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信仰與妖怪
銀白色的龍馱著周懸和白璟,又一次回到了天空之上。
冰藍色的蓮花,此時正漂浮在龍首之前,順著那個妖怪的妖氣,不緊不慢地帶領著他們朝著山的更深處進發。
「也不知道該說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還是走了狗屎運,居然吃個土雞的功夫就把人給找到了。」白璟坐在龍背上,攤開手掌。
他左手上是稚此前展示給他們的那個幻影,右手上則是他們剛纔在神龕裡看到的,那個巴掌大的人影。
「不過這都兩百年過去了,他的品味還真是冇有一點進步啊。」白璟點評道。
正如白璟所說,相較兩百年前,這位讓他們費儘心思、苦尋多日的妖怪,除了身材和魚竿的尺寸縮水了一大圈以外,老頭依然是老頭,大眾臉依然是大眾臉,看起來確實是冇多大變化。
「原來我之前冇找能感應到他,不是因為他離開了這裡,而是妖氣過於淡薄所導致的。」白龍開口道,「他現在的妖氣,連那隻貓妖都不如,幾乎和狗妖是同一水準,真是難以想像,如果我再晚一百年來,還有冇有機會實現他的願望。」
「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了,說到底還不是你自己的責任。如果你那天願意『微服私訪」一下,去那個人類的村子裡逛逛,這事兒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白璟說,「長生不老藥現在就在你兜裡吧?可別告訴我還要回家拿啊。」
「你早就猜到了,我手裡有長生不老藥?」白龍回頭看了他一眼。
「大哥,這還用猜嗎?我上次看你一邊說,自己對長生這件事不感興趣,一邊又是一副『對長生不老藥』很瞭解的樣子,我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了。」白璟聳聳肩,「畢竟以你的年紀,還遠遠冇有到需要考慮那件事的時候,所以隻可能是跟別人有關係了。」
「不過那玩意兒你到底是怎麼搞到手的?不會真是從你們家的寶庫裡拿的吧?」
「如果長生不老藥這麼輕易就能取得的,那我也冇必要等到兩百多年後,纔來兌現承諾了。」白龍搖頭,「為了得到這東西,我可是付出不少代價。」
「你所謂的『付出」,是指從別人那兒搶現成的麼?」
「我倒是想自己煉,可煉丹哪有你想得那麼容易?更別說是長生不老藥了。」
「於是你就選擇了自己最擅長的路線。」白璟鄙夷地看著他,「把別人東西的變成自己的。」
「我隻是在滿足他的心願而已,什麼方式不重要。」白龍撥出一口寒氣,「所以呢?你們搞清楚那是個什麼種族的妖怪了麼?」
「這個問題,還是讓小周給你解釋吧。」白璟說,「畢竟那個妖怪,跟他們人類可是有著不小的淵源。」
「和人類有淵源?」
「我認為,你要找的妖怪,很可能是一種基於信仰而誕生的妖怪。」周懸接話道,「前提是,那個妖怪和被村民們奉為『山神』的妖怪,確實是同一存在。」
「基於信仰而誕生?」白龍一愣,「我怎麼從冇聽說過,還有這樣的種族?」
「因為你很少來人間界,而他們又幾乎隻在這一界出現。」周懸說,「還記得那個小妹之前說的話麼?她說以前的人總是喜歡「拜拜這個,拜拜那個」。這是因為科技不夠發達的時代,在天災**麵前毫無還手之力的人類,他們需要、
渴望能有一個『超規格的強大存在』作為自己的後盾,幫助自己挺過那一個個難以跨越的難關。」
「於是乎,它們就從人類的想像與信仰中誕生了,山神、海神、灶神-人類對他們的稱呼多種多樣,為他們冠上了各種『神』的名號,你可以把這種行為理解為一種『慕強心理」一一人總是希望,自己信仰的神明,名氣更大一些、格調更高一些,這能讓作為信眾的他們更有麵子,也更能凸顯自身信仰的『合理性』。」
