂抵抗力。
“指令確認。”碑靈回應。
就在這時，楊戩與碑靈同時感應到，萬靈盟疆域西北方向，靠近陷空山區域，傳來一陣劇烈的空間震蕩與能量爆發！
“是通風大聖的探險隊！”碑靈迅速定位，“能量讀數異常，涉及上古禁製與時空亂流，有人員傷亡訊號！”
幾乎是同時，覆海大聖的緊急傳訊也到了裂天殿：“盟主！陷空山突發異變，通風大聖觸發上古禁製，被困險地！求援！”
楊戩眼中寒光一閃。這麼快就“出事”了？是意外，還是刻意？那“虛妄之種”的網路，與這陷空山的異變，是否有關聯？
他身形未動，聲音卻已傳至殿外守候的牛魔王與羅蒂耳中：“牛大哥，羅蒂，點齊一隊精銳，隨我前往陷空山。通知敖閏，坐鎮萬妖穀，啟動二級戒備。”
不管這是陰謀還是意外，他都必須親自走一趟。陷空山，時空混亂之地，若真與“起源”有關，或許……也是探查“虛妄之種”乃至永寂秘密的契機。
而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萬妖穀內，那名為猿飛的年輕猴妖，在服用了摻有龍宮寧神粉的晚餐後，並未如其他同伴般感到心神安寧，反而覺得那股支撐他的“溫暖希望”感，似乎被一層清涼的東西微微隔開，讓他有些……煩躁。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裡，彷彿有什麼東西，輕輕跳動了一下。
夜空中，“盟誓輝光”依舊無聲灑落，標記著那些或明或暗的心念漣漪。一場圍繞心靈與意誌的漫長戰爭，剛剛吹響了前奏，而更劇烈的風暴，已在陷空山的時空氣流中，開始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