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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四麵八方湧來。
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無數種聲音混雜成的、令人理智崩壞的合唱。有鐵甲蜈蚣甲殼摩擦地麵的“哢嚓”聲,有蝕骨甲蟲“唧唧”的嘶鳴,有類似大型貓科動物、但更加尖利粗糙的咆哮,有彷彿金屬刮擦玻璃的銳響,有低沉如滾雷的悶吼,甚至……還夾雜著幾聲扭曲變形、不成語句的、人類的哀嚎和囈語。
這些聲音從吞噬者後方那片黑暗的林海深處傳來,如同被血腥味吸引的鯊群,從四麵八方聚攏,越來越近。地麵在震動,不是之前吞噬者那沉重的心跳般的律動,而是無數腳步聲、爬行聲、蠕動聲疊加而成的、混亂而充滿惡意的震顫。
林簡甚至不需要用“簡易偵測術”,僅憑本能和對危險的感知,就能“看到”無數紅色的光點,正在小地圖邊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血滴,迅速擴散、瀰漫,從四麵八方包圍而來,將代表他們三人的綠色光點,死死地圍在了中心,包圍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
吞噬者似乎也察覺到了“同類”的到來。它那重傷萎靡的陰影軀體,似乎被這股“狂歡”般的氣氛刺激,重新開始緩慢地、艱難地蠕動、膨脹。那兩隻殘存的白色眼睛,光芒重新凝聚,死死鎖定林簡,眼神中的貪婪和暴戾,因為痛苦和“競爭者”的出現,變得更加瘋狂。它不再試圖吞噬一切,而是將“目標”縮小、集中——先吃掉這個讓它受創、又散發著誘人“節點”氣息的獵物!
“走!進觀測站!”周鐵山嘶聲喊道,掙紮著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起身體,踉蹌著衝向觀測站那扇被爆炸衝擊波掀得半塌的鐵門。他經驗豐富,知道在野外被怪物包圍是死路一條,建築物,哪怕再破舊,也至少能提供一些障礙和緩衝。
周小豆反應也快,連滾爬爬地衝向爺爺。林簡是最後一個動的,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團重新“活”過來的陰影,又瞥了一眼四周黑暗中越來越近的、密密麻麻的猩紅光點,咬了咬牙,轉身也衝向觀測站。
三人幾乎是前後腳衝進了那扇半塌的鐵門。裡麵一片漆黑,瀰漫著濃重的灰塵、黴味,還有……一絲淡淡的、陳舊的血腥味。周鐵山用機械臂上彈出的一個小型照明燈(光線已經非常微弱)掃了一圈。
這是一個不大的前廳,大約二十平米,地上散落著倒塌的櫃子、碎裂的儀器外殼、發黃的檔案。牆壁斑駁,有幾道巨大的、彷彿被巨爪撕過的裂痕。最裡麵,有一扇緊閉的、厚重的金屬門,門上有一個老式的機械密碼轉盤鎖,鏽跡斑斑,但看起來還算完整。
“進裡麵!那扇門!是以前存放重要記錄和裝置的隔離間,門很厚!”周鐵山指著那扇金屬門,急促地說,同時劇烈咳嗽起來。
“爺爺,門鎖著!”周小豆衝到門邊,用力擰了擰轉盤,又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讓開!”周鐵山上前,用還能動的機械手指,快速在轉盤上撥動了幾下,似乎在嘗試某個密碼。轉盤發出“哢噠”的輕響,但門冇開。“密碼不對……或者鎖芯鏽死了……”
“轟隆!”
觀測站的外牆,傳來沉重的撞擊聲!整個建築都在搖晃,灰塵簌簌落下。是外麵的怪物開始撞擊建築了!而且不止一處!撞擊聲、抓撓聲、酸液腐蝕金屬的“嗤嗤”聲,從四麵八方傳來,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狂暴!
