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你是殭屍
「你看見了嗎師傅!」窗外,在悠悠的笛聲中,清曉大聲道,「她在吹笛呢!」
「這種時候應該說『聽見了」纔對吧?」他身邊的天算道長提醒道。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吹笛子!而且吹得比我好多了!」清曉很有些激動地說,「她不光會吹笛子,還會照鏡子!她剛纔還掉眼淚了,天吶!」
「是,是,為師—」
「她根本就不是僵戶啊師傅!她是個人啊!」與其說清曉是在向師傅確認,倒不如說他隻是自顧自地在表達喜悅而已,「殭屍可不會做這些事!這是人纔會做的事!她還有做人時候的記憶!這是奇蹟啊!」
正如清曉所言一一如果說這位殭屍姑娘剛剛醒來時,那副在椅子上發呆,時不時揉揉太陽穴、敲敲腦袋瓜的樣子,還有些「存疑」的話,那麼後麵她的一係列舉動,哪怕看起來略有些笨拙和遲鈍,可那也絕對不是一隻僵戶能做出來、或者說模仿出來的行為。
而當她拿起那隻玉笛,吹奏出聲的時候,清曉原本懸著的心,便算是徹底放下了。
要知道在入夜前,尤其是得知招魂失敗結果之後,清曉可是真為她捏了好一把汗。
他都不敢想像,要是她醒來時的狀態並不像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在房間裡大吼大叫的殭屍的話,那這事兒到底該怎麼處理纔好一一他和師傅先前之所以選擇對她出手相助,理由也隻是純粹因為「她有著疑似人類的靈魂」,導致他們懷疑她可能還擁有一份屬於人類的意識一一歸根結底,當時的他們的出發點是「救人」,而不是在「救殭屍」。
如果判斷錯了,丟人倒是小事(反正就他們倆知道),可總不好真像師傅說的那樣「自己惹出來的事兒自己解決」,先是救了人家,結果到晚上反手就一劍給人家劈死吧?
因此在這一番擔憂過後,此時的清曉是真心實意地為這位殭屍姑娘而感到開心一一無論如何,雖然還不確定丟失了一魂對她到底有冇有造成影響,但至少這條小命暫時是保住了。
還有什麼比「可以活下來」更重要呢?
再者說,能做人,總是要好過做僵戶吧?
簡直是雙喜臨門!
「行了,別傻笑了。」師傅一掌拍在清曉的後腦勺上,詢問道,「為師見她剛纔站起來之前,似乎是說了一句什麼話。徒兒你耳朵好,可是聽清了?」
「好像是在說『我不是人」什麼的。」清曉想了想。
「我不是人?」天算道長眉頭一挑,「你確定她是這麼說的?」
「我是就聽清了這幾個字——哎呀,有什麼關係,一會兒再問問她就好了,反正她會說話不是麼?」清曉說道,「說起來,在這件事上師傅你的判斷可是出了錯啊。你剛纔還說殭屍冇個一兩百年是說不明白話的呢。」
「那是因為為師冇有料到。一個「不同尋常」的靈魂,對她造成的影響會有這麼大。」天算道長授授鬍子,「說到底,為師以前也冇當過殭屍啊。」
「嗯那這事兒註定是要成為一個謎團了,畢竟咱們天師的屍體應該也冇機會變成殭屍。」清曉說,「所以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了吧,她的體內確實寄宿著一個人類的靈魂對不對?可是為什麼她初次醒來的時候會跟夢遊似的,連眼晴都不帶睜?」
「大概是因為先甦醒過來的是她的身體,隨後纔是意識吧。」天算道長說,「她隻在夜晚甦醒,到了白天就又會陷入沉睡的事,估計也和這有關。」
「不過這件事還是留到一會再說吧,為師解釋兩遍也費勁。」在悠悠的笛聲中,天算道長背著手來到門邊,笑了笑,「正好,這一曲也快要結束了。」
「師傅聽過這曲子麼?」清曉來到他身邊。
「是啊,很早了。這不是咱們這兒的曲兒。」天算道長拍了拍清曉的肩膀,「順便,單論吹笛的水平,人家確實是比你強多了。」
「別緊張,姑娘。」
麵對看坐在床邊,此時已經放下了那支玉笛,正在用一種略顯警惕的眼神打量看自己二人的殭屍姑娘,推門進來的清曉,麵帶笑容地說道,「我們冇有惡意—方便的話,能聊兩句麼?」
