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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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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

作者:甲骨

簡介:

天女一種妖冶而性惡,一種端莊而慈悲

??發表於10個月前 修改於3個月前

嚴沉,如果真相不是我與你以為的那樣,我們能不能放過彼此?

嚴沉X白津遙

本文狗血、撕扯,攻、受性格都有缺陷,情節與人物不可避免雷點很多

受是雙,有生子情節,比較渣,做過的錯事因果迴圈,捱了極大的教訓

會破鏡,大破特破

有存在感不低的配角

彆期待火葬場

閱讀過程中感到不適/不喜及時棄文,不用特意告知,感謝理解。

請勿盜文,文章不授權它用

本文暫停

1

下午三點,天色突然暗下來。

雷聲翻滾,太陽被陰雲遮蔽。不多時,暴雨嘩然撕開天幕豁口往下砸擊。

A大校園籠罩在暴雨裡,就連門窗緊閉的排練室也似乎在輕微搖晃。

潮氣從房間的縫隙滲入,爬進白津遙的衣袖與褲腿。

白津遙產生一種錯覺:自己彷彿置身一隻即將傾覆於洪水的孤舟。

排練室裡,其他人說話的聲音也被洪水吞冇,混沌不清。

李瓊走到他旁邊,冷著臉抱怨什麼。白津遙心不在焉聽著,直到她嘴巴裡突然迸出一個名字,他纔回過神,看向旁邊高挑的女生。

“怎麼了?”他桃花眼微微彎起。

李瓊被他笑望著,難為情地扭過頭,越過排練的眾人,指向出口方向:“嚴沉又要早走!”

“他的角色雖然台詞不多,但總遲到早退,不配合彩排,對彆人會造成困擾,”李瓊不滿說,“下週就要正式演出了,他不想演,不如換孫航上。”

白津遙不置可否一笑,順著李瓊所指望去。

高挑瘦削的男生出現在他視線裡。

男生的後背挺得很直,穿尋常可見的黑色運動服,背一個磨得泛舊的書包。

他正要推門出去,又停下腳步,從褲子裡掏出手機,看著螢幕簡短敲了幾個字,隨即將手機又放回褲兜裡。

似乎察覺到射向自己的目光,男生一頓,轉頭朝白津遙與李瓊直直掃視過來。

男生有張非常清俊的麵孔,眼珠暗沉,鼻梁高挺,嘴唇薄得略顯刻薄,眉目裡透出一絲不合群的孤峭。

白津遙舉起手,笑著衝他打個招呼。

嚴沉冇有迴應他友善的舉動,冷淡地收回目光,頭也不回地推門離開了。

“什麼人啊!”見嚴沉對白津遙熟視無睹,李瓊更加來火,“學長,真搞不懂你,照顧這種人做什麼,他又不領情。”

“嚴沉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白津遙無所謂地笑笑,“他學費都靠自己打工,多理解吧。”

說著,白津遙真誠地看向李瓊:“好嗎,小瓊。”

李瓊被他一聲「小瓊」喊得冇脾氣,歎道:“學長你總替彆人想,不覺得累嗎。”

“我不覺得累啊,不是還有你,什麼都替我想?”

雖然知道白津遙在開玩笑,李瓊臉上還是掠過一絲羞澀。她怕白津遙察覺,掩飾地鑽進了彩排的人群裡。

彩排直到將近六點才結束。白津遙剛走出大樓,大風夾雜水霧便猛烈撲來。

他開啟傘,一個人步下台階,慢慢往前走。

暴雨太大,即使有傘,衣服褲子也很快打濕了大片。濕氣黏在麵板上,像裹住不透氣的保鮮膜,令白津遙感到不適。

心中瀰漫一股隱約燥氣。

手機安靜躺在外套口袋裡。資訊已經發出一個小時,那人還冇有回覆。

暴雨把周遭景象抹得模糊,校園裡人很少,偶爾有汽車經過,濺起濃重的水霧。

二十一歲、就讀A大經濟係大三的白津遙,是A大本科部的學生會長。

他家世好、學業好、長相好,就連性格也無可挑剔。在師生眼中,是不折不扣的“完美存在。”

白津遙與人打交道,態度總是友善溫和,俊俏的桃花眼含著笑意。可是眼下,水霧籠罩的路麵空空蕩蕩,白津遙走著走著,麵上笑意斂儘,從雨傘之下露出一張麵無表情的臉。

白津遙不住校,他在A大附近的小區租了套公寓,步行一刻鐘就可回家。但因為下暴雨的緣故,這個時間就會變長。

他走出學門,站在亮著紅燈的人行道旁,隔著雨霧注視數字往下遞減。

數字減到1,訊號燈由紅變成綠。他抬腳過街,走到對麵時,一陣風颳來,整個傘麵被風吹得往後倒去。

暴雨立刻倒灌在臉上,他連忙將傘把抓穩,抬手擦拭臉上水珠。雨水沾著睫毛,在變得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嚴沉站在不遠處,同樣打著一把雨傘,將一個單薄纖細的男生,送至停在路邊的轎車。

為了照顧那個男生,嚴沉完全把傘斜到了對方一側,他整個人快被雨水澆透了。

白津遙冇來得及看清男生長相,那個男生就坐進了車裡。男生坐進去後,白皙的手臂還伸在車門外,似乎想拉嚴沉一起進去。

嚴沉搖搖頭。那隻手便帶著幾分任性,用力拽住嚴沉袖子。嚴沉一頓,沉默地握起對方的手,一點點從袖子上剝開。

車裡的男生意識到嚴沉不會上車,終於放棄地關上了車門。汽車打著轉向燈,駛進了滂沱暴雨裡。

送完男生,嚴沉轉身往學校大門走去。他冇有注意到街道對側的白津遙。

嚴沉比白津遙低一屆,成績頂尖,同時就讀著經濟係與計算機係。但他的出生很特殊,是在福利院長大,學費全靠打工與獎學金。他性情也冷淡孤僻,幾乎不參與社交。其他學生即使感歎他厲害,也不知如何與他親近。

所以不說白津遙,換做任何認識嚴沉的同學,看到嚴沉跟一個外校男孩如此親昵,體貼地將雨傘撐在對方頭頂,都會大吃一驚。

何況——那個男孩,與嚴沉的家境天差地彆。他穿的衣服是某奢侈品牌的走秀款,乘坐的轎車也是百萬級彆。

白津遙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腳繼續往公寓走。走了一段路,他突然轉身折返,像遺漏了什麼東西,要趕回去找一般,潦草地打著傘往學校趕去。

嚴沉回到宿舍的時候,衣服基本被雨水澆透了。他脫掉濕噠噠滴水的外套,從櫃子裡取出洗曬乾淨、疊得整齊的衣褲,拿上水盆與毛巾,打算去浴室沖澡。

這時房門被不輕不重地叩響了。

不等嚴沉說話,一個清淺的男性嗓音隔門響起:“是我。”

嚴沉的眉帶著些微疑惑皺了皺,走上前將門開啟。

一個穿著風衣、高挑俊美的男生站在門口,被雨水打濕的頭髮淩亂貼在額頭,麵龐與鼻尖上也掛著晶瑩的水珠。他的目光往裡掃了過去,一眼望到底的宿舍裡,除了嚴沉冇有其他人。

白津遙將雨傘往地上隨意一扔,不等嚴沉反應便踏入屋內。他後背抵住門板,雙手一抬勾住嚴沉脖子,將比他高半頭的學弟俯身拽向自己。

白津遙一向含笑的臉色徹底垮落,浮現一層陰鬱冷氣,殷紅唇齒貼住嚴沉耳廓,幽幽發問:“那個男孩是誰?”

2

嚴沉垂下眼,看向幽然質問的白津遙。

冇有笑意偽裝的白津遙,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他眼神陰鬱,散發一種對他人毫不關心、自私自利的卑劣。

隻是他如畫的麵龐,惹人困惑的桃花眼。即使卑劣也很難從這張臉上找到醜態。

“到底是誰?”白津遙再次追問。

嚴沉依舊不答。

剛纔,他其實看到了白津遙。

送傅加坐進轎車的時候,嚴沉在雨幕裡瞥了白津遙一眼。白津遙撐傘站在街道對側,視線越過轟然雨水,細微發抖地望向自己。

放在最開始,白津遙一定不會如此不安。他會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對待嚴沉如一個隨意把玩的性玩具。

“打工的書店認識的。”

嚴沉說,右手繞至白津遙身後,將房門哢噠反鎖。

“他喜歡你?”白津遙眼睛發紅。

嚴沉收回握住門把的手,撩開白津遙衣服下襬,順他細膩發涼的腰肢撫摸。

指尖感知到一陣顫栗,嚴沉湊近對方,漫不經心說:“我們隻是上床的關係,問這麼多做什麼?”

白津遙呼吸輕喘:“那個男孩家境很好,你看上了?”

嚴沉眼底不禁掠過一絲冷笑。眼前這個比自己大一歲的男生,本性真是糟糕透頂,就連貧窮在其眼中都淪為不堪。

“他家條件是不錯,不過比起你家,還是差些意思。”

白津遙被他摸得發軟,兩條腿都站不穩了,手臂無力地搭在嚴沉肩頭。

忽然聽見這句含沙射影的話,臉色陡變,抬手一掌捆在嚴沉臉上:“閉嘴!拿我跟他相提並論!”

嚴沉被他打得偏過頭去,血腥味竄入舌尖。他身形一頓,在白津遙準備送給他第二個耳光時,一把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你確實跟他不一樣。”

嚴沉冷冷吐字,拖拽白津遙扔到宿舍單人床上。床位很窄,白津遙摔上去,腦袋重重磕到牆壁,疼得還冇緩神,大腿泛起一片涼意,外麵的長褲被嚴沉扯到了膝蓋處。

麵板**暴露在空氣裡,白津遙下意識夾住了腿。嚴沉用一邊膝蓋抵住他大腿內側,不讓他往裡併攏,拿過原本準備洗澡換的T恤,將白津遙兩隻手反綁到床頭。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探入白津遙內褲,自腿根縫隙往裡粗暴揉弄那簇潮濕的陰毛,握著對方半垂的**擼動。

“呃!”白津遙被嚴沉手衝,快感在下體集聚,很快胸口起伏,渾身發軟,瞳孔開始失去焦點。他半靠在床頭,手腳散了力氣。

嚴沉盯著白津遙,麵部表情淡漠得似乎置身事外。他的清俊裡包含一種冷厲的成分。

如果不仔細往眼底深處望,幾乎見不到**的影子。但此時此刻——他卻把自己的手塞進另一個男性洇濕的內褲裡,擼動對方吐露**的性器,做著粗鄙放縱的行為。

這段時間,白津遙課業繁忙,學生會事務又多,白成華也開始正視他的存在,帶他出席商業活動,有意讓他接手部分家業。

學校的事、家裡的事,白津遙忙得不可開交,有將近大半月,他冇有跟嚴沉做了。

敏感的身體冷不丁被身上青年熟悉的氣息與力量包裹,白津遙小腹緊繃,腿間一片悶脹,酥麻得難以忍受。他喉結急滾,微啟的紅唇泄出呻吟,冇用多久,屁股便往下塌陷,**在嚴沉手指掐弄下激烈抖動,射出大股濃稠精液。

腥熱氣息立即在封閉空間裡擴散開來。白津遙釋放後,麵龐浸在情動的豔色裡,愈髮漂亮勾人。落入嚴沉眼底,也隱隱簇起一點欲的火光。

白津遙從小到大冇缺人追過。那些喜歡他的女生,自然將他看做一個家世優越、斯文俊雅的男生。但隻有嚴沉知道,這個人沉淪於**時,眼神迷離、骨頭髮軟,雌雄莫辨的媚態從軀殼裡蛇一樣悄然爬出。

就在剛纔——白津遙顫著射精時,另一種溫熱的液體也澆在了嚴沉掌心上。

嚴沉俯身壓住白津遙,兩人氣息交疊倒在床上。嚴沉的手還放在白津遙內褲裡,從**移開探至下方,觸控到了一團不同尋常的潮熱軟肉。

那處地方食髓知味,小嘴般絞住嚴沉手指。嚴沉往裡頭攪了攪,白津遙身子劇烈一抖,仰起脖子溢位變調的呻吟。

嚴沉在入口處淺淺攪動,白津遙就難耐得受不了,屁股磨蹭床單,雙腿纏住嚴沉精壯的腰,下意識把自己的私處往對方手上送。

當嚴沉把手抽出時,瑩亮的水液掛滿他指尖,說不出的**不堪。

私處陡然失去撫慰,白津遙隻覺一腳踏空,空虛不已,不由把胯骨挺起來緊貼嚴沉。

“你怎麼能一樣?”

直到此刻,嚴沉纔再次開口說話。他垂眸打量自己沾滿白津遙體液的指尖,冷冷神色裡閃過一絲戾意,把床上之人的雙腿大幅掰開,手指在緊吸住內褲布料的凹陷處用力按壓摳弄。

白津遙叫了出來,意識混亂地搖頭,內褲潮透了,水液蓄不住從腿根**淌出。

“誰能想到,白氏集團的公子,A大學生會會長,高高在上的白津遙。除了男人的**,還長了一個女人的東西?”

白津遙失神掙紮,下肢劇顫,熱意從私處燒到頭顱。

——這是他的秘密。

很小,他就發現了自己身體的怪異。無論他在外人麵前展現得如何完美,隻要獨處室內,脫掉褲子,掰開雙腿對鏡照一照,那個地方怪異醜陋的形態就會刺入他的眼膜。

而現在,嚴沉以一種缺乏起伏的語調,毫不留情說出羞辱的話語。

白津遙陷在床上,焦灼喘息。

在這之前,他從未來過嚴沉宿舍,總是把嚴沉約到公寓或者酒店。嚴沉隨叫隨到,讓白津遙對他的服從習以為常。

但是這次,白津遙給嚴沉發出資訊很長時間,嚴沉明明看了手機,知道他發了資訊,竟然也冇有回覆。

不僅如此,他還看到嚴沉跟彆的男孩舉止親昵……

可是,當白津遙想要發怒時,他不斷嗅到枕頭與床單上的清新氣息。這是嚴沉的床,散發他經常在嚴沉衣襟、袖口聞到的乾燥淡香。白津遙鼻腔被那種氣息充滿,陰蒂腫脹發熱,體液從女穴流出,整個下體濕黏黏的。

憎惡、羞恥、嫉妒與饑渴、快感、愉悅,變成兩條巨蟒交纏撕咬。他情動地折起腿,帆布鞋底踩在嚴沉床上,在整潔乾淨的床單上擦過一道道肮臟汙痕。

最終,他敗給了洶湧**。

“舔我,”白津遙央求,“彆弄了……好難受,舔舔我。”

嚴沉淡淡問:“舔哪裡。”

“騷逼,我的騷逼。”白津遙快要被**燒透。他意識渾噩地自我羞辱,並從中獲得某種詭異的快感。

雙手被綁住,隻能哆哆嗦嗦張開腿,抬高屁股,努力把自己私處迎向對方。

嚴沉冇有動彈。

冇能得到迴應,白津遙呼吸焦灼,嗓子啞了下來:“嚴沉!”

聽見他示弱的鼻音,嚴沉的呼吸終於沉了沉。他拽下白津遙內褲,頭埋下去,舌頭吮住了對方軟嫩的**。

啪地一響,白津遙腦子裡的絃斷了。他爽得天靈蓋發麻,缺水的魚兒般張大嘴巴,湧起大聲叫喊的衝動。喊聲衝到嘴邊,嚴沉像要殺死他似的,突然狠狠捂住了他的口鼻。

正如電影裡子彈出膛的一瞬,總是會被慢鏡頭處理。原本搖晃的宿舍在白津遙的視線裡戛然靜止,嚴沉的麵龐抬起幾分,鼻梁抵住白津遙小腹不動。然後,白津遙聽到了門外的鬨笑交談,以及門鎖旋轉的響動。他僵在床上,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3

“操,這門怎麼又打不開了,”把手被大力晃動,有人在門外喊道,“裡頭有人嗎?”

“我在。”嚴沉從白津遙身上離開。

“幫我開下門。”

嚴沉走到門口,對室友說:“門卡住了,等等。”

A大的宿舍老樓年久失修,門鎖經常壞。室友不疑有他,在外麵邊玩手機邊等嚴沉修理門鎖。嚴沉等白津遙將衣服重新穿好,才慢條斯理把門鎖開啟。

“待會我就去樓管,讓他們換把鎖!”室友罵咧咧進屋,一抬頭,突然發現宿舍裡不止嚴沉,還站著一個有些眼熟的男生,“哎,有朋友在啊。”

“對,”嚴沉冇多說,拿起掛在門旁的雨傘,“出去一趟。”

白津遙渾身發軟,冇力氣理會旁人,低著頭躲在嚴沉身後,隨嚴沉離開了宿舍。

宿舍裡隻剩下室友一個人,他一屁股躺在床上,愜意地跟女友視訊。躺了一會兒,抽抽鼻子,總覺得屋子裡氣味有些腥。

女友在鏡頭裡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問他哪件好看,他敷衍應著,忽然想起來,為什麼剛纔見到嚴沉朋友,他會愣了愣。

“那不是白津遙嗎?”室友自言自語。

女友耳尖:“你說白津遙?學生會長?他怎麼了?”

“他剛纔來我們宿舍了,找嚴沉,兩人看起來挺熟,走得時候差不多掛在嚴沉身上。”

“怎麼可能啊,兩人都不是一個年級。”

“真是白津遙。”

“不可能啦,”女友不相信,“嚴沉跟白津遙兩個世界的人,不可能那麼熟的。”

室友不樂意跟女友討論其他男生,還是兩個明顯比他帥很多的男生。

他打個哈哈轉移話題。因房間裡若有若無的氣味,再次不舒服地抽抽鼻子。

暴雨滂沱不止。

世界既不像白晝、也不像黑夜,色澤昏暗,如被洪水吞冇的異境。

雨水無法衝散體內沸騰的**。即使撐著傘,衣服依然被水霧打潮,內褲裡也濕透了,粘著臀縫,伴隨白津遙走路的動作,布料摩擦女穴,不停分泌出黏膩的液體。

白津遙焦慮喘氣,肩膀無力靠在旁邊高挑的青年身上,平時十幾分鐘的步行路程變得異常煎熬。

好不容易踏入公寓樓,電梯門一關上,白津遙的臉立即埋進嚴沉散發清冽氣息的運動服裡,雙手緊緊箍住對方肩膀。

“抱我。”他含混說。

嚴沉看他一眼,把他打橫抱起來。

嚴沉看著清瘦,力氣卻驚人,抱一個高挑男性,呼吸都無改變。白津遙摟緊嚴沉脖子,麵頰潮紅,縮在他懷中細細顫抖。

身體緊貼,他更清晰地感受到了嚴沉衣服包裹下,渾身肌肉年輕、蓬勃的力量。

嚴沉非常自律,有一副優越的身材,每處線條都淩厲優雅。他把白津遙嵌在身下,大開大合地**時,青筋從肌肉膨出,野獸般凶狠,細密汗珠沿麥色肌膚滾落,又溢位**的**。

光是想象,白津遙心臟狂跳、下體空虛,幾乎要按捺不住。還冇進房間,他已不想再忍,挺翹的鼻梁蹭著嚴沉脖頸,舔他凸起的喉結。

“彆發騷。”嚴沉蹙眉,喉結伴隨白津遙殷紅舌尖滾了一下。他走至門口,騰出一隻手刷開白津遙家的指紋鎖。

玄關感應燈隨之亮起。嚴沉熟門熟路,抱白津遙去了浴室,脫掉他的鞋襪風衣,放進浴缸,開啟溫水注入潔白浴缸。

白津遙一秒鐘也不想再等,拽著嚴沉的手把他拖進浴缸。浴缸一人待著合適,兩人則很擁擠。

白津遙半躺半坐,肩膀被浴缸壁困住,身體又受嚴沉壓製。侷促封閉的環境令他體內的**更加湧動,迫不及待拽下褲子,張開腿,放蕩地敞開私處往嚴沉跨間拱。

嚴沉一言不發注視他。

白津遙的襯衣還鬆散地掛在身上。濕透了,黏著麵板,挺立的**在半透明布料下隱隱可見。

襯衣下敞露白皙大腿,**在恥毛裡勃起,突兀地頂著襯衣下襬。

白津遙的男性器官發育完整。如果隻是從這個角度觀察,不會有人想到,還存在一套女性器官,含苞待放地躲在這具男性軀殼裡。

隻是白津遙的女性器官到底退居其次,發育得不算成熟。他的女穴很小,**又窄又緊,卵巢也隻有一側,不會像女性一樣規律月經。僅在極少數激素紊亂時,纔會分泌一點經血。

白津遙女性的方麵,如一個永遠無法長大的少女。

嚴沉掐得白津遙大腿生疼,把他雙腿抬高,將褲子從腳踝褪去。修長、筆直的雙腿在嚴沉眼前一覽無餘。

他將白津遙一條腿搭在自己肩上,掰開他私處,視線靜靜落向**下方,那個**肥軟、潮濕豔紅的小洞。

他伸出手指,沿陰蒂碾壓揉動。

陰蒂被刺激,女穴裡收縮著吐出液體。白津遙打著激靈,屁股往上一抬,嗚咽喚出聲。

白津遙難受地搖頭:“彆玩我了。”

嚴沉皺了皺眉,停下手指的動作。自己怎麼了?竟在這個時候,走神一般觀察白津遙的軀體。這幅特殊、奇怪,令白津遙本人厭惡不已,又無法擺脫的軀體。

“嚴沉,嚴沉……”白津遙喊道,不明白嚴沉怎麼還不像往常那樣迎合他。他用自己的**蹭著嚴沉勃起的襠部,沾上絲絲縷縷白液。

就像發情的動物。

突然,白津遙的屁股被大力裹住,他的腰肢往上拱起。隨即一種難以形容的潮濕溫熱,席捲他饑渴的女穴。

嚴沉俯下身,埋頭舔他。

白津遙抵死仰著脖頸,腰肢顫著撲騰水花。他把自己的逼饑渴地往嚴沉嘴裡送,嚴沉會意,柔韌的舌伸進去,性器官一般**、吸吮。白津遙爽得頭皮發麻,一股股精液射出,濺在嚴沉清俊的眉目間。

嚴沉握住他的腳踝,將他雙腿極限分開,腦袋埋在他恥毛間動作。男生黑色的短髮細密紮痛白津遙的大腿根,令他小腹一陣陣灼燒般痙攣。

嚴沉做這一切的時候始終不說話,白津遙逼裡的嫩肉被他的口腔吸出、凹陷,像一朵不斷綻放又合攏的薔薇。很快,白津遙的女穴被嚴沉玩弄得汁液淋漓、紅腫不堪。

“嗚呃呃,不行了,要舔爛了,要爛了。”白津遙爽得意識渾噩,胡言亂語起來,身體在嚴沉禁錮下直髮抖。

不知何時又射了,他毫無知覺,所有神經集中在被嚴沉舔舐的地方。他軟在浴缸裡,天花板燈管散發的光線,穿透白津遙渙散的瞳孔,在他腦海裡霧氣般擴散。

白津遙猛地身軀緊繃,逼裡噴出水,潮吹了。

腥膻氣息瀰漫,嚴沉把臉從散發騷氣的女穴移開,手指擦拭嘴唇,慢慢吐出含在嘴裡的體液。

白津遙**後,虛脫地癱在浴缸裡,意識分崩離析,隻剩呼吸的本能。

氧氣進入肺部,變成二氧化碳,從發痛的喉嚨吐出。眼前一切都在晃動,連近在咫尺的嚴沉也難以分辨。

他打著哆嗦,還冇緩過勁來,身體突然被翻過去,臀部高高撅起,改成趴跪的姿勢。

意識到嚴沉要做什麼,白津遙臉色一變,急切說:“避孕套。”

嚴沉扣牢他單薄的胯骨,胸膛與他的背脊貼合,暗聲說:“不用,操你後麵。”

說罷,他拿起放在旁邊的潤膚乳,擠入白津遙的臀縫擴張一番,掏出自己早已硬得發脹、猙獰粗燙的**,往**的後穴裡一頂,連根**了進去。

4

一瞬間,白津遙身體被貫穿,伴隨嚴沉猛烈**,他的喉嚨裡不斷滾動急促的嗚咽。

即使有沐浴乳潤滑,尚未充分擴張的甬道依然難以承受粗大的性器。快感不及湧起,白津遙隻覺得痛,冷汗大顆落下來,融在逐漸變涼的水裡。

嚴沉一言不發,箍住白津遙腰肢,把兩瓣濕漉的臀肉往自己胯間嵌,每次都連根撞入,不等完全抽出又狠撞進去。

白津遙被乾得前後聳動,熬過了適應期,漸漸從尾椎攀起酥麻的電流感。

嚴沉猛地一頂,重重碾過他的前列腺。

細密電流變成強烈電擊,白津遙腦子轟地空了,視線陷入短暫失明,嘴巴一張一合,唾液都流出來,人前的完美表象徹底撕毀,一臉即將**的失態。他的屁股被插得晃動,承受著**的侵略撻伐,淪為**的容器。

腥膻氣味在浴室蔓延,每個角落都填滿**的糜爛。白津遙射得精液都稀薄了,**垂軟下來,維持不住趴跪,哆嗦著癱軟在浴缸裡。

水流淹冇麵龐,嗆了大口水,肺葉席捲疼痛,他急忙把頭抬離水麵。

這時,一隻手扣住他後腦勺,將他的腦袋又摁回了水麵之下。

白津遙來不及憋氣,鼻腔吸入大量的水,窒息的痛苦愈發分明,他手腳亂蹬,水花飛濺得倒處都是。

手的主人不為所動,就像要把他殺死在水裡一般。

白津遙掙紮著,急得想喊嚴沉名字,卻隻能吐出咕嚕咕嚕的氣泡聲響。

在**上,白津遙有一定程度的受虐傾向,喜歡被疼痛、粗暴對待。可是這一次,他並不覺得興奮,心底反而瀰漫一種說不清的怖意。

他嗆水越來越多,意識都逐漸發昏,掙紮的力氣也弱了下來。快要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的腦袋從水裡被提了出來。

新鮮空氣撲麵而至,白津遙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割喉的疼痛令他控製不住激烈咳嗽。

他咳得滿臉通紅,淚水沿濕紅的桃花眼滾落。嚴沉手指還插在他潮濕的亂髮裡,靜靜盯著白津遙咳嗽的狼狽麵容。

很多人都知道白津遙笑起來好看。但很少有人知道,哭起來的白津遙,更是美得驚心。

即使白津遙的哭泣,是溺水的生理刺激所致,依然給嚴沉一種錯覺——這個自私、卑劣的偽善者,也似乎存在脆弱、迷惘、無助。

白津遙咳了一陣,逐漸恢複力氣,抬眼瞪向嚴沉,水花四濺,他狠狠踹了嚴沉胸口一腳。

“瘋子,你差點把我淹死了!”白津遙惡聲道,從浴缸裡跨出來。被嚴沉這麼一弄,他**的興致全無。

嚴沉長睫垂下,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戾意。他也跨出浴缸,一把抓住白津遙的胳臂。

“做什麼?”白津遙怒喝,“鬆手!”

嚴沉麵無表情,扛起他幾步走進臥室丟到床上,再次掰開他的腿。

白津遙大叫:“放開我!我不做了!”

嚴沉盯著他,在這場性行為裡,兩人第一次清醒地目光直視。

嚴沉眼神裡滾動赤色熔漿。

白津遙心神一顫。嚴沉很少展現出**,即使勃起的**插入他體內,那張臉上的表情也是淡的,散發置身其外的禁慾感。可是現在,嚴沉眼中有不加掩飾的濃重**。

白津遙的怒意莫名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雙手摳緊床單,紅著雙眸,嗓子裡混雜一絲鼻音:“你剛纔差點殺了我。”

嚴沉冇接話,脫掉白津遙濕透的襯衣,低頭啃咬他的**……白津遙在他的愛撫裡,敏感的身體很快又有了感覺,溺水的驚怒被**的饑渴淹冇。

嚴沉從正麵進入了白津遙。他手指摳弄淌水的逼,抬高白津遙屁股,再次插入對方腫脹濕軟的後穴。

白津遙**時,嚴沉也跟著射了。他箍緊白津遙,鼻梁壓在白津遙頸窩沉悶喘著粗氣,精液填滿他的穴內。

從雲端落下後,白津遙休克般打著冷顫,身子畏冷地往嚴沉懷裡拱,嘴唇也汲取溫度般迫切尋覓什麼。

迷迷糊糊,他銜住了嚴沉的唇,牙齒一咬,把嚴沉的唇咬破出了血。嚴沉吃痛地扭頭,似乎想把唇避開,白津遙立即緊貼過去,再次癡癡吮吸嚴沉的唇。

嚴沉頓了一下,含混地罵了句臟話,隨之白津遙的身體被按進床單,嚴沉欺身壓上去,帶著強烈的進攻性,舌頭掠進白津遙口腔,捲起他的舌翻攪。

濕吻的聲響變成浪潮拍打耳膜,兩人的接吻與下體交合一樣狂躁,唇齒粗暴糾纏,不斷吞吃對方津液。

白津遙不知自己何時昏睡的,等他再度醒來,暴雨停歇了,萬籟陷入寂靜黑夜。他的身體已被清理過,換了乾燥舒適的睡衣褲。

白津遙喊道:“嚴沉。”

站在窗邊抽菸的嚴沉聽見他的聲音,轉頭問:“怎麼了?”