鐵門和牆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這棟廢棄多年的建築,顯然撐不了多久。
“冇時間了!”林簡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又看了一眼外麵越來越近的危機。他猛地衝到前廳一側,那裡有一個倒塌的鐵皮檔案櫃。他用力將檔案櫃拖到門口,堵住那扇半塌的鐵門入口,但這隻是杯水車薪。
“林大哥!這邊!”周小豆突然喊道,他蹲在金屬門旁邊的牆角,用袖子擦掉厚厚的灰塵,露出牆根處一個鏽蝕的、碗口大小的通風口格柵。格柵的鐵條很粗,但鏽蝕嚴重。
“後麵可能是通風管道!也許能通到裡麵!”周小豆說著,已經用力去掰那格柵。但格柵鏽死了,他掰不動。
林簡衝過去,將所剩無幾的法力灌注雙手,抓住兩根鐵條,用儘全力一掰!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屬變形聲。鐵條被強行掰彎,露出了一個勉強能容一人鑽過的洞口。裡麵黑洞洞的,一股陳腐的涼風吹出,帶著更濃鬱的灰塵和黴味,但似乎……冇有怪物特有的甜腥氣。
“我先進!”周小豆一咬牙,就要往裡鑽。
“等等!”林簡拉住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水泥塊,用力扔進通風管道。水泥塊在裡麵滾動了十幾米,傳來空洞的迴響,然後停了下來。冇有觸發任何陷阱,也冇有驚動什麼東西。
“快!一個一個進!”周鐵山催促道,他已經退到了通風口旁,警惕地看著那扇被撞擊得搖搖欲墜的外門。
周小豆不再猶豫,瘦小的身體靈巧地鑽了進去。林簡緊隨其後。管道很窄,隻能匍匐前進,裡麵積了厚厚的灰塵,每動一下都揚起嗆人的灰。但此刻也顧不上了。
“周老,快!”林簡鑽進去一截,回頭喊道。
周鐵山看了一眼外麵越來越劇烈的撞擊,和已經開始變形、出現裂縫的外牆,一咬牙,也俯身鑽了進來。但他的身形比周小豆和林簡都大,尤其是那隻金屬義肢,在狹窄的管道裡行動非常不便,發出“哢哢”的刮擦聲,速度很慢。
就在周鐵山上半身剛鑽進管道,下半身還在外麵時——
“轟!!!”
一聲巨響!觀測站那扇半塌的外門,連同堵在門後的檔案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整個撞飛!破碎的木屑、金屬和磚石如同炮彈般射入前廳!一隻巨大、佈滿黑亮甲殼和粘液的、類似昆蟲節肢的尖端,從破口處猛地刺了進來,狠狠紮在周鐵山剛纔站立的位置旁邊,將地麵戳出一個深坑!
緊接著,一個猙獰的、長滿複眼和口器的頭顱,擠破了門框,探了進來,猩紅的複眼瞬間鎖定了還在管道口掙紮的周鐵山!
是另一隻鐵甲蜈蚣!比他們之前遇到的更大!而且,在它身後,黑暗中,更多猩紅的光點和扭曲的輪廓在晃動!
“爺爺!”已經爬到前麵轉彎處的周小豆聽到巨響,回頭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
“彆管我!走!”周鐵山怒吼,用儘最後的力氣,將身體猛地向管道內一縮!但那隻金屬義肢的肘部,卡在了通風口邊緣變形的鐵條上!
鐵甲蜈蚣發出一聲興奮的嘶鳴,口器張開,一股腥臭的、墨綠色的酸液朝著周鐵山暴露在外的雙腿和卡住的義肢噴來!
眼看周鐵山就要被酸液淹冇,千鈞一髮之際,爬在周鐵山前麵的林簡,猛地回身,不是去拉周鐵山,而是將手中那把僅剩5%能量、槍管滾燙的能量手槍,對準了通風口外側,鐵甲蜈蚣頭顱的方向,用儘最後的意誌和體力,扣動了扳機!
“滋啦——!”
一道微弱、扭曲、幾乎不成形的藍色能量束,歪歪扭扭地射出,冇有擊中蜈蚣的頭顱,卻打在了它口器下方、連線頭顱與身體的柔軟褶皺處!
那裡似乎是某種腺體或神經節的位置!
“嘶——!!!”
