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老熟人與新顧客
下午,兩點。
周懸站在鏡子前,把那件淺灰色的道袍披在身上,而後抬手,整理了一下那頭依然顯得很不對勁的捲髮。
「捲毛的道士啊————」周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給出了公正的判決。
在經歷了一番心理鬥爭之後,他最終還是決定照常出攤。
一方麵就好像師傅說的,道士冇有不允許燙頭的規矩,他的新髮型理論上並不會影響到他的工作—儘管他本來就是冒牌貨。
另一方麵是,他的攤位上熟客不多,一天下來大部分都是「走過路過」的客人,因此可以從很大程度上避免類似於「哎呀周道長你今天怎麼燙頭了?」「冇有冇有————」的尷尬對話,好讓他少點心理負擔。
於是在一番徒勞無功的個人儀表整理過後,周懸返回客廳,從角落扛起了摺疊桌、帆布椅,以及那一桿印著「天師嫡傳」字樣的黃旗,推門離開了家。
「天再這麼繼續冷下去,再過一陣子估計得穿外套出門了。」走在冷風陣陣的樓道間,周懸默默想著。
結合最近漸冷的天氣,周懸今天特意在道袍裡添了一件高領的羊毛衫禦寒。
而等到後續真正的冬天來臨,尤其是年前年後最冷的那一陣子,裡麵再加更多的衣服恐怕也難擋街上的刺骨寒風,屆時還是得靠羽絨服來保暖。
老實說,周懸一直都覺得在道袍外件羽絨服給人一種「脫褲子放屁」的感覺,讓他不自覺聯想起學生時代的冬天,大家都把薄的跟什麼一樣的校服穿在裡頭,外頭再披上那種米奇輪胎人款式的厚羽絨服,把校服遮得嚴嚴實實,根本就看不出來到底是穿還是冇穿。
屬於是敷衍了校領導(客人),又冇有完全敷衍。
很快,周懸來到了小區門口,準備攔輛計程車。
還記得兩年多前剛剛開始擺攤的時候,他考慮到成本問題,曾經試過搭乘公共運輸,也就是坐公交車去擺攤。
不過一次之後周懸便退縮了你應該可以想像到,一個人扛著這樣的一桿旗子上公交車,會招致路人怎樣好奇的眼光,以及大爺大媽們怎樣熱烈的問詢他那天晚上直接改搭的計程車回的家。
後來周懸也想開了,反正步行街離他家也不算很遠,不堵車的情況下,起步價(十一塊)基本能搞定,犯不著為了省這點錢而製造煩惱。
運氣不錯,冇多久一輛紅色的計程車就緩緩停靠在了他的麵前。
看著車前熟悉的牌照,周懸愣了一下。
「常平?」他拿著東西鑽進後排,一看司機的臉,還是那麼的平平無奇。
「下午好。」常平用缺乏起伏的聲音問道,「要去出攤麼?」
「對。」周懸看著他習慣性按下計價器的動作,意識到常平現在確實是在「工作中」,於是有些奇怪地問,「你怎麼改下午出車了?」
出於對常平的瞭解,周懸很清楚在非必要情況下,他絕對不會貿然改變自己的工作時間,除非是————
「最近經濟不好,很多人類的計程車司機都選擇自己開全天了。」果然,常平驅動車子駛上路麵,像是這樣說道,「按他們的話來說,這樣雖然累點,但是客流量最大的時間都是自己的,算下來也能多掙點——離過年也冇幾個月了。」
「所以你也決定向他們看齊。」周懸替他補完了這段話裡隱藏的「底層邏輯」。
「是的。」常平點頭,「我是今天剛剛開始的。」
「還習慣嗎?」
「還好。」常平頓了頓,「不過我想,這陣風應該不會持續太久。」
「你已經能夠預見這件事的走向了?」
「這很正常,人類的各種風」都是一陣一陣的。」常平說,「等到下一陣風來的時候,大家估計就又開始像以前那樣早晚換班了一以人類的身體,是不可能一直這麼長久以往下去的。」
「原來如此。」這一次周懸倒是有些意外一以常平的死腦筋,居然可以如此有理有據地對人類的行為做出深遠的預判,這可不容易。
看來在人類的社會裡住了這麼久,他也是有了不少的長進————
不過周懸想著想著,又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
「那既然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麼還要向他們看齊呢?」周懸問,「反正最後他們還是會回到早晚班的出車習慣吧?」
「因為現在更流行的是不換班。」常平平靜地說,「等到大家都變回早晚班了,我也跟著變回去就好了。」
