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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春秋時,周桓王親率軍隊討伐鄭國,鄭國大將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肩膀,這一箭射丟了所謂天下共主最後的臉麵,徹底宣告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的時代就此終結。
堅不可摧的孝道,世代尊崇的儒學,聲勢浩大的東林黨,皆在太子箭鋒範圍之內。
為什麼不可能呢?為什麼覺得太子年紀小冇讀過多少書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謀劃?世宗登基之時並不比太子年長,武宗更是上天入地折騰個冇完。
而眼前這位太子,冇有出閣,冇有老師,冇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秉性究竟是怎樣。他展現出的純孝仁善,很可能是因為,他知道他們推崇這種性格的君主。
鄒元標後背忍不住一陣戰栗發麻,越想越心驚,零星線索逐漸在腦中凝成明線。
皇帝學會隱忍,往往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黴了。
拿東林黨比周天子並非他自大,萬曆一朝六部官員常年缺位,直到泰昌帝登基馬不停蹄地進行人事調動,填充六部六科的自然是維護正統的大功臣東林黨人。
這功勞傳到太子頭上,份量似乎就不那麼重了,先帝的嫡係,未必能做新帝的嫡係。
鄒元標冷汗涔涔,腦海中隻翻來覆去飄蕩著四個字。
帝王心術。
東林黨最為倚仗禮法,所以太子就要讓他們掀翻自己的倚仗,把他們推到天下士人的對立麵,甚至讓他們內部分化!
一座龐然大物般的巨獸,從外部是輕易殺不死的,隻有內裡不和起來,出現分歧,那纔是取死之道。
即便皇帝剛登基也不用擔心無人可用,隻需上位者流露出想要他們不得好死的意思,政敵自會出手。
鄒元標何嘗不知,東林黨口號喊得響亮,當中卻也少不了空談之輩,楊漣幾人倒是真心想要穩定的政局,但絕大多數急著讓太子上位是擔心被福王鑽空子。
遲則生變!三年太長,還不知會發生什麼意外,他們害怕被清算的私心早已超過了擔憂社稷的公心。
其實太子年幼,本就需要輔政大臣,趁這三年守製讀書未嘗不可,反正一應決策基本都是由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隻缺個名分大義,讓太子掛個監國的名頭也就說得過去了。
結果呢?一向尊崇禮法的東林黨居然反對太子守孝,豈不成了見風使舵的虛偽小人?
鄒元標不由羞愧交加,有些事情要經過歲月無情打磨纔能夠認識到錯誤。
他雖被奉為東林領袖,卻無法對所有人如臂使指,與張江陵當國時的威勢更不可同日而語。他承認,比起那位,世上大多數人都可稱之為庸才,他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霍光、伊尹那樣的權柄終究不是朋黨所能乞及,一旦太子的意圖被浙黨楚黨察覺,東林黨的末日就要來了,扳倒同事不比扳倒領導簡單?
況且鄒元標還冇能擺脫忠君的思想鋼印,他深知治理天下仰賴的終究是有能為的賢明君主。
太子若真有這份魄力手腕力挽狂瀾,肅清黨羽自是不在話下,隻是難免牽連到真心報國之輩。
他迫切地想在註定的敗局下保全自己看好的年輕人。
鄒元標一時竟覺得,張居正不用眼睜睜看著親自築成的大廈傾倒是件幸事。
如果他知道結局註定潦落,他會怎麼做?
鄒元標想不到,卻已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既然太子認為東林黨有所妨礙,就由他來射出這一箭吧!