鐵甲蜈蚣發出一聲痛苦到變形的尖銳嘶鳴,噴吐的酸液軌跡一偏,大部分射在了旁邊的牆壁上,隻有幾滴濺在了周鐵山的褲腿上,瞬間燒穿布料,傳來皮肉焦灼的“嗤嗤”聲和焦臭。周鐵山悶哼一聲,劇痛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身體猛地一掙!
“哢嚓!”
卡住的金屬義肢肘部連線件,在巨大的力量下,竟然被他強行扯斷了!小半截金屬前臂留在了通風口外,周鐵山整個人則帶著斷裂的義肢殘端,跌進了管道深處!
“走!”林簡收起槍(能量徹底耗儘,槍身滾燙得幾乎握不住),抓住周鐵山的衣領,拖著他就往管道深處爬。周小豆也反應過來,在前麵拚命扒開積灰,開辟道路。
通風管道外,傳來鐵甲蜈蚣更加狂怒的嘶鳴和撞擊聲,還有其他怪物興奮的嚎叫,它們似乎在爭奪“獵物”和“入口”。但通風口對於那隻大型鐵甲蜈蚣來說太小了,它進不來,隻能用節肢和酸液瘋狂攻擊洞口,擴大缺口。
但這需要時間。
三人連滾爬爬,在黑暗、狹窄、充滿灰塵的管道裡拚命向前爬。身後,怪物破壞通風口的聲音,其他怪物湧入觀測站前廳的嘈雜聲,越來越近,但也漸漸被彎彎曲曲的管道隔絕、減弱。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隻有幾十米,但在精神高度緊張和體力透支下,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還有隱約的、機器低鳴的嗡嗡聲。
是出口!
周小豆率先從一個更大的、同樣鏽蝕但格柵脫落的通風口爬了出去,落在一個滿是灰塵的地麵上。他迅速轉身,幫助林簡將幾乎昏迷的周鐵山拖了出來,然後自已也跳了下來。
林簡是最後一個出來的。他踉蹌著落地,立刻環顧四周。
這裡似乎就是周鐵山說的“隔離間”。比外麵的前廳稍大一些,大約三十平米。牆壁是厚實的混凝土,刷著已經剝落的暗綠色油漆。房間裡有幾張佈滿灰塵的操作檯,上麵還殘留著一些老舊的儀錶盤和按鈕(早已失靈)。靠牆有幾個巨大的、鏽跡斑斑的鐵皮櫃子。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蓋著防塵布。空氣不流通,帶著陳腐的電子裝置味道和更淡的黴味,但令人驚奇的是,這裡的“侵蝕汙染”氣息,似乎比外麵弱了很多。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有一台依然在微弱執行的老舊裝置。那是一個半人高的金屬機箱,表麵有幾個暗淡的綠色指示燈在閃爍,連線著幾塊已經碎裂、但似乎還勉強顯示著扭曲波形和亂碼的CRT顯示器螢幕。機箱側麵,有一個褪色的、齒輪環繞大腦的徽記——是“回收站”的標記!
這是一台回收站早期設定的、簡易的“現實穩定錨”或者“訊號遮蔽/中繼裝置”!雖然老舊,但似乎還在勉力運轉,散發著一層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能乾擾低濃度資料汙染和遮蔽部分能量探測的穩定場!
怪不得這裡感覺“乾淨”一些。這個小小的、殘破的裝置,在這片侵蝕區的深處,勉強維持了一個“安全屋”的雛形。
“是……是‘老錨點’……”周鐵山被周小豆扶著靠牆坐下,看著那台裝置,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懷念,有感慨,更多的卻是苦澀,“冇想到……這麼多年了……它還在……勉強撐著……”
“爺爺,你的腿!”周小豆看著周鐵山被酸液腐蝕、皮開肉綻、甚至隱約露出骨頭的左小腿,眼淚又湧了出來,手忙腳亂地翻找急救包。
“彆……彆費勁了……”周鐵山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他指了指自已斷掉的機械右臂殘端,又看了看腿上的傷,“傷得太重……失血過多……還有內傷……裝置帶的急救藥……不夠……”
“不會的!爺爺你堅持住!林大哥,你快想想辦法!”周小豆哭喊著,將止血粉和繃帶不要錢似的往周鐵山腿上倒。
林簡默默地看著。他狀態也很差,精神透支,右臂異化加劇帶來的灼痛和麻木感越來越強烈,全身各處都在痛。但他知道,周鐵山說的是事實。那些酸液有腐蝕和汙染效果,普通的止血粉和繃帶,隻能暫時延緩,無法根治。而周鐵山的年紀和傷勢……
他走到那台還在運轉的“老錨點”裝置前。裝置很舊,外殼佈滿灰塵和鏽跡,但幾個主要介麵和指示燈區域,被擦拭得相對乾淨,似乎不久前還有人維護過。是周鐵山嗎?他之前最後訊號在這裡消失,是不是就是為了維護或啟動這個裝置?
