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燙頭
安平市,傍晚。
某理髮店。
「你這次的髮型,絕對是我今年給客人燙過的頭裡,論自然指數能排上前三的。」在吹風機「嗚嗚嗚」的噪音中,托尼老師麵帶得意的笑容,如是說道,「隻管放心,哥。」
因為知道哪怕回答了對方也聽不太清,所以周懸隻是眨了眨眼睛,表示「好的」。
(
可看著鏡子裡自己未乾透的、打著一圈又一圈小卷的頭髮,他還是在心裡無聲地問了一句「真的嗎?」
實際上在洗頭前,他已經目睹了托尼老師修剪自己「新髮型」的全過程,現在隻不過是「因為剪完有點碎頭髮,所以再沖洗一下」的最後階段而已。
至於當時的情況————算了,還是等吹乾了頭再說吧。
我們先讓時光倒流,回到周懸在今日下午兩點半,走進理髮店的那一刻。
「喲,來啦哥。」這個時間點算是理髮店最不忙的時候,正在看手機的托尼老師一看見周懸進來,便起身歡迎道,「正好不忙。」
「嗯,來了。」實際上就是因為這個點冇人不用排隊,所以纔來光顧的周懸點頭。
「咱們是不是有日子冇見了哥。」作為專業的髮型師,托尼剛一看到周懸略長的鬢角和接近眼睛的劉海時,立刻笑著做出了專業的問詢。
「是久了點。」周懸附和。
通常他剪頭髮的頻率是一個月左右一次,但也不知道是最近天漸冷、人懶得動彈的緣故,上次剪頭已經是一個半月以前的事情了。
最後還是昨天,師傅看不下去了,指著他的頭髮喵喵地質問「你留這麼長的頭髮是想乾嘛,準備學阿菲當明星去嗎?」,這才讓周懸下定了「明天下午一定要去剪頭髮」的決心。
「難得見哥你留這麼長的頭髮,要不要乾脆燙一下?」托尼老師貼心地詢問,「正好年關將近,燙完頭髮又時尚,出門又方便好打理。」
「不————」
周懸還冇說完拒絕的話,托尼就先一步笑眯眯地遞來手機,上麵是好幾位流量小生的照片。
「最後的效果就是這樣,就是燙個蓬鬆度,燙個紋理而已,自然又是時尚的那種。」托尼老師邊翻頁邊介紹,「冇記錯的話哥你之前都是一個月左右來一次吧?但如果燙過頭髮的話就不用那麼勤快了,一個半月來一次綽綽有餘,效果應該能保持個小半年,也算是省心省力了。」
「我以前冇燙過頭髮。」周懸說這句話的本意是想表達「對著我這種不懂行的人介紹蓬鬆度、燙個紋理對牛彈琴」。
「那正好啊,對第一次燙頭髮的人來說這種低調的燙法最合適。」結果托尼卻推薦得更熱情了,「體驗一下吧哥,正好現在店裡不忙,平時你會員卡是打七折(該店充值規則:一次充一千就是打七折來用,充五百就是八折),這次我悄悄給你打個六折!」
「你確定能燙出這種效果?」周懸看著手機裡那個不認識的男明星,有些懷疑地說,「我的頭髮冇這麼長吧?」
「**不離十,**不離十。」托尼很有把握,「過兩個月效果還能更好!
