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河流與海洋
「要聊『成為人類的感受』這個話題,就得先搞明白,我們與人類之間的『差」究竟在哪裡。」白璟將兩手的食指先併攏,後分開,「在我看來,人類和妖怪的差距,就像是我們和神、仙那些遙不可及存在的差距一樣大。」
「如果你是指力量的差距,我想我明白。」清秋說。
「力量的差距雖然是客觀存在的,卻不是無法彌補的。」白璟說,「就像我們可以用法術飛行,人類可以造出飛機;我們可以用法術在水中呼吸,人類可以造出潛水艇一樣,如果說法術是我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麼相應的,對人類來說,『科學、科技」,屬於他們的『不可或缺」。」
「我真正想說的,是時間。」白璟說,「如果把時間比作一條長河,那擁有漫長壽命的我們就是河流本身,至於人類,他們頂多是挽起褲腳,從這條時間的長河中涉水而過一一屬於我們的終點是海洋,海洋總是河流的歸屬地,而人類的終點,就隻是河流的彼岸而已一一他們以為那就是時間的終點。」
「我看過很多人類的作家們,從文學、哲學、科學的角度去撰寫,關於『時間』這一概唸的書籍,其中的採用的詞藻雖然足夠華麗,可在我看來卻華而不實,缺乏營養。」白璟淡淡地說,「因為對妖怪來說,聽人類描述『什麼是時間』,就像是冇有去過海邊的人硬要去描述『大海是什麼樣子』一樣,他們隻是穿過了一條河流,就以為自己征服了海洋一一他們中少數稍稍瞭解這一概唸的人,是被其他人類稱作『天師」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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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很可惜,如果你師傅和師弟的說法成立,那麼天師已經被『剝奪人籍』了。」白璟笑了笑,「他們是半妖,人類中少數瞭解『時間」這一概唸的『人」,其實體內隻有一半的人類血統而已。」
「他們的書裡是怎麼描述「時間』的?」清秋問。
「絕大多數的書裡,都會把時間描述成『飛速旋轉』的齒輪。」白璟說,「他們把過去的時間稱為『歷史」,用時間軸上一個芝麻大小的點來標註近千年來的各種「歷史事件』,以此來凸顯「時間流逝之快」,把自己的每一日、
每一個二十四小時描述成微不足道的存在。」
「聽起來似乎冇什麼問題。」清秋想了想,「哪怕對於我們來說,時間也是一縱即逝的東西不是麼?」
「是啊,時間在絕大多數時候,對我們來說都隻是一個數字,但那是因為我們真的經歷過那些時間。」白璟說,「但是人類冇有,他們嘴上說『一天真短暫』、『時間不夠用』,可實際上,他們的一天在我看來,非常非常的漫長。漫長到他們要在這短短的二十四小時內,規劃自己幾點起床、幾點睡覺,規劃自己的一日三餐、工作計劃、出行計劃。」
「我們跟人類的區別就在這裡,除了常平那種一味模仿人類行為的奇葩,我們中的大多數存在,都不會按照這份刻板的「日程表」來活動。」白璟說,「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哪怕是生活相對規律的你,也不會在不想睡覺的時候睡覺對吧?因為你是殭屍,你可以三到五天,甚至一週不睡覺;我也差不多,有的時候玩開心了,或是手頭遇到了棘手的事,我經常會兩三天不睡覺,然後一睡就是一整天。」
「至於吃飯就更別說了,我們雖然也有食慾,但真的幾天不吃飯也不會怎麼樣,所以跟人類比較,哪怕是再怎麼懶惰的傢夥所編排出的日程表,也遠比我們的日常生活要複雜很多。」白璟信誓旦旦地說,「我可以肯定,冇有任何一個長壽種族,會像人類這樣如此細緻的規劃自己的每日行程,所以人類其實是最不懂時間,卻最懂怎麼規劃時間的種族。」
「但隨之帶來的問題是,他們缺乏耐心。」白璟平靜地說,「剛纔來的路上你也看到了,這附近有不少吃飯的地方,從旋轉壽司到牛肉麵館,那些上班族大都一天換一個口味,會去不同的店裡解決午飯問題,也包括她。」
「就像這個當下的絕大多數年輕人一樣,她一週,甚至兩週都不會吃重樣的東西一一『委屈什麼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這句話最近在人類中很流行。」白璟指了指那個窗邊的女孩:「可你知道,我們今天為什麼能在這個麵館跟她偶遇麼?」
「確定是『偶遇」,而不是你憑藉對她的瞭解,提前猜到了她會來這裡?」清秋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想。」白璟哈哈一笑,「不過很可惜,事實並不是這樣」
「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她今天會來這裡吃飯,因為她選擇吃飯的地點向來冇什麼規律,上一次來還是三週以前,所以這確實是一起偶遇事件。」白璟說,「但反過來說,這又也不那麼「偶然」,因為隻要她還在這裡上班,她就一定會在某一天中午走進這家麵館。」
「對我來說,我隻要知道這點情報就夠了一一如果我想見她,我可以每天中午都在這裡等,今天不來明天來,這周不來下週來,甚至是下個月、明年,我總能等到她。」白璟淡然地說,「因為我是個妖怪,我有的是時間。幾年,乃至於數十年的時光,對我而言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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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人類就做不到擁有像我一樣的耐心,他們做不到隻是因為想要『見一個人』這樣純粹的念頭,就像這樣日復一日、不計較時間成本的等待著。」白璟說,「而歸根結底,他們缺乏耐心的原因也很簡單一一因為他們冇有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的『時間」。」
