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七百年將門,八字祖訓------------------------------------------,轉眼便是三年。(公元586年),田宗顯微三歲。這一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正月未儘,藍田城外的桃花便已盛開,如雲似霞,鋪滿了半座山坡。渭水兩岸楊柳依依,新綠滿枝,春風拂過,柳絮紛飛如雪,落在行人肩上,落在屋頂的青瓦上。,已從一個繈褓中的嬰孩,長成一個虎頭虎腦的幼童。他生得眉目清秀,酷似盧氏,一雙眼睛卻像極了田守嚴——黑白分明,炯炯有神,小小年紀便透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他不愛哭鬨,也不愛與府中仆人的孩子嬉戲,最喜歡做的事,是蹲在演武場邊,看父親練槍。一看就是一兩個時辰,目不轉睛,連口水都忘了咽。,在演武場上縱橫馳騁,槍風呼嘯,沙塵飛揚時,田宗顯微便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小嘴微張,滿臉癡迷。有時看到精彩處,他會情不自禁地站起來,手舞足蹈,嘴裡“啊啊”地叫著,彷彿在為父親喝彩。那杆鐵槍在父親手中如龍蛇飛舞,時而刺破長空,時而橫掃千軍,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帶著風聲。:“這孩子,天生就是將門之後,眼裡隻有槍。跟他爹小時候一個樣。”,心中既欣慰又憂慮。欣慰的是,田家後繼有人,血脈不斷;憂慮的是,這孩子的未來,註定不會太平。亂世將起,將門之子,生來便要扛山。,天朗氣清,惠風和暢。田守嚴早早處理完公務,從宮中趕回府中。他冇有像往常一樣去演武場練槍,而是徑直走向後院。田宗顯微正在院中玩耍,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神情專注。走近一看,畫的竟是一杆長槍的形狀,槍尖、槍纓、槍桿,一筆一劃,雖稚嫩卻認真。“宗顯微,隨為父來。”田守嚴牽起他的手。,望著父親嚴肅的麵容,乖巧地點點頭。他放下樹枝,拍了拍手上的土,跟在父親身後。父子二人穿過重重院落,走過青石鋪就的甬道,繞過假山魚池,來到田府最深處——田氏宗祠。,院門常年緊閉,隻有祭祀之日纔會開啟。平日裡,就連府中下人也不敢靠近半步,都說那裡住著田家的列祖列宗,靈氣逼人。院牆上爬滿青藤,古樸厚重,透著一股肅穆之氣。兩株柏樹從院牆內探出頭來,樹齡已逾百年,枝葉繁茂,遮天蔽日,鳥雀在枝頭築巢,嘰嘰喳喳。樹乾粗得兩個大人都合抱不過來,據說還是田家第三代先祖親手所植。,牽著田宗顯微的手,緩步走入。,被歲月磨得發亮,石縫間長出細細的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正中一座三開間的祠堂,飛簷鬥拱,雕梁畫棟,雖不算宏偉,卻自有一種莊嚴氣象。梁上的彩繪雖已斑駁,但仍能看出當年工匠的精湛技藝——龍鳳呈祥、麒麟獻瑞、八仙過海,栩栩如生。祠堂大門敞開,正中央供奉著田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自上而下,一層層排列,足足有十九層。每一塊牌位都用上好的楠木製成,刻著金字,在燭光下閃閃發光。,是一塊古樸的木牌,上書“漢戍邊校尉田公諱某之位”。那是田氏遷入關中後的第一代先祖,距今已三百餘年。據說當年他奉命戍守北疆,在邊關苦寒之地鎮守三十年,最後戰死沙場,屍骨無存。後人在衣冠塚前立了這塊牌位,世代供奉。,香案上香菸繚繞,長明燈日夜不熄,燈油是田家專門從西域購買的蘇合香油,據說可燃千年不滅。香案下,放著一個蒲團,供族人跪拜之用,蒲團的邊緣已被磨得發白。,是祠堂正中央的一塊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青石質地,通體光滑,曆經三百年的香火熏染,泛著溫潤的光澤,摸上去如玉般溫涼。碑上刻著八個大字,筆力蒼勁,如刀刻入骨,每一筆都透著森森寒意,又帶著無儘的正氣。據說,這八個字是田家第三代先祖所書,用的是北朝流行的魏碑體,方筆斬截,氣勢雄強。那年他六十歲,辭官歸隱,在藍田山中閉關三日,寫下了這八個字,作為田家世代相傳的祖訓。
不叛、不欺、不貪、不霸;忠勇傳家,仁愛守心。
田守嚴鬆開田宗顯微的手,走到碑前,緩緩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每一次額頭都觸到青石地麵,發出輕微的響聲。然後起身,指著石碑,對田宗顯微道:“跪下。”
三歲的田宗顯微,尚不懂何為宗祠,何為祖訓。但他能感受到父親身上的威嚴,那種不容置疑的氣勢,如山嶽般沉重。他乖乖屈膝,跪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麵上,小身子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目視前方,努力模仿父親的樣子。
“記住這八個字。”田守嚴指尖撫過石碑上的刻痕,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如鐘,在祠堂中迴盪,“不叛君國,不欺百姓,不貪富貴,不霸一方。”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如古井,彷彿穿透了三百年的時光:“宗顯微,我田氏先祖,自漢朝便戍守邊關。三百年來,曆經兩晉、南北朝,王朝更迭,天下大亂,多少豪門世家灰飛煙滅,多少將門子弟身死族滅。可我田家,為何能傳承至今,代代不絕?你想想,為什麼?”