“水。”

嚴沉叼著煙去了餐廳。他的衣服都濕透了,此刻正丟進白津遙家的洗衣機烘乾。

他一絲不掛,獸一樣敞露精壯有力的肌肉,尺寸可怕的物體蟄伏於叢林間,伴隨走動的步伐沉甸甸抖動。白津遙心跳變快,一錯不錯地睜著眼,無法移開目光。

他被嚴沉這副粗俗又野性的樣子魘住了。

冇過多久嚴沉就端了杯溫水過來。他坐在床邊,將水杯遞給白津遙。

床上的人連支撐自己坐起來的能力都冇有。嚴沉見狀,扶著他後背,把他半抱起來,將水喂進他嘴裡。

白津遙靠在他懷裡,乖順地小口小口喝水。嚴沉低下眼睛,就能看見白津遙眨動的濃密睫毛,被檯燈光線照著,在眼瞼下方覆上一排陰影。他的指尖隔著睡衣,感受到白津遙微聳起來的瘦削背脊。

白津遙一切露出來的地方,麵龐、脖頸、雙手、雙腿,光滑又細膩,冇有任何瑕疵。

但是,那些被衣服遮擋之處,比如後背,嚴沉可以摸到一條條凸起的長疤。

嚴沉第一次與白津遙**時,就注意到了那些觸目違和的疤痕。白津遙笑盈盈解釋,小時他摔進灌木叢刮傷了麵板。

後來他又改口,說是小學課後玩鬨時弄傷的。之後說法又變了,說是爬樹掉下來所致。

白津遙的嘴裡冇有真話,每次都能麵不改色編出新的理由。直到某天,嚴沉被他的謊言弄得很不耐煩,死死箍著他,插進他的女穴,幾乎要破開宮頸口時,白津遙突然崩潰大哭,軀體蜷縮成爬行動物的形態。

他稚童般哭喊哀求。不要打了,媽媽,我錯了,我錯了。好痛啊,求求您不要打了。

嚴沉愣住了,埋在白津遙體內冇有再律動。他看見一顆汗珠掉落在白津遙背脊上,他分辨不出那是他的汗水或者白津遙的汗水。伴隨汗珠的碎裂,白津遙修長纖細的身軀好像也要隨之分崩離析。

白津遙又說了句什麼,把嚴沉從兀自走神中拉回。嚴沉把水杯放到床頭櫃,從抽屜裡拿出煙盒,取出一支菸遞進白津遙嘴裡。

他偏過頭,用自己嘴裡銜著的煙,給白津遙點燃煙。

白津遙靠在嚴沉懷裡,眯起眼睛吸了幾口,煙霧在視線裡緩緩擴散。這款煙是嚴沉喜歡的牌子,他會買一條備在家裡。

認識嚴沉前他是不抽菸的。因為抽菸免不了沾染菸草氣息,很可能被人察覺。但後來他也會抽上一根——在每次癮症般狂亂的**後。

白津遙抽完煙,洗衣機也響起了工作結束的滴鳴。嚴沉起身去取衣服,白津遙拽了拽他。

“不要回去了。”他脫口而出。

不管多晚,嚴沉都不會在白津遙這裡過夜。最開始是白津遙的要求,床上的關係不該帶到床下,做完之後冇必要再留對方待在家裡。

慢慢的,這個規則被白津遙自己打破了。這段時間,他甚至變得不太想讓嚴沉離開。

嚴沉看了白津遙一眼。**後的白津遙,渾身散發需要被人照顧的氣息。

兩人無言待了片刻,白津遙摸摸空癟的肚子:“好餓。”

從下午做到深夜,兩人都冇有吃飯,白津遙一說,嚴沉也覺得餓了。

嚴沉穿好衣服,開啟冰箱取了幾樣食材,開始洗菜做飯。

中途白津遙也起了床,抽出椅子坐在餐廳裡。他一坐直身體,腰就痠軟得厲害,倦倦點了支菸,手肘枕著腦袋趴在桌子上,漫無目的地抽著煙,注視嚴沉在廚房裡忙碌。

嚴沉做好飯菜出來時,白津遙又快睡著了,夾在指尖的煙即將掉下去。

嚴沉捏走他的煙,掐滅了丟進菸灰缸。

“遙遙。”

“……”

“遙遙。”

“嗯?”白津遙迷糊地睜開眼睛。

“吃飯吧,”嚴沉說,“熬的粥,你吃清淡點比較好。”

“不想動,”白津遙嗓音黏糊,“你餵我。”

嚴沉看了看他,坐在他旁邊,一勺一勺喂他粥喝。白津遙半眯起狹長的眼睛,殷紅嘴唇張開,潔白骨瓷勺含入嘴中。明明隻是吃飯,也帶著**的隱喻。

冇來由地,嚴沉腦海裡閃過一段記回憶。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小得還冇被爺爺和琛叔送進福利院的時候,在供奉關公像的祠堂裡,香火繚繞、光線幽暗,琛叔跟他講過一個故事。

琛叔說,即使天女也非都是慈悲潔淨的,還有一類天女,妖邪又陰暗。

那她一定是醜八怪!他說。

不,少爺。琛叔撚動手裡的佛珠。那樣的天女,總是以極美的形態出現。

5

白津遙與嚴沉的關係,源自去年暑假的一場意外。

暑假的A大校園變得清淨空蕩,絕大部分學生都回家了。嚴沉冇有回福利院,整個暑假都待在學校裡。某天,他被一位學姐拜托去學生會的庫房取箱資料。

庫房設在學生會單獨的活動室內間。嚴沉在報箱裡找到學姐告訴他的備用鑰匙,開啟活動室的門走進去。他拿上箱子準備離開,外頭響起腳步聲,有人走了進來。

那人放下書包,坐在有陽光映照的一側沙發上。

然後嚴沉看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

那人躺在沙發上,脫掉自己的褲子,敞露白皙修長的雙腿,從書包裡翻出一樣物品,用噴霧消了毒,塞進自己下體。

他開啟雙腿的位置正對庫房。嚴沉透過門縫,撞見了那副異於常人的軀體。

白津遙把性道具塞入了一個不該屬於男性的地方。

細微持續的震動聲在寂靜房間裡響起。白津遙絲毫冇有意識到房間裡另有他人。

他後頸枕靠扶手,狹長雙眸在日光下懶洋洋眯著,沉浸在自慰的快感裡。

他似乎難以到達那個點,兩條腿彎曲夾在一塊摩擦,喘息聲越來越潮濕焦灼。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遙控器調到最大檔。震動聲變得很響,他瘦細的腰肢往上一挺,唇齒溢位哽咽哭腔,液體**滴落在腿根與褲子上。

白津遙射過後,臉色緋紅地仰躺著,雙腿大敞,道具就插在他腿中間,說不出的**放蕩。

平複了呼吸,他坐正身體,用濕巾擦拭乾淨腿根黏液,慢條斯理地穿好褲子,又恢覆成了乖巧斯文,似乎連性是何物都不知曉的模樣。

嚴沉冇有等到白津遙離開,抹去這場會令彼此尷尬的碰麵。相反的,他徑直推門走了出來。

看到嚴沉,白津遙的臉色刷地變了,愣怔、錯愕、不知所措。然後,溫文的表象從他麵龐剝下,他神情垮落,臉色在燦爛日光下煞白冰涼。

“你看到了。”白津遙幽然說。

嚴沉冇有說話。顯而易見的事情,冇必要再浪費口舌。

他走上前,站到白津遙麵前,垂下眼睛注視沙發上這個比自己大一歲多的男生。此刻,白津遙仰起的麵龐裂開縫隙,全然喪失了平素的鎮定自若。

“我不會說出去。”嚴沉語氣很淡。

“哦,”白津遙聲調緊繃,“那你想怎麼樣?”

白津遙之前就認識嚴沉。他每次都衝嚴沉熱情地打招呼,嚴沉總是非常淡漠地點下腦袋就轉身離開。

彆人覺得嚴沉不知好歹,白津遙本人卻不覺得被冒犯。要說為什麼,嚴沉長得很帥,是在白津遙看來無可挑剔的帥,就連孤僻傲慢的性格,白津遙也很喜歡。

現在,這個讓白津遙感到賞心悅目的學弟,以一種平靜得分辨不出情緒的態度,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給我口怎麼樣?”

“什麼?”白津遙以為聽錯了。

“聽不懂?”嚴沉反問,“哪個字不懂?”

白津遙仍然睜大眼睛冇說話。嚴沉索性上前一步,扣住他後腦勺,把那張臉壓入自己襠部。

白津遙睫毛上的日光消失了,被嚴沉扣進一片散發腥膻氣息的暗影裡。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從白津遙坐在沙發上,喉結急促滾動,半強迫地給嚴沉**開始。

第二次是半個月後,白津遙主動約的嚴沉。一來二去,兩人逐漸建立起不為人知的性關係。

在其他學生眼中,白津遙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學生會長,嚴沉則是出生貧寒,與他缺乏關連的某個學弟。

隻有他們彼此知道,兩人肌膚的觸感,呼吸的熱意,肢體交纏的迷亂,以及那個隱匿起來的秘密。

滂沱大雨後,次日天色放晴,碧空如洗,陽光穿過樹葉,在草地上鋪開河流起伏般的光影。

白津遙回了趟家。一踏入室內,那種讓他渾身發冷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不知怎麼回事,這棟房子總是無法被日光照暖。打從白津遙有記憶開始,即使熱浪翻騰的盛夏,房間裡依然滲透散不儘的寒氣。

更衣室裡,嬌小的女人正在試裙子。

女人旁邊的衣架掛滿五顏六色、式樣各異的裙子,女傭手裡還搭了好幾件。女人對著試衣鏡左看右看,專注於自己的著裝。

白津遙站在她身後:“媽媽。”

“這件怎麼樣?”宮雪玲擺動腰肢問。

白津遙越過她的背影望向鏡子裡的人。宮雪玲很瘦,眉眼與白津遙有三分相似,隱約還能看出年輕的美貌。但到底歲月不饒人,細紋爬上眼尾唇角,不可避免瀰漫老態。

白津遙收回目光:“媽媽穿什麼都很好。”

宮雪玲挑了挑下巴,似乎對白津遙的回答還算滿意。

她吩咐女傭:“就這件吧,你去我臥室,把那隻白色愛馬仕拿過來。”

女傭領命離開,冇過多久捧一隻手包返回。

女人跨上包,挽起白津遙手臂,莞爾笑道:“走吧。”

司機早已在等候門外,見夫人與少爺出來,恭敬拉開車門將兩人迎進車內。

宮雪玲心情很好,在車裡問了白津遙許多學校的事,像是許久冇見到孩子的母親,格外關心孩子的一切。

司機新來不久,見此場景忍不住感歎:“夫人與少爺關係真好。”

女人攥緊白津遙的手,笑著說:“那自然,就這麼一個孩子。”

白津遙僵了一瞬。宮雪玲的手柔軟濕涼,讓白津遙聯想到蛇類。

“小遙,你也很愛媽媽對不對?”

白津遙噙著笑:“是。”

他長睫垂落,掩去眼底的陰鬱。

白津遙的母親——宮雪玲,很多年前就失去了丈夫白成華的感情。白成華搬出去單獨住,兩人婚姻名存實亡。

之所以冇走到離婚一步,隻因白成華的事業起步全靠宮家。宮家如今衰敗,重視名譽的白成華不想揹負背信棄義的罵名。

年近半百的宮雪玲卻仍活在愛情妄想裡。她期盼有朝一日,白成華會迴心轉意、重新愛她。

今天的午宴,白成華難得把她與白津遙一起喊上,這令宮雪玲異常愉悅。

載著宮雪玲與白津遙的汽車駛入綠樹如茵的小路,停在白成華的彆墅前院。

白成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與另外一個人聊天。宮雪玲一見到他,小鳥依人地撲入他懷中:“老公!”

白成華身形僵硬,礙於有外人在場,不冷不熱地抱了抱宮雪玲。

“爸爸。”白津遙輕聲說。

白成華看向白津遙,麵無表情地點點頭。

他內心從未喜歡過這個兒子,說得殘忍一點。如果有其他健康子嗣,他不會考慮讓白津遙繼承自己的事業。

每每想到那副藏在漂亮皮囊下的畸形身軀,白成華便深感不適。

二十一年前,宮雪玲臨盆在即。他結束出差、趕去產房,在進住院樓前碰到一個瘋瘋癲癲的老頭子。

老頭子自稱通靈,把他截在門口,說將有天女將誕生他家。天女一分為二,一種光明潔淨,一種陰戾淫邪。

前者是福報,後者則是詛咒。可惜他隻有半隻天眼,看不出白家的天女是哪一種。

白成華當時急於知道宮雪玲產下的到底男孩女孩,冇等瘋老頭子說完就不耐煩地擺脫了對方。

宮雪玲熬了整夜,清晨才終於娩出胎兒。還冇來得及感受成為父親的喜悅,白成華就被當頭澆了盆冷水。

——嬰兒有兩套性器官。

瘋老頭子的話成為白成華心中揮之不去的陰翳。白津遙未滿週歲,他就出軌一名年輕護士,並與其生下一子。那孩子十六歲時,被白成華接回A市讀高中。

但令白成華痛惜的是,那孩子竟因適應不了學校生活而跳樓自殺,雖然搶救過來,也淪為了植物人。

白成華年過半百,接連找過幾個情人,都冇能再給他孕育子嗣。後繼無人的陰影越來越重,他不得不壓下芥蒂,加緊培養白津遙。

6

“這位是洛明家教授。”白成華向母子倆簡單介紹了客人,先一步走向餐廳,“吃飯吧。”

宮雪玲原以為今天是家庭聚餐,冇想到還有外人,已經不太高興。吃飯的過程,白成華完全不關注她,興致勃勃與洛明家交流,更加令她不快。

白津遙察覺母親情緒的改變,什麼也冇有說,繼續安靜用餐。他在白成華麵前永遠乖順,白成華不問他話,他不會主動開口。

他分神聽白成華與洛教授聊天,得知對方是一名很有權威的醫生,去年底從D國來A市進行一個聯合研究,研究接近尾聲,再過兩月就會返回D國。

“在學校怎麼樣?”白成華突然問。

意識到白成華在問自己,白津遙放下筷子,認真回答:“都好,謝謝爸爸關心。”

“我前幾天與林校長吃飯,他說你作為學生會長,表現優秀,令他印象深刻。”

白津遙靦腆笑笑:“哪裡。”

“有學生會的履曆就足夠,不必投入太多,”白成華話鋒一轉,“這個意思我也跟林校長轉達了,你儘快卸任。”

白成華儼然命令態度,絲毫不打算征詢白津遙意見。白津遙愣了愣,勉強一笑:“好。”

“還有,洛教授兩月後回D國,正好趕上你暑假。你跟洛教授一道過去,他的團隊會對你進行周密檢查,製定適合你的手術方案。”

此話一出,不隻白津遙錯愕,連宮雪玲也停止了用餐。

“老公?”宮雪玲疑惑問。

白成華冇理會宮雪玲,目光落向白津遙,就像審視一件殘缺品,有冇有修補完善的可能。

洛明家見白津遙對白成華的安排一無所知,顯得頗為吃驚,在旁邊解釋:

“白公子,我看了你過往的檢查單,你不必擔心,與你類似的情況,我經手治療過不少例。”

“可是……學校的事情很多,”白津遙喉嚨發緊,“下學期我就大四了,一大堆事情還冇有……”

“哪件事比你的手術重要?”白成華打斷。他冇想到白津遙會抗拒,這個毫無主見的兒子,一向對他言聽計從。

麵對白成華陰沉的表情,一個輕細的聲音鑽進白津遙頭顱。他應該接受、應該答應。

可是,憑什麼不征詢他的意見,就被擅作主張?難道他的身體不堪到令生育他的父母都難以忍受?白津遙腦子裡嗡嗡然,聽見自己說:“我還冇做好準備。”

白成華臉色驀冷,額頭青筋直冒。

洛明家見狀,連忙打圓場:“白先生,您不要操之過急,我建議與令公子充分做好溝通再決定。隻有本人接納手術,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

午宴不歡而散。

白津遙渾渾噩噩,隨宮雪玲走出彆墅、坐進汽車。母子倆一路無話,司機疑惑地看了好幾次後視鏡,搞不懂怎麼回事,氛圍變得跟去時截然不同。

把宮雪玲送到房門口,白津遙站在台階下,匆匆說:“您早點休息,我回學校……”

“跟我過來。”宮雪玲的聲音自頭頂落下。

白津遙指尖微顫,隨宮雪玲踏入滲透寒氣的房子。樓梯盤旋、走廊幽深,如蟄伏怪物的迷宮。白津遙每往前一步,身體就冷卻一分。

宮雪玲帶他走進了二樓最靠裡的一間房。

房間窗帷緊閉,光線昏暗,塵埃在空氣裡擁擠起伏。

熟悉的腐爛氣息讓白津遙溺水似的喘不過氣來。

“關上門。”

白津遙頓了頓,依言關上門。他還冇轉身,後脊猛地一痛,鞭子毫無預兆地抽打上來。

白津遙吃痛倒地。宮雪玲一鞭緊跟一鞭,打得他新換的衣服布料碎裂,血水從綻開的皮肉裡淌出。

宮雪玲從來不打他的臉、脖子、手臂等要露出的部位。因為那些部位,白津遙需要示於人前。

她要一個在人前「完美」的兒子。

“怪物、怪物……”宮雪玲宛如罹患嚴重的精神疾病,用皮鞭發狂抽打自己的親生兒子,“就是因為你,我才失去你爸爸的愛!你剛纔是什麼態度,為什麼跟你爸爸頂嘴?最好的專家要幫你恢複正常,你竟然不樂意?

難道你還喜歡這副不男不女的身體?!給我接受手術,切掉那套女人的東西!如果你手術失敗,就死在國外,不要回來給我丟人現眼!”

她越說越激動,渾然不覺自己尖銳的咒罵,也變成鞭子淩遲白津遙。

白津遙痛得蜷縮四肢不住發抖。

二十一歲的白津遙,早已不是曾經軟弱的稚童。如果他用點力氣,一隻手就能把嬌小的宮雪玲製服。

可他麵對這間從小囚禁他的房子,麵對宮雪玲的謾罵毆打,混沌陰暗的記憶密不透風裹挾,他又急遽退化成稚童的狀態,手腳脫力得無法動彈。

白成華追求宮雪玲時,宮家如日中天,她作為宮家獨女備受寵愛。白成華出生底層,家裡窮的叮噹響,偏偏生了張讓女人迷戀的英俊麵孔。麵對白成華的山盟海誓,很快宮雪玲瘋狂陷了進去。

婚後,白成華的事業平步青雲,對宮雪玲日益冷漠。宮雪玲變得神經質,開始怨恨自己兒子,認為白成華之所以不再愛她,全是白津遙的緣故。

全是這個身軀畸形、非男非女的怪物所致。

宮雪玲把所有的恨意投射、發泄到白津遙身上。不留下明顯痕跡折磨一個人的法子太多了,何況對方隻是個孩童。

仆人們聽到哭泣聲,都不約而同轉過頭,冇人敢走向最裡麵的房間,把那個被鎖在裡頭,哭喊、哀求的孩子救出來。

“自己把腿開啟。”宮雪玲甕聲開口。

意識到宮雪玲要做什麼,白津遙眸中閃過驚恐:“不要,媽媽,求求你……”

“開啟!”宮雪玲嘶叫著撲過去,強行掰開白津遙一條腿,凶神惡煞地甩起鞭子。

啪地一響,白津遙臉上血色儘失,抖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冷汗大顆大顆滾落。

母親手中沾血的皮鞭,隔著褲子,時隔多年,再次抽打在他本不該存在的女陰上。

7

連著好幾天,白津遙冇來學校。

嚴沉參演的話劇是A大校慶的獻禮劇,校方特彆重視,學生會從籌備到彩排投入大量精力。

嚴沉其實對這類校園活動缺乏興趣,是白津遙強行塞給他一個配角,要嚴沉別隻顧學習,也要積累社團履曆。

嚴沉覺得白津遙說這話時認真的表情有點好笑,於是冇有開口拒絕。

他這幾天按時排練,白津遙反倒一次都冇現身。

彩排結束,嚴沉走過去問李瓊:“你知道白津遙怎麼冇來嗎?”

李瓊挑高眉,意外地看向嚴沉:“你找他做什麼?”

“學業上的事想請教他。”

“他生病請假了,你不要打擾他。”

嚴沉一頓:“生病?”

李瓊也是意外得知白津遙生病的。她有事找白津遙,打電話給對方,鈴聲響了很久才接通。

白津遙的嗓音格外疲憊沙啞,李瓊緊張問他怎麼了,白津遙在那頭咳嗽了一陣,說沒關係,就是重感冒。

白津遙還對她說,他有意卸任,打算力推李瓊為當會長。

李瓊心裡想著這事,不願與嚴沉多說,冇好氣囑咐:“總之你不準打擾他!”

嚴沉從排練室出來,直接離開學校,去了白津遙的公寓。

他冇有敲門,徑直刷指紋進了房間。傍晚的暮色照進客廳,他看到沙發上一團安靜的身影。

白津遙蜷在毯子裡,聽見聲響,抬頭見嚴沉站在玄關,神色怔了怔:“你怎麼來了?”

兩人除了**,幾乎不會因其他事情見麵。像這樣不打招呼,嚴沉出現在眼前還是頭一遭。

“你生病了?”嚴沉放下書包,走到白津遙麵前,“怎麼不跟我說?”

白津遙仰頭注視嚴沉,麵板蒼白得冇有血色。嚴沉這時才發現房間裡浮動霧氣般的幽暗,太陽快落儘了,白津遙卻冇有按開旁邊觸手可及的落地燈。

白津遙與嚴沉對視兩秒,移開目光,很輕地笑了一下:“感冒而已。”

他從沙發上起身,身形晃了晃,扶住牆纔沒有跌落回去。鬆垮的領口順他瘦削的肩線往下落,怪異的傷痕從衣服裡隱約露出來。

“白津遙。”嚴沉突然喊他。

白津遙恍若未聞,拖著腳步往臥室走。嚴沉截住去路,不等白津遙反應,抓著他胳臂把他衣領往下一拽,本就不牢的釦子散開,瘦削的後背大片敞露出來。

結痂的新鞭痕悉數落入嚴沉視線。

嚴沉語氣一沉:“這是怎麼回事?”

“冇什麼。”白津遙掙了掙,急迫地要把睡衣攏好。附著在肌膚上的鞭痕觸目醜陋,令他感到恥辱。

嚴沉按住他,不讓他把衣服穿回去。白津遙眼眶發紅,動了怒意:“你弄痛我了!”

嚴沉微微鬆開力道,直截了當說:“為什麼任由你媽打你?”

白津遙腦子一空,隻覺最後一塊遮羞布被嚴沉硬生生剝下。

他嘶啞地擠出聲音:“這是我自己的事!”

卯足力氣推開嚴沉,快步走回臥室。

他步子走得倉促,牽扯私處的傷,冷汗陡然沁滿身體。白津遙強忍不適,將身體躲進被子裡,順手抓起床頭櫃的手機刷看。

嚴沉走進房間,俯身抓住白津遙兩隻手腕。白津遙吃了一驚,手機從指尖滑落,摔在床單上。

嚴沉拽住白津遙睡褲往下脫。

“做什麼!”白津遙急道,“你放開我!”

他一動渾身疼得厲害,哪裡有力氣跟嚴沉抗衡。嚴沉輕而易舉把他的褲子褪到膝蓋處,私處被人為敞開,暴露在冰涼空氣裡,白津遙打個寒顫,整個人脫力地癱軟下來。

白津遙走路姿勢很彆扭,嚴沉猜他私處不適,但冇想到情況這麼嚴重——一道蜿蜒隆起的疤痕,橫向撕開他脆弱的女穴,延伸至大腿內側。

任何有疼痛感知能力的人看到這幕,都不會冇有感覺。

嚴沉臉色緊繃,眼神暗暗地盯牢白津遙被鞭打得紅腫充血的私處,半晌冇能開口說話。

直到白津遙聲調發抖地反問:“你看夠了嗎?”

十四歲的某天,他的女穴忽然分泌出褐色黏液。他慌張又害怕,不敢跟宮雪玲說,整夜都在做噩夢。

第二天他跟宮雪玲吃早飯,血又流出來,弄臟褲子蹭在椅麵上。他的母親如同發現什麼噁心的東西,表情怪異地打量那團臟汙。

當天下午,他被帶去一家郊區的私立醫院。

在瀰漫消毒水氣息的檢查室,醫生要他躺到檢查台上。

他木然遵循醫生的指令躺下來,塗抹耦合劑的探頭蛇一樣在他小腹遊走,醫生時不時停下來,往皮肉裡擠壓,同時劈裡啪啦敲擊鍵盤。然後醫生讓他把褲子脫掉一側,戴乳膠套的手伸入他下體,往裡麵探入攪動。

醫生檢查完,摘掉手套,將他扔在檢查台上,背過身衝宮雪玲說話。

——隻是生長期激素紊亂致的偶發現象,他的女性器官發育不完善,懷孕可能性極低,夫人您不必擔心。

從床上望過去,宮雪玲陰冷的臉色緩和了幾分。他慢慢翻身坐起,穿好褲子,呼吸格外的平靜,似乎剛纔的一切遭遇都與他冇有關聯。

時隔多年,那天在醫院的場景猝不及防沖刷白津遙腦海。當天檢查結束後,他的慌張與害怕消失了,晚上安然睡了整覺,連夢境都冇造訪。如今猛地回憶起來,卻渾身骨骼發冷,眼眶痠痛。

眼淚無聲地掉下。

嚴沉冇想到白津遙會哭,頓了頓,鬆開他的手腕:“遙遙不要哭。”

白津遙哭起來就止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壓抑的啜泣從緊抿的唇齒溢位。他私處敞開,褲子還冇提上,掛在膝蓋的位置,顯得狼狽又不堪。

嚴沉抱起白津遙穿好褲子,自己也躺下來,將之攏進懷裡。

嚴沉哄小孩一般,掌心輕輕撫摸白津遙後背。他語氣平淡,冇什麼起伏,卻莫名讓白津遙的心緒安穩下來:“睡吧,我在這兒陪你。”

那天白津遙疼得昏死,醒來後,被毆打的傷處塗了藥膏,換了套衣服躺在床上。

宮雪玲手帕捂著臉不停地哭,說是媽媽不對,媽媽不該打你。同樣的話語白津遙聽過太多太多次,早就麻木了。

宮雪玲說要照顧他,白津遙虛弱地搖頭,忍著疼痛從床上爬起來,躲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連醫院都冇去。

嚴沉很難想象,在遭受鞭笞後的這幾天,白津遙是怎麼待在家裡,拖著破損的軀體,自己給自己處理傷口的。

嚴沉調好藥水幫白津遙坐浴,拿溫熱的濕毛巾給他擦洗傷處。處理完後,他把人抱回床上,先讓他側過身,給他的後背塗藥。然後讓他分開雙腿仰躺,仔細在私處塗抹消炎的凝膏。

嚴沉的動作熟練又輕柔,白津遙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注視天花板,睫毛被燈光刺激得細細眨動。

他感到冰涼的膏體被輕緩塗抹開來,好奇地問:“你照顧過生病的人?”

嚴沉身形一頓,垂低眼睛,語氣有些模糊:“為什麼這樣問。”

白津遙湧起睏意,強打精神說:“你很會照顧人。”

“……”

“是你的朋友?也是福利院的?”

白津遙翻閱過嚴沉的學生檔案。嚴沉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無父無母,也無親人。

等不到回答,白津遙不滿催促:“說呀,是誰……”

嚴沉塗好藥膏,扶著白津遙的腰,幫他穿好褲子。他去洗手間扔掉用過的醫用材料,洗好手回到臥室。

白津遙等他回來,還想繼續追問,嚴沉將擦拭掉水珠的手掌覆在他眼睛上:“不要再說話了,乖乖睡覺。”

白津遙確實很困,眼皮重得抬不起來。這幾天他傷口痛得厲害,斷斷續續發燒,就冇有熟睡過,直到嚴沉過來,他才終於有了踏實睡意。

白津遙不再吭聲,抓著嚴沉的手,動作依戀地摩挲著。從男生的衣袖裡散發一股好聞的清冽氣息,白津遙閉目細嗅,冇多久就沉沉睡了過去。

次日,嚴沉下完課,仍然先去了白津遙公寓。

他給白津遙塗好藥,打算回宿舍,白津遙不讓他走。嚴沉便脫掉外套,躺到白津遙旁邊。

白津遙立刻鑽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8

嚴沉在白津遙那裡待了一週,直到白津遙身體好轉,回校上課。

冇過幾天A大迎來了校慶,獻禮劇的演出非常成功。

演職人員回後台卸妝換衣。白津遙走進來,說他包了一家會館,費用他承擔,大家玩個痛快。後台爆發歡呼,高喊會長萬歲。

“有錢真好,”演女主角的大一女生坐在李瓊旁邊,感歎地說,“這家轟趴館超貴的,一晚的場所費就好幾萬,更彆提酒水,會長這麼大方請客,好帥呀。”

李瓊心不在焉,視線從人群掃過。大學生離開學校就「脫胎換骨」,室內瀰漫嗆鼻的菸酒氣味。

她之前還見白津遙出現了一下。可是等女生過來纏她說話,再一轉頭,就找不到白津遙了。

“瓊姐是不是跟會長很熟?我聽說他家特彆有錢,真的嗎?”

“你問這個做什麼?”

“會長這麼優秀,竟然冇女朋友,他也太乖了吧!”

李瓊打量女孩漂亮的臉,一時有些坐立不安。話劇排演時她就發現了,女孩跟白津遙說話時透著一股嗲態。隻是白津遙對她跟對其他人冇差彆,李瓊纔沒放心上。

“不是乖,”李瓊糾正,“是眼光高,一般女生他看不上。”

女孩咯咯笑:“是乖還是眼光高,要追了才知道,我想試試呢。”

“那你試吧。”李瓊不想再跟她說話,藉故要去洗手間擺脫了對方。

她對著鏡子補好裝,開啟小挎包,目光落向散發淡香的信封。

白津遙打算卸任的事,除了李瓊,學生會其他人一無所知。意識到白津遙隻告訴了自己一人,李瓊就忍不住想,或許自己對學長來說是特彆的。

這學期一結束,過完暑假,白津遙就大四了。大四要忙畢設、忙實習,極少再參與校團活動。

想到不能與白津遙經常見麵,李瓊心中空落,猶豫很久,還是決定寫下告白信。

李瓊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她容貌昳麗,父母都是教授,從小到大不缺追求者。那些男生她統統看不上,進入大學時甚至冇打算浪費時間談戀愛。

直到學生會招新的那天。

“學妹你好,我是白津遙。”

男生有雙狹長漂亮的眼睛,溫和含笑地看向她,一刹那奪走了少女的全部心神。

李瓊深吸氣,對鏡子裡的女孩鼓勁:“李瓊,你一定要把信送出去。”

會館的每間房子,李瓊挨個找了一遍也冇有找見白津遙身影。

難道學長先回去了?李瓊忐忑跑到會館正門,見白津遙的汽車還停在路邊,鬆了口氣,決定再回去找找。

快進門時,李瓊腳步一頓,瞥見會館後麵的小花園。她想了想,繞過磚石小路,往樹木掩映的花園深處走去。

月色之下,花園的幽靜與會館的喧鬨彷彿兩個世界。不知名的花香飄蕩,草木發出窸窣動靜。交談聲隱約傳來,李瓊心跳加速,加快步子走過去。

隔著半掩的牆,她見到了夜色下的白津遙。

白津遙不是一個人,正同另一人說話。李瓊連忙往後躲了躲。

“要走了嗎?”白津遙的聲音。

因為被牆遮擋,又隔著一段距離,李瓊看不到白津遙的表情。但白津遙說話的嗓音很軟,有種曖昧的黏糊。

難道學長有女友?今晚參加派對的人?哪個女孩?

她正想著,對麵的人開口了。令李瓊吃驚的是,那是男生的聲音。

“對。”

李瓊隻覺耳熟,心情混亂,一時又冇想起來。

“你等我一會兒,我今天開車了,你送我吧,我喝了酒不能開車。”

李瓊怎麼都想不起那個聲音,好奇心驅使著,令她探頭張望過去。

以後很多年,李瓊都無法從腦海裡抹除這一幕。

即使後來她離開校園、進入職場、結婚生子,她去上班的途中,逛街的路上,或者與老公孩子在餐廳吃飯,她見到某個與學長相似的高挑身形,慌張地想要確認,又發現認錯了人,她的麵容會短暫失神,周遭的嘈雜消失了,那夜的場景再度冰冷刺骨地浮現眼前。

白津遙把男生拽向了自己,男生踉蹌一步,也跌入李瓊視線。

李瓊死死捂住嘴才阻止自己失聲尖叫的衝動。

是嚴沉。

看起來跟白津遙一點也不熟的嚴沉,正被白津遙攀住肩膀,熱烈索吻。

“嚴沉……”接吻的間隙,白津遙情動地說,“我不回去了,你現在就帶我走,去我的公寓……”

李瓊僵在原地。嚴沉像是有所察覺,倏然抬起雙眼,目光直直掠過來。李瓊一驚,急慌慌退回牆後。

後來,李瓊在記憶裡一遍遍回溯,依然無法知道嚴沉那時候有冇有看到她。

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瓊在那瞬間,看見了嚴沉的眼神。

嚴沉的眼神很冷、很暗,彷彿獵手織開獵網引獵物墜入其中。李瓊怎麼回的家,又是怎麼躺到床上,她統統忘得一乾二淨。她隻記得那天夜晚,她做了個噩夢,夢到童年曾看過的一集記錄片。獅子將鈴鹿玩弄夠後,將之撕咬肢解、啃食一空。

9

伴隨砰然關門聲,白津遙迫不及待地再次吻上來。

嚴沉外套都冇來得及脫,就被白津遙推到門板上一通舔舐,滿臉都是對方口水。他呼吸重了重,把白津遙懸空抱了起來。

失重感令白津遙下意識雙腿勾緊嚴沉。兩人下體貼合,嚴沉勃起的性器隔著褲襠頂住白津遙。

感知到嚴沉的**,白津遙小腹發緊,腿腳顫抖,快要夾不住滑落。

嚴沉抱他踏入客廳,放到地上,淡淡說:“跪著,遙遙。”

白津遙順從地朝沙發趴跪,臀部高高撅起來。

他養了大半月傷,一直冇跟嚴沉上床,此刻**上來,幾乎難以自持。

在會館隔著喧鬨人群望見靜坐角落、氣質抽離的嚴沉,就湧起強烈的衝動。

嚴沉垂眸注視白津遙的放蕩姿態。

白津遙等了片刻,冇等到嚴沉動作,難耐地把褲子拽到大腿,露出雪白圓潤的臀瓣,**發狠摩擦沙發,手指伸到後頭自己給自己擴張,攪得那處地方又潮又紅。

嚴沉揉捏白津遙屁股:“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像母狗,”白津遙從善如流地回答。他淹在無法紓解的**裡,隻想嚴沉快點操他,什麼話都說得出口,“我是你的母狗。”

嚴沉似乎笑了一下,半跪在白津遙身後,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白津遙下巴,親吻白津遙的耳廓、脖頸與喉結:“小母狗怎麼叫的?”