」
「大概要多久?」
「正常來說,兩個小時出頭就能搞定!」
「那行吧。」鬼使神差的,活了二十五年,一次頭都冇燙過的周懸,放棄了下午理完髮就出攤的計劃,答應了。
「來,先衝個水!」托尼老師一邊笑嗬嗬地招呼,一邊拿起一本看著像選單的小本本,翻開說道,「順便選一下藥水哈。」
「有什麼價位的?」周懸問。
「便宜的一百多,貴的有八百左右。」托尼頓了頓,「我看哥你的髮質這麼好,也冇必要用太貴的,中等價位的藥水就完全夠用了一一打完折下來也就三百出頭。」
「可以。」麵對托尼老師提出的「中庸之道選擇法」,周懸欣然接受。
就這麼,燙頭開始。
洗頭、夾捲髮棒上藥水、加熱、上定型、洗頭、修剪,剪完再洗,洗完再吹————三個半小時的光陰轉瞬即逝。
不過周懸對超時的情況倒是可以理解,畢竟在他燙頭的時間裡理髮師還得招呼其他客人,比方說他加熱需要二十分鐘,空閒的時間裡理髮師給別客人剪頭大概半個小時左右,那這東一個十分鐘西一個十分鐘的,時間自然也就堆上去了。
而從經濟成本上來說,他平時剪個頭打完折是七十,這一次他連燙帶剪也不過三百多塊,就換來了托尼三個小時的貼心服務,倒也不能說是劃不來。
隻不過————
「好了,完美!太時尚了!」在最後一次地撩撥劉海過後,托尼老師關閉鳴嗚作響的吹風機,「看看效果,哥!」
周懸無言地打量著鏡中自己的新髮型。
考慮到看起來很奇怪、不知道是朝哪兒分的劉海、看著與「自然與低調」不太貼合,顯得有些過於卷的波浪,以及總體來說,跟之前那些照片毫無關聯的最終效果————
「有點像是中世紀的歐洲貴婦。」這句評價,從他心底冒出來。
實際上,對這樣的結果周懸其實並不算是很意外,因為托尼老師剛纔修剪的過程中,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對勁一他並不認為等托尼給他洗完頭、重新吹乾之後,這個看起來像是歐洲貴婦的髮型就會變得自然起來。
「看來我不太適合燙頭髮————」周懸默默得出了這個結論。
「怎麼說,確實不錯吧?又時尚又自然。」很古怪的是,明明周懸認為這是一次絕對失敗的嘗試,但從托尼老師的表現看來,他似乎完全冇有這種感覺,一直在強調時尚和自然這倆詞,是真心覺得這是相當成功的一次造型設計。
難道「托尼的嘴,騙人的鬼」的最高境界,是連自己都騙過去了不成?
「還————行吧。」善良的周懸給托尼留了麵子,但也說了部分實話,「不過我看著不太習慣,有點怪怪的。」
「哈哈,冇事冇事,第一次燙頭都這樣,過兩天就習慣了。」托尼老師哈哈一笑,「怎麼說說,要不要噴點東西?」
「不用不用。」周懸趕忙站起來,不給他繼續謔謔自己的機會,「那我先走了。」
「好嘞哥,回見啊。」
周懸走出理髮店,在有些寒冷的晚風中,望向人行道上剛剛亮起的那盞路燈。
「要不還是回去拉直吧?」他心想著。
不過很快,因為要給新進店的客人讓道,不得不邁開步子的周懸還是放棄了這個「放棄的念頭」。
「算了,回家吧。」
十分鐘後,桃源小區。
「說起來————」剛剛走進小區的周懸忽然想起了什麼,於是邊走邊開啟了手機簡訊箱中,三天前收到的那條簡訊。
「尊敬的客戶周先生,您好。此前為您寄回工廠返修的掃地機器人現已維修完畢,如您確認該地址無誤的話,我們將會儘快安排寄回工作,感謝您的耐心等待,祝您一切順利。」
「TD」
「我是真人,周先生!」
「地址是對的」
「好的,馬上給您安排寄回!」
周懸眯了眯眼睛,又點開了另一條來自一個小時前,還冒著泡泡的簡訊。
「XX速遞:快遞尾號6850的包裹已送至菜鳥驛站,如有問題請與快遞員聯絡」。
「不會真給我寄回來吧?」抱著懷疑的念頭,周懸拐彎,走向了小區的菜鳥驛站。
「3378,45818。」在一陣爛熟於心的默唸後,抱著一個大箱子的周懸滴滴滴地輸入密碼,開啟了自家505室的大門。
一開門就看到客廳的燈亮著,電視機裡播放著「我叫夏雪,我叫夏雨,我叫夏冰雹」的經典情景喜劇對白。
「你還在我家呢?」換上拖鞋的周懸,有些奇怪地問。
「這話聽著可真讓人傷心,周道長。」沙發的方向,傳來某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什麼叫還在我家」?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回來共進晚餐呢。」
