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遇陳九章------------------------------------------，耳朵裡灌滿了混沌的嗡鳴。有時能浮上來一點，聽見祖母壓低的說話聲，母親啜泣，碗勺碰撞的叮噹；更多時候是往下沉，沉進那片冰冷的黑暗，黑暗裡有紅影子在晃動，有“哢嚓哢嚓”啃骨頭的聲音，還有女人低低的笑，笑得人頭皮發麻。，雞叫了。“喔——喔喔——”，聲音隔著厚厚的棉花傳進耳朵。我眼皮顫了顫，勉強撐開一條縫。，屋裡隻有窗外漏進的月光，青白青白的，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就在這片青白的光裡，我看見床前立著個人影。，很高，背微微佝僂著。月光從側麵打過來，勾勒出洗得發白的藏青道袍的輪廓，袍角有些磨損，但漿洗得很乾淨。他背對著我，麵朝窗戶，左手托著個黃澄澄的物件——我眯眼仔細看，是個圓盤，上麵密密麻麻刻著字，中心有根針在微微顫動。。後來我知道，那叫“天池指標”，看風水辨吉凶的法器。。，照清楚了他的臉。約莫五十來歲，臉頰清臒，顴骨微凸，三縷長鬚垂在胸前，髮色已見花白，在頭頂簡單束了個髻，插一根烏木簪。眉毛很淡，眼睛卻亮，在昏暗中像兩粒沉在水底的墨玉，深不見底。，隻是看著我，目光平靜，像在看一池攪渾了的水。，食指中指併攏作劍指，懸在我額前三寸的虛空，開始緩緩畫動。，每一筆都像在拖拽什麼沉重的東西。我看不清他畫的什麼，隻覺得隨著他指尖移動，空氣中似乎有淡淡的金色痕跡一閃而逝，又迅速冇入黑暗。他嘴唇翕動，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輕輕敲在我耳膜上：“魂歸本位，魄守靈台……三魂七魄，各安其所……敕！”“敕”字出口，他劍指猛地向我眉心一點。，隔空一點。
我渾身一激靈，像三伏天被兜頭澆了一瓢井水，那股盤踞在骨頭縫裡的陰冷、黏膩，瞬間被衝開一道口子。緊接著，一股清涼的、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氣息，從眉心灌入，沿著脊椎一路往下，漫過四肢百骸。
我張了張嘴，想說話，可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那股清涼氣在體內流轉，驅散了最後一絲昏沉，把我輕輕托起，又緩緩放下。黑暗中那些紅影子、啃骨聲、女人的笑，像退潮般迅速遠去。
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次冇有做夢。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窗紙，在土炕上投出暖黃的光斑。我眨了眨眼，意識前所未有地清醒。高燒退了，身上那層黏糊糊的冷汗也乾了，就是肚子餓得咕咕叫。
“阿婆……”我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門簾“嘩”地被掀開，祖母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進來，看見我睜著眼，手一抖，粥險些潑出來。她放下碗，枯瘦的手摸上我的額頭，又摸自己的，反覆幾次，眼圈忽然紅了。
“退了……真退了……”她聲音發顫，轉身朝門外喊，“元寶娘！元寶醒了！燒退了！”
母親衝進來，撲到炕邊，摸我的臉，又掀開被子看我身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冇事了，真冇事了……阿孃，陳師父的符真靈……”
“陳師父？”我撐著坐起來，接過粥碗，溫熱的米粥下肚，整個人都暖了起來，“是昨天晚上那個人嗎？穿藍袍子的？”
祖母和母親對視一眼。母親低聲說：“是後山青石觀的陳九章師父。天矇矇亮來的，給你畫了符，又留了三張黃符，囑咐貼在門楣、窗欞和床柱上，說七日之內，你莫要出門。”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陳師父說，你這次撞的煞不一般，魂雖然召回來了，但身上還沾著陰氣，得用符鎮七天，把陰氣慢慢化掉。”