白津遙被嚴沉含笑的聲線撩得周身顫栗,充血的**激出一團濃白精液,濺在亞麻布麵的沙發上。他呼吸急促,反身迷亂看向嚴沉,好像冇聽懂嚴沉的話一般,過了幾秒,湊過臉瘋狂親吮嚴沉。

嚴沉眼神變暗,冇再迫他真學狗叫。他手指插入白津遙柔軟的髮絲裡回吻,口腔裡舌頭交纏,硬脹的**抵住白津遙濕軟的臀縫。

嚴沉太清楚這人身體,或許因為有兩套性器官的緣故,白津遙的身體特彆適合承受**的淩虐。

哪裡都騷得不得了,**剛碰到穴口,媚肉就收縮吸附,像小嘴一樣要把性器吞吃。嚴沉掐著白津遙胯骨一撞,**徹底頂進濕軟的後穴。

白津遙泄出呻吟。

白津遙身體裡很熱、很緊,嚴沉不進去尚能勉強控製,進去後被密不透風的感受包裹,再也無法摁壓體內躁動。

他擰起眉頭,胸膛壓向白津遙背脊,大開大合地**。冇多久白津遙就被操射了,兩腿掛著精液,濕發淩亂沾著額頭鬢角,整個人倒在嚴沉懷中痙攣。

嚴沉將他抱起來翻身按入沙發,架高他雙腿換成正麵體位。白津遙淌了汗,麵板呈現**的潮紅,射過後半垂的**因身體的搖擺而拍打在長出粉色新肉的女穴上。

嚴沉忽然回想起受傷時格外粘人的白津遙,一個勁兒往他懷裡鑽,害怕他消失般纏著他。

他隨即打斷思緒,目光落向白津遙女穴,掉了痂,色澤粉嫩,掛著露珠般的**。

“遙遙。”嚴沉嗓音一啞,把白津遙拉起來放到腿上,撮弄白津遙的陰蒂。

白津遙敏感的哆嗦,透明黏液不停地從**分泌。嚴沉的**還埋在體內,一下下往深處頂。

白津遙逼裡噴出水,弄得嚴沉的手指濕透了。嚴沉卻冇把手抽出,反而插進了他的女穴裡攪動。

白津遙失神地叫喚,被操得持續**,從頭到腳都是麻的,甚至有好一會兒發不出聲音。

所有的感知神經都在交合處聚攏放大,潮水噴出,快感滅頂。他喘不過氣地摟緊嚴沉,汗水滾落,任由嚴沉如一頭凶獸不斷入侵與掠奪。

白津遙的公寓在十二層,隔小區繁茂的樹木,可以眺望燈光璀璨的夜景。

完事後嚴沉站在陽台抽菸。腳步聲由遠及近,白津遙推開門走了過來。

嚴沉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最普通的款式。但他肩膀寬,後背直,有年輕男生特有的挺拔清俊,簡簡單單的T恤穿在他身上,透出難以言喻的迷人。

白津遙從後麵環住嚴沉的腰,舌尖輕輕舔著嚴沉露出領口的麵板。

嚴沉冇有動彈,一言不發繼續抽自己的煙。白津遙舌尖捲回去,勾唇輕笑。

他已經洗過澡,穿布料柔軟單薄的睡衣褲,白皙麵板髮紅,散發淺淡的沐浴**味。

嚴沉說:“進去加件衣服。”

白津遙眼睛眨動,從嚴沉的臂彎下鑽進去,縮入嚴沉懷中。

“這樣就不冷了。”他笑著說。

嚴沉低頭注視白津遙,有幾秒鐘煙夾在指尖,忘記了抽。

兩人離得很近,鼻梁再近些許就能抵在一起。白津遙睫毛濃密,眸色被月光映照,如湖泊泛動漣漪。

一時間,嚴沉湧起親吻那雙眼睛的衝動,他猛地抽了口煙,菸草過肺,喉嚨有細微灼燒。

“給我一口。”

嚴沉將煙從唇中取出,遞進白津遙唇裡。白津遙貪婪吸入被嚴沉碰過的香菸。

“嚴沉,你是不是挺喜歡玩我那裡?”他突然問。

嚴沉不知白津遙是何用意,皺眉看向他。

白津遙笑笑:“如果我不是這樣的身體,你還會不會對我感興趣?”

白津遙怎麼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我冇有考慮過,”嚴沉按滅了煙,緩緩說,“我本來甚至以為自己不會操男人。”

白津遙靜了靜,發出輕笑,仰頭碰了碰嚴沉的唇,冇有深入,一觸即分。

白津遙單獨找了趟洛明家。

他對洛明家說,自己從小到大與這副身體共存太久,突然讓他去另一個國家做手術,他冇有做好準備。可是麵對嚴厲的父親,他不知如何是好。

白津遙傾訴時,肩膀緊繃起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張地沿布料來回摩擦。

他不安的樣子打動了洛明家。洛明家告訴他,他會找合適的理由勸告白成華。等白津遙做出決定,可以再去D國找他。

“今天的見麵,請您一定不要告訴我爸爸。”白津遙懇求。

洛明家鄭重地應允。那天午宴他親眼所見,白家是個過度嚴苛的家庭,白成華行使絕對裁決權。他在西方長大,非常不認同這種大家長作風。

注視青年殘留稚氣的俊美麵龐,洛明家心生長者的慈愛。他對白津遙說,人類存在的方式很多樣,神的愛意賜予每位善良的子民,包括你我。白津遙不知想到什麼,麵容恍惚一瞬,垂下眼睛笑了笑。

洛教授不會知道,離開他的辦公室後,青年麵上的不安如一張畫皮撕下。

白津遙走出大樓,抬起眼睛迎向日光,一隻灰色的無名鳥從枝頭飛過,在他瞳孔裡掠過暗影。

10

白津遙再見白成華,白成華冇提及手術的事,而是交給他一項工作。

“你跟張經理去趟信辰,務必保證貨物及時交付。”

信辰是家族公司,老董事長腦梗住院後,將產業隔代傳給獨孫馮坤。馮坤做事隻講利益,可以不顧多年情誼翻臉不認人,張經理跟他打過一次交道,在白津遙麵前大吐苦水。

“他就是仗著有個家底很硬的未婚妻,纔敢這樣囂張跋扈!”

超過約定時間半個鐘頭,馮坤連影子都冇見著,張經理憤憤罵道。

白津遙笑道:“張叔,剛纔秘書不是說小馮總還在開會嗎,我們再等等。”

張經理一撇嘴角,心裡直犯嘀咕。白成華的這位公子真是乖仔,被人故意晾在一旁都意識不到,以後在生意場豈不任人揉搓。

又過了半小時,女秘書終於推開休息室的門:“馮總開完會了。”

兩人準備起身,秘書麵露難色:“馮總隻讓白公子一人進辦公室。”

此話一出,張經理和白津遙都愣了愣,張經理剛要罵人,白津遙搶先說:“好的。”

他轉頭看向張經理:“沒關係張叔,您先回去,我進去就行。”

被人調擺還主動後退,張經理對這位小公子更不放心了。不過他隻是下屬,想了想冇再多說什麼。

白津遙一進辦公室,濃鬱的煙味立刻嗆入鼻腔。

馮坤雙腿搭在辦公桌上,一個人悠哉哉抽菸。他根本冇什麼緊急會議,就是待在辦公室裡玩手機、抽菸,晾了白津遙一個小時。

見白津遙進來,馮坤晃晃煙盒:“來一根?”

白津遙走過去:“我不會抽菸。”

“煙都不抽,真乖。”馮坤衝馮白津遙吐出菸圈。白津遙被嗆到,低頭咳嗽了幾聲。

馮坤之所以敢如此囂張,也是因為壟斷了貨物供應。馮家與劉家最近聯了姻,馮家勢力愈加穩固。馮坤野心大,早就想甩開白家,跟開價更高的海外集團合作。

白津遙說:“馮哥,我們的專案要貨很急,看在多年合作的情分,能不能優先給我們出貨?”

“你跟我說這些冇用,你想要貨,按市場價來。”

“市場價是多少?”

馮坤張開手指比了個數。白津遙一時愣住,這個價格,比之前合作的價格高出整整一倍。

“我知道你們在T市的專案等不了,你要是同意,我立刻發貨。”

“這個價格我冇辦法跟爸爸交代的,”白津遙為難道,“還能商量嗎?就當幫我個忙……馮哥,這是爸爸第一次讓我單獨出來談生意。”

馮坤眼珠骨碌轉動。

他先前隻在宴會場合見過白津遙,兩人總共冇說過幾句話,更談不上私交。

白津遙怯聲怯氣喊他「馮哥」,令他心中一動,仔細打量這張臉,確實像他那幫朋友議論的,漂亮得勾人。

“也不是冇得商量,”馮坤推開椅子起身,按住白津遙脖子,“你既然喊我聲哥,我倒是可以——”

話說到一半,突然止了音。

他本意拽近白津遙說話,力氣一大,竟不小心扯開白津遙緊扣的襯衣。鎖骨下的肌膚敞露,曖昧的淤痕儘數落入眼底。

馮坤眼神變得微妙。

白津遙身形陡僵,冇想到竟在這個該死的場合,被馮坤扯開衣襟。

他急匆匆攏緊襯衣:“抱歉,下次再說。”

不等馮坤接話,快步離開了對方辦公室。

他腳步很亂,推門衝進洗手間,雙手撐住盥洗台,臉色發白,手指蜷緊。

馮坤看到了。

馮坤很明顯知道這些痕跡是什麼。一個以乖巧著稱的白津遙,身上帶有這樣的痕跡——他會怎麼做?

如果他說出去……

白津遙的表情漸漸冷靜下來。馮坤說出去也沒關係。

馮坤的風評很差,跟他玩的那幫人都是紈絝子弟。即使他對其人亂說,也未必有人相信。

想清楚這些,白津遙平複呼吸,低頭清洗自己的手。

背後的門突然被推開,馮坤大搖大擺走進來,把白津遙堵在懷中。

“被我看到這麼緊張嗎,白弟弟。”

白津遙一滯。除了嚴沉,他冇有跟彆的男性距離這樣親密過,噁心感在胃部翻攪。

“當然緊張,”白津遙小聲說,“我談女朋友的事冇有讓人知道。”

“女朋友啊?你這個年齡談戀愛很正常,有什麼不能說的。”

“你應該也聽過我爸的脾氣,他對我要求嚴苛,不允許我隨意戀愛。”

“確實有所耳聞,不過我聽說的可不止這些……”

馮坤衝鏡子裡的白津遙打量。他對男人冇興趣,但莫名其妙,鏡子裡這人有種異乎男性的媚色。

“我聽說你爸一點也不愛你媽,當年死命追求你媽,完全奔著宮家的勢力。”

馮坤湊到白津遙耳邊,“後來你爸把資源都攢到自己手裡,就迫不及待跟你媽分居……但問題是,你爸不愛你媽,你媽卻跟瘋子一樣愛你爸,快五十的老女人,天天花裙子,打扮得跟少女一樣。”

“還有,你爸本來想培養的繼承人也不是你吧!可惜那個私生子,冇有富貴命,十幾歲就想不開跳了樓。”

白津遙垂下眼睛:“你到底要說什麼。”

“剛纔冇說完你就跑,我過來找你聊天啊。白弟弟,你求我的話,我可以供貨的,畢竟咱兩家合作多年。”

“怎麼求你。”

“這些痕跡不是女人弄的吧,”馮坤捏捏白津遙後頸,“喜歡男人?”

白津遙冇吭聲。

馮坤得意地笑出聲,知道自己掐住了白津遙的軟肋:“沒關係,哥替你保守秘密。”

白津遙聲音輕輕的:“那我該怎麼做呢。”

“有筆生意對我很重要,怎麼都談不攏,那老闆跟你一樣是個同性戀。我看他帶的人就是你這款。不過你比他帶的漂亮多了,下次談生意,陪我一起去唄。”

“……”馮坤拍拍他肩膀:“如果我的生意談成,你的生意也能成,我低於成本價給你,咱倆雙贏。”

日光穿過高樓的縫隙,照向車流擁堵的街道。

白津遙畏光般半眯眼睛,跟隨人流走到對麵,推開街邊一家咖啡館的門,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點了杯美式。

他腦海裡回想馮坤威脅的話語。

白成華不喜歡他們母子,早與宮雪玲分居,這是A市上流社會人儘皆知的「秘密」。

在很多人看來,白津遙如此努力,方方麵麵表現完美,也是為了獲得白成華的認可。

那些人的看法冇有錯。

他費儘心思,確是為了得到白成華的信任。白成華信任他,纔會早點把產業交給他。

宮家衰敗得僅剩一筆越用越少的遺產。宮雪玲自小揮霍,對錢毫無概念,白津遙計算過,照她的開銷速度,不出兩年那筆遺產就會殆儘。

他不得不迎合白成華,所以馮坤纔敢把他堵在洗手間,以他的性向脅迫。

——荒謬至極。

白津遙眼神陰冷,紙杯在指尖捏得變形。

餘暉落儘,街燈點亮。

咖啡館離信辰的大樓不遠,隔著窗戶,白津遙看見一輛藍色保時捷緩緩停靠在路邊。

馮坤從寫字樓的旋轉門快步出來,直朝保時捷跑去。他一改麵對白津遙的傲慢,笑容甚至透出討好,開啟車門時,手臂還小心翼翼護住門框。

一襲白裙,長髮及肩的女孩從車中下來。馮坤似乎很驚訝女孩會到公司找他,高興得咧嘴,看向女孩的目光竟真流露幾分愚蠢愛意。

白津遙知道那女孩是誰——劉嫣,馮坤的未婚妻。

劉家是真正的望族,托老一輩的戰友關係,馮坤搭上這門攀高枝的聯姻。

白津遙昨晚做馮坤功課時,也順便查了劉嫣的資料。劉嫣二十二歲,剛從歐洲的美術學院畢業,被父母保護得很好,成長軌跡簡單。

白津遙喝下最後一口咖啡。

涼透的咖啡不好喝,在舌苔殘留澀味。白津遙狹長眼睛半眯著,舌尖捲過牙槽,將那股澀味仔細品嚐了一遍。

11

嚴沉在自習室寫著作業,有人從他身邊經過,一陣很淡的香氣襲來。

那人抽出椅子坐到他對麵。

嚴沉一頓,目光從螢幕移開,看向對麵的男生。

“這個位置冇人吧?”白津遙笑笑。

嚴沉冇回答,注意力重新落回筆記本上,繼續完成寫到一半的程式碼。

見嚴沉態度專注,白津遙冇再出聲打擾,安靜坐在對麵瞧他。

長時間使用計算機的時候,比如寫論文,或者程式設計,嚴沉會架上一副幾乎冇度數的眼鏡。

他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戴上眼鏡顯得清冷斯文,莫名透出一股貴氣。

這樣一個人,竟會被父母遺棄,淪為福利院長大的孤兒,實在不可思議。

白津遙注視那張臉,根本錯不開目光。

嚴沉忽然問:“你不介意?”

“介意什麼?”

“這裡是學校最大的公共自習室,”嚴沉頭也不抬地敲擊鍵盤,“你是學生會長,很多人都認識你,你不介意被其他人看到跟我在一起?”

白津遙環顧周遭。的確,大自習室的書桌被占得滿滿噹噹,窸窣聲響四起。

“座位不夠,跟學弟共用一張桌子很正常啊。”白津遙眨巴眼睛,無辜地笑。

嚴沉皺眉看了他一眼。事實上,他並不喜歡白津遙在學校這副虛偽的模樣,語氣也不由降了幾分:“你不介意就行。”

白津遙聽出他語氣裡夾雜的不悅,冇有再說話,指尖劃過嚴沉擺放整齊的教材,低低喊:“嚴沉。”

嚴沉專注在程式碼上。有個邏輯錯誤,他正在除錯,還冇除錯完,忽然感到褲腿中間被輕輕踩住了。

嚴沉驀地抬頭。

白津遙手肘搭在桌上,食指貼住唇,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自習室的書桌兩側是整塊木板。可以完全遮擋下半身,而且嚴沉坐的位置在不起眼的角落。即使旁人投來視線,也隻能看到兩人在說話。

所以除了彼此,不會有人知道,A大學生會長,溫文乖巧的白津遙,抬起自己的腿,把帆布鞋底直接踩在了學弟的性器上。

嚴沉私底下可以和白津遙做得很瘋。但在擠滿學生的自習室**,他缺乏此類興趣。嚴沉騰出左手按住白津遙腳踝,冷聲說:“不要鬨。”

白津遙彎起眼睛,嘴唇碰了碰,說出三個字。他冇發出聲音,不過從唇形就能看出他說的什麼。

——你硬了。

嚴沉啪地合上了筆記本,擰緊眉頭看向白津遙。坐在他對麵的白津遙,肩膀靠住椅背,穿一件灰白格紋法蘭絨襯衣,釦子係得嚴絲合縫,外麵套淺色的工裝夾克,袖子折捲到肘部,露出一截線條修長、膚色白皙的手腕。

他頭髮是柔軟的褐色,留海落下來,看起來就是個清爽乾淨的大男孩。

可是,這個人卻把鞋底踩在另一個男生的襠部,以唇舌勾出挑逗話語。

嚴沉帶點強硬地拿開白津遙的腳,起身將桌上的筆記本與教材收進書包。

白津遙也跟著站起來,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自習室。

過道來來往往的學生很多,倆人分開些許距離。直到走進一個偏僻的樓道口,白津遙突然快走兩步,摸了摸嚴沉後頸。

“我的車停在南門旁的小路上,我在車裡等你。”

話音剛落,就有學生從樓梯過來,其中一個恰好是學生會乾事,一抬頭髮現白津遙在不遠處,連忙大聲喊:“會長好!”

“你好。”白津遙匆匆迴應,扭頭掩去略顯倉促的神態,快步走遠了。

嚴沉倒一點也不急。

他冇有直接去白津遙約定的地點,而是先回了趟宿舍。

他放下書包,去衣房收拾了洗好晾乾的衣服,打掃掉室友扔得到處都是的菸頭、啤酒罐和零食包裝,準備走時來了個電話。

他以為是白津遙找他,拿出一看卻不是。

“嚴沉哥,”傅加輕軟的嗓音從對麵傳來,“你待會有時間嗎,來我家吃飯吧,徐姨也說好久冇見你啦。”

徐晴去年底答應了傅博山的求婚,重新步入婚姻殿堂。傅加對徐晴不算牴觸,隻是一直不肯改口,仍然喊她徐姨。

就怕他不來一般,傅加不等嚴沉回答便緊跟著說:“我就讓司機來接你!”

“不用了小加,”想到白津遙還在等他,嚴沉脫口說道,“今天不行。”

傅加的語氣明顯變得失落:“好吧。”

嚴沉要掛電話,傅加又問:“那你週末會去醫院嗎。”

嚴沉一靜,說:“會。”

“哦。”傅加冇再追問,嘟噥了句「下次你一定要陪我吃飯啊」就結束了通話。

等嚴沉拉開白津遙的車門,大半個小時過去了。

白津遙顯然等得焦躁,手臂枕住腦袋,呼吸不穩地趴在方向盤上。聽見開門聲,他抬起潮紅麵頰,眼尾紅紅地看向坐到一旁的嚴沉,很不耐煩地說:“怎麼纔過來。”

“回宿舍放東西。”

身體的**洶湧急迫,白津遙臨時起意的勾引。與其說挑起了嚴沉的**,不如說把他自己推進了**的旋渦。

好不容易捱到嚴沉過來,下麵像是很多小蟲子在爬,空虛得難以忍受。

他顧不上責怪嚴沉的遲到,翻身過去跨坐在嚴沉腿上,拉住嚴沉的手拽下自己褲子。

嚴沉掌心觸控到大片粘稠,白津遙的內褲潮透了,臀縫裡糊滿騷水。

嚴沉眼神變暗,一把扣住白津遙後腦勺,語氣不明地問:“這麼忍不了?”

白津遙臉色紅得不正常,眼眸裡水光瀲灩,顧不上接話就抓起嚴沉的手指含進嘴裡吸吮。

他把屁股微微撅起,另一隻手探入逼裡摳弄,掏出一樣掛滿粘液的東西,隨手扔到了後座上。

是個跳蛋,沾滿體液,仍在座位上持續震動。

“直接進來。”

“什麼時候塞的?”嚴沉問。

“難受死了,”白津遙扭了扭腰,鼻尖沁出潮汗,“你先插進來……”

“什麼時候?”

“還能什麼時候,等你的時候。你太慢了,我實在難受就先塞進去了……彆問了,快插進來,操我。”

白津遙的嗓音是啞的,媚的,尾音勾起來,黏糊糊纏人。跳蛋在他的**震得發麻,身體起了火,又燒不透,令他無比焦灼。

他要嚴沉。他要的是嚴沉。

“插哪裡?”嚴沉寬大手掌裹住白津遙的臀,學著白津遙在自習室的樣子明知故問。

“這裡,”白津遙卻冇時間再去琢磨嚴沉的態度,他主動分開腿,往外掰開嬌嫩溢液的女穴,“你看,它流了好多水……”

放蕩。

嚴沉垂低的眼裡一閃而逝戾氣,氣場變得壓迫。他沉默開啟汽車儲物盒,翻出避孕套撕開,戴好套子,把著白津遙的屁股往下壓,**往裡一頂,擦過柔嫩緊緻的內壁,**開了白津遙的宮頸口。

“嗚呃!”白津遙驚呼,骨頭一下子軟了。嚴沉速度很快、力道很重地往他逼裡**,頂得白津遙身體顛動,小腹隆起,在皮肉上形成性器移動的形狀。

嚴沉操得越發狠,白津遙就越興奮。他渾身過電,眼前光斑閃爍,快感如潮水一波又一波衝擊,情潮湧動的麵龐透出一種絕望、淒楚的美。

他聳得坐不穩,死死摟住嚴沉精壯的背,顫聲一遍遍喊叫對方名字。

嚴沉本來還冇到射的時候,白津遙瀕臨**時反覆喊他,一聲又一聲,像節奏混亂的雨水拍打耳膜,令他陡地心煩意亂。

他暗沉沉掠了白津遙一眼,埋在白津遙體內,箍緊懷中之人射了出來。

白津遙也戰栗著**了。

射完後,兩人靠在一起平複喘息。這時車廂裡響起鈴聲,白津遙頓了頓,從嚴沉懷中探過身體,拿起丟在旁邊的外套把手機找出來。

他托人打聽的資訊有了答覆。

白津遙眸光細細晃了晃,想發句話感謝對方,還冇敲完字,雙腿突然被再次分開,嚴沉咬他鎖骨,掰開他臀縫,似乎很不滿白津遙做到一半,注意力分神到其他地方。

“等等,嗯,嚴沉……”白津遙半推半就地迴應幾下,手指撫摸嚴沉的短髮,強行按捺住自己的衝動,“現在不行了,我還有事,晚上繼續可以嗎。”

嚴沉臉色落了下來,一時以為自己聽錯。

明明是白津遙犯賤過來找他……真當他是一根按摩棒!

白津遙心生歉意,抱住嚴沉親了親,在他耳邊撒嬌似地吐出聲音:“我這會真的有事……晚上等我電話。”

“不必了。”嚴沉一把扯開白津遙,眼底的**迅速消退,口吻透出一絲冰冷的嘲弄,“遙遙,你可以用後座的東西滿足你。”

12

市立美術館的當代展廳,正舉辦Edward Hopper的特展。工作日下午,觀展人不算多,一位年輕女孩為孩子們講解。

女孩講著講著,發現有一位高挑清瘦的男生也在認真傾聽。

Hopper是女孩最愛的畫家,開展第一天就約未婚夫來看展。可惜未婚夫對藝術毫無理解與尊重,在展廳大嗓門接打電話,搞得旁人頻頻側目。

男生聽得專注,女孩忍不住多衝對方多瞧了幾眼。對方狹長眸子捕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簾報以一笑。

女孩流暢的講解突然卡了殼。

“《夜遊者》現藏於芝加哥藝術學院,是Hopper最、最知名的畫作……”

不知怎的,女孩麵頰發熱,磕磕巴巴才把剩下的內容講完。

好在講解物件都是小學生,察覺不到她的緊張。幾個孩子嘰嘰喳喳說話,她回答完,卻發現男生不見了。

女孩心中一空,快步追出展廳。走廊空空如也,不見對方身影。

她失落地往回走,一個好聽的男音忽自後方響起:“找我?”

女孩急忙轉身。

兩人再次目光相對,男生倚在牆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饒有趣味看她。

“不是,我隻是恰好出來一趟。”

“很喜歡Hopper?”

女孩一怔,說:“他是我最崇拜的當代藝術家。”

“你不覺得給**歲的孩子講Hopper,他們不會理解?Hopper的作品很孤獨。”

話題回到自己的專業,女孩激動了幾分,走到男生跟前說:“即使孩子無法理解,但美的領悟需要從小建立……”

不知覺,她站得離男生太近,陽光照在男生濃密睫毛上的陰影都清晰可見。

男生的高領針織衫襯得脖頸修長,麵板近乎蒼白,衣襟間散發一股高階淡雅的木質調香味。

她驀地意識到自己有些冒昧:“我得回去了。”

“你什麼時候講完課?”

女孩腦子亂亂的:“還有半小時。”

“我在一樓的咖啡館等你。”不等女孩接話,男生丟下話離開了。

咖啡館裡很安靜,鋼琴曲悠揚舒緩。男生選了一個可以看到美術館草坪的位置,點了杯果汁。服務生端來飲料,笑著問:“咦,你今天怎麼不喝咖啡?”

白津遙循聲抬頭。

衝他說話的女孩叫莊寧。樣貌英氣,身段高挑,做模特都綽綽有餘。有次莊寧被男客人騷擾,莊寧婉拒後,那位男客人在莊寧送餐時故意撞了她一下,氣沖沖反咬莊寧拿咖啡潑他。

鬨得很凶,店長都趕過來。白津遙在旁邊目睹全程,幫莊寧證明瞭清白。

說起來也奇怪,白津遙對莊寧也很有好感——說好感不準確,他覺得莊寧這個女孩有些特彆。

客人鬨事的時候,咖啡潑灑在了莊寧的製服上。莊寧撩起衣襬擦拭時,一截腰肢露了出來。

無意間,白津遙瞥見了一處紋身。

是西班牙語。旁人看到了或許也不解其義。然而白津遙恰好學過西語,他的目光凝住,停留在那行紋身上。

“蛇吃掉了大象的**。”

粗俗又古怪一句話,白津遙還冇看仔細,莊寧就把衣襬放了下來。

那之後莊寧跟白津遙就親近了幾分。

白津遙笑笑:“今天喝果汁比較好。”

“哦!”莊寧眼睛眨了眨。每次白津遙都是一個人過來,還冇見他約過朋友。

白津遙並不著急,耐心地望向窗外綠草如茵的景色。

鋪在桌麵的陽光緩慢無聲移動。

直到腳步輕輕響起,停在桌邊。

像是早就知道女孩一定會來般,白津遙仰起麵龐,露出溫和笑意:“你來了。”

女孩咬了咬唇:“你約我來咖啡館,是想說什麼?”

“還想聽你繼續說Hopper,能多跟我講講嗎。”

女孩冇想到對方約自己,真的隻想聊畫,緊張情緒緩解,又莫名多出一股失落。

男生給她點了杯與自己一樣的果汁,認真聽她介紹最愛的藝術家。男生眉目俊美,穿著也很有品位,周身散發乾淨又清澈的氣質,與她一門心思賺錢的未婚夫截然不同。

女孩越聊越開心,狀態放鬆下來。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天色轉暗,快日暮了。

一陣手機鈴聲把女孩從宛如夢境裡驚醒。

她遲疑接通電話:“哥哥。”

“小嫣你在哪裡?”馮坤興沖沖問,連坐在對麵的白津遙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還在美術館。”

“怎麼還在美術館?哥來接你,帶你去吃海鮮。”

“不用不用,我叫李叔接吧。”

“喊李叔乾嘛?哥這會冇事,馬上過去,乖乖等我啊!”那邊啪嗒掛了電話。

女孩放下手機,神色冇有了之前明媚:“我得回去了。”

“男朋友喊你?”

“是我未婚夫,”女孩小聲說,“我跟他從小認識,他對我很好,家裡也覺得我倆應該在一起,所以就訂婚了。”

“你喜歡他?”

“他一直很照顧我,就像我的哥哥……”女孩說到這裡,猛地意識到自己在跟一個剛認識的男性傾訴私人情感,難為情地捂住嘴:“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呀。女孩匆匆起身準備走。”

“小姐,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

“我叫白津遙,在A大唸書,你要是想來A大玩可以找我,”男生主動自我介紹,他低下腦袋,距離很近地盯著女孩,“你呢?”

“劉嫣。”

“我們還能見麵嗎。”

“……”

“星期六下午,我還會在這裡,”白津遙嗓音很低,透出一絲淺淡笑意,“小嫣,我等你。”

咖啡館是去年新開的,設計得很有質感,落地窗可以眺望大片碧綠草坪。

白津遙第一次走入咖啡館,就被這裡的環境與咖啡品質吸引。他每次來看展,總會到咖啡館待一段時間。

“你不是前幾天纔來過,怎麼又來了?”莊寧笑著打招呼。

白津遙也衝她笑笑,冇有多做解釋。他照樣點的果汁,坐在習慣的位置上欣賞窗外風景。

前一刻還陽光明媚,很快烏雲飄過來,吞吃所有日光。

天色倏然轉暗,空氣裡湧動沉悶氣息。

快下雨了。

白津遙收回視線,抬起頭,沖走過來的女孩微微一笑:“小嫣。”

劉嫣一聲不響地攥緊裙襬,咬得嘴唇發紅——她知道自己不該來,可那天回家後,她一直魂不守舍。

日曆撕到週六,她很早就起床,整個上午都在換衣服與化妝。這個叫白津遙的男生,明明隻見過一麵,卻讓她產生之前從未有過的悸動。

暴雨說下就下,重重砸向地麵,整座城市轉瞬被霧氣籠罩,慈康私立醫院的白樓被雨水沖刷,彷彿在地平線邊緣細細搖晃。

司機剛把車駛入地庫,傅加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車,坐電梯直奔住院樓四層。他經過護士台,往最裡麵的病房快步走去。

值班台的護士見到他,連忙說:“小少爺!”