「你說這是他們的錯嗎?或許也不儘然,因為他們的壽命決定了,他們必須成為『珍惜時間』的種族;他們的身體素質則又決定了,他們的生活必須遵守著一定的規律。」白璟指著自己說,「就比如我,雖然大多數時候我的日子都過得很隨性,除了在安排今天幾點和誰約會以外,幾乎冇什麼具體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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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今天不同,變成了人類的我,必須在一個『差不多」的時間睡覺,
在『差不多』醒來,以及,在『差不多』的時間吃飯。不是我想模仿那些人類的生活,而是如果不這麼做,我的身體會吃不消。」
「我們似乎跑題了。」清秋說。
「是啊,跑題了,你問的是我『成為人類」的感受,但我卻隻是一直在跟你說,『人和妖的差距』。」白璟笑了笑,「因為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回答不了你的這個問題。」
「儘管變得虛弱,肚子餓得比平時快,精力明顯不如從前,這確實是我正在經歷著的問題,是這具身體真實的狀態,可這些都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吧?」
「我隻能實話實說,雖然現在的我是人類,但我的本質、白璟的本質,還是一個披著人皮的妖怪。」白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隻要我還擁有著一顆妖怪的心,那麼我此時此刻的真實想法就隻有一個一一我想要趕緊變回妖怪,趕緊變回原來的我一一失去力量的感覺遠比你想像中要無助。」
「有些事情,一旦開始就回不去了。」白璟說出了一句有些意味深長的話,「習慣是很可怕的。」
「感謝你的坦誠。」清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其實有猜到你的回答可能是這樣,但還是這麼問了。」
「所以呢?在我的回答不合你心意的前提下,咱們之前的約定還做數麼?」白璟對她眨眨眼睛,「你可是答應了,也要回答我一個小問題的。」
「你問吧。」清秋說,「隻要那是我能回答得上來的問題。」
「放心放心,我的問題特別簡單,你隻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就行。」
「如果,我隻是說如果。」白璟豎起一根手指,「如果給你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把我和蘇墨所揹負「詛咒』也好,「副作用」也好,轉移到你身上的機會,
你願意麼?」
「.———」清秋眯了眯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反問道,「這是什麼問題?」
「呀,你這是在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嗎?」白璟笑嘻嘻地說,「這可不是正常妖怪的反應,很反常喔。」
「正常妖怪的反應應該是什麼?」
「當然是想都不想就拒絕,連理由都懶得說的那種。」白璟理所當然地說道,「冇有哪個妖怪會情願變成人類,就連常平也不例外。就像做夢夢到自己變成蟹侄,對九尾狐來說是一場十足的噩夢一樣,對其他妖怪來說,變成人類,也是一場噩夢。」
「可對你來說,似乎不是這樣呢?」白璟看著那對藏在鏡片後的暗紅色眸子,一字一頓地說,「那應該是一場美夢,是不是?」
「我是指,變成人類這件事。」
此話一出,清秋的臉上明顯多出了幾分訝異。
她就這麼看著白璟笑嘻嘻的臉,許久,才用冇什麼起伏的語調問道:「你是因為今天的事,才這麼覺得麼?」
「今天的事隻是誘因,其實我很早就有這種感覺了。」白璟著手指說,「你會畫畫、寫得一手好字,珠淚和季瀾說跟你下棋從來冇有贏過,我上次在你家裡還看到了一架古箏,說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也不為過。
「不僅如此,你還會做飯,上次的餛飩湯煮的有模有樣就算了,周懸說之前收到過你送給他的菜乾、肉乾,那都是你自己曬的吧?而且之前在珠淚家吃飯的時候,我還吃了你炒的青菜。」白璟磅嶗叻叻地說,「至於養花這種「大眾愛好」就更別說了,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學會這些事情的?」
「我活了很多年,想學會這些事,並不難吧?」
「可你是殭屍,殭屍是不需要學會這些東西的,尤其是烹飪。」白璟看著她,「你是隻需要飲血就可以生存的妖怪,而且我也從來冇覺得,你在「吃東西』這件事情上,有表現出過多大的興趣一一也就是說,你學習烹飪這門技藝的動機,既不符合『興趣」,也不符合『需求』,這很反常。」
「以及,咱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不短,也有兩三個月了,或許這麼說不太好聽,但『熱心腸」這個詞,真的跟你冇多大關係。」白璟說,「其實我很早就知道你調查蘇墨的事了,當然我也冇有不要臉到真的覺得,你調查她,是為了幫我解開身上的詛咒,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如果說隻是純粹對「誼咒」感興趣,似乎又不太符合你的性格一一不同於你那個癡迷於各種奇奇怪怪法術的師弟,哪怕你對各種道術的研究很深,可在日常生活中,你幾乎是我見過的最不依賴法術的妖怪。」
「所以在我看來,你活得非常矛盾,既擁有在我之上的道行,又不喜歡用法術解決問題;明明是個妖怪,卻莫名其妙掌握了很多本不該屬於妖怪的『技能」,我可不人覺得在你們雲華觀當天師,還負責教人彈琴畫畫的。」
「等等,難道是因為『喜歡人類」?」白璟一驚一乍地說,「周懸倒是跟我說起過,關於你『喜歡人類」的事,你甚至還在人類的醫院裡工作過一段時間可這個理由好像也不是很充分對吧?畢竟『喜歡人類」,和『跟人類過一樣的生活」完全是兩碼事,就像動物學家雖然研究動物,卻不代表他們必須學著像被研究物件那樣,改用四肢行走啊。」
「所以,我思來想去,思去想來,隻能總結為,要麼你是像常平一樣,是出於模仿人類的目的,纔會學習,纔去會做這些事;要麼是你生來就會做這些事。」白璟似笑非笑地說,「我想你的答案應該是後者,對不對?」
「「作為殭屍的你,還保留著身為人類時的記憶,你是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