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
無休無止的下墜。
耳邊是呼嘯的罡風,如同億萬把冰冷的刮骨鋼刀,撕扯著他殘破的銀甲,切割著他裸露在外的肌膚。視野被混亂的色彩填充——先是九天之上清冽卻冰冷的仙光雲靄,繼而穿過厚重粘稠、蘊含著雷霆與毀滅氣息的九天罡風層,再往下,是逐漸變得渾濁、充滿生靈氣息的凡間雲霧。
劇烈的摩擦讓他周身燃起熾白的火焰,像一個真正的隕星,拖著長長的、混合著血光與火光的尾焰,劃破天際。
痛楚早已變得麻木。額間天眼傳來一陣陣灼燒般的劇痛,那強行催發、尚未完全掌控的血煞之力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經脈中橫衝直撞,與原本精純浩然的仙力激烈衝突,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撐爆。玉帝那含怒一擊的九霄神雷之力,更有部分如同跗骨之蛆,盤踞在五臟六腑和骨骼深處,不斷破壞著生機,帶來陣陣撕裂般的抽搐。
意識在模糊與清醒之間劇烈搖擺。
他彷彿又看到了靈霄殿上,玉帝那冕旒後冰冷無情的目光,聽到了那不容置疑的“誅絕令”。看到了四大天王驚愕而決絕的臉,看到了哪吒被他擊飛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痛苦與難以置信。
“陛下…師父…兄弟…”
破碎的詞語在腦海中翻滾,伴隨著更多紛亂的畫麵。
那是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手持拂塵,諄諄教誨,講解著**玄功的奧妙,聲音溫和而充滿智慧。“戩兒,道法自然,然心中需有尺,丈量善惡,明辨是非。”
那是封神戰場上,他與哪吒並肩衝鋒,三尖兩刃刀與火尖槍配合無間,殺得殷商大軍人仰馬翻。少年意氣,笑聲暢快。“二哥,看我這風火輪快不快!”
那是梅山,他與康安裕、張伯時等六位兄弟歃血為盟,義結金蘭,大口喝酒,大塊吃肉,暢談天地,何等快意恩仇。
那是灌江口,他受封二郎顯聖真君,立廟享一方香火,哮天犬親昵地蹭著他的手掌,草頭神們操練演武,聲音震天……
往昔的溫暖、信念、情義,與如今靈霄殿上的決裂、追殺、體內肆虐的煞氣和雷火,形成了尖銳到極致的對比。一種難以言喻的孤寂和悲涼,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心神,比身體的創傷更讓他感到刺痛。
“呃啊——!”
下墜的速度驟然加劇,他猛地衝破了一層最後的雲障,眼前豁然開朗。蒼茫的大地如同巨大的畫卷在下方鋪展開來,山川河流,城郭田野,變得清晰可見。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再也無法維持遁光,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隻能勉強凝聚起最後一絲殘存的法力,微微偏轉方向,朝著一片看起來荒無人煙的連綿山脈墜去。
……
不知過了多久,冰冷和劇痛將楊戩從昏迷中拉回。
他艱難地睜開眼,視線花了片刻才聚焦。入目是一片殘破的穹頂,蛛網密佈,瓦礫碎椽間能看到外麵灰濛濛的天空。身下是冰冷潮濕、布滿灰塵和雜草的地麵。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木料和泥土的氣息。
這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山神廟。神像早已坍塌,隻剩半截泥塑的身軀,看不清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隻。廟牆傾頹,寒風從破洞中呼呼灌入,帶來遠處山林間野獸隱約的嚎叫。
他嘗試動了一下,瞬間,全身各處傳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內視之下,情況更是糟糕透頂。經脈多處受損淤塞,仙力紊亂不堪,那血煞之力雖然暫時沉寂,卻如同潛藏的火山,與殘留的九霄神雷之力形成詭異的平衡,盤踞在要害之處,稍有不慎,便是仙基儘毀,甚至爆體而亡的下場。
堂堂二郎顯聖真君,司法天神,竟落得如此狼狽境地。
他靠坐在冰冷的斷壁殘垣下,深吸了幾口帶著黴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療傷,以及弄清楚目前的處境和方位。
他嘗試運轉最基本的煉氣法門,引導天地靈氣入體。然而,心神剛剛沉入,額間天眼便傳來一陣悸動,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探查之力,如同無形的觸須,悄然掃過這片山脈,在他藏身的破廟上方微微停頓了一瞬。
楊戩渾身一僵,立刻散去了功法,將所有氣息收斂到極致,甚至連心跳和血液流動都幾乎停止,如同化作了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那是天庭巡天鏡的力量!雖然隻是常規的、大範圍的探查,並非精準定位,但這意味著,天庭的追捕網已經撒下,他並未完全脫離危險。
探查之力緩緩移開,繼續掃向遠方。
楊戩緩緩鬆了口氣,背後卻已驚出一層冷汗。方纔若是修煉動靜稍大,引動天地靈氣異常,必然會被瞬間鎖定。
他不能在此久留,必須儘快恢複一定的行動能力,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處。
忍著劇痛,他艱難地挪動身體,檢查著隨身之物。銀甲破損嚴重,已近乎報廢,失去了大部分防護能力。三尖兩刃刀倒是無恙,被他緊緊握在手中,這是他現在唯一的依仗。儲物類的法寶在激烈的突圍和墜落中似乎受到了乾擾,暫時無法開啟。
他靠在牆上,喘息著,目光透過破廟的缺口,望向外麵陰沉的天色。孤獨感再次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
師尊玉鼎真人如今何在?是否已遭天庭毒手?還是如傳聞般隱匿在某處險地?
哪吒……他那一掌,應該不至於讓其重傷,但那份兄弟情誼,恐怕是徹底斷了。
梅山兄弟、灌江口草頭神……他們現在如何?是否受到自己的牽連?
哮天犬……那隻忠心的夥伴,又在何方?
一個個問題,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沒有答案。
寒風凜冽,卷著幾片枯葉吹進破廟,打著旋,落在他沾滿塵土和血汙的靴邊。
往昔司法天神的威嚴,師門俊傑的榮光,兄弟環繞的熱鬨……皆如夢幻泡影。
如今,他隻是一個叛出天庭、身受重傷、被三界通緝的逃亡者。
前路茫茫,危機四伏。
他閉上眼,感受著體內混亂的力量和無處不在的痛楚,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淡、卻無比堅毅的弧度。
叛出天庭,他從未後悔。
若天道不公,若律條無情,那便由我楊戩,來走出一條不同的路!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他重新睜開眼,眸中雖仍有疲憊與痛楚,卻更多了一份沉澱下來的冷靜與決斷。他開始仔細感應周圍的環境,傾聽風聲,分辨氣味,尋找著可能存在的草藥、水源,以及……潛在的危險。
在這荒山破廟之中,曾經的顯聖真君,開始了他在凡間的第一課——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