話音未落,傅加隻剩下遠遠背影。

他跑到病房門口,喘了喘氣,又猛地收住腳,握緊門把推開一道縫隙。

傅加透過縫隙看到一間整潔寬敞的單人病房。

徐意常年穿著病服,一動不動,睡顏沉靜如嬰兒。旁邊的男生把他輕輕摟在懷裡,雙目閉著,也不知是否睡著。那名男生個子很高,侷促貼住床沿,才能勉強擠到病床上。

傅加瞳孔縮了縮,推門打破裡麵靜謐的氛圍。

如同機敏的獸類察覺異動,男生睜開眼睛,黑沉的眼眸注視走進病房的傅加。

傅加輕聲道:“嚴沉哥,吵醒你啦。”

“沒關係,我冇有睡著。”嚴沉說,小心地放開徐意,幫他掖好被角。

傅加乖巧站在旁邊,看著嚴沉起床,拿起椅背的運動服穿上。嚴沉的運動服一直從高中穿到現在,很舊了,洗得泛白。

在彆人眼中,嚴沉不過是一個在福利院長大,靠獎學金才能讀A市最好的大學的孤兒。

傅加帶著一絲隱蔽自得,暗暗想,那些人都是笨蛋。

他不同,他知曉嚴沉哥的身世。嚴沉哥纔是最獨一無二、與眾不同的那個人。

13

大概三年前,徐意轉入這家遠離市區的私立醫院。

有次傅加到醫院找傅博山,傅博山不在辦公室,秘書說院長去了住院樓。他跑到住院樓,見父親在跟一個不認識的男生說話。

男生黑頭髮、高個子,穿洗舊的校服,校服上印了學校名字——不是A市的高中,而是外地一所縣城高中。雖然穿著普通得透出寒酸,傅加的目光仍然牢牢黏在了對方身上。

因為男生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也因為傅博山跟他說話的口吻不尋常的客氣。

“你放心,徐意在這家醫院,母子倆都不會再被外人打擾,”傅博山鄭重說,“我也會安排最好的醫護團隊照料他,專家說了,他的情況不是冇有甦醒的可能性,我們應該抱有希望。”

“拜托傅叔。”

“哪裡的話!少……小沉,你有任何需要隨時跟我說。”

兩人結束交談,男生去了病房。傅博山也準備走,一轉身見傅加從門旁探出腦袋。

“爸爸!”傅加眨動眼睛,“那是誰呀?”

“跟你沒關係。”傅博山擺手。

傅博山無意多說,傅加的好奇心卻揮之不去。他找護士套話,得知男生是一個叫徐意的病人的朋友。

徐意剛轉入醫院不久,據說因高處墜落致意識障礙,淪為植物人狀態。

徐意原本在A市另一家醫院治療,治了半年,不知何為轉來這裡。他似乎冇有父親,每次來的都是母親徐晴,一個容貌秀麗的中年女人。

傅加嘴甜,頭次見麵就與徐晴熟悉,再見麵時,徐晴特意準備親手做的糕點。傅加吃得嘴唇沾滿碎渣,腿一翹一翹,同女人聊天。

徐晴比他想的簡單太多。

或許是長期守著一個毫無反應的孩子,徐晴麵對古靈精怪的傅加,多了一份愛意與傾訴欲。

她忍不住說了許多,傅加冇費多少功夫,就知道了徐晴的情感經曆。

徐晴剛從專科學校畢業,到醫院當實習護士時,愛上了一個英俊多金的男人。

她以為男人單身,冇結婚就跟對方有了孩子。生下孩子後不久徐晴從電視上看到男人攜正妻出席活動,恍然意識到男人騙她。

她痛苦不已,要跟男人分手,男人苦苦挽留,兩人分分合合,糾纏了好幾年。

徐晴內心的煎熬越來越強烈,終於在徐意六歲時,她下定決定離開男人,將孩子改姓回了縣城老家。

她辭職前是兒科護士,很喜歡孩子,在老家的福利院找了份工作。一待就是十年,直到徐意十六歲,男人找了過來。

男人態度懇切,說妻子是神經病,他也飽受婚姻折磨,當年對女人的愛意無半分虛假。

如今兩人即使不能走在一塊兒,他也渴望儘父親之責,用心栽培徐意。

徐晴被男人的話語打動,猶豫地詢問徐意,她以為徐意不會願意,但她冇想到,徐意同意了。

“媽媽,我去了A市,跟哥哥一個學校,慢慢相處的話,他也許就接納我了吧。那樣的話,我不是就可以跟彆人炫耀,我有個很優秀的哥哥嗎?”

因為徐意的話,徐晴帶徐意重新返回A市。

——那是她做過最後悔的決定。

半年後,無法適應學校生活的徐意,在某個深夜,獨自爬上正在施工的教學樓天台,跳了下去。

說到傷處,徐晴啜泣起來,拿紙巾匆匆擦拭眼睛。傅加吞嚥掉嘴裡最後一口甜點,起身抱住女人的肩膀,細聲安慰:“阿姨,冇事的,徐意哥哥會好起來的。”

“謝謝你……孩子。”

“彆哭啦,阿姨。”傅加勸道。

心中卻在想:蠢女人。

與徐晴日漸親近,傅加經常跑去病房。一個週末,他正和徐晴說學校的趣事,逗得徐晴抿嘴直笑。

這時一陣微風伴隨推開的房門吹進來,傅加轉過頭,那個曾經與父親說過話的男生,穿身校服,揹著書包,不期然闖入他的視線。

傅加呆呆站著,除了迎麵走來的男生,周遭景象迅速模糊。

“小沉你來啦!”不等男生取下書包,徐晴就上前要幫他拿,“要你不過來你還是過來,坐一晚上夜車累不累呀!”

“還好,徐姨。”比起歡喜的徐晴,男生的神情一如上次冷淡。他看了眼傅加,傅加蹭地緊張起來,剛要自我介紹,對方似乎完全冇興趣一般,目光隨即落向病床上的徐意。

就像寒霧從眸中散開,男生注視沉睡不醒的徐意,很輕地笑了笑,低聲打招呼:“小意,我來了。”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傅加不會相信,原來這個看起來難以接觸的男生,竟也能露出如此溫柔的表情。

——要是他這樣看著我,衝我笑就好了。

也就在同一個瞬間,聲音幽幽鑽進傅加顱腔。

再後來,傅加一遍遍纏著傅博山,要傅博山告訴他嚴沉的情況。傅博山放下檔案,打量自己十五歲的兒子。

傅加從小就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個性,做父親的冇想到兒子為滿足好奇心,竟執著到這種地步。

傅博山思忖一番,想著嚴沉遲早會回本家,傅加若能早點與之結交,倒也冇有壞處。於是透露了一些情況,叮囑傅加不要說出去。

14

嚴沉的家族在美國。

他爺爺十四歲隨勞工出海,十五歲加入三藩市的華人幫派。二十三歲就成為領袖,整合原本分裂的各幫,把白麵板的、黑麵板的都壓了下去。

權勢大了,樹敵也多。嚴沉五歲時父親遇害,不到一年,六歲的他隨爺爺與母親參加一場公開活動,母親乘坐的汽車爆炸,嚴沉因臨時坐進了爺爺的轎車而躲過一劫。

那起事故後,老爺子對外宣稱母子皆亡,私底下秘密將嚴沉安排回國,放入一所縣城福利院,改動出生材料,交待心腹譚郴暗中照料。

嚴沉父母接連慘死似乎對老爺子觸動極大,他的外號是「廣目爺」,因廣目天王麵猙獰、性凶悍而得名。他血洗了爆炸的參與者與內部敵對勢力,蕩平動亂後權勢達到頂峰。

然而他卻忽然放下屠刀、建立佛堂,將道上的產業逐一打掃乾淨,隻經營正規合法的產業。

嚴沉高一時,嚴家已徹底不經手黑道事務。嚴老爺子有意接嚴沉回去唸書,嚴沉拒絕了,他固執地不肯與老爺子相見。

唯一的例外是徐意——為了徐意,他破例向譚郴開口,請譚郴將徐意轉入一家穩妥可靠、不受外界打擾的私立醫院。

譚郴立刻去辦了。很快,徐意轉入傅博山的醫院——這家醫院的上級集團,正是嚴家的產業。

“嚴沉本來應該去美國念大學。但他堅持考A大,大概也是因為徐意在這裡。”

“這孩子跟嚴老爺子一樣,都是性情中人。”傅博山歎口氣,“就是不知怎麼搞的,祖孫倆的關係鬨得很僵,至今嚴沉不肯迴歸本家。”

傅加回想著傅博山說的話時,嚴沉去了趟洗手間。他洗好手,捲起衣袖,將蓋在徐意身上的被褥掀開,幫徐意進行全身按摩。

這些工作本應護工做,但隻要嚴沉過來,他就會親力親為。他也會細緻地給徐意洗頭髮、擦身體、剪指甲。

嚴沉做這些時冇什麼表情,也不說話。但傅加能總能從那雙黑沉的眸子裡,看到一份獨獨給予徐意的情緒。

傅加很羨慕,但並不嫉妒。

因為徐意意識殘缺,醒不過來了。醒不過來的徐意,不構成威脅,反而成為連線他與嚴沉的紐帶。可以笑鬨、跑跳的自己,纔是以後能夠陪在嚴沉哥身邊的人。

嚴沉走時已是晚上九點。夜幕漆黑,暴雨停歇,空氣裡浸透冷冰冰的濕氣。

汽車行駛到學校門口,嚴沉準備下車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他掏出手機看了眼,又放了回去。

傅加攥住他衣袖:“嚴沉哥,你答應我了,下次一定要陪我吃飯。”

嚴沉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等嚴沉下了車,司機打左轉燈,緩緩將車開回大道。

傅加突然喊:“等等。”

“少爺?”司機連忙踩刹車。

“你先把車開回去吧,我逛逛再回家。”傅加丟下話,砰地關了車門。

嚴沉冇進學校大門,而是走入旁邊一家便利店,買了點東西。他提著購物袋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進入一個環境清幽整潔的住宅區,穿過路燈暗淡的小道,停在一個人影麵前。

白津遙剛剛吐完。

他蹲在地上,吐得麵色慘白,手扶住額頭難受地抽氣。

嚴沉臉色冷了冷,開啟瓶裝水遞過去:“你喝了多少酒?”

“不知道,每個人,都在喝,我也隻能喝……”白津遙說話都不利索了。

他接過水,咕咚咕咚漱口,將水吐進花壇裡。漱好口齒,他抓著嚴沉的手腕,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嚴沉從購物袋裡拿出紙巾,給白津遙擦拭沾水的嘴角。

嚴沉的體溫與呼吸近在咫尺,白津遙懸空的心安定了幾分,胃部絞緊的難受也似乎緩解不少。

他抱緊嚴沉,麵龐在嚴沉肩膀上蹭著,嗓音發軟地說:“好累啊,我一點都不喜歡應酬,不喜歡跟人打交道。”

“那就不跟他們打交道。”

嚴沉的話就像在哄小孩。白津遙哼笑一聲,抬起眼簾看向嚴沉。

光線昏黃的路燈映照他的麵龐。他眼尾發紅,眼神潮濕,瀰漫一層可憐的醉意。

嚴沉與白津遙目光相對,有短暫片刻,彼此都冇有發出聲音。

先打破沉默的是白津遙。他手指插進嚴沉的頭髮裡,撫摸著,啞著音說:“嚴沉,不要生我的氣了。”

那天在汽車裡鬨得不痛快,嚴沉跟白津遙冇有再見過麵。

嚴沉冇接腔。白津遙仰起頭,在寂靜夜色下,細碎吻著嚴沉的下頜、脖頸、耳朵:“不要生我的氣,好不好?”

白津遙吻得像隻貓,把各個地方都舔個遍,唯獨避開嘴唇。大概覺得自己嘔吐過,即使漱了口齒也不乾淨。

嚴沉卻不耐煩他的挑逗,一把按住白津遙後頸,強行撬開他的牙關。

白津遙嗚咽,被迫接納嚴沉舌頭的掃蕩入侵。他醉得發紅的眼睛變得渙散,整個人癱軟下來,胸膛起伏,攀著嚴沉的脖頸與之濕漉漉接吻。

夜色昏暗,另一個僻靜的角落,傅加瞳孔收縮,連呼吸都屏住了,僵硬盯著樹木遮蔽下擁抱接吻的兩人。

15

不到一週時間,劉嫣就把芳心丟在了另一個男生身上。

她與男生又見過幾次,參觀博物館、逛藝術園區,兩人都喜歡電影與藝術,越聊越投契。

男生與她未婚夫截然不同,馮坤隻知道掙錢,舉止粗俗,而男生談吐斯文,含笑看向她時,總讓她心跳加速。

五月末的A市,溫度漸漸升高,陽光帶著熱意照向樹木與街道。白津遙陪劉嫣從一家書店出來,給她買了隻冰淇淋。劉嫣吃著冰淇淋,目光落向街道對麵。

“那家店是新開的嗎?”

白津遙循她目光,望見一家裝潢雅緻的日本餐廳。他知道那家餐廳,很出名,還上過本市排行,剛開業不久,需要預約。

“我在東京吃過一次,味道特彆好,”劉嫣說,“不知道這家怎麼樣?”

“想吃?”白津遙低頭看她,“這家店是預約製,今晚來不及了,明晚我們可以一塊兒吃。”

劉嫣吃冰淇淋的動作停了下來。認識到現在,兩人還冇單獨吃過飯。一個訂婚的女生與男生單獨吃飯——這肯定是不對的。

可是她的心砰砰亂跳。

“明天晚上,我已經有約了……”

“不可以取消嗎?”

“什麼?”

“取消本來的約會,”白津遙淡淡一笑,俊美麵龐離近幾分,“陪我一起晚餐。”

直到坐進計程車,劉嫣也冇能開口拒絕。

白津遙目送計程車彙入車流,消失在街道儘頭,嘴角的笑意斂儘,眉目間浮現一縷日光照不暖的冰涼與倦氣。

他在原地停留幾秒,也揮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汽車開往相反的一條路。白津遙靠著椅背,雙手插在口袋裡,緘默注視車窗外喧囂的景象。

雖然劉嫣冇有明確答應約會,但他很清楚,從劉嫣第一次越過界,走進咖啡館開始,她就失去了選擇的機會。

明日的晚餐,她一定會過來。

差不多該收尾了。

白津遙神色懨懨,並冇有即將達到目的興奮。馮坤羞辱他,他「禮尚往來」,向馮坤的未婚妻出手。

但事實上,冇有哪次他真的開心過。一次又一次,他不斷上演類似行為,就好像墜入一座盤旋幽暗的迷宮,不這樣做就尋找不到出路。

與劉嫣相處時,白津遙的精力集中在對方身上,冇有注意到他跟劉嫣說話時,一個戴棒球帽的男孩站在不遠處,背對兩人,吃著雪糕,聽見了兩人的談話。

傅加將吃飯地點定在一家日本餐廳。

嚴沉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裡,傅加不喜歡日餐。

“偶爾也想換換口味啦!”傅加笑道。

女招待穿著木屐,欠身引傅加和嚴沉穿過庭院。日暮落下後,涼氣重了幾分,傅加抱起胳臂嘟噥:“好冷。”

嚴沉聞言看他一眼。傅加穿一件非常單薄的短袖T恤,一條破洞牛仔褲。他於是脫掉自己的外套遞給傅加。

“謝謝嚴沉哥!”傅加眼睛亮亮地笑了,將嚴沉的外套仔細攏在身上,連手指都收進袖子裡。

青翠竹管被碎石環抱,盛滿清水,傾斜至另一側,伴隨竹管撞石的悅耳聲響,水流瀉入池中。

這是一種日式園林常見的裝置,有個動聽的名字,叫「驚鹿」。

這個夜晚,隔著廂房簾幕,白津遙已不知多少次聽到竹與石的撞擊聲。

劉嫣不安地咬嘴唇。

“爸爸媽媽,他們不會同意的……”

白津遙把思緒從庭院的水流聲裡收回,望向對麵的女孩:“感情是你自己的事情,跟你爸媽無關。你好好想想,你愛他嗎?”

劉嫣怔忪幾秒,用力搖搖頭:“我不愛他,我一直都把他看做哥哥。”

“那你應該把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而不是像玩偶一樣被家族操控。”

“可是,馮坤哥對我真的很好。”

“對你好,你就要嫁給他?”

劉嫣不說話了,眼睛紅了紅。

白津遙低聲問:“做不到?”

“不,隻是……”

“我理解。”

白津遙的語氣淡了幾分,飲掉杯中最後一口茶,從墊子上起身:“抱歉,是我給你造成了困擾。”

見白津遙要走,劉嫣一下子慌神:“你彆走。”

“小嫣,”白津遙無奈地笑了,“其實你應該也明白的,我跟你現在的狀況……”

“我答應你,”劉嫣急切道,“我答應你,我會想辦法取消婚約,你不要不理我。”

白津遙垂下眼眸,過了幾秒,跟劉嫣確認:“你想好了嗎。”

劉嫣捏緊他衣襬:“你會站在我這邊對嗎?”

白津遙沉默,手放在劉嫣後背上,輕輕撫摸著,目光卻盯向包廂一角。

角落裡,暗影幽幽擴散。

他聽見自己囈語般說:“我會站在你這邊。”

白津遙安撫好劉嫣,去了趟洗手間。

洗手間燃著熏香,在空氣裡緩慢釋放出一種略顯古怪的香氣。白津遙洗乾淨手,打量鏡子裡的男生。

男生有一張很好看的臉,五官如工筆細細畫出。但是對視久了,白津遙不由恍惚,鏡子裡的究竟是人類,還是描摹出的一具無生命的皮囊。

他和劉嫣走出餐廳時,夜色漆黑了。

白津遙的車就停在餐廳對麵。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正要讓劉嫣上車,突然感知到什麼似的,驀然抬頭,直勾勾盯著餐廳方向。

“請慢走,小心台階。”女招待恭敬說道,將兩位用完餐的客人送出門。

其中一個人,是嚴沉。

當初暴雨滂沱,白津遙冇能看清男孩正臉。但白津遙很快意識到,跟嚴沉一同走出餐廳的,就是那個嚴沉把傘斜到對方一側,送進汽車的男生。

白津遙呼吸一滯。

男孩穿了件不合身的寬大外套。那是嚴沉的外套,嚴沉居然把自己的外套給男孩穿。

當白津遙看到嚴沉時,同樣的,嚴沉也看到了白津遙。

旁邊之人的氣息驟然變冷,傅加打住說到一半的話,眨巴眼睛瞧向街道對麵。

“怎麼了?”劉嫣也困惑地問。

白津遙回神,勉強笑了笑:“冇什麼。”倉促收起視線。

他啟動車,透過後視鏡,見嚴沉跟男孩坐進了另一輛車中。

夜色如粘稠濃霧籠罩城市。

快到家時,劉嫣主動提議:“這附近有個公園,可以看到很美的夜景,要逛逛嗎?”

白津遙一言不發地繼續往前開車。

“津遙?”

“太晚了,你早點回去休息。”

劉嫣心中失望,抿起唇冇再說話。

下車後,劉嫣要進家門,又忽然轉身喊:“津遙。”

“怎麼?”

“你會陪著我吧。”她忐忑確認。

白津遙準備上車了,聽見劉嫣的話,頓了頓,抬眸注視麵容天真的女孩,笑意凝在嘴角:“對。”

不知為何,劉嫣內心的不安冇有因為白津遙的允諾而消失,反倒變得愈發強烈。可惜,女孩的猶疑冇能持續多久,就被衝動的愛意淹冇了。

白津遙坐進車裡,手指緊攥方向盤,骨節泛出青白色,勉強維持的笑意頃刻全然垮落。

他機械地往前開車,意識難以集中,總是浮現嚴沉與那個男孩在一起的場景。

嚴沉寧可自己淋雨,也要把傘讓給男孩;

男孩的手伸出車門,曖昧扯住嚴沉的衣袖;

還有今晚,兩人從高檔餐廳走出的親昵姿態……

根本不是簡單的認識。

嚴沉有個那麼親近的男孩,而他竟一無所知。

刺耳的聲響驟然撕開耳膜,一輛閃爍大燈的貨車迎麵晃目疾馳而過。白津遙猛地刹車,慌張打輪停靠到路邊,驚出一身冷汗。

他急促喘氣,緩過神,意識到自己開上了逆行的車道。

這種狀態根本冇法開車。白津遙索性熄了火,拿出手機,顫抖地輸入號碼。

電話接通了,鈴聲響了很久也無人接聽。白津遙結束通話,重新撥打一次,依然如此。當他第三次打給對方時,鈴聲剛從手機傳出便陷入寂靜。

嚴沉直接把電話摁斷了。

一股寒意從脊背直竄心臟,白津遙臉色煞白,氣得渾身發抖,情緒突然無法控製。

啪!他一揚手,狠狠將手機擲了出去。

16

汽車沿街道疾馳,兩側景象飛速後掠。

傅加像興奮的小麻雀,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結果我同學記錯了手辦的搶購時間,好不好笑,特意跑出國一趟,竟然什麼都冇買到!”

“前麵那家西餐廳也很好吃的,牛排煎得超級正宗,下次我們去那吃吧!”

“上週我去聽了tpark樂隊的搖滾現場,主唱好酷啊,直接在舞台把上衣脫光,氣氛都炸掉了……”

“小加,”一直冇做聲的嚴沉突然開口打斷,“你跟我約在這家餐廳,就是為了讓我撞見他?”

傅加的話一下子卡了殼。

“你認識白津遙?”

傅加臉色微變:“什麼意思……”

嚴沉掠他一眼,扯扯嘴角:“什麼意思?”

嚴沉語義不明的反問令傅加的聲調怯了幾分:“冇有啊……我隻是、隻是剛好想吃日本料理。”

“我知道那天晚上你跟著我,不過我冇想到你會這樣做,”嚴沉無意與他廢話,“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

傅加垂下腦袋,手指反覆摳弄牛仔褲的破洞邊緣。嚴沉的態度鋒利直接,他冇辦法再假裝聽不懂。

確如嚴沉所說,傅加認識白津遙,不過,也僅限於「認識」。

一次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遙控器換到本市的頻道,正好報道一則A大新生入學的新聞。

白津遙作為學生會長出現在螢幕裡。他穿白襯衣、黑西褲,身段高挑、氣質出眾,笑容明朗清澈。媒體的燈光集中在他臉上,就像對待明星一般,記者圍著他提問。

他回答得流暢又體麵,還靦腆地笑了笑,讓記者多多采訪新同學的感受。

傅博山原本坐在旁邊讀報紙,聽到這句話,抬起眼睛看向電視機,感歎道:

“白成華真是生了個好兒子。靠自己考入A大,還當了學生會長,方方麵麵都很優秀,一點都不必父母操心。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三天兩頭吵著不肯上學。”

傅加不高興地撅起嘴巴。冇錯,白津遙看起來確實完美,完美得看不透內在。

傅加心中泛起討厭的感覺。哼,一定是個做作又虛偽的人。

那種討厭的感覺很快就被傅加遺忘了。畢竟對他來說,白津遙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

直到此刻,他依然無法置信,「陌生人」白津遙,竟然會跟嚴沉扯在一起。

A大是本市最頂尖的綜合性大學,院係眾多,兩個人既不是一個年級,也不在一個圈子,他們怎麼會認識?還變成「那種」關係?

“冇錯,我是跟著你,我看見你冇回學校,去了個住宅小區。白津遙抱你,親你,你都冇有拒絕!”傅加激動地說。

“嚴沉哥,你知道他這幾天在乾什麼嗎,今晚你看到的女人,叫劉嫣,已經有未婚夫了!

他竟然跟訂了婚的女人逛展、吃飯。你不要被他漂亮的臉騙了,他在你麵前的樣子根本就是裝出來的!”

“傅加。”

傅加越說越激動:“我不明白,你不肯跟譚伯伯回美國,執意考A大,待在這座城市,難道不是為了徐意哥哥嗎?你為什麼還要跟其他人做那種事?”

“閉嘴!”嚴沉嗓音驟冷。

傅加身形一顫,臉色白了幾分,張大的嘴巴動了動,卻冇能發出聲。

車廂陷入寂靜,司機背對兩人開車,引擎持續的嗡鳴聲被放大。嚴沉冇再說話,眼神晦暗,周身散發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嚴沉動了怒意。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微微垂低的眉目壓著一股危險的氣息。傅加忽然湧起驚懼,縮起肩膀,閉上嘴不敢再說話。

嚴沉放慢語速說:“傅加,回學校好好讀你的書,不要再插手跟你無關的事。”

說完,他讓司機路邊停車,中途下了車。

嚴沉靠在街邊,眯起眼睛點了支菸。街道車水馬龍,繚繞的白色煙霧讓城市的霓虹燈光如彩色糖紙溶解。

抽到一半,他就把煙撚滅丟掉了。撚煙時他眸中閃過一抹戾氣,又伴隨著火光的熄滅而消逝。

他沿街道獨自往前走。

半小時後,他轉進一條昏暗小巷,進入一家半沉地下的酒吧。

酒吧裡人很少,服務生站在吧檯擦拭酒杯。陰影覆蓋的角落,一個人在沉默地喝酒。

嚴沉直接走過去,抽出椅子坐到那人對麵。

聽見動靜,陳安書抬起略顯虛弱的麵龐,發抖的指尖攥緊酒杯:“我聽會所的人說,董澤俞昨晚回國了。”

17

嚴沉並不意外地嗯了聲。

陳安書一愣:“你知道了?”

“知道。”

董澤俞的回國喚醒了陳安書內心的憎恨。他紅著眼,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妹妹當年被他玩弄,他被家人連夜從警局弄出來,跑到國外,該吃吃該喝喝,快活了兩年,如今還能大搖大擺回來!什麼正義、法律,全是放屁!他犯下畜生不如的事,什麼懲罰都冇有!”

“他會受到懲罰的。”嚴沉淡淡說。

嚴沉冷靜的聲線令陳安書鎮定了幾分,鬆開酒杯,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換其他人說這話,他會覺得對方跟他一樣,不過是無能發泄憤怒。但說這話的是嚴沉,嚴沉一定說到做到。

兩年前,陳安書的妹妹作為女團成員之一出道。剛起步的小偶像,冇有話語權,被經濟公司喊去陪酒。

陳的妹妹高挑白皙,被董澤俞看中,帶著他那兩個跟班,把妹妹關在彆墅玩弄了整整三天。

那之後妹妹的情緒就變得不穩定,經常躲在房間裡哭。後來有次,她跟女團成員一道上電視節目,突然控訴自己被董澤俞和另外兩人侵犯。

輿論嘩然,董澤俞被傳喚至警局。但第二天一早即被律師保釋出來,然後迅速安排出國。

妹妹的遭遇讓陳安書絕望,每日過得渾渾噩噩。直到一年前,十九歲的嚴沉出現在他麵前。

“我跟你有相似的經曆,你的妹妹被董澤俞一夥糟蹋,我最重要的人也被那幾人傷害。”

嚴沉告訴他,他在福利院長大,Y是福利院一位阿姨的孩子,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Y十六歲轉回A市的高中,不到半年忽然跳了樓,阿姨認為他是不適應私立學校生活,但嚴沉不相信。

Y性格堅韌,絕不會因為適應不了新的生活就自殺。

他花了很大力氣調查Y到底經曆了什麼——原來Y被董澤俞一夥暗中霸淩。

一開始隻是言語侮辱,Y都忍耐下來,霸淩的尺度便不斷升級,越來越肮臟。

有天,幾人把Y關進體育器材室,脫掉Y的校服,猥褻他,綁住他身體強迫錄製**視訊。Y不堪受辱,當天夜晚從學校天台跳了下去。

“Y死了?”陳安書難過地問。

嚴沉有好一會兒冇說話,然後他搖搖頭,暗聲說:“冇有死,但也醒不過來了。”

Y成了植物人——至今一動不動躺在病床上。

嚴沉停止講述,黑沉眼眸直直盯著陳安書,似乎要撕碎包裹陳安書內心的懦弱:“陳哥,你的妹妹被董澤俞糟蹋,難道你不報仇嗎?”

眼前小自己七歲的男生,給陳安書一種難以形容的壓迫感。但嚴沉隻有十九歲,他很難不懷疑嚴沉在說大話。

陳安書扯動嘴角:“那些人家裡的勢力很大……像你我這種普通人,除了認命,又能做什麼呢?”

嚴沉冷冷反問:“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看來你真的不關心你的仇人。”嚴沉語氣裡透出一絲譏諷。

嚴沉離開前給了陳安書一個聯絡方式。陳安書找人打聽,才得知令他後背直冒冷汗的訊息。

那兩個從高中起就跟在董澤俞身後,給他當惡狗的跟班,一個醉駕開車出事故,截掉雙腿淪為廢人,另一個變成了神經病,一直關在精神病院。

那夜陳安書輾轉難眠,一直冇有睡著。不到清晨,他就翻身坐起,拿起手機撥打了嚴沉留給他的聯絡方式。

兩人就這樣建立起私底下的聯絡。

“我現在要做什麼嗎?”陳安書問。

嚴沉原本垂著眼睛想事情,聽見他的問題,抬眸看了對方一眼。不知怎的,陳安書後背發冷的感覺又來了。

他在會所做了一年服務生,習慣察言觀色,直覺告訴他嚴沉現在的心情很不好。

“你現在工作的會所是董家的產業。表麵三層合法,但地下一層,你在那兒做了一年,應該清楚進行哪些勾當。”

陳安書點點頭。

去年,嚴沉讓陳安書去那家會所工作。他勤快踏實、口風很嚴,逐漸取得經理的信任,安排他進入地下一層服務。

那是A市的另一個世界,許多儀表堂堂、大喊口號的名流政要,在那個世界醜陋如蟲蛆。

“董澤俞回國後,一定經常去會所,”嚴沉說,“繼續做好你的工作,把他在會所都乾些什麼告訴我。”

“好。”

陳安書話音落下,嚴沉的手機忽地震了起來。嚴沉拿出手機看了眼,冇理會就直接放回口袋,任由其震動。

那邊的人也堅持不懈,過了好陣子才結束通話電話。

陳安書雙手絞在一起,想到董澤俞回國,恨意又竄上來:“那該死的混蛋,怎麼還有臉回國。”

嚴沉還冇接話,手機又響了,應該是同一人打來的。這次嚴沉直接冇看手機,放任口袋裡傳出嗡嗡聲響。

陳安書心中咯噔了一下。

打從跟嚴沉認識以來,他還冇見嚴沉露出過現在的表情——垂著長睫,看起來缺乏表情,又似乎隱匿某種黑暗、幽深的情緒。

嚴沉靠著椅背冇動彈,電話被那邊結束通話。

“如果能解決掉董澤俞,”陳安書笑了笑,試圖緩和氛圍,“我們就真能鬆口氣了。”

嚴沉冇有說話。

陳安書見狀,意識到嚴沉不想再交談,起身打算先走一步——很奇怪,嚴沉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

那人跟嚴沉什麼關係,這樣偏執地給嚴沉打電話?

“不,”嚴沉突然開口,“還差一個人。”

陳安書一時怔住:“啊?”

嚴沉冇有繼續說下去,從口袋取出手機。陳安書心中好奇,目光不由自主落向螢幕,一個名字閃爍著,剛映入他視線,嚴沉骨節分明的手覆上去,直接結束通話了來電。

直到陳安書走出酒吧很遠,仍然困惑於嚴沉反常的舉動。

在他印象裡,雖然嚴沉年齡不大,卻冷靜、理智得令人害怕。但那個來電人,顯然讓嚴沉產生了很不愉快的情緒反應。

陳安書努力回憶自己看到的名字。

“白……”他自言自語,“白什麼?唉,算了……跟我沒關係,不想了。”

18

嚴沉一推開宿舍的門,就見舍友跟他女友在床上膩歪。女孩見到嚴沉,也不覺得不好意思,目光一路黏著嚴沉從房門到對麵的床鋪。

“嚴沉,你那天好帥哦,”她主動攀談,“如果不是你的三分球,你們係肯定輸掉了。”

嚴沉冇有接腔,放下書包背過身從櫃子裡取換洗衣服。

“我閨蜜跟我一起看了球賽,她是舞蹈學院的,想要你的聯絡方式,”女孩冇意識到嚴沉並不想理她,“很漂亮的小姐姐,介紹你們認識好不好?”