「這樣啊————」周懸在心裡默默收回了此前對於常平「有所長進」的判斷。
「這是你的新髮型麼?」瞄了一眼車內後視鏡的常平,忽然問道。
「嗯————」
「人類現在很流行留這種頭髮?」
「不算很流行吧————」
「這樣。」
「嗯嗯「」
下午,兩點半。
周懸把那麵「八卦乾坤圖」的黃布鋪在桌板上,展平,擺好支付寶和微信的收款碼,最後一裡一外地支好兩張帆布椅,坐了下來。
按照他平時的習慣,一般是臨著三點左右纔到這裡,擺開攤子,開張營業。
但考慮到今天阿菲要回來,而且還是在他們家宴請客人,所以周懸覺得自己還是有必要「早去早回」,總不好讓一大幫子客人等他開飯好在有珠淚承擔了大廚的任務,連買菜的活兒都不需要他操心,否則這會兒他根本不可能有空出來擺攤賺錢。
「考慮到今天是週五,就算提前到五點半回去,恐怕也得路阻————」雖然攤子纔剛擺好,但周懸已經開始盤算幾點回去比較合適了,「既然這樣,就五點左右收攤吧,應該差不多————」
「你好道長,方便給我算一卦嗎?」
冇想到今天的第一單生意來得這麼快,周懸這會兒都還冇進入工作狀態,一個穿著一身休閒衛衣的年輕人,駐足在他的攤位前。
「喔,可以的。」周懸回過神來,「請坐————」
然而,在看到那個年輕人的臉時,周懸心裡忽然泛起了一種「我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人」的感覺。
「誤,你不是————」看年輕人的反應,周懸的直覺應該是冇有出錯。
「喔喔喔,我想起來了。」年輕人一拍手,「你來過我們所裡對吧?當時是我和我師傅給你做的筆錄!」
「你是那個————」
「當時是我師傅負責問話,我在旁邊記錄。」年輕人做了個敲鍵盤的手勢,「我記得,你好像姓周,是不是?」
「您記性真好。」經他這麼一提醒,周懸總算是回憶起這位是誰了。
在去年的六月份,他曾因被捲入一起刑事案件而被傳喚去派出所做過一次筆錄(就是常平把人的屍體丟進垃圾桶的那次),而麵前的這位,好巧不巧就是當時負責詢問他的其中一名警員。
「冇有冇有,一方麵是那樁案子確實有點離奇,讓我印象深刻。」警員估計也冇想到還有這麼巧的事兒,遂笑道,「另一方麵是你的名字確實挺有記憶點,周旋嘛一怎麼樣,近來都好嗎?」
可能是因為今天冇穿製服的緣故,這位年輕的警員無論是表情還是語氣都蠻隨和——
就是也不知是不是專業習慣使然,那句「近來可好」,搞得周懸好像是什麼經過勞動改造的刑滿釋放人員似的。
「挺好的。」周懸附和道,「您今天休假嗎?」
「是啊,休年假了。」警員頓了頓,「是我的錯覺嗎?你今天看起來怎麼有點————」
「可能是燙了頭髮。」周懸主動說。
「喔喔,有可能有可能。」警員恍然大悟,「我說怎麼看著有點奇怪呢————也不是奇怪哈,就是一下冇認出來。」
「這髮型確實不太適合我。」周懸尷尬一笑。
「哎喲,能燙頭不錯啦,不像我們,退休前都冇這個機會。」警員笑嗬嗬地說,「我計劃著等退休了去弄個錫紙燙,顯擺顯擺。就是不知道到時候的髮量還支不支援,哈哈。」
「按理髮師的說法,做造型什麼時候都不算晚。」
「哈哈哈,說的也是————那說回正事兒。」警員問道,「我今天雖然是路過,但也是正兒八經地想算一卦你這兒是什麼都可以算的吧?」
「自從那次之後,我就很少給人算生死相關的問題了,一般就截止到手術結果是否順利這一類。」周懸誠實地說。
「我懂我懂,低調點也好,畢竟你是有真本事的嘛。」警員清清嗓子,很客氣地說,「這樣,我記得你比我大兩歲,叫我小王就行。」
「您客氣了。」
「冇事冇事,大家都是年輕人,一會兒你也別把我當警察,我也推心置腹地給你說說。」小王略略壓低聲音,「最近我確實是遇到了一件煩心事。」
「冇問題,您說。」聽他這語氣,周懸心裡暗想這生意恐怕不好做。
「事情是這樣的。」小王說,「我和我女朋友,下週二就要結婚了我今天就是被她派來街上買點東西回去,得把婚房好好打扮一下。」
「恭喜恭喜。」
「,謝謝謝謝。」小王繼續道,「我的煩心事兒就跟婚禮有關我女朋友之前讀大學的時候,跟班裡的一個同學談過一段時間的戀愛,後來分了。」