田宗顯微仰起小臉,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他不懂這些大道理,但他知道父親在說很重要的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
田守嚴沉聲道:“便是因為這八個字。不叛,故君王信之;不欺,故百姓附之;不貪,故無人怨之;不霸,故鄰舍親之。忠勇傳家,故子孫不畏死;仁愛守心,故行事不害民。這是我田家三百年的立身之本,也是你將來長大成人,持劍持槍,行走天下的根基。”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遞給田宗顯微。玉佩溫潤潔白,上雕“忠勇”二字,正是田家世代相傳的信物。玉佩的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圓潤,那是三代人手掌的溫度。據說這塊玉佩是當年漢朝皇帝賜給田家先祖的,曆經數百年,玉色愈發溫潤。
“這是你祖父臨終前交給為父的,讓為父在你懂事之日,傳給你。”田守嚴將玉佩係在田宗顯微腰間,打了個死結,“從今日起,你便是田家真正的子孫了。這玉佩,要世代傳下去。”
田宗顯微低頭,小手撫摸著玉佩,雖然尚不懂其中深意,卻莫名覺得心中暖暖的,彷彿有一股力量從掌心流入身體,流遍全身。
這時,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盧氏端著一盤糕點,緩緩走來。她一身素雅衣裙,溫婉依舊,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微微一笑。盤中的糕點是她親手做的,桂花糕,撒了芝麻,還加了蜂蜜,香氣撲鼻,是她從範陽老家帶來的手藝。
“夫君,孩子還小,跪久了傷膝蓋。”她輕聲道,將糕點放在一旁的石案上,然後蹲下身,扶著田宗顯微的肩膀,“宗顯微,來,起來。膝蓋疼不疼?”
田宗顯微卻冇有立刻起身,而是仰頭望著父親,奶聲奶氣地問,眼中滿是期待:“父親,孩兒將來,也能像先祖一樣,做個大將軍嗎?”
田守嚴一怔,隨即仰天大笑,笑聲在祠堂中迴盪,驚得柏樹上的鳥兒撲棱棱飛起,嘰嘰喳喳地叫著飛向天空,幾片柏葉飄落下來。
“好!好!好!”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俯身將田宗顯微抱起,舉過頭頂,讓兒子坐在自己肩上,“我田守嚴的兒子,自然要做大將軍!但不是為了殺敵立功,封侯拜相,而是為了——”
他頓了頓,將田宗顯微放下,指著石碑上的八個字,目光如炬:“為了這八個字。將來你長大了,手中握的不隻是刀槍,更是百姓的性命,是家國的安危。勇而無仁,是暴;強而無德,是賊。你要做護民的將,不做害民的官。記住了嗎?”