至少,看在他識時務的份上,太子會願意給東林留下一脈生機。
卑鄙也好,諂媚也好,鄒元標隻知道緊跟皇帝的腳步才能避免最慘烈的清算。當然,蹦得最高的有可能被丟出來平息眾怒,成為清君側的那個側字。
但他不在乎,他本就冇幾年好活,這一生於國無功,要是能助太子掌控朝堂,也算他出了份微薄之力,蹭上了從龍之功吧。
鄒元標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裡竟有了淚光。
“殿下說得是。”他聲音沙啞,卻坦蕩得出奇,“老臣當年,不知輕重。這些年被貶貴州,讀了幾十年書,才明白張江陵的難處。”
鄒元標撩袍跪下,抬起頭,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殿下若要怪老臣前後不一,老臣不敢辯駁。可老臣還有一言,丁憂奪情之製,本就不該一概而論!”
“士大夫守孝三年,天子如何守得?然天子亦為人子,以社稷為重便無法兼顧孝道,既是君為臣綱,天子為萬民表率,為臣者自當從之!改了丁憂的規矩就是。”
“老臣,願為殿下執筆!便是與天下士林為敵,老臣也認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驚,群臣嘩然。
楊漣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鄒元標。左光鬥張大了嘴,惠世揚臉色煞白,方從哲撚鬚的手也停在半空。
修改丁憂製度?
這可是動搖儒家倫理綱常的大事!
楊漣急道:“鄒大人!您這是……”
鄒元標打斷他,義正詞嚴:“太子殿下言之有理,你也丁憂我也丁憂,朝堂無人可用又該如何治國理政?天子之孝亦應是臣子之孝,君親尊卑有彆,凡我朝臣皆當以社稷為重。天子以日代月,守二十七日,臣子便以月代年,守三個月即可。”
“天下人若因此罵老夫朝秦暮楚,首鼠兩端,老夫亦無話可說!”
楊漣與左光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鄒元標這是要自絕於士林!
這一番話傳出去,全天下的非議都會吻上來。
可更多人覺得莫名其妙,太子隻是要守個孝,怎麼突然就演變成了改丁憂製度?
不是,他有病吧!
自己淋雨就算了,把大家的傘都撕了作甚?超過半數官員在心裡罵罵咧咧。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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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朱笑笑看著跪在地上挺直了脊背的鄒元標,心中暗暗點頭。
冇想到他能說出這樣一通話,冇想到會是他率先投誠。
朱笑笑當然不可能守三年,他隻想借守孝撬動孝道的絕對權威,一旦孝道這柄刀不再是無可辯駁的利器,以後改什麼祖宗成法都有話可說。
誰急,誰就輸了。
對東林黨而言,這場拉鋸戰無形中抹殺了他們的道德優勢,連自己內部也無法統一意見。
就像鄒元標,不是所有人都理解他的決定。
他主動跳出來扛雷屬實是意外之喜,朱笑笑為占據輿論高地不知道準備了幾年,雖然文化課差,也耐著性子翻閱典籍實錄查各種文獻,準備了好幾套應對話術。
總之這場爭議最終的結果,他這個太子必須是完美受害者,而東林黨將承受整個儒家學術圈的怒火。
鄒元標全然不顧同事們的異樣目光,再接再厲道:“臣請殿下以社稷為重,即皇帝位!殿下若不答應登基,臣便跪死在這裡。”
這還是第一個為此事死諫的官員,那分量就很重了。言官不怕死,廷杖是光榮,死諫是殉道,皇帝白得一頓好罵,還不得不捏著鼻子虛心納諫以免成為刷名聲的工具人。
太子純孝仁善的人設已經穩穩立在群臣心中,鄒元標都開始玩命了,心生不忍因此動搖很正常吧?
朱笑笑恰到好處地流露掙紮之色,最終歎道:“為孤一介無知孩童妄言丁憂改製,鄒大人又是何苦來哉!罷了罷了,孤答應你就是,天下人要罵,就罵孤吧。”
瞧這事鬨的,你們真是害苦了朕啊。
鄒元標緩緩叩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
“不敢讓殿下英明有損,老臣自當一力承擔,以報君恩!”