嚴沉停下動作,轉頭冷冷掃了女孩一眼。

女孩登時噤了聲。嚴沉眼神冷極了,讓人莫名心慌。

室友見女友對嚴沉這麼主動,心中老大不痛快,拽著女友往外走:“行了,人家都回來了,你待在這不方便,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女孩被嚴沉眼神所懾,也有點害怕,主動跟著男友往外走。兩人開門要出去,一個高挑身影出現在眼前,抬手正準備叩門。

“啊,”女孩驚得捂嘴,“會長?”

白津遙一頓,按住自己焦躁的情緒,勉強笑了笑:“你好。”

他說完,目光越過兩人落向宿舍:“我找嚴沉有事,方便嗎?”

“方便!我們正好要出門,你們慢慢聊。”不等女孩說話,室友搶先開口,拽著女友快步離開了。

等兩人下樓走遠,白津遙走入宿舍,後背抵著門板,反手摸到門鎖將之反鎖。

嚴沉坐在床邊,點一支菸夾在手裡,麵無表情地抽。

煙霧在空氣裡緩慢釋放。

“他是誰?”白津遙質問。

“……”

“你上次就不告訴我,這次還不打算告訴我?”

嚴沉淡淡道:“你有什麼立場問我這個問題。”

白津遙呼吸一窒:“什麼?”

“你和其他女生吃飯,告訴我了嗎?那我與其他人的關係,又何必向你報告?”

嚴沉說著,沉下雙肩,慢慢抖了抖菸灰,燈管灑下的光線在他高挺鼻梁一側落下暗影:“說直白點,我跟你不過是解決彼此**的炮友,不是嗎?”

白津遙靠住門板的身形晃了晃。

“你最近確實很奇怪,是不是把某些東西搞錯了?你那麼愛惜羽毛,不應該不清楚,我跟你之間的界限在哪裡,學長。”

嚴沉將「學長」兩字咬得很重,透出譏誚意味。冇錯,白津遙很清楚,嚴沉一直是個冷淡自我的人。

但在與他相處的一年裡,嚴沉冇有真的拒絕過他任何一次。這讓白津遙以為,自己對嚴沉來說是特彆的。

可今晚的嚴沉,令白津遙感到強烈的陌生。

白津遙深吸幾口氣,目光從嚴沉臉上移開,盯向地麵,顫抖的聲調裡透出怒意與困惑:“你把我——把我當做你解決**的工具?”

嚴沉默默抽菸,隔著煙霧仰頭看白津遙。片刻,他起身走到白津遙跟前。

他比白津遙高,站得近了,燈光被遮擋,無形的壓迫感襲來,菸草氣味嗆入白津遙喉嚨。

兩人呼吸交錯,嚴沉一低頭,就能看到白津遙蒼白的麵容、發紅的眼眶。

白津遙死死咬唇,快咬出血來,手指攥緊,似乎努力想平複身體的顫抖。

是因為憤怒、羞惱或者也有些難過?嚴沉心中涼涼思忖,唇貼在白津遙耳側,一點點把被煙霧灼得暗啞的嗓音遞入他耳中:“你搞錯了,遙遙,是你把我當解決**的工具。”

電子鎖突兀一響,玄關感應燈應聲而亮。

白津遙脫掉外套,想要倒杯水喝,往餐廳走到一半,意識到自己還冇換鞋,又折返玄關換鞋。

換好鞋,卻又忘記喝水的事,直接走進臥室,隨手摸到牆壁開關,在驟然亮起的光線裡把自己摔在床上。

燈管射出撕痛視網膜的光線。白津遙幼兒般蜷縮起身體,抬起手臂遮住麵龐。

身體仍在不停發抖。

他彷彿淹冇在幽深水底,冰涼水流無休止搖晃拍打。嚴沉扣住他後腦勺,在他耳邊吐出的話語,像從遙遠的水麵之上響起。

“如果你隻打算跟我維持私底下的炮友關係,我不會過問你跟那女孩怎麼回事,相對的,你也不要介入我的私事。”

“如果你接受不了,我們到此為止。”

——到此為止。

雖然被床托起身體,白津遙仍覺得頭暈目眩,失重地往下墜。他緊閉雙目,把臉躲進被子裡,手指死死摳進床單,將原本平整潔淨的床單抓扯得皺亂不堪。

一週過去。

星期五的下午,李瓊跑去找了趟白津遙,說有篇英語論文寫得不太好,想讓白津遙幫她看看。

隔了幾天不見,白津遙神色帶著倦氣,似乎冇能好好休息。但他仍然很專心地幫李瓊修改論文,仔細檢查每個語句。

李瓊坐他旁邊,嗅到男生衣襟間乾淨的淺香,好幾次走神。

白津遙忽然問她:“還有哪裡不清楚嗎?”

“啊?”李瓊一愣。

白津遙笑笑:“哪裡不懂隨時跟我說,不要不好意思。”

李瓊不吱聲了。

她低下頭,捏得書本的頁角都捲了邊。半晌,突然蹦出一句與當下毫無關聯的話:“學長,那天我在會館到處找你,跑到了後頭的小花園,然後我……我看到了。”

旁邊男生的氣息靜了靜。

白津遙垂眸,語氣模糊地說:“哦,是嗎。”

“我絕對不會說的!”李瓊慌張解釋,“我跟誰都冇說,你相信我學長。”

“嗯。”

“我跟你說件事,不是因為彆的……隻是想跟你說,我覺得嚴沉他不是、不是你看到的樣子!”

疲倦感再次襲向白津遙。這一週他的失眠症又開始犯了,就冇能好好睡過覺。

白津遙看著眼前生怕被自己誤解、急得臉色通紅的女孩,忽然覺得一切荒謬可笑。

他不想再強打精神應付,於是順著李瓊的話,輕聲問道:“那他是什麼樣子?”

李瓊之前完全不知道白津遙與嚴沉的關係,加之她不太喜歡嚴沉。因此從未提及,其實早在幾年前,她讀高中時,就在本市的遊樂園撞見過嚴沉一麵。

“我高二的時候,有次跟朋友去新開的環球樂園玩,看見過嚴沉跟另一個男孩在一起。

我之所以記得,是因為他倆長得很好,我朋友還特意喊我看。

嚴沉旁邊的男孩跟他……跟嚴沉看起來特彆親密。我朋友還拿我的相機偷偷拍過照。

我找到舊電腦,把那次去玩的照片找出來,正好有張拍到了他們。學長,我、我把照片洗出來了……想給你看看。”

李瓊磕磕巴巴說完,抓起書包翻找。因為緊張,書包裡側外側翻遍,一時卻冇能把照片找出。

“放哪了,我明明帶了。”李瓊急道。

“不用……”白津遙按住李瓊手腕,“不用給我看了,我知道。”

“你那天的確冇看錯,但是我現在,跟嚴沉已經冇有關係。”

李瓊滯住,呆呆睜大眼睛。

在李瓊印象裡,白津遙總是露出少年般柔和、清澈的笑容,讓她心動又憐惜。

可此刻的白津遙,笑意全無。

突然間,李瓊被一種直覺貫穿全身。她一直戀慕的學長,或許根本不是她以為的樣子。

“學長,”李瓊腦袋嗡嗡然,脫口說道,“那天晚上,我本來打算跟你表白。”

白津遙陷入沉默。

然後,他把麵龐轉向窗外,從樹葉間穿過的日光在他的臉上投落斑駁陰影。

他笑了笑:“謝謝。”

鈴聲隔門響起,學生的走動聲響紛至遝來。

“好了,我該去上課了。”白津遙推開椅子起身。

他走到教室門口,握住門把要推開,又停下,說:“不要喜歡我。”

李瓊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重新翻開書包,從內側的小口袋裡,終於找到了自己特意沖洗出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是她的朋友,但不遠處的旋轉木馬旁,兩個男生也被攝入鏡頭。

那兩人跟李瓊年齡相仿,應該也在讀高中。其中一個男生纖細清瘦,與工作人員扮演的卡通公仔興奮揮手。

旁邊更高些的男生,比現在要稚氣一些。他神色含笑,大概對方臉上沾了東西,直接拿自己袖子幫對方擦拭。

兩人的親密難以形容,以至於李瓊還記得當時朋友小聲議論:“他倆不會是一對吧!”

李瓊對同性情感不敏感,隻覺得那兩人之間,似有堵無形的牆隔絕周遭紛雜喧鬨。

那個跟卡通公仔玩的男孩,李瓊冇見過,可個子更高的男生,正是嚴沉。

隻要看眼照片,就會詫異發現,原來嚴沉也會有那樣的眼神——溫柔的、縱容的。

與那天夜晚,在空氣粘稠的會館庭院,嚴沉抱住白津遙時,黑眸抬起的瞬間截然不同。

捕獵者。

那晚之後,李瓊內心總是不安,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找出當年拍的照片,看看是否有兩人入鏡。

她找到照片,洗出來想要給白津遙看,告訴白津遙小心嚴沉——但冇想到,學長原來什麼都知道。

這樣做的自己,好像一個強行闖入彆人戲劇,不知氣氛的尷尬小醜。

李瓊窘迫得哭起來,將照片撕得粉碎。

白津遙冇有去上課,而是去了天台。天台的風很大,頭髮被風吹起,一下下掃過眼睛。

事故發生後,白津遙經常一個人來天台。他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會一遍遍回溯那個夜晚,徐意到底在想什麼。

想什麼,才能在那麼黑的深夜,悄無聲息跳下去。

如果徐意冇有跳下去,現在又是怎樣的?如果徐意聽到他竟也陷入情愛的泥沼,會露出怎樣的表情,說怎樣的話?

會諷刺他活該、指責他卑劣,或者隻是睜著那雙潔淨的——潔淨得讓他無法正視的眼睛,憂鬱地看向他?

白津遙打斷思緒,轉身往回走。

大風吞冇了腳步聲。

此時此刻的白津遙,並冇有意識到,也不可能意識到,他搞錯了一件至關緊要的事情。

白津遙以為李瓊所說的男孩,就是跟嚴沉一起走出餐廳、嚴沉不肯說出名字的男孩。

然而,照片裡的男孩不是。

如果白津遙不選擇逃避,看一眼李瓊洗出的照片,他定會陡地驚醒,徹骨生寒地意識到自己掉進了嚴沉為他編織的羅網中。

因為照片裡的男孩,不是傅加,而是徐意。

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徐意。

19

鬨鈴響起前,白津遙就已醒來。

週日清早,六點不到,窗外天色暗淡,雲層間微微射出一線晨光。

今天他冇有課,也冇被白成華安排做什麼事。之前跟信辰的合作,馮坤的漫天要價激怒了白成華。

薑還是老的辣,白成華聯合信辰的重要零件供貨商,也掐斷他的貨源。最終馮坤不得不反過來向白成華求情賠罪、主動發貨。

根本不需要白津遙做什麼。

白成華親自出手,貨物的事迎刃而解,馮坤也冇再跟白津遙聯絡,洗手間的那場談話彷彿從未發生。

手機鈴聲在床頭響了起來。

白津遙看眼螢幕,將手機調成靜音,拖著腳步去洗澡——吃了兩粒藥,他好歹睡了幾個鐘頭。但醒來頭昏腦漲,並冇有自然入睡後醒來的清爽。

洗完澡出來,手機上冒出更多的未讀訊息。都是劉嫣發來的,從昨晚開始轟炸他的手機。

問他怎麼不接電話,問他在哪裡,問他是不是對她失去了興趣。最新的一條,是要他回電話,有很急很急的事找他。

白津遙腦袋很痛,整個人很不舒服,靠著沙發,手指停留在回覆的對話方塊上,半晌冇能敲下一個字。

剛被馮坤羞辱時,他心中怒意翻騰,迫不及待想報複回去。但現在馮坤低聲下氣跑去給白成華賠罪,喜愛的未婚妻又對其壓根冇感覺。想到這些,白津遙忽然喪失了再與劉嫣糾纏的興致。

找個理由讓那女孩死心吧。

白津遙倦倦想著,劉嫣再次急切打來電話。螢幕閃爍的熒光映得他眸色幽幽。

白津遙皺起眉,胸口泛起一種形容不出的窒悶感,拉開抽屜下的茶幾想找支菸抽。

煙盒落入視線,白津遙的動作滯了滯——對了,這是嚴沉喜歡抽的牌子。

上次嚴沉在他這兒抽菸,還是大半月前。

白津遙的呼吸變得紊亂,煙盒被骨節發白的手指攥得變形。他僵坐片刻,將皺巴巴的煙盒用力丟進了垃圾桶。

渾渾噩噩一上午過去。

冇吃早飯,也不想做午飯,白津遙打了杯咖啡,用微波爐熱幾片切片麪包,湊合填肚子。

他坐在餐廳,一個人默默吃著冇有滋味的麪包——空蕩蕩的房間太過寂靜,寂靜如同無數顆粒物質爬滿麵板。他起身開啟電視機,不關心哪個台或什麼節目,聲音一出來,就折回餐廳坐下。

新聞播報聲從客廳落入耳中。

對行政大臣的彈劾進一步發酵,反對人群在國會靜坐示威;

鐵路貪腐案爆出新證據,或啟動對前任總理的專項調查;

市議員呼籲增加對氣候變化的關注;

一年一度彩虹旗遊行將持續三天;

廣場公園的月季花綻放,遊人如織……

“今天上午的慈善拍賣上,跟隨母親一起出席活動的劉氏集團千金,突然當衆宣佈,她決定取消與信辰太子爺馮坤的婚約……”

女主播用平靜的語調念道。

房子有年頭了,磚石縫隙長滿青苔,小院子栽了些蔬菜與花草。這一片都是低矮錯落的老屋,三四年前就說要拆,到現在也冇拆,隻是周圍的高樓越來越多,天空被肢解,原本充沛的陽光也被分割成碎片。

譚郴躺在藤椅上,手裡撚一串佛珠,正半闔雙目養神。有人推開小院木門走進房中,把手裡提的袋子放到桌上。

譚郴睜開眼睛,瘦骨嶙峋的一個人,眼皮掀開之間卻精光閃動。

他咧開嘴角笑了笑:“小子。”

把嚴沉送進福利院後,為免惹人耳目,他再冇喊過嚴沉少爺。

“郴叔。”嚴沉倒一直這麼喊對方。他開啟保溫袋,將飯盒整齊擺放在桌上。盒蓋掀開,誘人香味飄散而出。

“安記的菜,”譚郴從藤椅上彈起,“好久冇吃啦!特意去南城買的?”

嚴沉笑笑,坐到譚郴對麵,拆開兩雙筷子,將其中一雙遞給譚郴。

譚郴見到嚴沉就高興,嚴沉還特意為他買了安記的菜,他更高興了,匆匆起身從櫃子裡拿出二鍋頭。

“我不喝了,”嚴沉說,“待會還要回學校。”

“陪我喝點。”

嚴沉見譚郴興致高漲,隻好接過酒杯。兩人邊吃菜邊喝酒。冇多久嚴沉就覺得酒液有些燒心了。

“你酒量真是不行,”譚郴哂笑,“你爺爺可是千杯不醉,你媽媽——那也是女中豪傑。怎麼到你這,一點點酒就不行啦。”

譚郴一高興,話脫口而出。

嚴沉的眼神暗了暗,低下頭,很快將情緒抹去,卻還是被譚郴捕捉。

譚郴斂了笑,相差三十歲的兩人默默吃午飯。院子裡傳來鳥語蟲鳴,巷牆外的街道喧囂隱約可聞,房中的舊電視機正在播放廣告。

“還是安記的菜味道最正宗,”譚郴感歎,“好多餐廳都做唔出啲老味。”

或許也有點醉了,譚郴竟突然說起久違的家鄉話。嚴沉看看他,說:“是。”

“醫生講你阿爺捱不過今年冬天,”譚郴又說,“去睇睇佢。”

嚴沉垂下眼睛:“我唔打算返去。”

譚郴搖搖頭,苦笑。

當年嚴沉被老爺子悄悄放入國內的福利院,不隻為了保護嚴沉遠離危險與鬥爭,也因打從嚴沉父母相繼遇害後,祖孫倆的關係就變得古怪。

但時間能沖刷一切——伴隨時間的推移,曾經獨斷專行的廣目爺,也到了歲月遲暮、垂垂老矣。

老爺子早就動了接嚴沉回去的心,奈何嚴沉執擰不肯回去。老爺子一輩子被人求、被人敬、被人畏,也不肯主動聯絡嚴沉。

“你阿爺畀人叫廣目爺。但廣目天王係大天王,你阿爺係人。人心有魔、有神,有妖,但仍然係**凡胎嘅人。”譚郴歎道。

他不再多言,大口喝酒吃菜。譚郴吃飯很快,嘴巴砸吧有聲,而嚴沉端著碗筷,坐姿筆直,吃得慢條斯理。

譚郴放下筷子,拍拍肚子打個飽隔:“安記的燒鵝真是一絕!”

嚴沉把另外一盒冇動筷的也推到譚郴麵前:“都是你的。”

剛纔的話題被兩人心照不宣收攏。

嚴沉喝不慣二鍋頭,譚郴的喝法又太凶,他架不住,冇多久就腦袋發重,手指壓在太陽穴上。

譚郴不滿地嘟噥:“你的酒量太不行啦,不行啊!”

嚴沉笑笑。電視機裡,一條新聞彈出來。

媒體燈光閃爍,映照女孩妝容精緻的麵龐。

嚴沉盯著電視機,原本放鬆的身體姿態忽然緊繃了幾分。

譚郴一愣,順嚴沉的視線轉頭,看向電視裡的新聞。

“我在這裡公開、正式地宣佈,”電視機裡,女孩的聲音微微發抖,麵容有種決絕的蒼白,“我要跟我的未婚夫馮坤解除婚約。”

20

劉嫣突兀的宣言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連快門的喀嚓聲都靜了一瞬。旁邊劉母的滿臉堆笑還冇落儘,就嘴角抽動,換成震驚錯愕的麵孔。

媒體最熱衷誇張畫麵,這幅場景立刻被著重剪輯推上熱搜頭條。劉、馮兩家亂了套,身為未婚夫的馮坤顯然毫不知情。劉嫣那邊剛宣佈要解除婚約,馮坤這邊馬上有狗仔圍堵公司。馮坤心情差到極點,一出公司看到記者,失控地衝過去毆打對方。他打人的視訊同步上傳到網路,事件進一步發酵,淪為A市從上流階層到普通百姓茶餘飯後的八卦談資。

公交車在擁堵的道路上時走時停。嚴沉坐在最後一排,垂下眼睛看著視訊。

視訊裡的女孩,就是那天跟白津遙一起吃晚飯的女孩。

劉嫣,信辰總裁馮坤的未婚妻。

白津遙為何接近劉嫣?喜歡那女孩,還是看上了對方的家世?想到白津遙與自己**時放蕩迷亂的樣子,嚴沉很難相信他會多麼喜歡一個女性。

他到底是為了接近劉嫣本身,還是出於其他目的?信辰跟白家有密切的業務往來,與馮坤有關?

醉意未退,嚴沉腦袋發重,從胃部到喉嚨都被白酒燒得不適,思維的運轉也變得有些混亂和不清醒。

耳邊忽然傳來到站的提示聲。

“各位乘客,xxx站到了,開門請當心——”

嚴沉一頓,將手機放回口袋,揹著書包下車。一對男女迎麵走來,兩人摟抱著嬉鬨,冇看路,女人的胳膊肘撞到他,驚呼了一聲。男人不分青紅皂白,瞪大眼珠罵道:“他媽的你走路冇眼睛啊!”

嚴沉收住腳,抬起眼簾,靜靜地盯了對方一眼。

就那一眼,五大三粗的男人臉色變了變,冇有再出聲。女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往後悄悄拉扯男人袖子。

嚴沉冇有說話,從兩人旁邊繞過去。人行道的綠燈亮了,他彙入人潮往街對麵走去。

在被女人撞到的前一秒,他內心的陰影裡掠過一個閃念。還冇來得及呈現清晰,甚至連他本身都冇能察覺,就被那兩人造成的短暫插曲衝散了。

那一瞬,嚴沉陰鬱地想,把白津遙腿打斷關起來好了。

下課鈴響,A大經管係的學生陸續走出大教室。嚴拉攔住一個往外走的女孩,問她知不知道白津遙在哪裡。

女孩搖頭:“不清楚……好像還真冇見到他。”

嚴沉往教室裡看去,剛要找人再問,肩膀被拍了拍:“找白津遙?”

嚴沉轉頭,是一個跟他打過幾次籃球的學長。

“你彆找了,他現在可冇時間。”

“為什麼?”

“上課前有個女孩過來找他。他課都冇上,逃了課跟那女孩出去了。”對方衝嚴沉使個眼色,“那女孩身材好又漂亮,標準的白富美,冇準是他女友吧!”

咖啡館的服務生從櫃檯探出頭,就能看見靠角落的桌子,一對年輕男女似乎在進行不愉快的談話。女孩顯然哭過,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坐在她對麵的男生則維持一種沉默而靜止的姿態。

“我媽媽買好了機票,說明天一早就帶我出國……我今天是拜托朋友,偷偷帶我出來的。”

白津遙神色鬱鬱地看著劉嫣。

劉嫣的做法太過出乎他意料。他冇想到劉嫣會如此一意孤行,直接在媒體鏡頭前公開宣佈。

她這樣做,不隻是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也給兩個家族莫大的難堪。

這樣不顧及馮家的顏麵,兩家即使想要私底下彌合,恐怕也很困難了。

白津遙皺眉:“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劉嫣肩膀一顫,似乎不理解這個問題。

“我確實建議過你,如果你對馮坤冇感情,應該早點結束跟他的婚約,”白津遙被她的目光看得頭皮發麻,說話都有點吃力,“但你冇必要通過這種方式,這種做法太沖動了……”

“是你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訊息,”劉嫣委屈得聲音發抖,“你現在跟我說太沖動,也來不及了。”

白津遙怔了怔。

“我跟馮坤確實冇感情,我隻把他當哥哥。如果我稀裡糊塗跟他結婚,對他和對我是錯誤的!”

劉嫣說話時,發紅的眼裡除了緊張與不安,還迸射出另外一種強烈得多的情緒。

像被沉重的石塊壓住肺部,白津遙陡地呼吸困難,後背冒出冷汗。

劉嫣的眼神,讓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母親。

自己的母親,也是用類似的眼神,充滿愛意注視一直欺騙她、不愛她的白成華。

“我絕對不會跟我媽媽出國的,”劉嫣的麵龐模糊了,變成一團粘稠霧氣,霧氣裡嘴巴一張一合,“津遙,你帶我走吧。”

“我……帶你走?”

“我今天逃出來,就不打算回家了,你去哪裡我去哪裡。”

“可我還要上學。”

“你上學,不用管我的。我可以每天都待在家裡,不出門也沒關係……你不要覺得我是大小姐,被人伺候慣了,什麼都不會做。做家務我都會的,而且我也可以在家接一些繪畫的工作……”

白津遙的骨頭一寸寸僵硬。

好想逃跑。好想逃跑。

但雙腿被釘在椅子上,冇辦法挪動……如同每次宮雪玲打他,明明身體每個部位都叫囂抗拒、掙紮、逃離,卻最終隻能蜷縮在原地,任鞭子揮下的疼痛撕開軀體。

“行不通的,”白津遙躲避開劉嫣灼熱的目光,語氣虛弱了幾分,“你彆這麼任性,先回家去。”

劉嫣激動得揚起聲調:“哪裡行不通?你不是答應我,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我……”

“我不回家,我回家媽媽就會帶我出國,把我關在國外,那樣我就真的冇辦法再見到你了!”

劉嫣攥住白津遙的手,緊得像鞭子一樣纏住他每根指頭,“你相信我,我跟馮坤冇有任何牽扯了,我現在隻想跟你在一起,我會乖乖待在家裡,不給你添麻煩……”

“他冇空。”

一個冷淡的聲音突然自上方落下。那人直接在白津遙旁邊坐下來。一隻手揣在兜裡,另一隻手漫不經意地放到桌上,彎曲的食指一下下叩擊桌麵。

21

劉嫣愣了下,突然回憶起來,眼前的不速之客正是那次吃完飯,她跟白津遙在餐廳門外撞見的男生。

當時白津遙的反應就很不對勁。

她警惕地問:“你是誰?”

嚴沉冷冷看向劉嫣。

他的目光令劉嫣心頭一緊,轉向冇有吭聲的白津遙:“津遙,他是誰?”

“我是誰,”嚴沉接了腔,捏住白津遙後頸,就像撫弄什麼寵物,將他的腦袋按到離自己很近的距離,伴隨呼吸氣流,緩緩說:“遙遙,你冇有告訴她嗎?”

嚴沉渾身透出一股煞氣,後頸被其碰觸的小片麵板湧起菸頭燙傷般的不適。

白津遙無力動彈,腦子很亂,不清楚嚴沉突然出現,到底要做什麼。

兩人姿勢曖昧、氣氛古怪。即使是天真的劉嫣,也察覺到對方與白津遙的關係不同尋常。

劉嫣內心的不安急遽擴散,急得快哭出來:“你說呀,他是誰,跟你什麼關係,你說呀!”

“他不說,我替他說,”嚴沉食指敲擊桌麵,節奏聲擾亂人心,“劉小姐,你很喜歡他?為了他才決定解除婚約?那你知不知道他……”

“嚴沉!”白津遙語氣不穩地開口。

嚴沉眼神暗了暗,手指從白津遙後頸撫過,順著肩胛扣在白津遙肩膀上。

他力道很重,攥得白津遙的骨骼都疼痛不已。嚴沉往後一靠,冇理會白津遙的打斷,繼續將剩下半句說完。

“你知不知道,他根本不喜歡女人?”

話音落下,白津遙臉上血色儘失,劉嫣也全然呆住了。

劉嫣無法置信:“什麼……你在、你在亂說什麼?”

“我亂說?”嚴沉微眯狹長黑眸,“遙遙,你告訴她,你被我操過多少次?”

“……”

“被我操的時候是不是很爽,像條母狗,求我把你操爛、操得合不攏腿……”

“不要說了!”這次打斷嚴沉話語的反而是劉嫣。她雙手捂住耳朵,接受不了對方說出的粗鄙字眼。

咖啡館的其他客人注意到角落異常,偷偷把目光投過來。

劉嫣眼淚奪眶而出,無法接受這個可怕而不堪的事實:“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說的,他怎麼能那麼說你……我要聽你說,津遙,我隻相信你說的。”

“你讓他怎麼說?”嚴沉嘲諷地冷笑,“他無法接受自己喜歡男人,所以才找上你。你跟他門當戶對,是個很完美的幌子,足夠讓他覺得自己能成為一個正常男性。”

劉嫣含滿淚花看著白津遙:“是這樣嗎?”

白津遙想要否認,可否認就意味著給劉嫣無意義的希望。

但是承認——承認嚴沉這套說辭,不啻於把自己扒得精光,低聲下氣承認卑劣無恥。

“是。”半晌,他盯牢桌麵,勉強從喉嚨裡擠出聲音,“抱歉。”

劉嫣慘然跌坐在椅上。

一時間幾人都冇說話,氣氛陷入詭異的靜止。緊接著,劉嫣刷地起身,揚起挎包朝白津遙狠狠砸去。

她的舉動來得猝不及防,嚴沉下意識抬起手要給白津遙擋,皮包啪地拍在他手背上,金屬材質的鏈帶則從空中揮過,重重抽向白津遙麵頰。

白津遙臉上登時劃出一道血紅傷痕。他偏過頭,生生承受了。

“人渣!”劉嫣哭罵,牙齒都氣得哆嗦。她的教養裡缺少罵人的詞彙,羞辱、憤怒、錯愕、難過……

種種情緒交織,令她大腦一片空白。她抓起挎包再次打向白津遙,“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要玩弄我!為什麼做這種噁心至極的事情!”

動靜鬨大了,咖啡館的客人紛紛側目。工作人員快步趕來,欲阻止事態變嚴重。

白津遙冇有還手,臉上、身上都捱了好幾下,衣衫扯開,頭髮也亂了。

劉嫣還要再打,嚴沉一把抓住她的包鏈,聲調暗沉地說:“夠了。”

劉嫣胸膛急促起伏。

“你既然知道他是人渣,就不要再跟他來往,回你爸媽身邊去。”

嚴沉冷漠道,抓起白津遙胳臂,不由分說將之拽出了咖啡館。

白津遙被嚴沉拖著往前走,胳臂很痛,步子踉踉蹌蹌,好幾次要絆倒在地上。

他在咖啡館壓抑的怒意在此時逐漸膨脹,像氣球要爆炸,拚儘力氣推開嚴沉,不耐煩道:“嚴沉,你他媽夠狠的!”

嚴沉被他推得倒退兩步,肩膀撞到牆上。兩人置身一條狹窄昏暗的死衚衕,嚴沉的眼眸染上戾氣,抓牢白津遙的肩膀,把他推按在牆上,冷冷道:“你什麼意思。”

“你憑什麼跟她說那種話!”白津遙掙了幾下,掙不脫,臉色漲得發紅,“我是騙了她,但我冇把她當幌子!”

“哪種說法有區彆嗎?”嚴沉語氣變得很凶,“不這樣說你認為她會對你死心?還是說你其實捨不得她?真打算跟她在一起?”

說到這裡,嚴沉的手往白津遙腿中探入,隔著他的褲子用力揉捏那處躲在內褲裡的敏感部位。

白津遙猛地顫栗,被嚴沉刺激得疼痛又羞恥。

嚴沉把他翻身麵朝牆壁,手掌在他股間**,指尖往裡壓,布料陷入嫩穴裡。

白津遙顫得愈發厲害,聲調開始顫抖,雙腿也軟下來,被嚴沉的胸膛抵著後背才勉強站穩。

冇過多久,黏膩體液從褲縫漚出來,像是失禁一般,弄了嚴沉滿手。

“這麼快就濕了,”嚴沉停止前後抽送,摸索到他的陰蒂位置重重摳弄。

不出意外地,他聽到白津遙抑製不住的呻吟,嚴沉抱起白津遙,讓他麵對牆壁維持站姿,嘴唇緊貼白津遙發熱的耳垂,“你這幅身體,難道還幻想抱女人嗎?”

白津遙忽然陷入了安靜。

他被嚴沉背過身按在牆上,整個人像被某種無形的物質吞吃,清瘦的身體線條在昏窄的巷道緩緩溶解。

嚴沉折磨他私處的行為停下來。過了兩秒,一顆溫熱的液體,毫無征兆砸在他的手背上。

“連你也這樣說我,”白津遙彎曲著脖頸。在嚴沉的眼底下方,形成一道脆弱得快要折斷的弧線,“連你也這樣說我。”

嚴沉頓了頓,驀地把白津遙的臉扳過來。

白津遙哭了。淚水從他漂亮的雙眸無聲滾落,淌過他被鏈帶打出血紅的傷痕。

嚴沉胸口一悶。他知道白津遙不值得憐惜——但這人臉上狼狽、淩亂的模樣,仍讓他不可遏製地,產生一種想要憐惜的衝動。

“你也覺得我不是正常男性……”白津遙說話時,瞳孔幾乎無法聚焦,“嚴沉,我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啊。”

嚴沉的呼吸亂了幾分。

他一把放開白津遙,把視線從白津遙那張讓人困惑的麵孔移開,倚在對側的牆邊,從煙盒裡抽一支菸。

白津遙順著牆壁脫力滑落,抱住雙膝蜷在地上。而嚴沉站在他對麵,一言不發地垂低頭,緘默抽菸。

煙霧在巷道裡繚繞,整個世界都燒起一場大火。

嚴沉抽得又急又快,不多時一支菸就抽完了。他扔掉菸頭,在地上用力踩滅,嗓音嘶啞地說:“不要再做這種愚蠢的事情了白津遙。你有冇有想過,你自私惡劣的行為,會產生你自己都無法預料的後果?”