盧氏在一旁輕聲補充道,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宗顯微,記住父親的話。田家世代忠良,不是靠殺伐,而是靠仁心。將來無論你走到哪裡,無論你做什麼,都要對得起這八個字。這是田家的魂。”
三歲的田宗顯微,尚不能完全理解這些話的深意。但他記住了父親嚴肅的眼神,母親溫柔的笑容,還有石碑上那八個深深的刻痕。它們像刻刀一樣,刻在了他的心裡。
它們如同種子,落在他心底,從此生根發芽,伴他一生,長成參天大樹。
從宗祠出來,田守嚴牽著田宗顯微的手,在府中慢慢走著。一路上,他指著每一處建築,給兒子講述田家的曆史,如數家珍。
“這邊是演武場,你曾祖父當年便是在這裡練出一身武藝,十八歲便隨軍出征,平定北齊之亂。那一戰,他連斬十二人,身負七處刀傷,戰後皇帝親自為他賜酒,封他為驍騎將軍。”演武場占地數畝,鋪著細沙,四周擺滿兵器架,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應有儘有。
“這邊是藏書樓,裡麵有你高祖留下的兵書戰策,還有曆代先祖的征戰記錄。等你長大了,要好好讀,讀懂前人走過的路,纔不會重蹈覆轍。”藏書樓是一座三層小樓,飛簷翹角,窗欞上雕著書捲圖案,樓前種著兩株桂花樹,秋天時滿院飄香。
“這邊是馬廄,裡麵的戰馬,都是田家世代馴養的良駒,關中的好馬。等你再大些,為父教你騎馬。”馬廄裡養著十幾匹戰馬,都是關中的良駒,皮毛油亮,嘶鳴聲洪亮,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作響。
田宗顯微睜大眼睛,認真地聽著,將父親的話一一記在心裡,不時點點頭。
走到後院,盧氏正在院中的石桌前坐著,桌上擺著幾碟點心,還有一壺清茶。她招手道:“宗顯微,來,到娘這裡來。娘給你講故事。”
田宗顯微跑過去,撲進母親懷裡。盧氏摟著他,輕聲問道,撫著他的頭髮:“宗顯微,今天在宗祠裡,你記住了什麼?背給娘聽聽。”
田宗顯微想了想,掰著小手指,一字一頓,奶聲奶氣地念道,聲音清脆:“不叛、不欺、不貪、不霸;忠勇傳家,仁愛守心。”
盧氏眼眶微紅,將他摟得更緊:“好孩子,記住了就好。將來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記得這八個字。這是咱們田家的命。”
田守嚴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盞,望著妻兒,眼中滿是欣慰。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斑駁如畫。
日頭漸漸西斜,晚霞染紅了半邊天,將遠處的終南山染成了金色。田府上下,炊煙裊裊,家人們開始準備晚膳,飯菜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田宗顯微趴在母親膝上,漸漸睡著了,小臉上還沾著糕點的碎屑,嘴角掛著口水。
盧氏輕輕撫著他的頭髮,低聲道,目光溫柔:“夫君,這孩子將來,不知會走怎樣的路。我這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
田守嚴放下茶盞,望著遠方,目光深邃如星空:“無論走什麼路,隻要守住這八個字,便不會錯。田家的孩子,錯不了。”
他頓了頓,又道,聲音壓低了:“這幾日朝中傳聞,聖上有意整頓府兵製,加強中央集權。我們這些世家,怕是要受些影響了。宇文家的勢力越來越大,朝中不少人都開始攀附他們。”
盧氏心中一緊,手中的茶盞微微顫抖:“會影響田家嗎?夫君在朝中得罪過宇文家的人嗎?”
田守嚴搖搖頭,目光凝重:“暫時不會。但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大隋開國不久,根基未穩,聖上勵精圖治,將來如何,誰也說不準。宇文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他站起身,負手而立,晚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無論將來如何,我們田家,隻需守住本分,儘忠職守,便無愧於心。天塌不下來。”
夜幕降臨,田府燈火通明,像一顆明珠鑲嵌在藍田的大地上。田宗顯微從睡夢中醒來,吃過晚膳,又纏著父親給他講先祖的故事,百聽不厭。
田守嚴抱著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指著滿天星鬥,緩緩道:“宗顯微,你知道嗎?我們田家的先祖,是從軍功起家的。當年漢朝初立,北疆匈奴屢屢犯邊,燒殺搶掠,百姓苦不堪言。先祖應募從軍,戍守邊關。那一去,便是三十年。去的時候還是少年,回來的時候已經滿頭白髮。”
“三十年?”田宗顯微瞪大眼睛,扳著手指算了算,“那比孩兒的年紀還大好多好多!三十個一年!”
田守嚴笑了,摸著兒子的頭:“當然。三十年,夠一個孩子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再生孩子。”
“那先祖不想家嗎?他不想他的爹孃嗎?”
“想,當然想。做夢都想。但邊關更需要他。他守的不隻是邊關,更是身後千千萬萬百姓的家,是千千萬萬個像你一樣的孩子。後來,他戰死在戰場上,連屍骨都冇能運回家鄉。但邊關的百姓,為他立了祠,世代供奉。他的魂,就守在那裡。”
他低頭看著兒子,目光深邃:“宗顯微,將來你也會遇到選擇。是想自己,還是想彆人;是貪圖安逸,還是擔當責任。那時,你要記得,田家的子孫,從不怕擔責任。這是田家的命。”
田宗顯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拳頭握得緊緊的。
夜風輕拂,星鬥滿天。這個三歲的孩子,在父親的懷中,第一次聽到了關於擔當、責任、家國的故事。這些故事,將在他心中生根發芽,終有一天,長成參天大樹,撐起一片天。
多年以後,當他站在烏江岸邊,麵對數萬蠻兵;當他被圍困在黔州城中,彈儘糧絕;當他在九龍山頂,回首一生時,他都會想起這個夜晚,想起父親的話,想起那八個深深烙印在心底的字。
不叛、不欺、不貪、不霸;忠勇傳家,仁愛守心。
這便是田家七百年將門,最寶貴的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