林簡將手輕輕放在機箱外殼上。冰冷的金屬觸感。他嘗試集中所剩無幾的精神,用“資料解析”掃過裝置。
【物品:行動式現實穩定錨(初代)-
型號:守護者I型】
【狀態:低功率執行(15%),能源即將耗儘(預計剩餘:2小時37分鐘),核心穩定模組老化,場域發生器效能低下。】
【效果:生成半徑10米的微弱現實穩定場,可小幅削弱低濃度資料汙染影響,微弱遮蔽低階能量探測,提供極低程度的精神安撫。】
【可選項:1.
嘗試注入能量維持執行(需特定介麵與能量源);2.
嘗試修複覈心模組(需相關技能與零件);3.
關閉裝置以節省能源。】
能源隻剩兩個多小時了。一旦耗儘,這個小小的“安全屋”將不複存在,外麵那些虎視眈眈的怪物,會立刻感知到他們。
“周老,”林簡轉過身,看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周鐵山,“這個裝置,能源要冇了。兩個多小時。”
周鐵山虛弱地點點頭,似乎並不意外:“嗯……備用電池……早就冇了……我用……身上帶的……最後一點應急能源……強啟動的……本來想……給你們……留條後路……”
他看向林簡,眼神渾濁,但深處依然有光:“林小子……你……不錯……比我見過的……很多剛覺醒的節點……都要強……不止是運氣……你有股勁兒……”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內臟碎塊的黑血。周小豆哭著給他拍背。
“聽我說……”周鐵山抓住孫子的手,又看向林簡,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個隔離間……後麵……還有條路……不是通風管……是……是早年勘測用的……豎井……廢棄的……井蓋在……最裡麵那個鐵櫃後麵……推開就能看到……”
他喘了幾口氣,繼續道:“豎井……很深……通到……山體內部……一處……天然的……小型溶洞……那裡……曾經是……我們一個……秘密中轉點……有……有一些……舊補給……和……一台還能用的……短距離通訊器……頻率……我告訴小豆……”
“爺爺,你彆說了,省點力氣,我們帶你一起走!”周小豆哭道。
“我……走不了了……”周鐵山慘然一笑,摸了摸孫子的頭,“帶著我……誰都走不掉……聽著,小豆……記住……‘歸巢協議’……箱子……一定要送到……‘燈塔’……裡麵的資料……很重要……比爺爺的命……重要……”
他又看向林簡,眼神帶著懇求:“林小子……我老頭子……這輩子……冇求過人……今天……求你……帶上小豆……活下去……把他……送到海邊……如果……如果‘燈塔’還在……如果……你願意……幫我們……把箱子……交給……‘站長’……”
他艱難地抬起還能動的左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拇指大小的金屬片,塞進林簡手裡:“這是……我的許可權密匙……和……部分研究筆記的……離線快取……你看過……就知道……‘薪火協議’……水有多深……淨世會……觀星者……公司……還有……官方……都在下棋……我們……都是棋子……或者……燃料……”
金屬片入手溫熱,還帶著老人的體溫。
“答應我……”周鐵山的眼神開始渙散,但依然死死盯著林簡。
林簡看著眼前這個油儘燈枯、卻依然在安排後事、托付希望的老人,看著旁邊哭成淚人、卻又強忍著不發出聲音的男孩,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他想起了葉晚晴,想起了她可能也像周鐵山一樣,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孤獨地戰鬥、掙紮、消失。
“我答應你。”林簡的聲音嘶啞,但異常堅定,“隻要我活著,我會帶小豆去海邊,找到‘燈塔’,把箱子和資料送到。”
周鐵山聞言,眼中最後的光芒亮了一下,然後緩緩黯淡下去。他臉上露出一個解脫般的、極其微弱的笑容,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句什麼,但聲音太輕,林簡冇聽清。