「我隻是以為你該跟人家出去約會了。」
「是有約會計劃,但還冇到點。」白璟問,「怎麼今天出門冇帶你的旗子和小桌板,冇去擺攤嗎?」
「嗯,我去剪頭髮了。」周懸抱著那個沉重的箱子,一路來到了沙發邊。
白璟是今天中午時分出現在他家的,來的時候他就嚷嚷著自己淩晨和女人去海邊看星星了,剛剛纔回市區,一夜冇睡,十分辛苦。
於是在吃了一頓牛排、披薩、肯德基的外賣之後,他就倒在沙發上沉沉睡去,周懸出門的時候他還在打呼嚕呢。
「剪頭髮?」白璟吸了吸鼻子,「可我怎麼聞到一股定型藥水的味道?」
「你這都能聞得出來?」周懸坐在地上,準備拆包裹。
「廢話,你以為我一年要在理髮店花多少錢?」白璟扭頭,看向周懸,「你燙頭啦?」
「是被忽悠的。」
「抬頭給我看看。」
周懸抬頭。
「噗————」隻是一眼,白璟的臉上便立刻浮現出難以遏製的笑意,「這就是你的新髮型?」
「你是不是覺得有點像中世紀的歐洲貴婦?」周懸心虛地問。
「對,哈哈哈哈哈哈哈————」白璟發出一陣爆笑,「你是懷揣著怎樣的心理,纔會去燙一個如此優雅端莊的髮型?哈哈哈哈哈哈哈————」
「都說是被忽悠的。」周懸的語氣有點無力,「他說隻是燙個蓬鬆度,很自然的,結果燙好了我才發現這麼卷。」
「冇錯,你現在很像一隻貴賓犬————哈哈哈哈哈哈哈————」白璟捂著肚子,在沙發上打滾。
「閉嘴吧你————」周懸嘆氣。
「所以托尼老師有跟你道歉嗎?」
「他認為效果很不錯的,又時尚又自然。」周懸說,「我覺得不像演的。」
「感覺他像是那種會給自己朋友圈點讚的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冇他微信。」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這麼,自璟過了好久才勉強止住笑,向周懸科普道:「你們家阿菲難道冇告訴過你嗎?他們明星上台的造型之所以那麼自然,不是靠在理髮店裡燙出來的,而是髮型師用夾板一點一點夾出來的那種一次性的造型洗完頭就恢復原狀了,所以不需要那麼卷。
「托你的福,我現在知道了。」周懸說,「看來我明天還是得回去拉直。」
「那倒也不至於,多少給托尼一點麵子嘛,做他們這行的看到客人把剛剛燙好的頭髮回去拉直,估計想上吊的心都有了。」到底是「知心朋友」,白璟寬慰他,「憑良心說,他給你弄得確實不算是「很卷」,也就正常水平。」
「你確定?」周懸指著頭髮上的那一個個卷。
「正常偏卷,偏卷。」白璟努力忍住笑意,更正了發言,「在我看來,真正的問題恐怕不在頭髮本身,而是他吹得有問題—顯然他對自然」的定義跟你不同,如果我猜得冇錯的話,你走的時候他是不是還問過你,要不要上個定型什麼的?」
「是。」周懸點頭,「不過我每次剪完頭他都這麼會建議,哪怕我下一站隻是回家吃飯而已。」
「你看吧,這就是你跟他的區別一你覺得噴那種東西就會顯得很不自然,可他覺得完全不影響,這是審美上存在的差異啊。」白璟侃侃而談,「人家認為的自然跟你不是一回事兒,追求的自然也不是一回事,那讓他吹頭髮,那能吹出你想要的效果麼?」
「所以你認為是吹的問題?」
「至少占40%,理髮師的審美比技術更重要,審美錯了他怎麼吹都有問題。」白璟補充,「平時他給你正常剪頭,吹完之後你是不是也覺得有點不自然?」
「偶爾是有的。」周懸附和,「往往等我第二天自己洗完頭之後,都會自然一些。」
「所以你知道自己現在最應該做的是什麼了咯?」白璟挑眉。
「去重新洗個頭。」周懸果斷起身,朝浴室走去。
「最後問你一個問題。」白璟望著他堅定的背影。
「什麼。」
「在明確知道對方每次剪完的頭都不是那麼合你心意的前提下,你為什麼還要去光顧他的生意呢?」白璟問,「安平又不是冇有好的理髮店,你讓我、珠淚、阿菲給你推薦不就好了—你平時剪頭也冇有便宜到哪兒去吧?」
「因為我在那家店充的錢還冇用完。」
「這是藉口,我不信你是第一次在他店裡辦卡。」
「因為那家店離我家比較近。」
「嗯,看來這是真話。」
浴室裡很快響起了嘩啦啦的流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