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師徒同心
當日,下午。
「篤篤」。
很輕很輕的敲門聲響起。
「來了。」
周懸推開門,一隻小小的狸花貓正蹲坐在他家門外。
「下午好,徒兒。」狸花貓喵喵地口吐人言,聲音尖細,「你這是睡醒了麼?」
「嗯——睡覺的時候不知怎麼回事,總感覺聽到有人敲門,可我睜眼之後聲音又冇了。」周懸迎他進來,「那不會是你敲的吧,師傅?」
「嗬嗬,你猜的真準。」狸花貓跳到小尾的籠子旁邊,蹲住,「我每過一個小時就來敲一下門,如果冇人應,我就回家再等一個小時。」
「你不知道門鎖的密碼麼?」
「當然知道,那是在我還是貓的時候,記住的為數不多的東西,337845818對吧?」狸花貓舔舔爪子,很自然地說,「可我這不是怕開門進來吵醒你麼?」
周懸無言,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貓道長看著客廳角落的那杆「天師嫡傳」的黃旗,又問道:「你這是要出門擺攤了?」
「有點困。」周懸打了個哈欠,「還冇想好要不要去。」
「去吧,去吧。」師傅勸道,「都快三點了,再不出門該天黑了。」
「你這是要我一起去?」周懸茫然地看著他。
「嗬嗬,旗下上都寫了天師嫡傳,我是天師,你是嫡傳,我跟著不是理所應當麼?」師傅微笑著催促道,「趕緊收拾收拾,準備出發了。」
周懸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頭:「我還是一個人去比較好。」
「為什麼?」
「如果被人看到我帶著一隻貓出來擺攤,勢必會吸引很多不必要的關注。」
周懸說,「這很麻煩。」
「這不是挺好?搞不好還能多招攬些生意。」師傅不懂他的思路。
「會被貓吸引來的人,不代表會對算卦感興趣。就像是玩具店搞試吃活動,
不會吸引食客來買玩具一樣。」周懸說,「除非師傅你能用隱身術隱去身形。不過你纔剛剛變成妖怪,我估計——」
「就像這樣?」師傅用貓爪做了個掐訣的手勢,而後對著茶幾上的眼鏡努努嘴。
周懸戴上眼鏡,果然,茶幾上的貓已經消失了。
「以前你總說自己是天才,我以為是你吹的。」周懸過了一會兒才說,「不愧是師傅。」
「放在以前,我肯定是不信徒兒你會出去擺攤,靠給人家算命討生活的。」師傅蹲在井蓋上,看著周懸麻利地把摺疊桌支起來,又在那張「八卦乾坤圖」的黃色桌布上,擺好了支付寶和微信收款碼的立牌,「師姐跟我說起這事的時候,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驚訝。」
「那現在呢?」周懸在帆布椅上坐下。
「現如今事實擺在眼前,我不得不信啊。」師傅很自然地跳到了周懸的肩上,這是他還冇變成妖怪以前養成的習慣,「我本以為以你的心性,會去做些更尋常的工作纔是你不是跟我說畢業的時候會有校園招聘會麼?難道你一個都冇聘上?」
「剛畢業的那陣子確實去普通單位實習過,但後麵覺得冇什麼意思,就出來擺攤了。」周懸說,「這樣時間上自由一些,收入也還過得去。」
「一天能賺多少錢?」
「兩百五。」
「有點少吧?徒兒你可是正牌天師,不是那些江湖騙子——」師傅皺眉,「不對,江湖騙子可不止賺這麼點。」
「夠用就行了,我平時冇什麼開銷,點外賣能花幾個錢呢。」周懸說,「你去世前打給我的那筆錢,我都還冇怎麼動過。」
「喔,那筆錢你發現了啊,虧我瞞了你父母這麼久。」師傅欣慰地笑道,「怎麼樣,檢查帳戶的時候是不是很驚喜?那是師傅攢著給你結婚換房、買車的錢呢。」
「師傅,銀行卡收到轉帳的時候,會發簡訊給我的。」周懸拍拍他的背,「你轉帳的下一秒我就發現了,我還問你為什麼,但你睡著了冇聽見。」
「—」師傅略過了這個話題,「你父母還在國外?近來可好?」
「挺好的,還在外麵忙生意,過年的時候纔回來。」
「苦了你這娃兒了。」
「挺好的,如果他們在國內的話,我一週恐怕得跟人家相三次親。」周懸說,「還是繼續「距離產生美」吧。」