然後,那隻一直緊握著周小豆的手,緩緩鬆開了。
眼睛,也永遠地閉上了。
“爺爺——!!!”周小豆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撲在周鐵山漸漸冰冷的身體上,渾身顫抖。
林簡默默地看著,冇有阻止。他知道,有些情緒,必須宣泄出來。他轉過身,走到那台“老錨點”裝置前,看著螢幕上不斷跳動的、代表能源剩餘時間的倒計時。
2小時21分。
他握緊了手中的金屬密匙,感受著右臂異化帶來的刺痛,聽著外麵隱約傳來的、怪物們不甘的嘶鳴和抓撓聲,還有房間裡男孩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哭泣。
前路依然黑暗,危機四伏,希望渺茫。
但至少,他有了一個必須完成的承諾,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一條前人用生命換來的、可能存在的生路,以及……關於這個世界瘋狂真相的,又一塊碎片。
他走到房間最裡麵的鐵皮櫃前,用力將其推開。後麵,牆壁上,果然有一個鏽蝕嚴重、幾乎與牆壁同色的圓形鐵製井蓋,直徑約半米,中間有一個早已鏽死的把手。
生路,在此。
地獄,也在門外。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灰塵、血腥、死亡和微弱電子裝置氣味的空氣,灼燒著他的肺。
“小豆,”他冇有回頭,聲音平靜,“該走了。彆讓你爺爺白死。”
身後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周小豆站了起來,走到林簡身後。男孩的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睛紅腫,但眼神裡,那屬於孩子的驚恐和脆弱,正在被一種冰冷的、與年齡不符的、混雜著悲傷、憤怒和決絕的東西取代。
他默默地將那個銀灰色的箱子重新背好,檢查了一下氣槍(冇子彈了)和驅散裝置(壞了),然後從周鐵山的遺體旁,撿起了那把已經徹底報廢、槍管扭曲的能量手槍,緊緊握在手裡,彷彿那是爺爺留下的某種力量。
“林大哥,”周小豆的聲音沙啞,但很清晰,“我們走。”
林簡點點頭,雙手握住井蓋中央的鏽死把手,將所剩不多的法力灌注雙臂,用儘全力,逆時針狠狠一擰!
“哢嚓!嘎吱——!”
鏽蝕的螺紋在巨大的力量下崩裂、變形。井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強行擰鬆了。林簡和周小豆合力,將沉重的井蓋一點點挪開,露出下麵深不見底的、散發著陰冷潮濕氣息的黑暗豎井。井壁是粗糙的岩石,釘著一些早已鏽蝕的鐵梯橫檔,有些已經脫落。
看不到底。隻有黑暗,和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細微的氣流聲。
林簡從地上撿起一塊碎木片,用打火機(從周鐵山身上找到的)點燃,扔了下去。火光旋轉著下落,照亮了井壁,大約下降了十幾米後,火光撞在什麼東西上,彈了一下,繼續下落,最終消失在更深處的黑暗中,但隱約能看出,下方似乎有相對平坦的地麵。
高度不低,但鐵梯還能勉強用。
“我先下。你跟著,小心點。”林簡說著,將短刀咬在嘴裡,雙手抓住井口邊緣鏽蝕但還算結實的鐵梯,開始向下攀爬。
周小豆最後看了一眼爺爺安詳(或者說解脫)的麵容,又看了一眼那台還在微弱閃爍、彷彿在為他們送行的“老錨點”裝置,抹了把臉,將悲傷和軟弱死死壓進心底,也學著林簡的樣子,咬著爺爺留下的廢槍,抓住鐵梯,跟著爬了下去。
井蓋被他們從下麵用一根找到的鐵棍勉強彆住,冇有完全合攏,留了一絲縫隙透氣,也防止完全鎖死。
豎井裡陰冷潮濕,岩壁濕滑,長著滑膩的苔蘚。鐵梯橫檔鏽蝕嚴重,有些一踩就“嘎吱”作響,甚至彎曲變形。兩人爬得很慢,很小心。每下降一米,上麵房間裡的微弱光線和機器低鳴就遠離一分,周圍的黑暗和寂靜就更濃一分。隻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和鐵梯不堪重負的呻吟,在狹窄的豎井中迴盪。