剩下的大臣不是不想說話,隻是擔心在先帝靈前自由搏擊影響不好。
就你鄒元標能!不考慮身後這一幫子同黨就算了,好歹在乎一下其他人死活吧!大家上個班容易嗎?合法gap的機會本來就不多,最煩這種拿同事福利討好老闆的工賊了!
朱笑笑眼看著係統顯示的忠誠度一點一點往上漲。
【鄒元標忠誠度:61/100】
這老頭,也不知道有冇有發現他的盤算,如果知道他用心險惡還肯衝在最前,那他也會儘量滿足對方的遺願。
他可是個恩怨分明的領導,不像有些人。
朱笑笑做出一副意興闌珊的失落樣子:“大人請起吧,明日孤便安排太廟告祭。”
說完也不理會他們,轉身便往草廬裡走,渾身洋溢著被迫屈服的悶悶不樂,把門一關,順利殺青。
楊漣與左光鬥趕忙上前扶鄒元標起身,三人一時相視無言。
惠世揚湊過來,低聲道:“南皋先生,您方纔那番話可想過後果?”
鄒元標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來。
太子果真冇再堅持,醉翁之意不在酒,堂前諸公又有幾人蔘破?這一步走對了。
傻小子,你們該擔心的是自己。
河南,祥符縣。
官道兩旁楊樹葉子黃了一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往下掉,鋪了滿地。
張居正走在縣城東街上,仍作青衣文士打扮,腰間繫著條布帶。她腳步不快,轉過街角,來到巷口一間小院。
院門虛掩,她推門進去,隻見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子正對著木樁練拳,力道渾厚,虎虎生風。
“沈二姐好功夫。”
那女子收拳回頭,一張圓臉曬得微黑,眉眼卻周正。她看見來人,眼睛一亮,驚喜道:“小妹子!你怎的來了?”
話音未落,屋裡又竄出個青年,二十來歲,濃眉大眼,手裡還握著杆紅纓槍。他一見張居正也樂了:“小妹子!可有些日子冇見了!”
沈大勇與沈秋桂是兄妹,原是城外農戶,七年前沈家老倆口把幾畝薄田掛在張國紀名下,後來夫妻意外遭難去世,隻留下才成年的兄妹相依為命。
張國紀也不是什麼趁人之危的惡霸土豪,心知沈大勇年輕還不能頂門立戶,便雇傭了兄妹倆來家裡做兩年工。
他家並非大戶,活計也輕鬆,其實就是給個緩衝期,讓沈大勇有精力另尋正經工作。
兄妹二人知道好歹,都是記恩的,日常砍柴挑水十分賣力。
張居正是軍戶出身,武道上頗有些見解,見他們資質不俗,又有股子闖勁,樂得結個善緣,便說服張國紀托了個好把式教他們習武。
張國紀祖上也闊過,恰好有些人脈,一來二去,沈家兄妹還真練出來了,如今正在神威鏢局供職,已有四年之久。
今日正好得閒,便回來老家,這處小院正是用工錢置辦的,那幾畝田也賃給彆人種,家底頗為殷實。
“沈大哥,沈二姐。”張居正拱拱手,笑道,“鏢局生意可好?”
從小處下的交情,兩人也不見外,把她讓到裡屋坐了。
沈大勇將槍擱在牆角,聞言道:“好不了,這幾個月往山東的鏢都不敢接,白蓮教鬨得忒凶。往南邊的倒還行,剛走了一趟歸德府。”
沈秋桂去灶房提了壺茶並一包桂花糕,給張居正倒了碗水,坐在身邊壓低聲音道:“小妹子,開春後跑了一趟廣州的活計,我跟大哥抽空去徐聞看望那位張老丈,他現今在社學教書,吃喝都有了著落,我們再送米麪去,他就堅決不收了。”
張居正接過粗瓷碗,深褐色的茶湯倒映著陌生又熟悉的麵容,她淺抿一口,抬眸淡笑。
“那便不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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