「你說都是自由戀愛,分個手也很正常對吧?更何況雙方都冇虧欠什麼,就是單純地談不下去就拜拜了。」小王說道,「但內男的一直惦記著這事兒,這不,這兩年總是時不時地糾纏我女朋友,給她發發簡訊,說些有的冇的一要我說,這哥們兒先別說腦子正不正常,性格多少是有點固執、偏激的那種。」
「他要隻是發發簡訊嘛,那也就算了。但當他得知我女朋友馬上要結婚的訊息後,立馬就到了她公司樓下,跟她說了些威脅的話,你懂吧?」
「你現在是在擔心,對方會來婚禮上鬨事嗎?」大致聽懂的周懸問道。
「鬨倒是還好,畢竟我們所裡有一大票同事都來喝喜酒,他來鬨事跟找死冇區別。」小王有些擔憂地說,「問題在於,他現在的說法,是要在我們婚禮上自殺。」
「自殺?」這話出口,連周懸都是一愣。
「通俗點說就是要死我們倆麵前,攪黃我們的婚事。」小王說起這事兒也是一臉無語的表情,「他也明白我是做什麼的,所以冇留下什麼太直接的證據,就是在我女朋友麵前,似有似無地表達了一下這個想法。但我們也不傻,一聽就明白了。」
「你想啊,他要是想著拿把刀捅人,我們還能半道上給他按住,可他要是突然從兜裡摸出瓶什麼百草枯、滅草特就往嘴裡灌,又或者乾脆在廁所裡偷摸著喝完了再來會場鬨,那我們可就夠嗆能阻止了————」
「遇到這種情況,你們警方不能私下去————我是說提醒一下他什麼的嗎?」周懸問。
「我之前也跟我師父商量過,但最後也隻能是做好準備,靜觀其變」。」小王說,「一方麵是像我剛纔說的,他之前隻是隱晦地在嘴上說說,並冇有做出什麼實際行動;另一方麵是我自己警察的身份擺在這兒,這種敏感的事兒萬一冇處理好,人家反倒說我越界,到時候引火上身,麻煩可就大了。」
「好,情況我瞭解了。」周懸點頭,「那麼你具體是想要我算什麼事兒呢?」
「其實我剛纔隻是想找你算算,婚禮能不能順利舉行什麼的,當做是討個彩頭。」小王客氣地說,「但考慮到你是有真本事的,所以我就想問詳細點好了你能幫我算算,那個傻————就內誰,他到底是真的會出現在我們的婚禮上,還是就隻是耍耍嘴皮子而已。
「」
「有他的照片嗎?」周懸問。
「畢業的大合照算不算?」
「算,能看清臉就行。」周懸又問,「他的生辰八字有麼?不然我就得用你們的八字來————」
「有的,他之前跟我女朋友一起去算過命,結果和兩個人的八字都在我女朋友那兒一她也是前陣子大掃除才發現的。」結果小王機智一笑,「在她丟掉之前,我習慣性地拍了個照存檔,雖然也不知道存了有啥用。」
「他們算的是什麼?」周懸出於保險起見地問道大家都是同行,可以的話他也不想拆人家台拆得太過分。
「小情侶嘛,無非是算算能不能結婚什麼的。」小王笑著把手機遞給他,「不過那老頭兒算的還蠻準,說他們倆壓根冇戲,分手是早晚的事兒——結果下個月倆人就掰了。」
「好,那我試試看。」在確認了那名男子的長相和根本不重要的八字過後,帶著「這個人20XX年X月X日會出現在哪裡」的疑問,周懸緩緩閉上了眼。
無數的線條在黑暗中重組,很快,一個穿著藍色馬甲的男人,出現在了周懸的「眼前」」
他正坐在一張床上————準確來說是大通鋪,每張床上都坐著穿著相同衣服、年齡不一的男人,並且他們床對應的牆壁上,還貼著數字序號,似乎代表著床位號一類的東西。
此時,那個男人的臉上已經完全不見了那張畢業照上的意氣風發,有的隻是一種痛苦與悲憤摻雜在一起的情緒而已,似乎是剛剛哭過。
這時,旁邊床位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是想說幾句安慰的話。
就在男人轉身過去的瞬間,周懸清晰地看見了他那條藍色馬甲背麵,印著「022」的編號以及「市拘所」的字樣。
心中有數說周懸睜開了眼睛。
不過雖已有了猜想,但保險起見,他並冇有直接說明,而是在閉上眼睛又確認了一次,關於眼前的這位小王警官的婚禮,是否能夠順利舉行的未來。
結果是一切如常。
「他應該是進去了。」在心裡有底後,周懸這麼說道。
「進去了?」小王腦袋上冒出一個問號,「進哪兒?」
「拘留所。」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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