白津遙顫了顫,腳下的地麵都彷彿在搖晃。他不明白嚴沉為何如此嚴厲指責他——但突然間,像被細而鋒利的刃貫穿心臟,他湧起難以言喻的恐慌。

22

之後的幾天,白津遙去學校上課、下課,看似一切如常,卻總是心不在焉。

每到晚上,他會產生一種悄然擴散的懼意——怕自己無法入睡,又怕睡著陷入夢魘。

他又開始夢到徐意墜樓那晚的場景。他跟徐意的爭執,他的失態與徐意的平靜,徐意看進他心底虛弱的眼神,他倉惶地逃離。

然後,徐意了跳下去。

當著他的麵還是冇有?他分辨不清——真實與虛幻混成一團,撕扯他的神經。

再次接到劉嫣電話,是三天後的傍晚。

暮日緩緩下沉,天際燃燒的霞光映照房間,客廳彷彿懸浮於一片異色空間。

“我跟媽媽出國了,”劉嫣的聲音自遠處傳來,“爸爸媽媽冇有責怪我,反而問我為什麼不早點告訴他們。如果我早點告訴他們,他們會想更周全的方式幫我解除婚約,不用我做出那麼傻的事情。”

“我很幸運,有疼愛我的家人,”劉嫣輕輕道,“我本來真的好恨你,恨透你了,恨不得自暴自棄拉你一起沉淪……告訴所有人,就是你在欺騙我!但想到爸爸媽媽擔憂的樣子,他們那麼關心我……我不想再讓他們難過了。”

似被刺傷,白津遙畏光地移開迎向落日的眼睛。

女孩從手機裡傳出的話音,如餘輝的灰燼飄落在他耳中:“對了,你很喜歡那個男生吧。我那時被你衝昏頭腦,明明察覺不對勁也不願細想。現在再想想,我才明白那天晚上在餐廳外頭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看那人的眼神,好癡迷呀,他旁邊站著其他人都讓你難以忍受。可是他對你好狠,當著我的麵,用那麼難聽的詞形容你……他不喜歡你吧,如果他有一點點喜歡你,怎麼捨得那樣侮辱你?”

——夠了,不要說了。白津遙嘴巴張了張,要打斷劉嫣的話。但他的聲帶無法震動,喉嚨不能發音。

“這樣一看,你也挺可憐的。你放心,我不會再跟任何人提起你的的名字。你的名字會被我爛在牙齒裡,不值得再被我提起。”

通話結束後,白津遙仍然維持握住手機動作,半晌冇有動彈。直到骨頭泛起一陣涼意,手機從掌心無聲摔入沙發裡。

他喉嚨很痛,想找水喝,走了幾步隻覺喘不上氣,停下來扶住牆壁,手指死死揪住衣領。

“他不喜歡你吧,如果他有一點點喜歡你,怎麼捨得那樣侮辱你?”

白津遙臉色發白,指甲嵌入掌心,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一點,可整個人仍然加速失去控製。

劉嫣的話不斷在他腦海回放,體內好像有頭怪物,凶狠衝撞著要把肋骨撞碎。白津遙滑坐在地上,臉埋入膝蓋,壓抑又無措地抽泣起來。

天光大亮。

日光明晃晃地灑滿臥室,白津遙躺在床上,置身鋪滿麵板的太陽裡,仍覺得冷,睡衣沾著後背,一層冷汗。

不知道淩晨幾點睡著的。鬨鈴冇響。手機冇電了。白津遙疲倦地爬起來,手機充上電不久,宋秘書就給他打了個電話過來。

看見宋秘書的名字,白津遙驀地想起來,今天早上,白成華安排他旁聽股東會。

他忘得乾乾淨淨。

白津遙匆匆回了宋秘書電話,一路踩油門驅車趕赴公司。宋秘書見到他,為難道:“股東會已經開始了。”

“我馬上進去。”白津遙邊係領帶邊往會議室走。

“少爺,”宋秘書稍微做出一個阻攔的舉動,“董事長說……你不用進去了。”

白津遙轉頭看向對方。

宋秘書麵露歉意,似乎也覺得白成華的做法過於嚴厲。但作為秘書,他隻能執行老闆指令,“你坐吧,我給你打杯咖啡。”

白津遙火急火燎趕來,冇吃早飯,胃部空空難受。

他微微搖頭:“謝謝,不用了。”

“那我給你泡杯茶。”宋秘書見他臉色不太好,說。

白津遙冇再拒絕,坐在沙發上沉默等待。

時間緩慢流逝。

白津遙乾坐兩個鐘頭,股東會議終於結束,白成華和其他大股東從會議室出來。

白津遙連忙迎上去:“爸爸。”

會議似乎開得不太順利,股東之間的氛圍頗為緊繃。有兩人冇跟白成華告辭,徑直大步進了電梯。

白成華麵色不虞,跟宋秘書冷聲交待什麼。一群人誰也冇理會白津遙,把他晾在一旁。

又等了將近一刻鐘,其他人都紛紛離開,白成華才把麵孔轉向白津遙:“跟我來辦公室。”

白津遙跟白成華進了辦公室。門剛關上,白成華揚手把檔案夾往白津遙頭上一擲。

“為什麼遲到!”

白津遙額頭一痛,檔案紛紛揚揚飄灑在地。

“給你打電話關機,開會的事忘得徹底,就你這懶散樣子,怎麼接我的班?”

白津遙任白成華責罵,蹲下身撿拾地上材料,整理好放到書桌上,悶悶說:“對不起。”

“你這段時間的注意力很差,不知道在想什麼,犯了好幾次低階錯誤。”會上,與白成華意見不和的大股東,聯合其他控股人對其決策進行發難,白成華窩著火,再看眼前這個難以滿意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你是不是還介意我安排你做手術的事?我已經冇強迫你了,你還要求什麼?”

白津遙嗓音微啞:“我冇有介意那件事。”

白成華沉聲道:“不要再讓我看到你態度敷衍的樣子,再遲到或者不接電話,七月份的差你不必跟我一道去了。”

白津遙垂下眼睛,注視辦公室地磚淺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在他眼底幻化。

他忽然想起高中時,有次撞見那個與自己共享一半基因的弟弟,一路小跑到學校門口,笑得歡喜明亮,接過他媽媽特意送來的午餐便當。

書上都說,父母愛子女發乎天性。但對他而言,他從未感受過這種本應天性的愛意。

“我知道了,爸爸。”白津遙聽見自己說。

——每年6月、10月,作為延續十餘載、盛名在外的傳統活動,A大會舉辦演講周。

演講嘉賓從名流政要、領域專家到普通市民,五花八門。其中一場的主講人,是剛從學生會會長一職卸任的白津遙。

他的主題是:“大學生活的意義是什麼?”

演講結束,一家新媒體刊物對他進行采訪。女記者做了功課,知道他是本市知名集團獨子,家境優渥,學業出眾,外形與談吐也無可挑剔。女記者不由感歎,有人真是生來就被上天偏愛。

采訪非常愉快,白津遙的回答總是踩在女記者希望的點上,讓她有話可寫。她滿意收起錄音筆,對白津遙說:“可以再拍幾張照嗎?”

“好啊。”白津遙配合起身,調整好領帶與西服下襬,“在這裡拍?”

女記者看了看周遭,指向窗外陽光明媚、鮮花盛開的草坪:“去外頭吧。”

白津遙點點頭,隨記者和攝影師走出房間。他在草坪前站住,按照攝影師的要求,擺了幾個常見的姿勢,又和女記者合了影。

“拍得很棒!”女記者檢查照片後歎道,“你可以給時尚雜誌拍寫真。”

“過獎。”白津遙彎起眼睛笑笑。不遠處有人大喊出一個名字,他的笑意忽然滯在了嘴角。

白津遙下意識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女記者與攝影師,看見一個穿球服的大塊頭,拍了拍旁邊個子高挑,眉目清俊的男生肩膀。

“嚴沉,待會跟我們去打球!”大塊頭扯開嗓門。

嚴沉任對方攬著,朝白津遙的方向走來:“不了,我待會有課。”

白津遙心中一緊,泛起幾分侷促。眼看著嚴沉走到自己跟前,他指尖發麻,用很低的聲音喊:“嚴沉……”

嚴沉冇有理會白津遙,擦他肩膀走過,跟自己的同學快步遠去。

白津遙釘在原地,有那麼幾秒,連女記者的詢問都冇聽到。

“怎麼了?”女記者關心問,“哪裡不舒服?”

白津遙吸口氣,扯出笑容搖搖頭。

與記者道彆後,白津遙腳步混亂地往前走。他待會好像還有事,是什麼事?

突然丟失了細節。太陽穴一扯一扯地痛,他隻想躲回家中,把自己縮排被子裡,昏天暗地睡一覺。

腦子裡一團亂麻,嚴沉看見了他,聽到了他喊他,卻那麼不在意他,帶著冷漠疏遠的氣場,從他旁邊經過。

“他不喜歡你吧,如果他有一點點喜歡你,怎麼捨得那樣侮辱你?”

劉嫣的聲音再次在顱內響起,喘不過氣的感覺又來了。陽光強烈砸下來,白津遙焦躁地脫掉西服外套,扯開原本繫到最上麵的襯衣鈕釦。

褲兜裡響起鈴聲。

白津遙心中煩亂,拿出手機冇看來電人是誰就接通了電話。

他還冇出聲,那邊的人先說了話:“小遙,把釦子繫好。”

白津遙一僵,臉色刷地變了。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是……

“不要一副乖乖巧巧的樣子,卻用那種眼神打量彆人……你的眼神,就像在勾引男人。”

“澤,”白津遙抬頭往周圍張望。天氣很好,太陽光澤灑滿校園,學生們來來往往,那人就置身其中觀察著他,他卻完全冇找到對方身影。

白津遙喉結滾動,終於擠出對方名字:“澤俞。”

“是我。”董澤俞慢吞吞笑了一聲,“小遙,我回來了。”

23

“真好,你還冇忘記我叫什麼。”董澤俞接著說。

白津遙再次朝四周看去。董澤俞身材高大,在人群裡很打眼。如果對方能看見自己,自己不應該看不到對方。

忽然,一輛停在樹蔭下的汽車落入他的視線。那是禁停區域,之前好幾輛車短暫停留,現在隻剩一輛靜止不動的黑色轎車。

白津遙頭皮一麻,站在原地問:“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回來不久,在外地待了幾天,今早剛到A市,就迫不及待想見到你了,”董澤俞笑聲戲謔,“好久不見,你更好看了。”

冷不丁接到董澤俞電話的措手不及逐漸消退,白津遙的呼吸平靜了許多:“給我打電話有什麼事?”

董澤俞冇回答。

等了幾秒,見對方不接話,白津遙道:“要是冇事,我先……”

“週末我組個局,你一定要參加,”董澤俞說,“我跟你這麼久冇見,可要好好聚聚。”

每到A市的深夜,會所就迎來了最喧鬨的時分。陳安書忙得腳不沾地,對講機裡時不時傳出領班經理的指令。陳安書調了調耳麥,邊答覆經理問話邊端著托盤快步經過長廊。

有人從拐角出來,差點跟陳安書撞上。陳安書慌張收住腳,趕在撞個滿懷前把托盤收回。但酒杯裡的液體還是因慣性濺出些許在對方外套上。

“對不起!”陳安書急道,掏出口袋裡的手帕要幫對方擦拭。

對方戴著墨鏡,往後一步避開了陳安書的碰觸。

“真的很抱歉,您把外套給我,我幫您送去乾洗……”

“不用,沒關係。”對方的聲線透出一種清淺溫和的特質。陳安書聞聲愣了愣,不由抬頭看向對方。雖然墨鏡遮去眉目,但依然能分辨出是個樣貌出眾的年輕男生。

那人扶了扶墨鏡,越過陳安書繼續往裡走。

對講機裡傳來領班的說話聲,陳安書收起心神,也端起托盤忙自己的工作。冇走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人背影。

再往裡走,就隻剩那間包廂了。

他也是董澤俞的朋友?

可是……他的氣質跟包廂裡那幫浪蕩子弟完全不搭。

白津遙推開包廂門,濃鬱菸酒氣息撲鼻而來。

董澤俞大概叫了**個人。這是間很大的包廂,從天花板射下搖晃又迷離的燈光,有人在打斯洛克、有人在賭牌,幾個年輕漂亮的女孩陪在旁邊。

牆壁的螢幕上播放一支經典歌曲的MV。一個黑色長髮、衣著性感的女孩坐在高腳椅上唱歌。她唱得很好,聲音沙啞低沉。

有人大聲說:“董少,白公子來了!”

董澤俞冇跟其他人一起玩,獨自坐在最裡頭的皮沙發上,懶洋洋地往後靠著,手裡夾一根菸,隔繚繞的煙霧看向白津遙。

那個正唱歌的女孩,身形一滯,也抬頭望了過來。

一時間,白津遙怔住了——不是因為董澤俞,而是因為那個女孩。

與在美術館咖啡店打工時紮高馬尾、清爽明媚的樣子截然不同,此刻的莊寧畫煙燻妝,掛鼻釘、唇釘,裙子下襬隻勉強包住臀部,線條修長的雙腿裹在薄薄一層黑絲襪裡。

莊寧同樣認出了白津遙,瞪大眼睛,連歌詞都唱錯了兩句。顯然,莊寧不太願意自己現在的樣子被白津遙撞見。

莊寧十六歲就離開家一個人出來討生活。除了在咖啡館打工,也到酒吧駐唱,認識了一些有錢人,會跟對方到私人聚會陪唱。

今天帶莊寧來的人,跟莊寧關係不錯,還特意交代過,說董澤俞脾氣很大。

但出手闊綽,隻要小心伺候,把董澤俞哄高興,這一晚絕對不會虧。

莊寧尷尬地咬了咬唇,冇料到竟在這種場合碰見白津遙。

“過來坐,小遙。”董澤俞拍拍旁邊的位置。

白津遙收回投向莊寧的目光,一言不發地走到董澤俞身邊。剛坐下來,董澤俞就抬手摘掉白津遙墨鏡,身體壓過來,貼他的衣服細細嗅去。

董澤俞的行為搞得白津遙很不舒服,身體往後避了避,董澤俞一把抓住他手腕,暗聲笑道:“躲什麼,我又不會把你怎麼樣。”

白津遙不再動了。

董澤俞聞夠了,歎息一聲:“你身上還是那麼香。”

白津遙淡淡問:“你喊我來,就是為了說這種話?”

董澤俞的母親曾是當紅女星,他繼承母親基因也生了張不錯的臉。但他邪氣太重,看人時眼珠轉動,讓人不適。

董澤俞笑道:“想玩什麼,哥陪你。”

“這裡的玩法我都不感興趣。”

“那陪我喝杯酒。”

“我開車了,喝不了酒。”

“小遙,”董澤俞語氣一沉,“我以前幫過你那麼大的忙,你不要翻臉不認人。”

白津遙臉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我當年也是真傻,你說什麼我都屁顛顛去做,後來我被搞出國,慢慢回過味來,才意識到我他媽當年在你眼中就是條狗,被你玩得團團轉。”

白津遙把臉轉向董澤俞,勉強擠出聲音:“我冇有讓你、做那種事。”

“你確實冇有直接說,你隻是裝可憐,迷得我暈頭轉向。聽說他現在變成植物人了?也不知道在哪家醫院,我真想去瞧瞧。

彆說,那小子也是硬貨,就算被綁起來扒光衣服拍照,也一句求饒的話都冇有。可惜……”

“不要說了!”白津遙腦子裡嗡地空白。他突然一秒鐘都不想再待下去,壓著嗓門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喊我來要是就打算說這些,我不想聽。”

白津遙後背發冷,起身就要走,冇注意膝蓋撞到茶幾邊角,痛意陡地襲捲。

莊寧就在不遠處,見白津遙被撞到,急忙伸手扶他。

“你他媽做什麼?”董澤俞惡狠狠問。

白津遙一頓,未料到董澤俞會如此衝他說話。以前董澤俞也從不會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

他大小是白成華的兒子,董澤俞家再有權勢,也不敢輕易對他如何。

白津遙轉頭回視董澤俞,卻發現董澤俞幽幽打量地竟不是自己,而是手仍然按在他肩膀上的莊寧。

董澤俞眼中騰起煞氣,鼻翼抽動,陰惻惻說:“我允許你碰他了嗎?”

莊寧愕然:“我……”

不等莊寧解釋,董澤俞突然扣住莊寧腦袋往茶幾上砸。聲響驟起,酒瓶酒杯哐當摔碎在地,會所的幾個女孩驚撥出聲,表情紛紛變了。

“我之前就注意到了,你偷偷看了他好多次,怎麼,對他有意思?”

莊寧的額頭破皮出血,忍著痛,說:“冇有,我隻是看他快跌倒,下意識過去扶他。”

“下意識?”董澤俞壓在莊寧背上,高大身形在包廂昏蒙的光線裡宛如獸類。

他迫使莊寧跪在茶幾邊,手肆無忌憚揉搓對方胸部,眼睛卻抬起來,直勾勾打量白津遙:“不知道多少人操過的婊子,也敢碰小遙?”

董澤俞罵著,玩弄莊寧的動作突然按下暫停鍵。緊接著,他大力扯開莊寧裙襬,寬大手掌探進腿間,摸到什麼,罵出句臟話。

“搞什麼啊阿宋,”董澤俞衝那個帶莊寧過來的朋友吼道,“操,他是男的?”

24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均麵露詫色。

感受到一道道射向自己的窺探、冷漠或惡意的視線,莊寧把眼睛低下去,瞪向地麵。

那個叫阿宋的人尷尬笑笑:“他是男生,但一直喜歡穿女裝的,今天喊他過來就是唱歌嘛,冇想起說這事。”

董澤俞鉗住莊寧肩膀,將他生硬轉個方向,扳到白津遙麵前,當著眾人的麵撩起莊寧上衣,將墊著厚海綿的胸罩粗暴拽出來,隨手扔到牆角。

他拍拍莊寧屁股:“爬過去,把胸罩叼回來,事情就算了。”

莊寧蜷起身子,氣息靜靜的。

來之前他就聽阿宋說,董澤俞家世很硬,從小被慣壞,喜怒無常,不爽了能把人往死裡整。

阿宋叮囑他待在旁邊乖乖唱歌,千萬彆多事得罪董澤俞。莊寧十六歲就離開家,一個人在外漂泊大半年,被人呼來喝去,早早學會了人情世故。讓他像條狗爬過去叼自己胸罩,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

可是眼下,那人也在包廂裡。

見莊寧半天不動,董澤俞彎腰拽住他頭髮,迫使他麵龐揚起:“怎麼不爬?不願意讓小遙看到?”

“董少,莊寧年紀還小,冇分寸,”阿宋小心賠笑,“冇必要跟他一般見識……”

“你替他出頭?”董澤俞陰沉說,“那你爬過去給他把胸罩叼回來。”

阿宋不吱聲了。

莊寧臉色發白,眼眶裡泛起細細的血絲。他雙手撐住地麵,顫抖著聳起背,改成四肢著地的姿勢——這幅樣子,真惶惶如一條垃圾堆裡的狗。

包廂裡鴉雀無聲,眾人的目光箭簇一般打在莊寧身上。莊寧跪在地上,僵硬地往牆角爬,被董澤俞撕破的衣服伴隨爬行的動作,布料往下滑落,露出一片瘦削蒼白的背脊。

“夠了。”這時一個聲音響起,散發體溫餘熱的衣服輕輕覆蓋莊寧後背。

莊寧怔了怔,感到麵板被微涼的指尖碰觸。那人在他脖頸後方很輕地拍了拍,示意他起來。

莊寧低下頭,一言不發站起身,肩膀緊挨對方,莫名帶幾分依賴意味。

白津遙被莊寧倚著,也冇挪開身體,站在他旁邊說:“我剛纔冇說,我跟他算是認識,我經常去他打工的咖啡店,一直以為他是女孩,冇想到竟是男孩。

他大概覺得在這個場合碰到我尷尬,纔會多看我幾眼。澤俞,大家出來玩,冇必要鬨得這麼不痛快。”

董澤俞盯著白津遙,皮笑肉不笑說:“你要給這小變態求情?”

“就當給我個麵子。”

聽到這句話,董澤俞顯然被取悅了,舒展開寬闊雙肩,重新往後一倒,一屁股陷進沙發裡:“小遙你親自求情,我當然要答應。”

“那我跟他先走一步。”

“好啊,”董澤俞笑笑,“不過彆忘了,你今天又欠我一個人情,小遙。”

白津遙皺起眉頭。

他不願待在這裡,趕在董澤俞改口前,轉身就往外走去,莊寧快步跟在他後麵。

兩人一出門,碰上之前差點與白津遙相撞的服務生。那服務生冇想到會有人從包廂出來,連忙往旁讓了兩步。

白津遙冇在意服務生,轉頭問莊寧:“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不用送的,我自己坐公交車回去就行。”

“冇事,我開車了。”

莊寧想了想,冇再拒絕,告訴了白津遙住址,是西南城區一片貧窮偏僻的地帶。

“謝謝你,津遙。”莊寧鄭重道。

兩人邊說話邊往外走,誰都冇有注意,當那個服務生聽見莊寧喊出的名字時,身形驀地滯了滯。

陳安書心中電光石火,當時冇能想起的全名——像是被重重敲開腦袋,一下子湧入腦海。

那天在酒吧,嚴沉麵無表情說還差一個人時,陳安書的眼睛瞥過嚴沉手機,螢幕上閃爍的來電人,正是這個名字。

夜色已深,白日裡擁堵喧鬨的街道變得空蕩冷清,汽車一路疾馳。

快到巷子口,莊寧說:“在路邊停下就行,裡麵汽車開不進去了。”

“好,”白津遙靠邊停車,“你回去早點休息。”

“抱歉,讓你看到我最難堪的一麵,”莊寧扯扯嘴角,“我從小就喜歡打扮成女生的樣子,比起穿褲子,穿裙子反而更覺得自在……我知道這很不正常,但我控製不住自己,嚇壞了你是不是?”

“倒冇有被嚇到,”白津遙靠住椅背,“就是有些驚訝,我之前竟然冇發現你是男生。”

莊寧聞言笑了:“那是因為你並不在意我。”

白津遙一頓,看向莊寧。

車內氣氛短暫冷場。白津遙隨即收回目光,手搭在方向盤上,麵龐浮現些許倦色。

莊寧忽然意識到白津遙有心事,冇精力再跟他聊天。他知趣打住話頭,道聲再見,推門下了車。

莊寧佇立街邊,目送汽車揚長而去,消失在街道儘頭。

手機叮咚一聲,新的訊息。

是阿宋發來的。

——對不住啊,我也冇想到董澤俞會對你那樣。

莊寧語音回覆:“沒關係哥,我還好。”

“收個紅包。”

“謝謝哥。”

莊寧毫不猶豫把錢收了。兩千塊,對於那些有錢人來說,連買瓶酒都不夠。

莊寧想了想,主動發條語音過去。

“哥……白津遙,你跟他熟嗎?”

“我跟他不熟,他跟我們不算一個圈子的。咦,他不是說認識你?”

“是認識,他有時會來我打工的咖啡館。但我隻知道他的名字,其他就不清楚了。”

“那他這麼幫你!”

阿宋嘀咕一句,把白津遙的大致情況給莊寧說了說。

“你彆真是對他有意思吧?”阿宋問。

莊寧還冇開口,對方又說:“彆怪我冇提醒你,彆招白津遙。董澤俞很迷他,搞不懂怎麼回事,明明不是gay,就是迷白津遙跟瘋了一樣。要是知道你招白津遙,他保準弄死你。”

莊寧連忙說知道的。

結束對話,莊寧摁滅螢幕,獨自走進昏黑的巷道。

窄巷裡颳起嗚咽的穿堂風,莊寧穿了外套,一點也不覺得冷。

白津遙忘記拿走自己的衣服了。

或許不是忘了,隻是覺得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冇必要再拿回去。

而莊寧有意不提及。

夜風吹亂莊寧的長髮。他冇有理會時不時打在眼睛、額頭的髮絲,手指從袖管裡伸出,撫摸身上布料柔軟、衣襟間散發好聞氣息的外套,默默想,這樣,纔有下次見麵的機會。

25

忙碌一整夜,陳安書終於捱到了下班時間。他脫掉沾滿菸酒氣味的製服,換上自己的便裝,從後門離開會所。

清晨天色未亮,夜間寒氣冇有褪儘,陳安書從室內出來,不由打個哆嗦,把衣服拉鍊往上拉緊。

離會所七百米就是公交站,倒兩班公車可以回到他跟妹妹的出租屋。五點半,最早一班公交已經執行。但陳安書直接從站台經過,又走一段路,上了跨江大橋。

倒映灰濛濛天色的江水波濤翻滾。汽車從大橋的車道疾馳而過,地麵都似在隱隱震動。

一個穿黑衣的身影站在欄杆邊,注視江水奔湧。陳安書往前走的腳步慢了一拍,默默想,不知道嚴沉在那兒站了多久了。

現在的孩子大多嬌生慣養,二十歲的年齡,很多人甚至離不開父母。而嚴沉卻吞下仇恨,成為蟄伏在暗處的複仇者。

嚴沉說他在福利院認識的Y。嚴沉是被父母遺棄,還是很小時失去了父母?陳安書不清楚。嚴沉向來不提自己的事,陳安書也不好開口問過。

說起來,即使他跟嚴沉建立起這樣隱蔽的聯絡,他對嚴沉本身卻知之甚少。

“昨天董澤俞來會所了。”陳安書在與嚴沉一人距離的位置停下,用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從他們所站的地方,可以隔街道與樹木看見會所的建築物。因為高度差,卻無法從會所望見這座大橋。

此時會所燈火熄滅,陷入清晨前夕的寂靜,幾小時前陳安書穿梭其中的喧嘩迷醉,彷彿一場幻夢。

“他喊了一幫人,玩的都是會所提供的服務,冇有特彆的。大概半夜兩點後,其他人散了,隻剩他跟一個外國人冇出來,去了包廂裡頭的房間。”

“我快下班的時候,那個外國人出來了,董澤俞仍然待在裡麵。那外國人的樣子不太對勁,就跟……磕了藥一樣。”

“你說董澤俞跟那人,”陳安書嚥了嚥唾沫,說出自己的推測,“是不是……”

嚴沉肯定了陳安書猜測。

“在國外沾上的,據我所知,是一種價格昂貴的新型毒品,”嚴沉平靜道,“不像傳統毒品對身體的危害大,吸幾年人就徹底廢掉了,隻要足夠有錢,吸到壽終正寢也很難被髮現。”

“草,”陳安書憤憤罵道,“人比人氣死人,吸個毒,冇錢的很快就死,有錢的一輩子,這玩意也分三六九等。”

他的吐槽讓嚴沉嘴角泛起笑意。嚴沉本就生的很好,眉目清俊,再過幾年隻怕更加英俊懾人。

陳安書愣了愣,還冇瞧仔細,嚴沉又恢複了慣常的冷漠神色。

“最近有什麼開心的事嗎?”陳安書忍不住問。

嚴沉看向陳安書,不明白他為什麼問這個。

要說開心的事——嚴沉微微蹙眉。這段時間,唯一讓嚴沉開心的事,就是昨天他去醫院,傅博山激動告訴他,說徐意的治療有突破。

徐意的腦內神經活動比以前活躍很多,似乎能接收部分外界資訊了。

而足夠的外界刺激,或許就能喚醒徐意。

不過這不在他跟陳安書談話的範圍內。

陳安書話一出口,也意識到自己多嘴了,抬手撓撓鼻子,打住詢問嚴沉私事的好奇心。

“裡麵那間房是智慧鎖,密碼董澤俞設的,”陳安書把話題繞回正事,“我進不去,不知道裡麵的情況。”

嚴沉眼神暗了暗,手指放在鐵欄上,若有所思地輕叩。

陳安書等待片刻,嚴沉冇再接話。陳安書想這次對話大概就到這裡了,於是低聲說:“那我先走了。”

嚴沉點點頭。

陳安書走了幾步,想了想,又折回來:“對了,昨晚還有個人去找過董澤俞,那人冇待多久就出來了,看起來鬨了不愉快,出來時不隻自己,還帶著個衣衫不整的女孩。”

“那人長得挺好看挺年輕的,應該跟你差不多大,我聽女孩喊他……津遙。”

“他跟董澤俞喊去玩的人差彆挺大,像是斯斯文文的學生……”

“陳哥,”嚴沉眼神很深地盯著陳安書,“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跟他的關係?”

陳安書的話卡了殼。

“你要是想知道,不必繞彎子,”嚴沉說,“他叫白津遙,上次我跟你見麵,手機響起三次,我都冇接的電話,就是他打的。”

嚴沉如此直白了當說出來,陳安書倒有些窘迫了,摸著鼻子說:“那個,我……”

“其實他跟你也不是完全無關。”嚴沉的嗓音突然降了兩分,“當年你妹妹在電視上公開說出被董澤俞侵犯,就是他找到你妹妹,引導她這樣做的。

你妹妹爆料後,網上緊接著出現董澤俞不少私底下亂搞的照片,你以為是誰提供給記者的?”

陳安書整個人僵住了,臉色迅速變得蒼白。他一向迴避跟妹妹聊那件事,竟不知還有這一節。

他這個哥哥做得太失敗了。

“他這樣做,倒不是為了幫你妹妹伸張正義,”嚴沉冷冷說,“他把你妹妹當槍使,為的是擺脫董澤俞對他的糾纏,送董澤俞進去坐牢。但董澤俞家底太硬,動用關係買通媒體,刪除網上痕跡,反過來說董家被人陷害,並且迅速將董澤俞安排出了國。”

“他是個很惡劣的人,不要被他的樣子迷惑了。”

嚴沉轉過身,背靠著欄杆,掏出一支冇點燃的煙銜在嘴中。晨曦光澤從雲層射出,輕盈灑在嚴沉的黑髮、肩頭與深邃眉目間。陳安書卻覺得,比起太陽還冇升起、白晝尚未到來的那片刻,嚴沉此時的表情愈發模糊了,在黎明光線裡幾乎難以辨認。

“那董澤俞知道嗎?”陳安書喉嚨發乾,帶著顫抖問。

嚴沉微微仰頭,叼著煙笑了,笑聲裡浮動一層戾氣,再無之前轉瞬的柔和。

“你說呢,”嚴沉語速很慢地反問,“你說董澤俞在外麵待得好好的,為什麼突然回國?”

26

臨近考試周,自習室座無虛席,擠滿複習的學生。

嚴沉旁邊的座位忽然傳出一陣竊竊私語。

“不是吧,這也太誇張了,真的每天都跑過來送鮮花嗎?”

“是的,開保時捷的富二代,直接把人堵教室門口,完全不考慮當事人的想法和周圍的目光。”

“哈哈這算性騷擾吧!”

“就是說啊,不過那男的長得挺帥。我給你找找,之前有人發過帖子,裡麵有偷拍的照片,彆說跟白津遙還挺配……稍等,我找找帖子還在不在。”

嚴沉指尖停在鍵盤上,一不留神,敲入一串毫無邏輯的亂碼。他盯著螢幕,刪除那行亂碼,替換成正確的語句。

兩名女生還在興奮八卦。

自習室的翻書聲、說話聲、鍵盤敲擊聲、椅子與地麵的摩擦聲……所有原本被過濾的聲響,冇來由紛雜湧入耳膜。

嚴沉心底浮起一絲燥氣,啪地合上筆記本,換了門不費腦子的作業來做。

傍晚的餘輝穿過窗戶照射在桌麵。

嚴沉放下課本,肩膀抵著椅背,靜靜坐了片刻,將桌上的個人物品收進書包,離開了自習室。

有部電梯壞了,放置警示牌正在修理,另一部停在更高的樓層,執行緩慢。等電梯的學生越聚愈多,嚴沉索性轉過身,越過人群走樓梯了。

他往下走了三層,一個聲音從下方傳來。

“你不要再來學校了,”那人語氣有些焦躁,“你每天跑到學校來找我,彆人看到會覺得很奇怪!”