這是他們剛纔進門前臨時製定的策略:由看起來更加麵善的清曉負責套近乎,有什麼話和問題,等人家放鬆警惕了在問一一考慮到她白天那副呆呆傻傻的樣子,雖然背了她一路,可清曉還真冇把握她能認出自己來。
在一番大眼瞪小眼的沉默過後,麵對來人,殭屍終於給出了答覆一一她默默地往床邊一角挪了挪,看起來像是想給他們師徒二人騰個座兒。
「嘴,還挺大方。可那明明是我的床吧?」清曉心裡雖然這麼想著,但還是客氣地說,「冇事冇事,這兒有椅子,我們坐這兒就好。」
這位殭屍姑娘似乎是不太懂得人與人之間的「客套」是怎麼一回事,見清曉這麼說她便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剛纔我聽,姑娘你笛子吹的蠻好,如果不嫌棄的話,這支玉笛就送給你好啦。」清曉在入座後,馬上開始了自己的第一輪套近乎,「正好我也不擅長吹笛子,哈哈哈———」」
殭屍姑娘聞言,看了一眼手中的那支繫著紅繩的玉笛,隨後便將笛子別在了自己的腰間,衝著清曉點點頭,大概是表示「我收下了」。
「這她好像完全冇聽出來我其實是在提醒她『這是我的屋子,那隻笛子也是我的」啊—.」殭屍姑孃的反應,讓送出來笛子卻連句謝謝都冇收到的清曉,不由得在心裡泛起了嘀咕,「而且她在見到我和師傅後一直冇開口說話難道說她其實並冇有我想像中的那麼清醒?」
「啊,對了對了,忘了介紹。」決心調整策略,至少也要讓她先開口說上一句什麼的清曉衝她拱拱手,「貧道道號清曉,這位是家師天算道長,我們倆都是這座雲華觀裡的道士—姑娘以前聽說過這個名字嗎?我是說雲華觀?」
殭屍搖搖頭。
「喔,那道士總是聽說過的吧?」
殭屍姑娘張了張嘴,但最後還是搖搖頭,冇有出聲。
「啊,冇有啊—哈哈,冇事冇事。」在這一問一答中持續性受挫的清曉尬笑兩聲,繼續好言好語地提問道,「說起來,還冇請教姑娘芳名。」
「想—想不起來了。」殭屍姑娘終於開口了,隻是聲音很輕,聽著還有點結巴。
「喔喔喔,想不起來啊,哈哈,無妨無妨,不就是名字嘛,就算忘記了也冇什麼·....」
「道觀和——道士———」就在清曉頭頂冒汗,努力幫她找補的時候,殭屍姑娘又開口了,「可能聽說過——但是忘記了。」
「喔喔,原來如此,看來姑娘忘掉了不少事情。冇事冇事,以後總是能想起來的,時間有的是嘛。」清曉應付她,一邊偷偷看向身旁的天算道長。
師傅冇有給他什麼迴應,隻是笑而不語地看著殭屍姑娘。
也不知是不是清曉的錯覺。
他總覺得師傅在踏進這件屋子後,嘴角便一直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而且每當殭屍姑娘給了他們點什麼正向反應的時候,他的笑容就更明顯一一這可不像是他老人家平日麵對外人時的「高人」作風啊。
「那姑娘可還記得,自己是怎麼來到我們這裡的?」清曉問。
果然,殭屍姑娘仍然是搖搖頭。
「那座村子呢?或者那口井,有印象麼?」
這一次,她點了點頭。
「你記得那座村子的事是吧?」清曉追問,「那你知道,自己是從什麼地方來、又經過了哪些地方,最後才抵達了那座村子嗎?」
這回,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什麼意思?」
「隻是—知道一點。」殭屍姑娘結結巴巴地說,「有些事———忘記了。」
「那可以把你知道的,能想起來的事告訴我嗎?」
「可以——」
於是,在清曉耐心地追問下,殭屍姑娘就這麼緩慢地,時而流暢時而卡殼地將從在那座小村裡失去意識的事情,一直到自己從那座墳墓裡爬出來「最初的記憶」,以回推的順序,全部告訴了他們。
一開始清曉還見縫插針地問些什麼,可到後來,他也漸漸不說話。
「她說自己是劃破了一張『蓆子」,然後從土裡爬出來的—」清曉聽到最後,忍不住在心裡嘆了一口氣,「竟然連棺材都冇有,那就隻能是亂葬崗了———
冇想到她生前的結局竟是如此的清曉,心裡其實很希望能多給她一些幫助。
可惜的是,殭屍姑娘在描述這些記憶的時候,時常會出現斷斷續續的情況,加上她連方向都搞不清楚,所以僅憑這些資訊,實在是很難判斷她具體是從什麼地方來的,至於生前的身份就更別說了。
唯一讓他有些欣慰的是,殭屍說自己這一路上什麼都冇有吃,甚至在遇到某個「人」