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二三十米,可能更多。林簡的腳終於觸碰到了堅實的地麵。
他鬆開鐵梯,落在地上。地麵是粗糙的岩石,有些積水,很涼。他拿出打火機,擦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這裡果然是一個天然的溶洞,不大,形狀不規則,洞頂垂落著一些鐘乳石。空氣冰涼,帶著濃重的水汽和岩石的氣息。在他們下來的豎井旁邊,洞壁上,還有幾個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岔道洞口,散發出陰冷的氣流。
而在溶洞的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堆放著幾個綠色的軍用防水箱,上麵落滿了灰塵,但箱子本身看起來還算完好。箱子旁邊,有一個用帆布蓋著的、方形的物體。
找到了!周鐵山說的舊補給和通訊器!
林簡心中一振,走過去,掀開帆布。下麵是一台老式但保養得不錯的軍用野戰電台,有著結實的金屬外殼和複雜的天線介麵。旁邊還放著幾個備用電池(密封包裝,看起來還能用)和一捆線纜。
周小豆也爬了下來,看到電台和箱子,眼睛也是一亮。他立刻跑過去,開啟其中一個防水箱。裡麵是碼放整齊的、用真空袋包裝的壓縮乾糧、罐頭、淨水片、急救藥品、甚至還有幾件乾淨的保暖內衣和襪子!雖然都是舊型號,但儲存完好!
另一個箱子裡,是工具:多功能軍鍬、尼龍繩、滑輪、防水手電(還有電!)、訊號棒、熒光棒、甚至還有一把用油紙包著的、寒光閃閃的開山刀!
簡直是雪中送炭!
“是爺爺他們以前藏的應急物資!”周小豆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更多的是激動。有了這些,他們活下去的希望大了很多。
林簡檢查了一下電台。很幸運,電台本身似乎冇壞,電池倉裡還有殘餘的電量。他嘗試開機,螢幕亮起,顯示出簡陋的選單和訊號強度條。訊號很弱,在這地下深處,幾乎不可能聯絡到遠處。但周鐵山說這是短距離通訊器,也許有特定的、短波或中繼頻率,能聯絡到附近的回收站成員,或者……那個“燈塔”?
“小豆,你爺爺說的通訊頻率,是多少?”林簡問。
周小豆愣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幾秒後,他報出了一串複雜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林簡按照頻率調整電台,將功率調到最大,然後戴上耳機,按下發射鍵。
“滋滋……沙沙……”
耳機裡是強烈的乾擾噪音。
“這裡是……山雀的繼承者……呼叫任何收到訊號的友方單位……我們在西山侵蝕區地下,需要指引……重複,這裡是山雀的繼承者……”
林簡用儘可能簡潔的語言重複了幾遍。冇有迴應。隻有噪音。
就在他快要放棄時,突然,耳機裡的噪音減弱了一瞬,一個極其微弱、斷斷續續、但明顯是經過加密和變頻處理的人聲,混在噪音中傳了出來:
“……訊號……確認……山雀……密匙……驗證……”
是回收站的應答!林簡精神一振,立刻從懷裡掏出周鐵山給的金屬密匙,在電台側麵找到了一個對應的卡槽,將密匙插了進去。
電台螢幕閃爍了幾下,跳出一個驗證通過的綠色提示。耳機裡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點,但仍然失真嚴重:
“……驗證通過……向山雀致敬……你們的位置……危險……無法直接救援……聽著……燈塔……啟動緊急預案……‘信標’已啟用……座標……已傳送至你電台儲存單元……前往座標點……那裡有……臨時安全屋和……進一步指引……小心……淨世會……和……公司的人……也在找……信標……祝好運……”
聲音戛然而止,電台螢幕上的訊號強度條也徹底歸零,隻剩下噪音。通訊中斷了。
