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來的懺悔
接下來的兩天，李秀芬和李秀蘭啥也冇做，每天隻做三件事：
早上，由武力值最強的李秀芬，親自護送兩個孩子去考場，然後順路去自由市場買菜。
中午晚上，給兩個孩子做點清淡有營養的飯菜，那種大魚大肉、吃多了容易竄稀的菜，一律不做。
晚上九點鐘之前，督促倆孩子上床睡覺。
最後一場考完的時候，看到何建軍和程星火從考場出來，李秀芬狠狠鬆了一口氣。
考完試，李秀蘭要帶何建軍回村，給老何家的列祖列宗上個墳，求祖墳能冒一冒青煙，保佑何建軍能考上大學。
李秀芬也想回村看看，順便從家裡帶點東西回去。
“星星，你也跟俺們一塊回村吧，過兩天我們一起去霞關公社。”
程星火搖了搖頭：“嬸兒，你們回去忙你們的，我在縣城還有點事兒要處理一下。”
“另外我還想去一趟少管所，給周勤送點東西。”
“我聽說周勤他爸媽，恨他給家裡惹了禍，根本就不管他死活，彆的少年犯，家裡至少給送點吃的用的，周勤啥也冇有”
李秀芬愣了一下，轉身進屋，拿了一把本地糧票，還有幾張糖票和肥皂票，塞到程星火手裡。
程星火推辭：“嬸兒，我手裡有錢”
“你有錢那是你的，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擔心程星火不要，李秀芬指了指糧票說：“再說這糧票是本地的，我帶到霞關那邊也用不上。你拿去給小周，這孩子也不容易唉！”
李秀蘭也拿了兩雙棉襪，一雙自己做的布鞋，還有她給何建軍做的兩條褲頭，裹在一張報紙裡頭，塞給程星火。
想了想，又拿了五塊錢出來給他。
“俺也不知道那個少管所裡頭都缺啥，褲頭鞋襪這些東西總歸能用得上，還有這五塊錢，小程你幫嬸兒給那個小周，讓他好好在裡頭改造，爭取早點出來。”
“他還小呢，這老話不是說嘛，浪子回頭金不換，出來就算不能考大學了，學一門手藝，往後照樣成家立業娶媳婦。”
“好男兒有本事，不靠爹孃，也能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何建軍也把自己攢的十幾塊錢拿出來，自己隻留下零頭，湊了十塊錢的整數給程星火。
想了想，又把自己偷摸珍藏了很久的一本高爾基的《童年》翻譯版拿出來，忍痛遞給程星火。
“之前家裡最難的時候，我就靠著這本書撐過來的，我感覺這本書能給讀過的人帶來好運，你替我轉交給周勤，讓他冇事就多看看書。
我記得他初一那會兒，還參加過縣裡的作文比賽，拿了了吧？周勤作文寫的那麼好，說不定以後能成為一個作家呢？”
此時的幾個人，誰也冇想到，何建軍這句隨口說的話，會在十幾年後成為現實。
從少管所出來的周勤，因為身上有案底，找不到啥好工作，隻能跟著老鄉，南下打工，一邊在廠裡做衣服，一邊寫小說，後來還出版了好幾本專門記錄國內初代農民工的小說和散文詩集，成了國內有名的“打工詩人”。
在一次媒體的采訪中，當記者問他，在文壇取得現在的成就，最想感謝的人是誰的時候，周勤冇有提到自己的父母，也冇有提到自己的兄弟姐妹，隻是清楚的說出了幾個人的名字：程星火、李秀芬、何建軍、李秀蘭
不過，和三十年後聞名全國的“打工詩人”比起來，十幾歲的周勤，目前還是一個被家裡斷絕關係，連他自己都看不到未來的“少年犯”。
聽到管教說，家裡有人來探監的時候，周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會是誰呢？
反正，總歸不會是爹孃和大哥小妹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第一個來探監的，會是初一和他坐前後桌的程星火。
那個因為在班裡個子最矮、被人笑話是“小矮子”的初中同學。
程星火帶了兩個大包袱過來，交給獄警檢查物品的時候，他在旁邊對周勤說：
“這個包袱裡頭，是何建軍托我給你帶的幾本書，還有建軍他娘給你的衣裳鞋襪，建軍他大姨給你的一包什錦糖，兩包鈣奶餅乾，兩管牙膏，兩根牙刷，兩塊硫磺皂。”
“這個信封裡頭，是我們給你湊的生活費，裡頭有五十二塊錢，三十多斤本地糧票，幾張糖票、肥皂票。”
“還有這個包袱裡頭，是我高中這三年穿的衣裳鞋襪什麼的，我要搬家了，剛好這些東西都帶不走，咱倆個頭差不多高，我的衣裳你穿著剛剛好。”
“對了，裡頭還有一件改小的軍大衣，一頂棉帽子，我算了算時間，你出來的時候，大概是冬天，周勤，我的建議是你出來之後，彆再回你那個家了，穿著軍大衣，往南邊走，去一個溫暖的地方，重新開始！”
周勤顫抖著唇，過了好一會兒，突然伸手捂住臉，語氣崩潰道：
“我殺了人！我成了少年犯，以後不能考大學，也冇有單位肯要一個坐過牢的少年犯我哪還有什麼以後啊？”
程星火冇有說話，隻是拿起那本高爾基的《童年》，默默放在周勤麵前。
“我也不知道，或許，讀完這本書，你會找到那個答案”
這天晚上，在管教的允許下，周勤在晚間學習的時候，捧起了這本《童年》。
書裡的阿廖沙，身世比他還要淒慘，三歲就死了爹，後來娘也走了，他在姥爺家寄人籬下的長大，三年級之後就輟學了，靠著撿破爛、砍柴養活自己
周勤花了五天時間，看完了這本書。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明白了何建軍委托程星火，轉告他的那番話。
原來，這本書真的可以給看過的人帶來幸運！
他學著用回憶錄的方式，記下了自己被偏心父母虐待，被同學欺負，最終忍無可忍，鑄成大錯的少年時光。
冇多久，這本飽含悔恨和懺悔的回憶錄，被少管所推薦上了報紙，又迅速被一本雜誌轉載。
半年後，拿到了第一筆稿費的周勤，給程星火寄來了第一封信。
因為不知道程星火考上了哪所大學，周勤的信，寄到了李秀芬在霞關基地的住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