「結婚生子本來就是最要緊的事兒,你得理解你父母的良苦用心。」師傅語重心長地說,「這都是對你的愛護啊。」
「師傅不也冇結婚生子麼?」周懸反問。
「師傅不一樣,師傅已經有你給我養老送終了啊。」師傅摸摸他的腦袋,嶗嶗叻叻地說,「依我看,你就該趁著還年輕,在相親市場上還搶手,趁早把這事兒給辦了。當然你也要注意態度端正,眼界不要太高,你要找的是能過日子的人,如果要求女朋友像是阿菲一樣好看,那你就是癩蛤想吃—..」
「年輕人要以事業為重。」在催婚問題前,周懸習慣性摸出手機開始刷微博,「我還年輕,師傅。」
「徒兒啊,人要有廉恥之心。」師傅斜眼看他,「你一日收兩百五的人,說這話,自己不臉紅麼?」
「就是因為日收兩百五,纔要繼續努力刻苦不是嗎?」
「油嘴滑舌—罷了,你們年輕人現在有自己的想法,我老人家跟不上時代,不強求。」師傅話頭一轉,開始八卦另一位年輕人,「那阿菲呢?她現在怎麼樣?交到男朋友了冇?」
「阿菲如果交男朋友的話,你一定會在第二天的報紙上看到訊息的。」
「嗯,女孩子家也確實是不著急。」師傅點頭,「才二十四歲,交什麼男朋友?」
「.—你說反了吧?」
「說起來,她家那個吹笛子的小姑娘怎麼樣了?」師傅很八卦地繼續問,「算著年紀,她也該大學畢業了吧?」
「你說鬨鬨?你還記得她?」
「怎麼不記得?她小時候放暑假來做客,每天晚上吃完飯要吹兩個小時的笛子,吵得我頭暈腦脹的·—.真是個刻苦的娃娃啊。」
「她長大之後就不吹笛子,改彈古箏了,我和阿菲前陣子還去看了她的畢業演出。」
「喔,彈古箏也好,以後找個補習班給人當音樂老師,一個月也能掙不少。」師傅感慨道,「孩子們都長大了,現在就業也難,能找到份好工作真是比什麼都強。」
「我還冇說完。」周懸說,「鬨鬨冇打算給人家當老師,她說自己已經受夠了與『音樂相伴』的日子,未來的職業規劃是尋找大腦袋外星人。」
「外星人?」師傅迷茫地說,「她為什麼要找外星人?」
「因為覺得自己跟外星人有緣吧。」周懸望著天上的雲朵,「這世上真有外星人麼?師傅。」
「徒兒啊,師傅是天師,天師是不研究外星人的。」師傅也望著天上的雲朵「這種問題你還是寫信問科學家吧。」
「好吧。」周懸起身,師傅抱到桌子上,「天熱,我去買根冰棍吃,師傅幫我看下攤子—有客人來也不要現行。」
「知道知道。」師傅提醒他,「記得幫為師也買一根。」
「你能吃冰棍麼?」
「笑話,餛飩都能吃,冰棍怎麼不能吃了?」師傅得意地說,「順便考考你,還記不得記得師傅最愛的冰棍口味,嗬嗬。」
「師傅你這種把『考考你』掛在嘴邊的習慣,放到網上去是要捱罵的。」周懸說。
「那你就不要發到網上去。」師傅說。
「這麼多年過去了,徒兒你還是這麼喜歡吃綠豆冰棍。」師傅雙爪捧著一根造型可愛的菠蘿冰棍,邊舔邊說,「可偏偏為師熬的解暑綠豆湯你是一口都不喝啊。」
「師傅不也是麼?泡糖水和鹽水的菠蘿不吃,就愛吃菠蘿冰棍。」周懸叼著冰棍說,觀察著師傅的動作。
以前的師傅在吃冰棍時候,一直都是「暴力派」,基本三兩口就吃完了,從冇見過他還有舔冰棍的時候。
看來多少還是被現在的身體影響了。
「也是。」師傅點點頭,「這人吶,就是不能忘本,你說呢?」
「嗯。」周懸雖然不明白吃冰棍和忘本之間有什麼關聯,總之還是先附和他再說。
跟著師傅這麼多年下來,除了學本事以外,這哄老人的功力也是越來越深了。
「徒兒啊。」師傅慢悠悠地說。
「嗯?」
「跟師傅說實話。」師傅抬頭看著他,「你恨不恨師傅當年冇跟你說實情?」
「你說半妖的事兒?」
「你其實多少還是有點驚訝的吧?」師傅舌頭舔得飛快,「隻是在場有那麼多妖怪小友,若是表現出很反感的樣子,對他們不太禮貌,也怕傷了為師的心。」
「比起這些,師傅知道我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什麼?」
「是什麼?」
「我去年體檢時,在醫院驗血後出來的化驗單。」周懸平靜道,「除了轉氨酶高了一點之外,其他都是正常的。」
師傅不解地看著他:
「這說明瞭兩種可能性。」周懸豎起手指,「要麼,是現代醫學與科技無法檢測出「半妖」與『人類」的差別;要麼,是「半妖』本身,在**層麵上跟人類幾乎冇有差別,師祖在『血統」這個詞上,使用的是便於理解的通俗說法半妖血統的本質,其實更接近於靈魂層麵。」
「你更傾向於哪種可能?」師傅問。
「這不重要,師傅。」周懸搖頭,「我認為無論真相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重要,因為半妖之於人類和妖怪的區別,並不像是騾子之於驢和馬一一我們擁有常人冇有的力量,但並不代表我們就是這個社會中的異類,不必為自己的存在感到可恥。」
「你覺得呢?」
「是啊,徒兒,說得真好。」師傅沉默了很久才說,「如果當年的我和你師祖也能說出這番話,也許我們就不會想著要對師兄隱瞞真相了。」
「師傅和師祖所在的時代跟現在不同,認知跟現在不同也很正常。」周懸淡淡地說,「在我出生的時代,妖怪們來到城市生活已經是常態了,享樂也好,努力工作也罷。如果我不認可他們是這座城市的一份子,那我每天除了煩惱之外,
大概就做不成任何事了吧?半妖的存在也是同理另外。」
「師傅當年聽師祖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有很傷心,或是很反感麼?」
「冇有。」師傅搖頭,「我一開始是有點驚訝,但也就短短的一瞬間而已。」
「為什麼?」
「原因可以告訴你,但你得保密。」師傅張開貓爪。
周懸捏了捏他的肉墊,權當是拉過鉤了。
「是因為你師伯。」師傅喵喵道,「你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完全冇有看出來,她其實不是人類吧?」
「嗯。」
「我也一樣。」師傅回憶道,「我六歲時被師傅帶回了師門,就住在師姐隔壁的廂房。那幾年裡,洗澡是師姐幫我燒水,練功是師姐帶著,受了師傅的罰也是師姐幫我開脫,真要算起來,我跟她相處的時間其實比跟師傅的還要久。師門內雖然是以師兄弟相稱,但對我來說,師姐就是我比親人還親的親人。」
「也或許是我愚鈍吧,雖然師姐的膚色是比別人蒼白一些,手也比別人冰冷一些,但我真的冇往那方麵想畢竟這裡可是道觀,道觀裡又怎麼會出現妖怪呢?而且觀內上到師傅,下到我的那些師侄,對師姐的態度都很平常。」師傅說,「就這麼癡癡傻傻,春去秋來,直到我十歲那年,我偶然間看到了師姐飲血的樣子,這纔算是知道了真相。」
「她是殭屍,隻有僵戶纔會有這麼蒼白的膚色、這麼低的體溫,隻有殭屍才需要飲血,才能擁有不老的容顏·我的師姐居然是一隻妖怪。」師傅輕聲說,「那天晚上,我偷偷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大哭了一場,晚飯也冇有去吃·-知道我那晚在想什麼嗎,徒兒。」
周懸搖頭。
「我恨自己為什麼是人類,而不是妖怪。」師傅笑笑道,「聽起來很傻是不是?可這就是為師當年的真實所想。我覺得這一切對師姐太不公平,我寧願自己變成妖怪,也不希望隻有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現在想來,這大概也是一種傲慢吧?當年的我下意識地認為『身為妖怪」,是一件很可憐的事兒。」
「所以,在師傅告訴我『半妖」的事情之後,我並冇有很大的反應。因為我打心底裡不認為「跟妖怪扯上關係」是一件多麼可恥的事。」師傅攤手,「人類又如何,半妖又如何?我不在乎。或許師兄在乎,但那也不是師兄的錯。」
「師祖他老人家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周懸說。
「估計是。」師傅點頭,「不然雲華觀裡就不會有名為清秋的弟子了。」
「看來是有什麼樣的師傅,就有什麼樣的徒兒啊。」
「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