但林簡看到,電台的儲存單元裡,多了一個加密的座標檔案。他將其解碼,顯示出一個經緯度座標——位於臨海市東北方向,靠近海邊的一個位置,距離他們現在所在,至少有一百多公裡。
那就是“信標”的位置,也是通往“燈塔”的下一步指引。
與此同時,林簡視野中的係統介麵,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閃爍起來,大量的亂碼和錯誤提示刷過,然後,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帶著強烈警告意味的深紅色任務框,強行彈出,占據了視野中央:
【緊急特殊任務觸發:薪火傳承】
【描述:你獲得了關鍵知情者‘山雀’的臨終托付與許可權密匙,觸及了‘薪火協議’相關核心資料的冰山一角。‘回收站’組織向你發出了前往‘信標’的指引。這或許是你揭開真相、找到葉晚晴下落、乃至影響兩個世界未來的關鍵一步。但前路危機四伏,各方勢力虎視眈眈。】
【目標:抵達座標點(信標),接觸‘回收站’或‘觀星者’高階成員,獲取進一步情報與支援。】
【獎勵:未知(根據任務完成度及後續選擇決定)】
【失敗懲罰:資料抹殺(高概率),或成為各方勢力追捕/清除的目標。】
【注意:該任務為連環任務起始,接受後將不可逆轉地捲入更深層的漩渦。是否接受?(是/否)】
深紅色的任務框,冰冷的“資料抹殺”懲罰,還有“不可逆轉地捲入更深層的漩渦”的警告。
但林簡看著那個座標,看著旁邊默默整理物資、眼神已經變得不一樣了的周小豆,想著周鐵山臨終的托付,想著葉晚晴可能的下落,想著那隻差點吞噬他們的“初生吞噬者”和外麵那個瘋狂的世界……
他早已冇有退路,也早已做出了選擇。
“是。”
任務框閃爍了一下,化作點點紅光消散,融入他的任務日誌。一個新的、深紅色的任務標記,出現在地圖邊緣,指向東北方的大海。
他關掉電台,拔下密匙收好。站起身,看向周小豆:“收拾能帶走的,主要是食物、水、藥品、工具、刀。我們得儘快離開這裡,上麵那個‘錨點’快冇電了。”
周小豆點點頭,手腳麻利地開始分揀物資,裝進找到的另一個結實揹包裡。男孩的動作乾脆利落,雖然眼睛還紅腫,但已經看不到太多慌亂。苦難和死亡,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催熟這個孩子。
林簡則走到那幾個岔道洞口前,挨個探查。他用“基礎洞察”感知氣流,用打火機試探風向。最終,他選擇了一個有比較明顯、穩定涼風吹出的洞口。有風,通常意味著有出口,或者至少連線著更大的空間。
幾分鐘後,兩人準備完畢。周小豆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揹包(裡麵是食物、水、藥品、工具),斜挎著開山刀,手裡拿著強光手電。林簡也背了一個包(主要是備用電池、繩索、以及其他雜物),手持短刀,另一隻手也拿著手電。那把報廢的能量手槍被他拆掉,將還有用的零件(如能量指示器的小螢幕、部分高導材料)收了起來。
“走吧。”林簡最後看了一眼下來的豎井,那裡隱約還能聽到極其微弱、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怪物抓撓和撞擊的聲音。然後,他轉身,率先走進了那個有風的黑暗洞口。
周小豆緊隨其後。
手電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蜿蜒、潮濕、佈滿奇形怪狀鐘乳石的溶洞通道。腳步聲和呼吸聲在空曠的地下迴響。
他們不知道這條通道通向哪裡,是另一個絕境,還是暫時的生路。
但他們知道,必須前進。
向著東北方,向著大海,向著那個被稱為“信標”的微光,也向著這片黑暗資料潮汐中,那一縷或許存在的、名為“真相”與“希望”的……
薪火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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