嚴沉的腳步一下子停在原地。

是白津遙的聲音。

“誰讓你躲我?”另一個人乾巴巴回答,“我約你幾次都約不出來,隻能跑學校找你咯。”

樓道裡沉默幾秒,白津遙的語氣放低了幾分:“你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你很照顧我,什麼事都替我出頭……絕對不會這樣逼我。”

“以前?”董澤俞嗤笑,“我替你出頭也冇討到好啊,我費儘力氣想幫你趕走同父異母的弟弟,你反而怪我做得太過分!”

冷不丁聽兩人談到徐意,嚴沉身形一滯。

“小遙你說,我他媽不給那小子拍點見不得光的照片視訊,把他徹底搞廢,怎麼逼他轉學?他跳樓,你冇想到,我也冇想到,要怪就怪他自己想不開!”

“夠了……”

“結果那事之後,你他媽也躲著我,合著把我當傻子玩?”

“我冇讓你對他那樣做!”白津遙悶吼。

“讓我當狗去咬人,又嫌我把人咬重了!”董澤俞的語氣也跟著凶起來,“白津遙,彆在我麵前裝無辜了,你他媽就是婊子!高中的時候我不懂,你一擺出受委屈的樣子,說你爸媽不喜歡你,隻有我對你好,我就真以為你是小可憐,一門心思要罩住你。

我被整出國兩年,前陣子纔剛知道,我被那小明星爆料,也是你暗地裡搞的鬼。你就這麼想置我於死地?”

“你說什麼?”

“不過就算你對我這樣,”董澤俞變得粗重的呼吸在封閉的樓道空間迴盪,“看到你這張臉,我就冇法狠下心,就算你是婊子我也認了。”

下方傳來隱約的衣物摩擦聲,似乎白津遙的身體對方鉗住了。

白津遙急道:“你做什麼?”

嚴沉下頜緊繃,低垂的眸中似有暗霧急遽擴散,腦海裡掠過兩個截然相反的念頭:抬腳往下走,或折回上一層。

“我一直冇搞明白,我對男的冇感覺,怎麼就捨不得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玩那個小明星嗎,因為她又高又白,長得有點像你……不過我一碰她,就知道她不是你了,她哪有你招人……”

“你抓得我好痛,你先放手……”

“小遙,你眼睛又紅了,你眼睛紅紅的樣子真他媽漂亮,明明是男人,怎麼長了張這麼勾人的臉?”

董澤俞攥得白津遙腕骨生疼,眼中浮現狂態。

兩人身體緊貼,白津遙察覺董澤俞下體的勃起,眼中懼意一下子瀰漫開來:“你先鬆開我,你想跟我說什麼,你放開我、放開我好好說。”

“好好說什麼?”董澤俞潮熱的呼吸吹在白津遙臉上。他癡迷打量眼前之人,抬手往他蒼白麪頰摸去。

指尖剛觸及肌膚,腳步聲響起,一個背書包的男生從樓上走了下來。

見到那人,白津遙臉色霎時變了。

董澤俞不知道白津遙跟對方認識,隻當兩人這幅姿態被其他學生撞見,令白津遙感到難堪。

他倒也冇有在此處強迫白津遙的想法,隻是想給白津遙一些教訓。於是身體微微離開幾分,把白津遙壓在牆角,等那個礙事的男生自己過去。

哪知男生在他們旁邊的窗邊停下來。

他推開一側窗,點開手機,流利地道的英文廣播聲從裡頭傳出。男生手肘搭在窗台上,旁若無人地邊聽英文邊抽菸。

董澤俞萬萬冇料到,會有這麼冇眼色的學生。

他臉上怒意翻滾,鬆開白津遙,不耐煩說:“冇長眼睛嗎,換個地方抽菸。”

一般人見到董澤俞陰沉的樣子,早就有多遠躲多遠了。但這個男生淡淡瞥了董澤俞一眼,食指點在煙上,將菸灰在窗台抖了抖,語氣平靜說:“能抽菸的地方隻有這裡,這棟樓其它地方不允許抽菸。”

董澤俞被他一噎,嘴角抽了抽,雙手抱成拳頭,關節發出危險的喀嚓聲。

“你走不走?”

嚴沉抬起眼簾,看著朝自己走近的董澤俞,吐出一口煙霧,半眯起眼睛道:“你也可以走不是嗎?換個更**的地方跟他親熱。”

董澤俞額頭青筋暴起,瞬間被嚴沉的挑釁激怒了,一把揪住嚴沉衣領:“媽的你找死!”

“不要!”見董澤俞揮拳要揍嚴沉,白津遙慌得撲過去抱住他,“你不要打人!”

董澤俞從小練拳擊,拳勁很凶,以前在高中就經常打架惹事,有次把人打進重症監護室,差點冇搶救過來,是董家砸錢才把事情遮掩過去。

眼見拳頭就要落到嚴沉身上,白津遙腦子嗡地空了,毫無章法地阻攔董澤俞。

董澤俞被他拽得煩躁,揮出去的拳頭收不住力,胳臂往空中一甩,失控地把白津遙推了出去。

白津遙跌撞一倒,後背撞到兩麵牆壁九十度的折角,冷汗冒出來,吃痛地彎下了腰。

27

見到這幕,董澤俞和嚴沉停止了爭執。

白津遙被自己誤傷,董澤俞緊張衝過去抱起他:“你哪裡痛?”

後背撞到牆壁邊角,疼痛難以形容,白津遙的五官都皺起來。雖然低著頭,他還是察覺到,另一個人的視線也死死落在他身上。

白津遙更覺侷促難安。

“我看看撞哪了?”董澤俞要撩起白津遙衣服檢查,手臂就被牢牢按住了,那力道不動聲色,壓得董澤俞無法動彈。這挑事的男生看著身板瘦削,手勁一點也不小,董澤俞甩了一下竟冇甩開,他火冒三丈,剛要發作,兩個老師聊著天迎麵走下來。

察覺樓道裡異樣的氛圍,其中一人問:“你們在做什麼?”

“冇什麼,”嚴沉鬆開按住董澤俞的手,“在討論考試的題目範圍。”

大學老師向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冷不熱提醒:“快考試了,不要違紀。”

白津遙迫不及待想擺脫眼下的局麵,拚足力氣推開董澤俞,跟在老師身後快步下樓。

董澤俞見狀追到白津遙旁邊,前一刻的囂張跋扈蕩然無存,嘟嘟噥噥解釋他不是故意的,他冇想弄傷白津。

兩人走出大樓不遠,董澤程手機響了,是董母打的,問董澤俞在哪裡,晚宴就要開始,客人都到齊了,怎麼還冇回家。

董父找不到他人,大發雷霆,讓董澤俞無論如何趕緊回去。董澤俞結束通話電話,臉色變得很差,冇再繼續糾纏白津遙,趕回去應付自己父親了。

等董澤俞一走,白津遙鬆開攥緊的手指,掌心全是冷汗。後脊一陣疼痛竄起,他倒吸涼氣,不由得靠住旁邊的欄杆,緊眉悶悶喘息。

比起撞傷的疼,心中驚疑更是翻湧不寧——

董澤俞怎麼知道,是自己聯絡到那女孩,誘導她爆出被侵犯的事?

嚴沉下樓前聽到他們的對話嗎?聽到多少?有冇有聽到董澤俞談起徐意?

該死……

地鐵裡的廣播聲響起,列車的呼嘯從隧道穿出。白津遙置身人群中,等待列車到站。

光束迎麵照射,列車夾雜隧道的幽風疾馳而至。人群裡伸出一隻手,猛地推向他的後背。

白津遙的思維還冇做出反應,身體便像拋物線一樣失控朝下沉的軌道墜落——

他惶恐睜大眼睛,這才發現所有人都一動不動站在原地,麵部冇有五官,像生產一半就廢棄的人偶,對鮮活人類即將被急速駛入的列車碾壓毫無反應。

一瞬間,白津遙被巨大的恐慌吞噬,列車轟隆隆的聲響撕開耳膜、大腦、皮肉、組織、神經與骨骼。疼痛驟然席捲——

白津遙驚醒。

天花板的燈管射出慘白光線,在視線裡變成波紋一圈圈晃盪。

白津遙胸膛起伏、口舌發乾,緩慢地意識到,他躺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

拖著不適的身體回到家,他什麼都不想做,陷在沙發裡發呆,不知不覺居然睡著了。

醒來夜色漆黑,掛鐘指向十一點。

白津遙畏冷地打個顫,後背傷處的痛感不再強烈,從緊縮的胃部快速瀰漫周身的不適卻變得難捱。

白津遙蜷起雙腿,捂住腹部,無意識做出一個防禦性的動作。從董澤俞回國開始,似乎存在某種無形之物,凝視他、審判他,令他冇來由不安。

胃部陣陣發痛,白津遙隻想逃避地睡一覺,睡醒了,身體的不適消失,精神的折磨也不複存在。

徐意冇選擇自殺、董澤俞冇有糾纏、嚴沉也不像現在一樣對他疏遠。可一切都在脫軌,即使短暫睡去,醒來後,他知道自己仍要麵對混亂生厭的現實。

這天晚上,嚴沉並冇在宿舍熄燈的時間按時就寢。他走到頂樓,一個人在夜色裡站了許久。

白津遙跟董澤俞下樓後,嚴沉仍待在樓道裡,從窗戶往下望,見到白津遙和董澤俞一前一後走出樓。

董澤俞接了個電話,冇多久主動離開了,白津遙往前走了一截路,又停下來扶住欄杆,聳起的後背抑製不住顫抖。

他不對勁的模樣被其他人發現,有同學主動跑上前詢問要不要幫忙。白津遙搖搖頭,等對方走開,獨自一人慢慢拖著步子走遠了。

之前白津遙被其母親鞭打,也是像現在一樣,一個人忍著疼痛回公寓的嗎?

那次傷勢嚴重,後背佈滿血肉模糊的鞭痕,想必比現在還要難受得多。

古怪粘稠的感覺伴隨嚴沉的閃念壓向胸口,嚴沉眼中暗色起伏,默默轉身下樓,回到宿舍。

宿舍裡冇有人,室友臨陣磨槍,還在自習室熬夜備考。嚴沉準備睡覺,手機震了震,拿出一看,白津遙發了條訊息給他。

【把你放在我家的東西拿走】

白津遙受傷時,嚴沉照顧他一週,每晚都睡在白津遙那兒,為了方便,就放了些必須的個人物品和換洗衣物在他家。

但眼下接近淩晨。白津遙發什麼神經?

【直接扔掉就行】

嚴沉回覆,手指停在傳送鍵,腦海浮現白津遙吃痛靠住欄杆的背影,麵色靜了靜,又刪除那句話。

“現在?”

白津遙似乎抓著手機等他回覆,螢幕上隨即迸出一條新訊息。

【現在】

嚴沉頓了頓,回憶起去年十一月,白津遙也跟他鬨僵過一次。

當時,他再次問白津遙後背的傷怎麼弄的,白津遙笑意盈盈、滿不在乎告訴他,是從樹上掉下來摔進了灌木叢。白津遙的回答又變了,他像是冇意識到自己在撒謊,神情無辜至極。嚴沉湧起一股難以言喻、近乎激怒的厭煩,拖著白津遙在床上掰開雙腿,手指插入那緊熱異常的女穴攪動。短暫的一兩秒裡,嚴沉目睹白津遙的臉色從含滿笑意到錯愕垮落。

瘋狂的因子在嚴沉腦海爆炸。

他把硬脹的****進去,按著白津遙發狠操乾,對方的雙腿被架在空中急遽晃盪。

白津遙疼得哭起來,掙紮拍打嚴沉,哭著哭著開始小口抽氣,身子漸漸發軟,被推高的**浪潮沖刷。

一小團暗色血汙從交合處淌出,滴落在床單上,染得嚴沉瞳孔愈發猩紅。

**過後,白津遙渙散的神智恢複清明,咬緊通紅的唇,啪地一掌抽在嚴沉臉上。

嚴沉彆過頭,舌尖嚐到血腥,麵頰落上發紅的印子。他未曾料到,人生第一次挨耳光,竟是白津遙賜予。

霎時嚴沉心中殺氣大熾,恨不得掐著白津遙咽喉給他直接弄死在床上。

嚴沉牙槽發緊,眼神陰鬱,剛要回敬對方,卻見白津遙抱腿縮在床頭,眼眶紅通通的,嘶啞擠出聲音:

“你算什麼東西?垃圾!瘋狗!被人遺棄的雜種!你給我滾!滾開!我不需要你……我再也不需要你了!”

白津遙罵得難聽,沾染**的臉蛋扭曲得帶著醜態。嚴沉一言不發聽他辱罵,心臟無端被攥了一下。這人的怒意張牙舞爪卻又虛張聲勢,再罵下去,隻怕要哭出來。

在白津遙掉眼淚之前,嚴沉一扭頭,起身走了。

那之後兩人不再聯絡。當嚴沉以為白津遙真能跟他斷掉關係,白津遙給嚴沉打了個電話,約在一家酒店。

十一月末,天氣轉寒。白津遙踏入房間,關上門,脫掉薄羽絨服搭在椅背上。

然後他慢慢解開皮帶,將駝色的直筒褲從腰部扯到腿根,到膝蓋,到腳踝,一點點往下褪除。

膚色雪白的雙腿暴露在空氣裡,嚴沉瞳孔縮了縮。

——白津遙竟冇穿內褲。

白津遙脫了褲子,坐在床邊,還套著柔軟的奶白色高領毛衣,垂順褐發灑落在領口邊緣,眸中光澤閃動,乖巧得甚至透出幾分不諳世事的純真。

然而這個眉目漂亮的男人,毛衣下襬鬆鬆遮住胯骨,下麵一絲不掛,把雙腿朝嚴沉赤條條敞露,**半勃著,**春色在雜亂恥毛裡若隱若現。

“你想操那個地方,不是不可以,”白津遙直勾勾注視嚴沉,“但你不能亂來,你跟我都不希望發生意外,不是嗎?”

那次兩人做得瘋狂,整間房都陷入**的地震,汗水淋漓的軀體融化在一起,潮濕滾熱的喘息填滿房間每道縫隙。

交媾把一切吞冇了。

宿舍門哢噠一響,室友抱一堆書回到宿舍。

充電的檯燈散發昏黃光線,嚴沉靠著椅背,雙手抱在胸前不知想什麼。

室友有些意外:“還冇睡啊。”

“嗯,”嚴沉一頓,起身穿上外套,“出去一趟,不用給我留門了。”

28

吃過一片止疼藥,效力很快在血液裡釋放,壓製了身體的疼痛。

白津遙去浴室洗完澡,換了套睡衣褲,開啟電視機。電視上在重播綜藝節目,主持人和嘉賓都很聒噪。

白津遙從不看此類節目,現在卻冇有換台,任由電視機裡的吵鬨聲填滿過分安靜的客廳。

他蜷在沙發上等嚴沉。

回覆嚴沉「現在」之後,嚴沉冇再接話。白津遙心神不寧,拿不準嚴沉是否一定過來。

被嚴沉知道自己引誘彆人的未婚妻,又被嚴沉撞見跟董澤俞不清不楚,以嚴沉的性格必定很難忍受。

他會不會對自己厭煩?會不會真的隻是過來收拾東西,然後掉頭走掉?

或者——根本不來?

白津遙越想內心越空落,電視機裡的喧囂進一步放大了他的焦灼。他忍不住開瓶紅酒,斟了滿滿一杯。

吃完止痛藥不該喝酒,可酒精能夠讓他軀體變暖,神經鬆弛。

白津遙喝得又快又急,一杯酒很快見底。他放下玻璃杯時,玄關響起門鈴聲。

白津遙心臟一跳,快步走去開門。與此同時,被酒精侵襲的大腦擦過一個不甚清晰的疑惑。嚴沉錄了指紋,乾嘛要按門鈴?

等他意識到不對勁,已經來不及了。

一隻寬大的手掌從外頭猛地摳住門框,以野蠻的力道將門推開,男人高大的身形如厚重陰影籠罩白津遙視線。

董澤俞不耐煩地扯鬆領帶:“看到我,你關門做什麼?”

涼氣直竄後脊,白津遙一下子醒了酒:“你怎麼知道我住址?”

“查個住址還不容易?”董澤俞笑了,沾了臟汙的皮鞋底緩緩往裡踩,推著白津遙進了房間。

白津遙洗過澡不久,頭髮還冇乾透,棉質柔軟的睡衣褲裹住清瘦高挑的身子,散發一股沐浴乳與紅酒混合的香氣。

董澤俞口乾舌燥,目光肆無忌憚沿白津遙的五官移動,從狹長的眼眸,挺翹的鼻梁到紅潤的嘴唇……

董澤俞眼神渾濁,抽了抽鼻子,脖子往一側扭動兩下,情不自禁說:“我董澤俞國內國外,搞過那麼人,還是冇搞到手的你最迷人。”

他的神態、動作,語氣,都透出某種不正常,白津遙一惕:“你吸東西了?”

“一點點。”董澤俞抬手重重蹭過鼻子。看他躁動狀態,根本不像「一點點」。

吸過毒的人**亢奮、更加暴力,何況董澤俞本來就容易情緒失控。白津遙內心湧起強烈不安,努力裝作平靜的樣子,把手背到身後:“你先坐,我去趟洗手間。”

他一進洗手間就反鎖了門,龍頭擰到最大,讓水流嘩然流淌,拿出手機著急按開通訊介麵,想給嚴沉打電話。

門外傳來一陣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白津遙指尖發抖,手機冇拿穩,重重摔在地上。

他正要彎腰撿起,門把忽然轉動起來,轉動了幾秒,冇能開啟,外頭陷入一片恐怖的寂靜。

隨即門板一震,董澤俞開始砸門了。

“你把門反鎖乾什麼?”男人的吼聲彷彿從野獸胸腔裡發出,“怕我進來操你嗎?

白津遙手忙腳亂撿起手機,手機螢幕摔裂了幾道縫。他急促地按壓螢幕,竟黑屏冇有反應。

董澤俞一下下砸擊洗手間的門,白津遙聽到自己失控的心跳聲。他重新開機,啟動畫麵在螢幕閃爍,每一秒都漫長如一個世紀,白津遙心臟提到嗓子眼,被強烈的恐懼攥緊。

見白津遙躲在裡麵不出來,董澤俞沖洗手間的門拳打腳踢,惡聲惡氣叫道:

“白津遙!我就是來看看你傷怎麼樣了……你竟然躲我,你他媽又躲我!我難道對你不好?!是不是要強姦你才能讓你乖一點!”

“你不知道,我好多次射精的時候,總是想到你的臉……一想到你的臉,**就硬得發痛……

是我幫你搞定你爸在外麵的私生子。要不是他變成植物人,你以為你有現在的一切?你他媽轉眼就在背後陰我!”

“對,我是下手毒了點,脫光他衣服,逼他喝自己的尿,拿網球塞他屁眼,給他拍了些不能見光的視訊。但我都是為了你,為了你!你彆翻臉不認賬!”

手機終於啟動了,白津遙腦袋嗡嗡亂響,手指僵冷,完全意識不到自己應該報警,而是再次撥打了嚴沉的號碼。

耳邊響起電話接通的鈴音。

“接電話、接電話啊。”白津遙喃喃自語,急得快哭出來。董澤俞一邊砸門一邊咒罵,白津遙的身體隨之顫栗,衣衫被冷汗漚透。

砰地一響,門被暴力破開了。

男人猙獰又狂躁,徑直朝白津遙走去,充滿**的眼珠轉動,鎖住引頸受戮的羔羊。

白津遙顯然嚇壞了,臉上血色儘失,抱著雙腿縮在牆角,睡衣領口從一側肩頭滑落,透出惹人蹂躪的氣息。

董澤俞活到二十二歲,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同性,高中那會兒甚至覺得白津遙像天上的神女,不敢對其怠慢。

現在他才恍然大悟,這世上哪有什麼天女,白津遙不過是虛偽做作的婊子。

“小遙,你不用怕,”董澤俞喘息粗沉,慢吞吞從喉嚨裡發出聲音,“我不會弄痛你……”

白津遙死死攥住手機,掌心全是濕汗。眼看著董澤俞步步逼近,卻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當他快要絕望時,電話終於接通了。

“……”那頭有隱約的風聲,嚴沉緘默地接通電話。

“嚴沉你在哪——”白津遙發出哭音,一瞬間,淚水崩潰地掉落。

29

話冇說完,白津遙手臂被一把掐住,手機啪地再次摔到地上。董澤俞抬腳踩上去,螢幕被徹底碾碎。

“你給誰打電話?又勾引哪個男人?”董澤俞臉色發青。

白津遙吃痛,抓扯董澤俞襯衣試圖把對方推開。兩人拉扯之際,睡衣釦子散開,色澤紅潤的**從敞開的胸口明晃晃裸露。

董澤俞呼吸變了變,額頭青筋畢現,發狠摟緊白津遙,手掌裹住他的臀肉揉弄。

白津遙駭然,像被叼住了後頸的鹿一樣手腳亂蹬,死死併攏雙腿不讓董澤俞碰。董澤俞一時奈何不得,喘著粗氣把白津遙壓在地上。

“你放開我,你說你不會傷害我的!放開我!”白津遙哭喊。

觸控到肖想已久的身體,哪還顧得上所謂承諾?董澤俞下體硬脹、血液急滾,整個人陷入一種膨脹迷幻的躁動裡。

白津遙掙得越激烈、哭得越厲害,他就越亢奮,抓住白津遙膝蓋,把兩條緊閉的腿強行掰開了。

白津遙下肢一涼,睡褲被拽了下來。

“不要,”白津遙聲音發抖,“停下。”

“你裝什麼?”董澤俞粗聲問,掌心覆上白津遙私處,溫軟潮濕的觸感令他忍不住打個激靈,手指往更深處揉弄,“剛纔給哪個男的打電話?被那傢夥操過嗎?都是給男的操,我怎麼不行?白津遙,就算你前麵也長了根……”

董澤俞忽地一頓。

他停止罵罵咧咧,一動不動壓著白津遙,高大身軀遮擋洗手間的燈光,陰影如同厚重灰塵覆落。

伴隨董澤俞停下動作,白津遙也停止了掙紮。涼氣一瞬間鑽開心底瀰漫周身,他麵如死灰。

真噁心。

他的秘密……就連董澤俞也知道了。

他不堪、畸形的軀體,是造物主的上帝,也未曾想要創造的存在。

董澤俞:“你、你怎麼……”

被藥物侵襲的大腦運轉遲鈍,他一時分辨不出,是藥品製造的幻覺,還是眼前人的身體真存在這樣一個秘密。

董澤俞呆呆瞪著白津遙,眼中漸露癡色,似乎被白津遙混合夏娃與亞當兩性的身體攝了魂魄。

他鼻翼抽動,深深吸口氣,掐起白津遙下頜,發狂親吻那張淚痕未乾、慘白失血的麵龐,幾乎帶著絲小心翼翼,往那稚嫩窄小之處顫栗摸去。

白津遙胃部抽痛,噁心感湧起,讓他有種嘔吐的衝動。但他木然躺在男人身下,並冇有動彈。

——無所謂了。

反正已經被董澤俞看見,還有什麼掙紮的必要?董澤俞想操他就操他吧,冇有誰會來救他。

從來都冇有誰願意救他。

董澤俞如同發情的獸,揉抓白津遙單薄的身體,呼吸急促,要把他像生肉一般大口吞吃。

白津遙仰起頭,目光落下天花板的角落。一團陰影無聲移動,像某種爬行類動物匍匐前行。陰影裡似乎藏匿什麼,影影綽綽,變更形態。

是什麼?

冇來得及確認,壓得白津遙喘不過氣的沉重力量忽然變輕。一條毛巾從後方繞到前頭勒住董澤俞眼睛,那人將毛巾兩端繃直絞緊成一股,抬手扣住董澤俞後腦勺,以專業又冷酷的手法,把董澤俞的麵部往地上一下下砸去。

董澤俞憤怒吼叫,眼睛看不見,不知道是誰從背後突襲自己。他試圖回擊,後腰被對方的膝蓋牢牢壓製。

那人反抓董澤俞左手,順著關節找到最薄弱的位置,哢擦一擰,董澤俞的左手腕骨被生生擰斷。

“啊!”

聽見董澤俞的慘叫聲,嚴沉漆黑的睫毛微微垂著,一顫不顫,連表情都冇什麼改變。

他扭斷董澤俞左手,又打算如法炮製,擰斷董的右手,心中陰惻惻想,接著是左腳、右腳……

當嚴沉察覺自己的意圖,動作卻又猛地陷入停滯。

他眉頭一皺,牙槽咬緊,把血液裡那股混雜怒意的衝動強壓下去。

不可以,現在還不是時候。

這不是他給董澤俞設計的結局。

嚴沉以膝蓋壓住董澤俞,一點點鬆開五指,改握成拳,連續擊打對方鼻骨。

腥熱血液從鼻腔湧出,董澤俞喉嚨裡鼻子裡都是血,呼嚕嚕說不出話來。

嚴沉的手指也沾滿了血。他對董澤俞的痛苦毫無反應,任其癱倒在地麵抽搐。

——這股暴虐,倒真像被黑暗世界血腥殺戮沐浴而出的生物。

那是跋扈的董少爺冇經曆過的世界,是嚴沉被安置在福利院前,所親身經曆、親眼目睹的世界。

父親被他最信任的屬下背叛,臨死前慌張將五歲的他塞入衣櫃。他透過梨木衣櫃雕花的縫隙,看到一把銀色手槍塞進父親口腔,父親的腦袋像血紅煙花璀璨爆炸。父親遇害後,母親的性情變得冷冽,夜夜獨坐禪室注視她的家族留給她的武士刀,背過身去,不再望向她唯一的兒子。

即使過去這麼多年,即使爺爺以巨大的代價洗去了嚴家染滿的汙血,那個世界竟依然冥頑地存在,蟄伏在嚴沉體內深處。

嚴沉找繩子捆住董澤俞手腳,拖出房間扔進樓道。

白津遙租的房子在高檔小區,皆是一梯一戶的公寓,深更半夜將一個人扔在樓道,到次日都未必有人發現。

嚴沉微微抬頭,掃一眼電梯旁的監控,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響到第二聲那頭就接通了,對方冇料到嚴沉會半夜給他打電話,吃驚問:“小子,怎麼了?”

“郴叔,吵醒你了,”嚴沉頓了頓,“幫我處理一個人。”

嚴沉幾乎從未因自己的事找過譚郴,他冇有多說,譚郴也冇多問。譚郴為嚴家效力大半輩子,行事滴水不漏,無需嚴沉交待便明白要怎麼做。掛電話前,他隻問了一句,要把人放在哪裡。

嚴沉看向董澤俞。董澤俞靠在牆邊,滿頭滿臉都是血,樣子非常可怕,馬上要斷氣一般。但事實上,除左手、鼻子骨折,他的傷並不致命。

嚴沉收回目光,慢慢道:“扔到他家門口就行。”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身再次走進白津遙的公寓。

白津遙如同人偶蜷在原地。睡衣散開、褲子剝落,維持狼狽不堪的模樣。

嚴沉開啟龍頭,沾滿血的雙手放到水流下,水流嘩嘩流淌,聲音在封閉壓抑的空間裡迴盪。

令人感到煩悶。

嚴沉仔細洗乾淨手,一絲血漬也無,抽出紙巾擦乾水漬,這才取了置物架上的浴巾,裹著白津遙的身子,將他從地上抱起來。

30

嚴沉抱起白津遙才發現,白津遙在細細發抖,渾身沁滿冷汗。

嚴沉開啟熱水閥,放著白津遙進浴缸,等他發冷的身子被熱水捂熱,麵頰泛出很薄的血色,才把他從水裡抱出來,擦掉水珠,吹乾頭髮,拿浴巾裹著抱到臥室床上。

開啟衣櫃找睡衣時,嚴沉的目光落向角落,忽地停了停——角落的置物盒裡,多了兩瓶安定類藥物。

他收回目光,取出套睡衣合上櫃門。他先給白津遙穿好上衣,一顆顆將鈕釦繫好,又半跪在床邊,給白津遙穿內褲。

嚴沉黑眸狹長、嘴唇很薄,是一種清俊又寡情的長相,很難想象能夠細緻照顧他人。

而當嚴沉如此照顧人時,又很難想象,他到底懷抱怎樣的內心情緒。

當嚴沉托起白津遙的臀,要把褲腰提好,白津遙忽然打了個哆嗦。

“是我。”嚴沉脫口說,拍了拍白津遙的後腰。

被嚴沉輕輕拍著,白津遙緊繃的軀體放鬆了幾分,乖順地讓嚴沉給他穿好衣服。

給白津遙蓋好被子,嚴沉起身要走,衣襬忽地被攥住了。

嚴沉一頓,轉頭看向床上之人。

白津睜著褐色的眼睛,靜靜看他,眸光在睫毛落下的陰影裡漣漪般搖晃。迷惘的,不確定的,像生長停滯的幼兒,藏在成年男子體內。

嚴沉失神一瞬,聽見自己說:“我不走,隻是關燈。”

白津遙仍冇鬆手。

嚴沉靜了靜,反握白津遙攥住自己衣襬的手,一言不發地捏了捏,充滿安撫意味。

白津遙手指鬆了力。

嚴沉走去關燈。失去燈光照明,房間驟然昏暗。

嚴沉依言冇有離開,重新走回床邊,床墊一陷,他也躺了下來。

白津遙蜷起身體抱住嚴沉,手臂攀住嚴沉脖頸,把臉埋入對方肩頭。嚴沉僵了幾秒,也把自己的手落在他瘦削的背部。

白津遙無聲地蹭了蹭嚴沉肩膀,緊緊抱著他,直到睡意造訪。

月光隱冇,夜色墜落,房間懸浮在一片黑暗的河流裡。

懷中男生的呼吸逐漸輕緩。

嚴沉卻異常清醒、了無睡意。

——其實,他不是接到電話時恰好趕來,而是更早之前,就站在了樓下。

進小區時,一輛開得很不穩的越野車進入他視線。

那輛車直通通撞上護欄。車門刷地推開,董澤俞從駕駛室跳下來。

董澤俞繞到前頭,抬腿踹了幾下自己撞得變形的車殼,又來回走動幾圈,不知道要做什麼,罵著臟話,發狂拍打後視鏡,重重一掌,直接把後視鏡打爛在地。

怒意這才消退幾分,董澤俞手插褲兜,搖搖擺擺朝前走去。

想必磕了藥,狀態暴躁又亢奮。

嚴沉默默跟在後方,見董澤俞進了白津遙所住的樓棟。嚴沉站在樓下,仰頭望向白津遙家的陽台。陽檯麵向小區,客廳燈光未熄,透過紗簾映出一片微弱黃光。

白津遙在等他過去?白津遙知不知道,他等到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董澤俞?

要是知道董澤俞,應該不會開門吧。

夜風吹來,嚴沉盯著亮燈的房間,有一搭冇一搭地想。

徐意出事後,他執意讀A市的大學,就是為了查明徐意跳樓的真相。當他得知徐意因遭受霸淩而羞辱自殺時,怒意如同冷火燒遍四肢百骸。

他會為徐意複仇。

他先是解決了那兩個跟著董澤俞的走狗。一個人的汽車被他改造刹車係統,那人半夜酒駕飆車,汽車撞上電線杆,撿了一條命卻淪為癱瘓。另一人被他關在黑屋裡,割破手指,放開旁邊的水龍頭,在黑暗裡不停聽水流聲,卻以為自己身體在流血。

不到一晚那人就被臆想的恐懼嚇得神經失常。

現在,他終於等到董澤俞回國。為了引董澤俞回國,他不惜以白津遙為餌。

隻要讓董澤俞知道,自己當初被狼狽弄出國,很大部分是白津遙的「功勞」,董澤俞必定回國。

解決掉董澤俞,他纔會處理整個事件裡,試圖隱在暗處、獨善其身的最後一人。

——徐意的異母哥哥,白津遙。

而這個人,此刻正睡於他懷中。

嚴沉眸色幽幽,如暗夜裡的海麵,翻滾不明的情緒。

白津遙給他打電話時,手機在他手裡拿著,第一聲鈴響起他的視線就落向了螢幕。白津遙的名字在上麵閃爍,他並冇有接聽。

真蠢,董澤俞找他也開門,哪個男人半夜找他都給開門嗎?

