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
這兩個字從楊戩乾裂的嘴唇中吐出,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卻清晰地傳入羅蒂耳中。
羅蒂微微一怔,隨即那抹慣有的、帶著幾分戲謔與妖嬈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隻是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不同了。她抱著手臂,赤足輕輕點著甲板,歪頭看著掙紮著想要坐起的楊戩。
“謝我?謝我什麼?謝我沒把你丟去喂血蛭,還是謝我浪費了一株寶貴的九幽還魂草?”她的語氣依舊帶著阿修羅公主特有的刁鑽,但少了幾分之前的疏離與算計。
楊戩沒有理會她的調侃,依靠著船舷緩緩坐直身體。內視之下,體內的情況依舊不容樂觀,但那股足以致命的混亂風暴總算暫時平息。仙力、血煞、魔氣、乃至那絲九霄神雷,並未被驅散或融合,而是以一種極其微妙且脆弱的平衡狀態,共同構築了他新的力量根基。核心處,那“寂滅”與“混沌”的種子深深潛伏,如同沉睡的火山,雖不再躁動,卻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沉寂。
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也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讀到過的詭異狀態。非仙非魔,非神非妖,更像是一種……強行糅合了多種對立本源後形成的“異數”。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意念微動。一縷灰濛濛的、彷彿包含了無數細微色彩卻又呈現整體混沌之色的氣流,如同溫順的小蛇,在指尖纏繞流轉。沒有強大的能量波動,卻帶著一種彷彿能同化萬物的奇異質感。
他嘗試將其彈向骨舟外的一縷血海煞氣。那縷煞氣在接觸到混沌氣流的瞬間,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無聲息地消失了,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楊戩瞳孔微縮。這力量……
“看來你因禍得福,搗鼓出了些不得了的東西。”羅蒂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驚歎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感覺如何?還能打嗎?”
楊戩散去了指尖的氣流,搖了搖頭:“遠未恢複。此地不宜久留,天庭和血海的視線,恐怕都已落在此處。”
“放心。”羅蒂走到船頭,操控著骨舟改變方向,朝著血海外圍駛去,“老祖既然說了暫時不動你,血海裡就沒誰敢明目張膽地找你麻煩。至於天庭……巨靈神那蠢貨還在忘川那邊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呢。短時間內,這裡是安全的。”
她頓了頓,回頭看向楊戩,神情認真了幾分:“不過,你也該決定下一步了。一直躲在血海,絕非長久之計。”
楊戩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北方,彷彿要穿透重重血幕,看到那片極北的苦寒之地。“北冥。我要去北冥。”
白瑾之前提供的關於玉鼎真人的線索,指向北冥玄冰崖。這是他目前唯一明確的目標。
羅蒂似乎並不意外,點了點頭:“北冥……那裡現在可是熱鬨得很。天庭的觸角,佛門的禿驢,甚至一些上古遺族都冒了出來,據說都是為了那可能存在的‘古神遺寶’。你這個時候去,等於主動跳進漩渦中心。”
“我必須去。”楊戩的語氣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羅蒂看著他堅定的側臉,忽然輕笑一聲:“好吧,看來是勸不動你了。看在你幫我采了血珊瑚,還有……嗯,還算順眼的份上,本公主再送你一程。”
她操控骨舟加速,同時說道:“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可以繞過幾個主要的勢力巡查點,直達北冥邊緣。不過,到了那邊,我就不能再跟著你了。血海與北冥那些老冰塊的關係可不算好。”
“足夠了。多謝。”楊戩再次道謝,這一次,語氣真誠了幾分。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平靜。骨舟在羅蒂的操控下,巧妙地避開了幾處有明顯能量波動的區域,沿著血海與幽冥其他險地的交界處穿行。楊戩抓緊時間調息,熟悉著體內那詭異的新生力量,雖然進展緩慢,但至少穩住了傷勢,不再惡化。
狐族眾人也利用這段時間療傷休整,看向楊戩的目光愈發敬畏。白瑾偶爾會與楊戩交談,彙報一些她通過狐族秘法零星收集到的關於北冥的最新訊息,情況似乎比羅蒂所說的更加複雜。
數日後,骨舟衝破了血海外圍最後一道粘稠的血浪,前方景象豁然一變。
不再是永恒的血色與陰霾,而是一片望不到儘頭的、死寂的灰白。寒風如同刮骨鋼刀,裹挾著細碎的冰晶呼嘯而來,空氣中彌漫著極致的寒冷與一種荒古蒼涼的氣息。天空是低沉壓抑的鉛灰色,看不到日月。
血海在此地與北冥的“無儘冰原”形成了涇渭分明的界限,一邊是沸騰的血色地獄,一邊是凍結的蒼白死域。
骨舟在界限處停下,無法再前行。北冥的極寒法則對血海造物有著天然的排斥。
“隻能送到這裡了。”羅蒂站在船頭,猩紅的紗裙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與周遭的灰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將一個小巧的、由某種血色晶體雕刻而成的骨哨拋給楊戩,“喏,這個給你。若是在北冥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想找個人說話,吹響它,隻要還在三界之內,我或許能感應到。”
她的話語依舊帶著幾分隨意,但那份贈禮背後的意味,卻絕非尋常。
楊戩接過骨哨,觸手溫潤,似乎還殘留著羅蒂的一絲氣息。他將其慎重收起,對著羅蒂,鄭重地拱了拱手:“羅蒂公主,此番恩情,楊戩銘記。”
羅蒂擺了擺手,轉過身,似乎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快走吧,彆磨蹭了。記住,北冥比你想象的更危險,彆還沒找到你師父,就先把自己搭進去了。”
楊戩不再多言,對白瑾等狐族眾人點了點頭,隨即縱身一躍,離開了幽冥骨舟,踏上了北冥那冰冷堅硬、覆蓋著永凍霜雪的土地。
刺骨的寒意瞬間襲來,但他周身那混沌色的氣流微微流轉,便將絕大部分寒氣隔絕在外。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血海方向,那艘小小的骨舟依舊停在界限處,船頭那抹猩紅的身影在漫天灰白中,顯得格外醒目,彷彿在為他送行,又彷彿在默默注視。
楊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北冥冰冷而稀薄的空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
不再有回頭路。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根據白瑾提供的線索和自身的感應,朝著那傳說中空間紊亂、極寒罡風永不休止的“玄冰崖”方向,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身影在無垠的冰原上,漸行漸遠,化作一個孤獨的黑點。
前路,是未知的北冥,是師尊的蹤跡,是四族彙聚的漩渦,是更強大的敵人,也是他楊戩,以這叛天之身、異數之力,真正踏上屬於自己道路的
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