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恢複流淌,河水重新奔湧。
然而,那片被無形之力籠罩的區域,卻留下了一片詭異的“空洞”。摩佘存在過的痕跡被徹底抹去,彷彿他從未出現在這世上。隻有那柄血色骨矛化作的細微塵埃,混在河水中,訴說著方纔那驚悚的一幕。
毗摩質斬出的刀芒失去了目標,轟擊在遠處的河床上,炸起漫天淤泥。羅蒂踉蹌著從隱匿狀態跌出,臉色煞白,美眸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死死盯著楊戩,彷彿在看一個從亙古深淵中爬出的怪物。
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這片水域。
狐族眾人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恐懼,隻剩下純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栗。她們看不懂剛才發生了什麼,隻知道那位不可一世的修羅戰將,在恩公抬手之間,便……消失了?
毗摩質龐大的身軀僵硬在原地,握著骨刀的手微微顫抖。他比羅蒂看得更清楚,也更能感受到那一瞬間彌漫開的、令人靈魂凍結的“寂滅”氣息。那不是殺戮,不是毀滅,而是……徹底的“無”。將存在本身,歸於虛無。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毗摩質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眼前這個“楊戩”,與他情報中那個司法天神,那個剛剛還在他們圍攻下狼狽吐血的叛天者,判若兩人!
楊戩緩緩放下左手,周身那冰冷的漠然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絲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空洞。額間天眼的暗紅色澤也漸漸恢複正常,但那股深邃的“寂”意,卻彷彿烙印般殘留了一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毗摩質和羅蒂,眼神複雜。剛才那一瞬間的力量爆發,並非完全受他控製,更像是體內那股變異力量在絕境下的自主反擊,或者說,是那天眼深處隱藏的某種本質,被修羅戰將的殺戮煞氣與忘川的死寂怨力共同引動,短暫地蘇醒了一絲。
代價,是巨大的。他感覺自己的神魂彷彿被抽空了一半,體內剛剛勉強維持的平衡再次瀕臨崩潰,甚至比之前更加嚴重。那“寂滅”之力,在抹殺敵人的同時,也在侵蝕著他自身的存在根基。
但他不能露怯。
“滾。”
楊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彿剛才抬手湮滅一位修羅戰將的存在,隻是拂去了一粒塵埃。
毗摩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巨大的恥辱感和對那未知力量的恐懼在他心中激烈交戰。他死死盯著楊戩,似乎想從對方蒼白的臉色和微微不穩的氣息中,找到一絲強弩之末的證明。
羅蒂悄悄靠近毗摩質,傳音道:“大哥……他的狀態不對,剛才那一擊絕非沒有代價!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摩佘的仇……”
毗摩質眼神閃爍,最終,對那“寂滅”之力的恐懼,以及對冥河老祖可能降罪的擔憂,壓過了複仇的衝動和修羅的驕傲。他死死攥緊骨刀,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走!”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捲起一道血光,頭也不回地朝著血海方向遁去。羅蒂不甘地看了楊戩一眼,也化作粉紅色流光緊隨其後。
兩名修羅戰將,竟被楊戩一言驚退!
直到他們的氣息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楊戩緊繃的身軀才微微一晃,用三尖兩刃刀拄著河床,才勉強站穩。他閉上眼,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那強行壓製的傷勢與力量反噬,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恩公!”白瑾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帶著幾名傷勢較輕的狐女遊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無妨……”楊戩擺了擺手,聲音虛弱,“此地不宜久留,速走……”
他強提著一口氣,示意隊伍繼續前進。這一次,再沒有任何水怪或敵人敢來阻攔。楊戩方纔展現的那匪夷所思的手段,以及驚退修羅戰將的餘威,足以讓這片水域的所有存在望而卻步。
隊伍沉默地前行,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狐族女眷們看向楊戩的背影,眼中充滿了敬畏、感激,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這位恩公的力量,似乎比她們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測,也更加……危險。
……
血海,無邊無際,波濤洶湧,顏色暗紅如凝結的血液,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與無儘的怨煞之氣。
血海深處,一座由無數骸骨與怨魂凝聚而成的巨大宮殿內。
王座之上,一個身形模糊、被無儘血光與怨力籠罩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血浪與空間,落在了忘川支流的方向。
“寂滅的氣息……”一個古老、威嚴、帶著無儘滄桑與冰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竟然……再次出現了。在一個小小的叛天者身上……”
下方,恭敬侍立的婆雅稚等阿修羅王,以及剛剛狼狽返回的毗摩質和羅蒂,聞言皆是身軀一震。
“老祖,那楊戩……”毗摩質伏低身軀,聲音帶著惶恐。
“不必說了。”冥河老祖打斷了他,聲音聽不出喜怒,“摩佘技不如人,死了便死了。倒是那個楊戩……有點意思。”
他沉默片刻,再次開口,帶著一絲玩味與算計:“傳令下去,暫時停止對那楊戩的追捕。本座倒要看看,這隻身懷‘寂滅’種子的棋子,能在外麵,攪起多大的風浪。或許……他能幫我們,提前試探出一些‘老朋友’的底細。”
“是!”眾阿修羅王齊聲應道。
冥河老祖的目光再次投向遠方,彷彿看到了那高懸九天的淩霄寶殿,看到了西天極樂的靈山,也看到了北冥那無儘的冰封與黑暗。
“棋盤,已經開始亂了。”
……
忘川暗河的出口終於出現在眼前,連線著那片更加廣闊、顏色暗紅的血海外圍水域。
楊戩在狐族的攙扶下,最後看了一眼身後幽深的暗河,以及那潛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的各方勢力。
他知道,驚退毗摩質隻是暫時的。他體內那不受控製的力量,已經引起了真正巨頭的注意。
前路,依舊殺機四伏。
但他彆無選擇,隻能沿著這條布滿荊棘與鮮血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為了師尊,為了心中的道,也為了……弄清自己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