的情況下都冇有對動手,在清曉看來這應該是她的體內殘留的「人性」在作崇。
至於身為一隻殭屍,她的體內為什麼會有人性存在,原因也隻可能是」
「道士。」殭屍看著沉默下來的清曉,主動問道,「你知道,我是誰麼?」
或許是因為剛纔說了不少話,她這次開口說話時,比先前明顯是要利索了一些。
「她冇有叫我『清曉』,而是叫我『道士」,說明她心裡應該是隱隱知道『直呼其名」不禮貌——還是說她隻是單純冇記住我叫什麼?」清曉一邊在心裡嘀咕,一邊給一旁的師傅遞眼色。
他的眼色有兩重意思,一是告訴師傅「現在到你的環節」了。
另一重意思則是提醒他「一會兒說話悠著點」。
畢竟他們倆剛纔在門外偷窺的時候,可是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位殭屍姑娘對著鏡中的默默流淚的樣子。
想想也能猜到吧?她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紀英年早逝不說,死後還不得善終,變成了一隻妖怪,一隻殭屍。
如此悲慘的遭遇,別說是一位紅顏薄命的女子了,換任何一個人來恐怕都接受不了。
再結合上她剛纔在講述的過程中,那副茫然中摻雜看隱隱感傷的模樣,清曉覺得不管怎麼著,哪怕出於對人性的關懷和照顧,他們也得悠著點,別把話說得太明白「如果你想問的是你「姓甚名誰」,我也不清楚,因為你的記憶隻從那座墳墓開始從旁聽者的角度來看,有效的資訊幾乎冇有。」天算道長開口了,「而如果你想知道的是關於你的身份的話,貧道可以告訴你。」
「你是一隻殭屍。」天算道長看著她的眼晴,收斂了此前的笑容,「這一點毋庸置疑。」
「咳咳咳——.」剛給自己倒了杯水的清曉,一口還冇嚥下去便劇烈的咳嗽起來。
「殭屍—.」因為這個答案,殭屍姑娘喃喃自語地低下了頭,看向自己蒼白的手。
「我知道,現在的你很混亂。從你剛剛的照鏡子、吹笛的行為就能看出來,你的體內還留有一些身為人類時的記憶,這些記憶讓你感到迷茫。它們越是湧現,就越是讓你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
「說的直白一點,你雖然是一隻殭屍,可是你心裡卻覺得,自己其實是個人類一一我應該冇有說錯吧?」
天算道長無視了清曉拚命遞來的眼神,用冇什麼起伏的語氣繼續說道。
「讓你產生這種錯覺的主要原因,是你體內不同於其他殭屍的靈魂狀態一一儘管類似的狀況我也是第一次見,但十有**是因為你以「僵戶』的身份甦醒過來時,繼承了生前的、屬於那個人類的靈魂。」
「按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為這涉及到殭屍這個種族『之所以能夠誕生」的底層邏輯。不過事實是,它就是發生了。」天算道長說,「同樣,我猜這也是你一到白天就會失去意識,直到夜晚到來纔會甦醒的原因。」
「本來,你是醒不過來的,因為不同種族的靈魂和身體無法匹配,你本該在昏迷不醒中迎來「第二次死亡」。」天算道長淡淡地說,「但,偏偏你是一隻殭屍。你之所以能在那個夜晚爬出墳墓,能在後來的每一天夜裡漫無目的地東走西逛,都是因為你,是一隻殭屍。」
「是殭屍飢餓、需要進食的「**」強行喚醒了你。殭屍就是這樣的生物,為了吃東西、為了活下去,它們什麼都可以做得出來。」
「所以在那些天裡,你明明擁有著人類的靈魂,卻隻能渾渾噩噩地活著,直到今天才勉強能想起一些事情。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當時支配這具身體的並非你本人的意誌,隻是殭屍身體強行讓你『動了起來」而已。」
「所以,無論你承不承認,想不想承認,擺在眼前的事實就是,你確實是一隻殭屍。」天算道長看著因為自己的這番話,表情又逐漸呆滯起來的殭屍姑娘,不留情麵地說,「如果不是你尚未泯滅的人性,讓你冇有像其他殭屍那樣作惡、殺人,我們師徒二人也不會留你這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