「但不同的是,真正的神祗,是由天生的神族和其他種族的修成正果者擔任,他們本來就是真實存在的。是先有的他們,纔有的信眾。」周懸說,「而這種妖怪是因為信仰的力量而誕生的,可以說是先有的信眾,後有的他們。因此他們跟那些真正的神祗,完全是兩回事。」
「說他們是『人間界特產」的原因也正是這個:因為人間界的特殊性,神明們並不在常這一界駐足,所以人類很少有機會信奉真正的神明。這就導致了,很多所謂的民間信仰,其實都是一傳十十傳百,在人雲亦雲中被虛構出來的。」
「不過是幾個人類的信仰而已,竟然還能催生出妖怪來?」白龍皺著眉頭,
似乎感到難以置信。
「這世上奇怪的種族並不少,隻不過對於天生強大的龍眾而言,他們隻是不值得被記住的「弱小妖怪』而已。」周懸平靜地說。
這番話聽著雖然有些不留情麵,但稚卻也無法反駁一一兩百年前,他和那個妖怪直到分別的時候,也完全冇有想過打聽一下對方的種族是什麼,原因就是他根本不在乎。
我要「滿足你的願望」,跟「我對你感興趣」,完全是兩碼事。
如果不是這一次的重逢有些曲折,稚對那個妖怪的態度,估計也不會有所轉變。
「老實說,在親眼看到那座神龕、聽聞山神的傳說之前,我其實也冇有往這方麵聯想。」周懸說,「否則,我應該很早就能意識到這一點了一一還記得麼?
在你的記憶中,那個妖怪曾經說過,不管你什麼時候來找他,他都會在這裡等你,隻要他還活著。」
「要知道,世上應該很少有誰敢做出這樣的保證。哪怕是在安平呆了這麼多年的白璟,也無法肯定自己百年以後會在哪裡吧?」
「冇錯,就算不搬家,出去旅個遊什麼的,也很正常。」白璟附和道。
「你是說——」白龍有點反應過來了。
「這就是那種妖怪的另一個特性,又或者說,是束縛。」周懸點頭,「他們的力量來自於信仰者,同理,如果信眾大幅減少的話,它們的力量也會遭受同比例的削弱一一雖然不是不能離開,但離開意味著風險。畢竟誰也不能確定,這座村子在無人守護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
「如果信眾消失,他也會因此而走向衰亡?」
「冇錯,所以雖然不是真正的神明,但他們還是會力所能及地履行自己身為『神」的職責,畢竟人類也不會一直信奉一尊根本不靈驗的神。」周懸說,「之前兩次『泥石流改道」的奇蹟,應該就是那個妖怪所為。對他而言,村子和村民都是必須要保護的事物一一如果隻有村民活下來的話,也許那一代人還會繼續信奉他,可是到了下一代、下下代,離開山村的人類後代,必然很快就會遺忘掉他的存在。畢竟信仰的延續,跟地域本就有著很強烈聯絡,冇人會在不是山的地方祭拜山神。」
「至於他為何不提前將泥石流改道,則是因為他雖然名為『山神」,但並不擁有山鬼一族那樣的權柄。所以在泥石流事件中,他不是不想提前做出應對,而是他必須在村子的附近,才能將自己的力量發揮到極限,因為他的信眾在那裡。
「可我並不覺得,他擁有那樣的力量。」百龍眯了眯眼睛,「那可不是普通妖怪能做到的事,更何況在我看來,連普通妖怪都算不上。」
「其實是有可能的,因為在災難來臨的時候,人類會本能地祈禱奇蹟降臨,
祈禱人越多,態度越是虔誠,那麼那個妖怪的力量就會愈發強大。」周懸說,「在此基礎上,如果他願意承受某些代價的話,我想是能夠爆發出遠超自身實力的力量的。」
「說得輕巧,你難道不知道那個代價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身死道消,你們之前的對話我聽到了。」周懸平靜道,「不過你也看到了,他並冇有死去——」
「隻要這世上依然有他的信眾,他就不會消失?」終歸是見多識廣的天龍,
大致搞清了事情來龍去脈的稚,這會兒已經跟上了周懸的思路。
「是的,那座大西村裡如今依然有山神的信眾,隻要這些人類還在,那麼他就不會消失。」周懸頓了頓,「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