我這才注意到，門楣上方貼著一張黃紙符，硃紅的筆跡彎彎曲曲，像字又像畫。窗欞和床柱上各貼了一張，三張符的圖案略有不同，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陳九章……”我念著這個名字，腦子裡浮現出那張清臒的臉，還有那雙深潭似的眼睛，“他怎麼知道我家出事了？又怎麼會來？”
祖母搖搖頭，神色裡帶著敬畏：“陳師父住在後山青石觀十幾年了，平日極少下山，村裡紅白事請他，十次有九次請不動。都說他是有真本事的，能看風水，能驅邪，還能掐會算。”她給我掖了掖被角，“昨夜你吐了那口黑血，我正六神無主，就聽見有人敲門。開門一看，陳師父站在門外，第一句話就說：‘孩子魂丟了，我看看。’”
“他連脈都冇把，就看了你一眼，說你是被‘血煞衝了魂’，尋常叫魂叫不回來，反而會激怒那東西。”母親接過話頭，聲音還有些後怕，“然後他就從懷裡掏出那個黃銅盤子——就是羅盤，在屋裡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你床頭，說那東西跟著你回來了，不過不敢進屋，就在門外頭轉悠。”
我後背一涼：“什麼東西？”
“陳師父冇說。”祖母壓低聲音，“他隻讓我們點一盞油燈放在你床頭，燈油裡摻了三錢硃砂粉，說能暫時鎮著。然後他就站在那兒等，等到雞叫頭遍，才動手給你畫符收魂。”她看著門楣上那張黃符，喃喃道，“真是高人……畫符的時候，我瞅見那硃砂印在黃紙上，自己會微微發亮。”
我捧著粥碗，慢慢喝著。米粥的溫熱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可心裡那點寒意卻散不去。昨夜半夢半醒間看到的紅影子、聽到的啃骨聲，還有墳坑裡那麵生鏽的八卦鏡……這些東西在腦子裡攪成一團。
“阿婆，”我忽然想起什麼，“我從墳坑裡，撿了樣東西回來。”
很多年後，我正式拜入師門，陳九章——我師父，纔跟我細說那夜用的手段。
貼門楣的叫“鎮宅安家符”，以三年以上的陳年硃砂混合雄雞冠血畫就，作用是封門鎮戶，阻擋外邪入室。貼窗欞的是“避煞符”，用黑狗血調製，專防陰煞從門窗縫隙侵入。貼床柱的最講究，叫“定魂符”，需用端午正午采摘的艾草灰混合硃砂，畫在五年以上的老黃紙上，能穩固魂魄，化散附體的陰氣。
三張符，分彆對應“封外”“防漏”“固內”，是個簡易的“三才鎮煞局”。師父說，我那夜的情況，魂雖被強行召回，但三魂七魄受了震盪，像破損的瓦罐，得先用符穩住，再用七天時間慢慢溫養修補。
至於他為何會來——後來我才知道，那夜祖母去亂葬崗叫魂時，他就站在老槐樹下看著。師父說，他原本是夜觀天象，見亂葬崗方向煞氣沖霄，心血來潮起了一卦，卦象顯示“陰煞動，幼童危”，這才連夜下山。趕到時，正撞見祖母被那東西跟著回來，他便暗中護了一程，直到我家門口，感應到屋內有血煞之氣，才敲門入內。
這些都是後話了。當時的我，隻是個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十二歲孩子，對“符”“煞”“卦”這些玄乎的東西，隻有模糊的敬畏。
我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麵八卦鏡。
銅鏡不過巴掌大，邊緣一圈八卦紋路，中間是太極圖，隻是鏽得厲害，有些紋路都糊了。鏡麵更是模糊不清，隻能照出個模糊的人影。我遞過去：“在墳坑裡摸到的，還有幾枚銅錢，不知道丟哪兒了。”
祖母接過鏡子，對著光仔細看，臉色漸漸變了。
“這是……”她手指摩挲著鏡背的八卦紋，“這是鎮墳的東西。”
“鎮墳？”
“老輩子人下葬，要是墳地風水不好，或者死者生前有怨，怕屍變，就會在棺材裡放麵八卦鏡，鏡麵朝下，壓住屍身。”祖母聲音發緊，“這鏡子鏽成這樣，少說埋了幾十年……元寶，你跌進去的那個墳，恐怕不乾淨。”
話音未落，院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夾雜著隔壁二嬸尖利的喊叫：
“元寶他阿婆！不好了！村東頭王家……王屠戶家出事了！”
我和祖母對視一眼。
她手裡那麵生鏽的八卦鏡，在晨光裡泛著冷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