「小蓮下去了!」白璟在這時忽然怪叫了一聲,提醒白龍跟上他的寶貝蓮花一小蓮這個名字,是他半路上剛起的。
白龍低頭,看向正在朝一處被竹林所環繞的水塘飄去的蓮花。
他張了張嘴,卻冇有再說什麼,很快也一頭紮了下去。
水塘邊,一塊石頭上。
一個不過巴掌大小的老人,此時正側臥在水塘的邊上,舉著他的那根與筷子齊長的魚竿,一邊任由浮標在水麵上來回漂動,一邊微眯著眼晴打盹,看著十分悠閒。
忽然,一陣漸索索的動靜,從他的身後響起了起來。
老人抬起頭,便瞧見了一張寫著「輕浮」二字的大臉,正在湊向他一一儘管那是一張英俊到了極點的臉,可在這麼近的距離下,實在很難讓人抱著「欣賞」的眼光去看。
「哇!」果不其然,老人被這位不速之客嚇得叫出了聲,連手裡的釣竿都不自覺地甩了出去。
「噴噴噴,居然真的縮水到隻有這麼一點大了。」白璟伸手把魚竿撈了回來,遞還給了他,笑眯眯地說,「看來你們應該是當之無愧,受『無神論者」們影響最深的妖怪吧?真是造孽。」
「你你你是什麼人?想對老夫做什麼?」不愧是老人扮相的妖怪,在驚慌之下,他一開口便是「倚老賣老」的標準台詞。
「還老夫呢,你幾歲我幾歲?」白璟用指節敲敲他的腦袋,「搞清楚輩分啊,老頭。」
「你—也是妖怪?」老頭抱著魚竿,有些後知後覺地說。
「廢話,不是妖怪我能來找你嗎?」
「來找我的?」老頭一愣。
「是啊,找你的。」白璟問,「那些村民們嘴上掛著的『山神」,就是你冇錯吧?」
「這倒是冇錯—」
「行,冇找錯人就行。」白璟用手指了指他的身後,「不過要找你的人不是我,是這位。」
老頭茫然地回過頭,果然看到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身後,用那雙淡藍色的眸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直到稚的臉上,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種尺寸的魚竿,恐怕很難釣上什麼魚。」稚學著白璟的樣子,也半蹲了下來,平靜地說,「看來你還是老樣子,雖然喜歡釣魚,卻在『魚兒能否上鉤』這件事上,缺乏必要的判斷力。」
「你——」老頭呆呆地看著稚。
「是我。」稚笑了笑,「好久不見。」
說話間,稚的蓮花落在了他的肩上,一個造型精美的小瓷瓶,從蓮蕊的中央「咻」的一聲彈出,落到了稚的手中。
「我說他一直把藥藏在哪呢,原來是小蓮的肚子裡。」白璟嘟著,「說來也是,哪裡還有比自己伴生蓮更值得信賴的地方呢?」
「依照當年的約定,我回來了,帶著我的承諾一起。」稚擰開瓷瓶,把一顆糖豆大小、散發著濃鬱藥香的丹丸,倒在了自己的手心裡,「我冇有讓你得成正果的把握,而你的願望,也本就隻是『長生』而已。所以我認為,服下這顆藥丸,是能實現你心願的最便捷的手段。」
「你,你你你你—.」老頭的注意力,此時根本不在稚手中的那顆丹藥上,
他盯著那朵冰藍色的蓮花,臉色的一下就白了。
「怎麼了?」稚問。
「救命!救命啊!」完全是出人意料的一幕,無視了長生不老藥的老頭,把釣竿一扔,慘叫著撒腿就跑,「龍眾來了!大家快跑!」
這居然還是個頗講義氣的傢夥,自己跑路的時候,還不忘提醒山裡的其他妖怪「龍來了」的這一噩耗。
不過很遺憾,他還冇跑出多遠,就被人拎著衣服,抓了回來。
「看來有人不領你的情啊,龍眾大人。」白璟把仍叫喊著「快跑快跑!」的老頭拎在空中,嬉皮笑臉地說,「現在怎麼辦,強行把丹藥灌進他肚子?」
稚冇有回答,因為他也被老人誇張的舉動,搞得點摸不著頭腦他看著掙紮的老人,過了很久,纔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你不記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