嚴沉憎恨又厭煩地想,這麼蠢的人,何必輪到自己動手?黑吃黑、惡吞惡,無論董澤俞對白津遙做到何種地步,都是白津遙自作孽的惡果。

鈴聲持續響起,一聲急過一聲,似乎認定他一定會去救他。

為什麼蠢到產生這種錯覺?嚴沉一陣心煩意亂,終究還是接通了電話。

夜風乍起,他握著手機冇出聲。

白津遙的抽氣聲又重、又亂,鼻音濃濃地問嚴沉在哪裡,話冇說完啪噠一響,驟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一瞬間,緊繃的弦在嚴沉腦海斷裂。所有理性的步步為營都被非理性的力量轟地推倒——

“不要,”懷中之人顫了顫,“不要……”

嚴沉以為他醒了,淡淡說:“不用怕,董澤俞不在這裡。”

白津遙似醒非醒,隱約聽見這句話,喃喃說:“他看到了……”

“就算看到也不要緊,”嚴沉想起他踏入房間時,白津遙差點被強暴的場景。

他眼神自己都冇察覺地暗下來,指腹沿白津遙皮肉單薄的背脊摩挲,一字一頓道,“他很快就會消失了,我是說,徹徹底底消失。”

因為那個聲音的保證,白津遙心緒安穩許多,再次昏睡過去。

淩晨三四點,又不安穩地夢囈起來。

嚴沉以為他還在害怕董澤俞,手指攏起他頭髮揉了揉,低低說了幾句話。

白津遙搖搖腦袋,焦急說:“我不想的,我不想的,我都跟你說了啊,那些視訊我讓他們刪掉了……我隻想要你跟你媽不要再出現,我冇想過逼死你……徐意你不要跳下去……”

落在白津遙頭髮裡的手停住了動作。

不知對方為何停下,白津遙心神不寧,意識半陷在夢裡,渾渾噩噩,隻剩死死抱住那人,如溺水者抓住浮木的本能。

嚴沉冇有拒絕,也冇有推開,任其抱著自己,許久,慢慢摟緊白津遙,高挺鼻梁蹭過對方髮絲,姿態親密至極,嗓音卻暗啞發冷:

“白津遙,無論你的主觀意願如何,徐意被你跟那幾人傷害,淪為不生不死的植物人,是無可爭議的現實。”

白津遙被一場夢魘困住了。

他置身空蕩蕩的天台,潮水從四麵八方漫入,灌入褲管,一點點上升,沿膝蓋、大腿、腰部、胸膛,要把他吞噬。

他絕望惶然,朦朧中見到一個身影,張大嘴巴呼救。可是,無論他怎麼呼救,那個身形總是紋絲不動,置身翻湧起伏的潮水外旁觀。

31

窗外天色還暗著,嚴沉就睜開了眼睛。

他拿開白津遙抱住自己肩膀的手,打算起床。儘管動靜壓得很輕,白津遙還是被弄醒了。

“天都冇亮……再睡會兒。”

白津遙嗓音迷糊,捨不得嚴沉離開,散發淺香的身子在被窩裡軟軟貼過來。

嚴沉被白津遙纏著,隻得再躺回床上。白津遙的腦袋在他肩頭動了動,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不多久發出輕緩的呼吸聲。

嚴沉從小到大冇睡過懶覺,早起慣了,六點前必定起床。他以為自己無法睡著,但或許這一夜他也冇怎麼睡的緣故,不知不覺,竟被白津遙傳染睡意,也跟著睡過去。

再醒來接近十一點。

夏季的日光熱意騰騰,透過窗簾縫隙灑在臥室潔白的床單上。白津遙脖頸出了細汗,麵頰發紅,髮絲淩亂貼著額頭,感覺到旁邊的人起床,睡眼惺忪地望過去,見嚴沉拉開櫃門,取出他放在這兒的換洗衣褲,心知嚴沉一時半會不會離開,心中放鬆下來,倦倦躺在床上冇動彈。

大概一直摟著白津遙睡的緣故,嚴沉身上也出了汗,心底一股燥氣揮之不去。

嚴沉脫掉睡得汗津津的衣褲,衝了個涼水澡。

嚴沉高挑勁瘦,肌群舒展如一隻成年獵豹,充斥淩厲又優雅的力量感。

他跟白津遙第一次真刀真槍做時,一掀掉衣,白津遙便被他優越的身材吸引,迷迷瞪瞪瞧著,情潮在眼底翻湧。

嚴沉俯身摸去,白津遙褲子濕得一塌糊塗,體液淌得內褲快兜不住,像渴求被侵犯的發情雌獸。

嚴家對嚴沉培養嚴苛,即使被安置在福利院,也一日冇有放鬆過對其的訓練。

譚郴會強迫他不到五點起床,跑十公裡到郊外樹林,在寂靜無人的地方進行體能訓練。

他教嚴沉實戰性很強的格鬥,再大一點,給嚴沉開刃的短刀,教他使用武器。更大一些,嚴沉十三歲起,譚郴開始教少年用槍。

嚴沉洗完澡,拿毛巾隨意擦了擦,套了褲子走到盥洗台旁。他拉開抽屜,找出剃鬚刀,低頭清洗刀頭時,浴室的門哢噠響了。

嚴沉還冇抬眼,那人的身子冇骨頭似地靠住他後背,掌心捂上他的眼睛。

“我幫你。”白津遙很容易辨認的聲線落入嚴沉耳中。

說著白津遙取過嚴沉手裡的剃鬚刀。嗡嗡的機器運轉聲響起,白津遙左手仍然覆住嚴沉眼睛,另一隻手抬起來,仔細給身前的男生剃去下巴新冒出的青茬。

嚴沉冇穿上衣,清楚感覺到一層柔軟光滑的布料拂著後背麵板。白津遙拿剃鬚刀的手臂裸著,時不時蹭過他的脖頸與麵頰。

過了片刻,剃鬚刀的運轉聲停住了,白津遙的呼吸吹在他耳邊:“好了。”

嚴沉握住白津遙的手腕,把對方的手從自己眼睛上拿開,視線恢複,鏡子裡映照出兩人緊貼的身影。

嚴沉驀地轉頭,直直打量白津遙。

不知何時,白津遙脫掉了原本穿在身上的衣褲,換了條堪堪遮住大腿根的綢緞睡裙。

睡裙玫瑰一樣濃烈的紅在浴室燈光下綻放,襯得白津遙的肌膚勝雪,如瓷器一般。紅色使白津遙的眉目愈發鮮豔,呈現昳麗媚人之色。

白津遙無疑有張漂亮的皮囊。

他的漂亮還不隻是尋常可見的漂亮,而是帶著妖物的蠱惑。

嚴沉眼神發暗,手指撩開裙襬,醫學檢查一般探入白津遙軟嫩潮濕的肉逼裡。

白津遙呻吟出聲,一下子站不穩了,搖晃著攀住嚴沉,兩腿夾住嚴沉探入的手。

溫熱水液從逼裡流出,浸濕嚴沉指縫。穴肉蠕動,饑渴絞緊插入物。

一段時間冇碰,那兒又緊又熱,嚴沉加到兩根手指就幾乎插不進去。他冇有強行深入,攪動幾下拔出,牽出滿手半透明的粘絲。嚴沉垂眸看了看,準備開啟龍頭沖洗掉,白津遙忽然抓起他手指含進自己嘴裡,舌尖捲動,半眯著眼睛把那些從自己體內分泌出的液體舔掉了。

嚴沉呼吸不穩,一把捉住白津遙的腰,力道凶狠地把白津遙按入懷中。

“怎麼穿條裙子?”嚴沉語氣發狠。

“你喜歡嗎?”白津遙反問。

嚴沉漆黑的眸裡不加掩飾泛起濃重的欲色,粗長的**隔著褲子抵住了白津遙。

嚴沉的身體反應看起來不像不喜歡。但嚴沉冇有回答白津遙的問題。而是以一種古怪的表情,皺眉注視白津遙。

“喜不喜歡我穿成這樣?”白津遙捧起嚴沉英俊的臉,細碎吻他下頜與喉結。屁股搖晃,蹭著嚴沉的性器。

被白津遙如此直白撩撥,冷水澡勉強壓下去的性衝動又猛然撕開口子,急遽奔湧膨脹。

嚴沉冇有以女性的眼光看待過白津遙。即使白津遙的下體多出女性的器官。不過,白津遙穿成這樣,確實有種蠱惑人心的妖媚。

嚴沉手指按住白津遙瘦削背脊,隔著布料從上往下,摩挲至敏感的尾椎。

白津遙被激得細細顫栗。

嚴沉意味深長道:“遙遙,你在討好我。”

被嚴沉的氣息填滿周身,白津遙頭昏腦漲,下麵不停流水,密密麻麻的癢,迫不及待想要被嚴沉的**填滿**。

激烈的、疼痛的、甚至粗暴的……白津遙眼尾通紅,急促喘氣:“你有被取悅到。”

嚴沉盯著他,不再說話。

——這件睡裙,是不久之前白津遙在網上買的。

白津遙並冇有穿女裝的興趣,他在瀏覽某個奢侈品購物網站時,無意看到這條設計師新出的裙子,忽然想到了穿女裝的莊寧。出於某種怪異的心理,他有點好奇,一個男人為何要穿裙子,穿裙子又是什麼樣子。

於是他購買了這條價格不菲的睡裙。

買下一瞬,他腦海浮現的場景,是穿著這條紅裙站在嚴沉麵前。

即使當時他跟嚴沉已經鬨僵,他甚至發誓絕不會主動找嚴沉。但潛意識裡,仍然頑固生長要與嚴沉和解的幻想。

“操我,”白津遙睫毛顫動,抓住嚴沉的手放回自己腿間,“你看……好濕了。”

另一側的肩帶也從肩頭滑落,胸膛敞露,兩顆**早已敏感翹起。白津遙眸光流轉,主動揉捏自己**,雙腿夾住嚴沉的手臂摩擦,聲音啞啞地說:“你的**好硬了,插進我的逼裡好嗎……學弟,嚴沉學弟。”

白津遙有張斯文、乖巧的麵孔,這張麵龐的主人此刻卻恬不知恥說出淫蕩的話語。

嚴沉心底再次湧起強烈的厭煩。厭煩白津遙的引誘,也厭煩自己的反應。

他小腹發熱,**上的血管突突直跳,沾染戾氣的**在血液裡瘋狂燃燒。

真想操爛這個人。讓他不停地**與哭泣。讓他渾身被體液塗滿,再也無法勾引其他男人。

32

“怎麼這樣看著我?”白津遙略帶困惑地笑了,抬手攀住嚴沉後頸把他拉到自己跟前,張齒咬住了嚴沉的唇。

濕軟的舌尖隨即撬開嚴沉牙關,貪婪舔舐對方的每顆牙齒。嚴沉一頓,扣住白津遙腦袋,帶著股狠勁壓他舌麵,把小蛇一樣不安分的舌頭又推回白津遙口中,態度強勢地回吻。

就像一場對峙,兩人吻得瘋狂,翻攪的水聲浪潮般拍打耳膜。浴室裡的空氣熱意沸騰,很快白津遙上氣不接下氣,胸膛在嚴沉懷中起伏,口水狼狽從嘴角淌出。

像食肉動物撕咬獵物,白津遙被吻得嘴唇發麻,雙眼含著淚,霧濛濛看不清東西。

他被反按在洗手檯上,光滑血紅的綢裙如水流滑到腰際,露出雪白挺翹的屁股。

嚴沉的手指把他臀縫往外一掰,**含滿春水,嫩紅褶皺收縮,似小嘴饑渴吞吐。

嚴沉將手掌從他腿縫擠進去,掌心捂住白津遙私處,攏進陰毛裡揉撚。

白津遙體內竄起滾熱的快感,私處麻癢難耐,呻吟聲媚得像發春的貓。

嚴沉咬他出汗的後脖,呼吸重重打在他麵板上,不斷加重手指玩弄的力度,要把腫脹的**生生揉爛一般。

白津遙又痛又爽,眼淚流出來,身子打著哆嗦往上一挺,勃起的**抖動幾下,射出大股濃精。

斑斑點點的精液濺在紅裙上,在浴室燈光下愈發妖冶。

嚴沉揉了一團他射出的精液,抹進白津遙女穴裡,扶白津遙趴好,騰出手打算取一向放在第二格抽屜的避孕套。

白津遙按住他手腕:“不用找了,都被我扔了。”

前幾天,白津遙半夜失眠,情緒沮喪到頂點,不想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夜爬起來整理房間。

他咬著牙恨恨想他一定要跟嚴沉斷掉。於是將放在臥室和浴室的避孕套一股腦兒扔掉了。

當他裡裡外外把房間收拾乾淨,筋疲力竭倒在沙發上,有那麼片刻,他真的感到一種脫力的輕鬆,以為自己可以從愛慾糾纏中脫身。

他低估了戒斷反應的痛苦。

當嚴沉昨晚真的出現,將他從絕望中解救,陪他度過慢慢長夜時,他走投無路地意識到,像酗酒者無法戒斷酒精,嗜賭者無法戒賭博,吸毒者無法戒斷毒品——他根本無法戒斷嚴沉。

或許更早之前,當白津遙第一次見到嚴沉時,他就被嚴沉傲慢、冷淡的氣質迷住了。

想要那人看向自己。撕下禁慾表象,充滿**地看向自己。

將近一月冇跟嚴沉**,陡然被嚴沉的身軀壓住,白津遙每個毛孔都蠢蠢欲動,剛射了精,下麵又開始空虛淌水。

“你直接進來,”見嚴沉不動,白津遙意亂情迷催促,瘦細腰肢從裙襬下露出,彎出脆弱得讓人想要折斷的弧線,“進來呀,射在我裡麵,我給你生孩子好不好?”

白津遙意識渾噩,說了什麼自己都不太清楚。嚴沉卻愣住了,大腦空白幾秒,咬住對方沁汗的耳垂,惡狠狠問:“白津遙,你要給我生孩子?”

好想**……好想嚴沉把他的貫穿、撐滿。白津遙淹冇在**裡,沾染緋紅的漂亮臉蛋轉過去,注視嚴沉那張讓他喜愛不已的麵孔,溫溫柔柔地**:“你想要男孩還是女孩……你要是做爸爸,想必更喜歡女孩吧?”

嚴沉眼神懾人,冇有接他的腔。

以前兩人**,白津遙說葷話,嚴沉也會勾一點薄薄笑意接兩句。但這次,他隻是盯著白津遙,表情晦暗不明。

他眼中迸出說不清楚的恨意,或者彆的更加無法擺脫的情緒。扳過白津遙的臉把他又按回洗手池檯麵,迫使他背對自己,往外抓揉開臀肉,把血脈盤虯的**,直直**進了濕軟緊緻的逼裡。

“唔啊……”白津遙驚喘,脖子像被人提著往後抻,喉結上下滾動,吃痛地叫喚。

許久冇**,他的**無法承受適應嚴沉的尺寸,痛楚霎時覆蓋了快感。

可是痛楚讓他感到自己真切存在,被嚴沉一下下頂入體內,撞得小腹隆起,他纔有某種存在的實感。

嚴沉鉗著白津遙兩片瘦削的肩,又快又重地撞擊身下之人,粗長駭人的**不斷擠開甬道鑿進深處,撐開宮頸,幾乎要撞入子宮。

白津遙嗓子一啞,發不出聲,隻覺整個人被性器填滿,五臟都要從喉嚨裡嘔出,屁股上的白肉如浪花顫動,**夾緊搗入的性器。

**撞擊聲在封閉的室內不斷響起,空氣裡瀰漫濃鬱腥膻氣味。

白津遙撅起屁股被壓在洗手池上,汗珠大顆滾落,隻能在身體起伏間,匆匆從朦朧視線裡瞥見鏡子裡兩人肢體聳動。

他是多麼狼狽,紅裙堆疊在一起,**與**敞露在外,伴隨身後男人粗暴**而抖動。嚴沉眉目低垂,緊抿的唇像在隱忍什麼,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白津遙小腹發緊,快要瀕臨**。他掙紮反身,摸了摸嚴沉的麵龐。嚴沉的臉上也出了汗,呼吸聲很重。白津遙捏起嚴沉下巴,直勾勾瞧著嚴沉眼睛。

嚴沉的黑眸不似平時冷靜清亮,眼裡帶血絲,瀰漫濃重欲色。白津遙的呼吸一時屏住了。

被**吞冇的不僅僅他一個人。

白津遙軟軟地、氣息慌亂地笑了笑。嚴沉好像不太願意麪對麵跟他做,抓著白津遙肩膀又要把他翻過去,白津遙這次冇有順從嚴沉,固執捧起嚴沉的臉,仰頭與之纏綿接吻。

一顆汗水從嚴沉額頭滴落,劃過下頜,摔碎在白津遙修長的鎖骨上。

嚴沉冇再改變體位,抓起白津遙一條腿,以正麵姿勢插進去。白津遙站不穩,手腳並用抱緊嚴沉。

嚴沉托住他屁股抱起來,**從體內滑出,有分量地打拍打白津遙小腹。

他往前走幾步,把白津遙按在牆邊,猛一下插進去,急遽往上頂。白津遙的後背撞上堅硬牆壁,痛哼一聲。嚴沉便把手臂覆在他後背上,摟入懷裡。

肢體的交合持續不絕,白津遙被操得渾身痙攣,水澆得兩人下體濕漉漉的,稀裡糊塗又射了兩回。

他再也站不住,連夾著嚴沉的力氣都殆儘。兩人順牆壁倒下來,白津遙又被壓在地麵操乾,兩腿架在嚴沉肩頭,伴隨**的動作,細白修長的雙腿如柳枝搖晃。

白津遙整個人紅透了,揉皺的紅裙沾滿淫液,**腫脹不堪,汁液淋漓,嚴沉粗重喘息,肌肉繃緊如獸,拔出**射在了白津遙小腹上。

劇烈的**耗儘白津遙體力,蜷在嚴沉懷中,畏冷地打寒顫。

嚴沉平複呼吸,抱白津遙清理乾淨,放到床上換了套睡衣。白津遙依偎在嚴沉懷裡,聽見男生胸腔裡的心臟有節奏跳動。

他視線移動,忽然發現嚴沉捲起衣袖的手臂重重蹭破了皮。白津遙後知後覺意識到,為避免他撞傷的後背與磚麵摩擦,整個**的過程,嚴沉一直拿自己的手臂護著。

白津遙心口一墜,埋頭抱住嚴沉,悶聲說:“我不想跟你鬨了。”

嚴沉給他係睡衣釦子的動作停住。

“昨晚那個人,是我高中同學……他有病,總纏著我,但我跟他冇有彆的關係,你不要誤會。”

“還有劉嫣,她跟她媽媽出國了,我不會再招惹她的。”

“不要不理我,嚴沉……”

白津遙絮絮說著,說得嚴沉心煩意亂,垂下眼睛打斷:“先不說這些了。”

“你餓嗎?”嚴沉錯開話題。

嚴沉一提醒,白津遙立刻感到肚子空癟癟的。

他摸到床頭櫃的手機:“快兩點了,我點外賣吧。”

白津遙點了附近一家餐廳的外賣。激烈的情事過後,他累得不想動彈,懶洋洋躺在床上玩手機。

嚴沉收拾了狼藉的浴室,撿起白津遙脫在地上的內褲和睡裙,手洗乾淨,到陽台上晾起來。他冇有立刻回房間,而是點了一支菸,望向遠處默默抽著。

褲兜裡的手機響了。

“嚴沉哥,”是傅加的來電,“你還有多久到啊?”

嚴沉這纔想起來——傅家今天有派對。上次去看徐意,徐晴特意跟嚴沉說,傅加鋼琴比賽拿了冠軍,要給他組織一場派對,邀嚴沉一起參加。嚴沉不好直接拒絕徐晴,就說有時間去。

若不是傅加打電話,他根本想不起這茬。

“我還有事,你跟朋友好好玩。”嚴沉淡淡說。

“啊?你不過來了?“傅加語氣很明顯低落,“可是我都跟朋友說了……”

傅加話還冇說,聽見嚴沉那頭響起門鈴響,另一個人的聲音隔著手機落入傅加耳中:“嚴沉,幫我開下門,應該是外賣到了!”

“先這樣。”嚴沉不再多說。

傅加結束通話電話,朋友們立即圍過來:“快兩點了哎,你那個很帥的哥哥什麼時候來啊?”

傅加臉色發白,冇理會朋友的追問,不顧旁人驚詫的目光,轉身跑過草坪,衝進屋內,把自己摔在臥室的床上。

——嚴沉跟彆人一起。他們在等外賣,是在那人家嗎?

那人的聲線很特彆,尾音總是拖一下,透出古怪的勾人。即使隔著手機,傅加仍然一下子聽了出來,說話的人是白津遙。

傅加臉埋進枕頭,眼淚奪眶而出。

房門被很輕地敲了敲,徐晴隔著房門問:“小加,你哪裡不舒服嗎?”

“不要進來,”傅加哽咽喊,“我想自己待著!”

“哦……好,”徐晴不好多問,“有事隨時叫我。”

傅加冇再迴應,獨自哭了片刻,從床上坐起來,眼眶通紅地望向窗外。

日光明媚照入房中,身體卻仍一陣陣發抖。

之前,他從未擔心過嚴沉被誰搶走。

因為嚴沉的心思在徐意身上。醒不來的徐意,隻是一個空殼,不構成實質的威脅。

但那個叫白津遙的人猝不及防闖入了。

他能夠與嚴沉哥擁抱、親吻……他還與嚴沉哥做過什麼?兩人上過床嗎?

想到這裡,傅加呼吸不暢,瞳孔被燦爛日光映照,仍幽幽發冷。他從床上跳起來,反鎖房門、拉上窗簾,開啟書桌帶鎖的抽屜,取出一個需要輸入密碼的小箱子。

傅加擰開密碼鎖,小心翼翼開啟蓋子。箱內冇有貴重物品,隻是一堆雜物。

那些東西都是嚴沉隨手扔棄的。

嚴沉寫完的筆、不用的紙、丟掉的菸蒂……傅加都會偷偷藏起來。

隻要是嚴沉的東西,傅加就會像收集寶貝一樣,放在自己的小箱子裡。

傅加捧起一支菸蒂,捂在鼻翼間深深吸氣,嗅著殘留的冷冽氣息,渾身顫栗,就像被物品原本的主人環抱。

33

忙碌的考試週一過,暑假來臨了。

學生們紛紛離校,校園變得安靜空蕩。隻剩被日光照燙的教學樓與操場,熱風搖曳得沙沙作響的樹木,日曬雨淋而逐漸剝落的過期海報。

比起低一年級的嚴沉,下學期將成為大四生的白津遙課業負擔要輕鬆許多。

他冇有打擾嚴沉考試,一直等到嚴沉最後一門考試結束才聯絡他。要嚴沉晚上到他家吃飯,他下廚。

好一會兒嚴沉纔回信,說晚上冇時間,臨時跟人換了班,得去書店打工。

興頭上被澆盆冷水,白津遙心中很不痛快,思及嚴沉家境,又不好多說什麼。

——那明天有時間吧?明天冇有,後天總有吧?

按下傳送鍵,白津遙把手機扔在一旁。

他中午睡了一覺,鬼壓身,好幾次想要起來,肢體灌鉛一般動彈不得。

等終於掙動身體,睜開眼睛,整個人又累又乏,毛孔像被不透氣的薄膜包裹。

日光混沌、空氣悶熱,今晚大概要下大雨。

白津遙望向窗外,思緒回到一週多前,被董澤俞差點強姦的那晚。

當時他情緒近乎崩潰、意識渙散,很多細節都記不起來,隻知道嚴沉把董澤俞揍得不輕,血染紅了手。

事後回想,白津遙才後知後覺竄起涼氣。

嚴沉打董澤俞時……那種殘忍又冰冷的戾氣,是他全然陌生的。像另一個人,又像他從未觸及過的嚴沉的另一麵。

嚴沉真的隻是一個福利院的孤兒嗎?

懷疑擦過腦海,白津遙自己都覺得可笑,扯扯嘴角,漫無目的拿起手機。

語音訊息一條接一條迸出來。

董澤俞:小遙,那天晚上是我失控了,嚇到你了,我跟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再那樣做。

董澤俞:我那天跟我爸吵了一架,心情很差……冇控製住情緒。確實是我做得不對,我承認。

董澤俞:能跟你見一麵嗎?你彆怕,我一定不會再強迫你。

董澤俞:你要是不想跟我在單獨的場合見,我們就約個商場,人多的地方,成不成?

……

彷彿黏膩發黑的汙水,淹冇肢體、滲入體內,白津遙一陣陣噁心。董澤俞說得再信誓旦旦,他也不可能天真到相信對方的言辭。

董澤俞性格狂躁,既然踏出了這一步,對他「失控」第一次,就必定有第二次、第三次……

白津遙強忍不適聽完董澤俞狂轟濫炸的語音。很奇怪,董澤俞冇有一條提及那天晚上他發現的事。董澤俞明明看到了,為什麼隻字未提?難道磕藥磕得昏了頭,把那件事忘了?

白津遙不敢心存僥倖……隻要董澤俞在國內,就是不知道何時引爆的炸彈。他白津遙不可能安生。

就連嚴沉也會遇到麻煩。

想到這裡,白津遙牙槽發緊,太陽穴一扯一扯發痛——該死,董澤俞到底從哪知道是他誘使那個小偶像爆料的?

即使開啟窗戶,也一絲風都冇有,悶得人透不過氣。白津遙幽幽盯著地毯,手指摳進沙發靠墊,思緒混亂如麻。

包廂裡光線昏暗、煙霧繚繞。

董澤俞雙腿搭在茶幾上,襯衣敞開,冇扣的皮帶從褲腰掉出。他打折的鼻骨雖然複位,但仍然青腫,殘留被揍過的狼狽。

那天他闖入白津遙家,冒出一個傢夥,還冇來得及看清臉就被對方揍了。

那傢夥打人夠狠,是個角色,不知道白津遙從哪勾搭的。他完全不記得後來的情況,等他醒過來,待在自己家床上,傷口都處理好了,兩個傭人在旁邊守著。

那兩人名義上是照顧他,其實就是監視。他蹲在家裡養傷,什麼都做不了,今天纔好不容易找到間隙,趁母親陪父親赴外地參加活動,從家裡溜出來。

養了一週的傷,董澤俞憋得渾身難受,心裡燒起無名火。跑到會所來,特意冇找女孩,而是點了個男孩。

會所總經理諂媚笑著,把一個剛滿十八歲的男孩推到他麵前。男孩細皮嫩肉,還冇被人開過苞,嬌軟的身子如同滑溜溜的果凍。

董澤俞把男孩壓在沙發上插進去。冇多久男孩就**了,又羞又媚地叫著,屁股一夾一夾淌水。

他翻開男孩的私處,除了跟他一樣的**,就是穴肉蠕動的屁眼,一瞬間董澤俞的興致就消退了,拔出**,冇好氣地讓男孩出去,褲子都冇拉好就往沙發上一倒,煩躁不已地煙抽。

那天晚上所見的畫麵,在這一週多時間裡,無數次在他腦海浮現。但他始終無法確定,那副場景是真實存在的,或者自己吸毒後的幻覺。

——白津遙的**下麵,竟生長著女人才應該有的器官。

而且,簡直比他見過的所有女人的,更嬌嫩淫媚……

董澤俞下腹一緊,褲襠裡的東西硬脹難耐、血管直跳。他仰頭閉上眼,鼻翼甕動,忍耐不住地深深吸氣,扯下內褲掏出來打算手衝,包廂的門忽然被不合時宜地敲響。

“董少,有人找你。”一個侍應生在門外說。

董澤俞吼道:“叫他滾!”

外麵安靜下來,過了兩秒,有人以冷淡低沉的聲線,隔包廂門,念出一串數字。

董澤俞眼皮一跳,刷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這串數字,他化成灰都記得。

一年前,他還在國外時,某天半夜他從酒吧出來,摟著一個金髮碧眼的洋妞去酒店開房。

隨手丟在枕頭旁的手機忽然來了個電話。

來電人顯示為未知號碼。

哪個不長眼的半夜給他打電話?董澤俞一把接通,罵了幾句臟話,那頭靜靜冇有聲音。

他啪地結束通話,還冇放下手機,螢幕又亮了亮,對方發了一條簡訊過來。

他冇好氣開啟,簡短的一段話映入眼底——

還記得你們做過的事嗎?

你們一個都逃不掉。

董澤俞頭皮發麻,後背霎時又濕又涼。女人冇眼色,抖著兩個**纏上來。

他猛一抬手把女人打翻到床下,女人捂住臉畏懼地大哭。聽見女人哭聲,董澤俞更加煩躁,扔了一遝錢給她,讓她立刻滾蛋。

等女人一走,董澤俞回撥號碼,打過去卻是忙音,根本無法撥通。他後半夜冇有再睡,一直等對方繼續發訊息。但自從那句語意不明的話後,號碼就像沉入海底一樣失去動靜。

不久,從國內傳來訊息。以前和他一起混的兩個跟班。A出車禍變成癱瘓,B精神失常,關在精神病院。

董澤俞心神不寧,找人查那個號碼。號碼做了反追蹤處理,彆說找到人,連發出地在哪都不知道。

直到今日。

董澤俞麵頰肌肉抽動,坐直在沙發上,死死盯牢門口方向。原本緊閉的門在他目光中被緩慢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很普通的一個人。

瘦高個子,戴棒球帽,墨鏡,染成銀灰色、半長不長的頭髮,式樣普通的黑色衛衣,像隨處可見的街邊青年。對方置身昏暗光線裡,半張臉被帽子與墨鏡遮擋,分辨不清麵容。

“就是你給我發的那句話?”董澤俞隱隱覺得對方眼熟,又想不起來,“老子又不認識你,你他媽什麼意思?”

對方抽一把椅子,在離董澤俞不遠處一片燈光之外的陰影裡坐下。他左手放在扶手上,修長手指彎曲,似乎是某個習慣性動作,有節奏地輕叩。

“你不用認識我,”來人說,“認識徐意嗎?”

“徐意?”董澤俞臉色變了變。

“徐意——”對方緩緩開口,聲調缺乏起伏,“是我最好的朋友。”

34

董澤俞身體前傾,眼珠轉動,試圖看清楚那張隱在暗處的臉:“你說你是徐意的朋友,正好,我也有兩個朋友,一個出車禍變成殘廢,一個失蹤了幾天,找回來後成了精神病,跟你有冇有關係?”

男生漠然道:“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要給徐意報仇?”董澤俞狠抽口煙,把煙霧衝對方吐出去,“就憑你?”

“就憑我。”

“我跟那兩人可不一樣。”

“你的確與他們不同,”男生承認道,手指仍在敲擊椅子,敲得很輕,冇有聲響,卻形成一種倒計時般的壓迫感,“徐意不堪侮辱跳樓自殺,至今昏迷不醒,是你們一手所致。不過那兩人看你臉色做事,充其量隻是從犯,你作為主導者,應該遭受更重的懲罰。”

董澤俞額頭青筋暴起,顯然被對方的話語激怒了。以前此人躲在暗處,不知是人是鬼,他內心還有些驚懼,等見到真麵目,不過一個比自己還小的男生,一股惡氣陡地躥上來。

“你他媽以為你誰?警署都拿我冇辦法,就憑你,懲罰我?”

董澤俞怒極反笑,斜睨對方。男生隔著墨鏡,麵無表情與他對視。董澤俞被他看得渾身發毛,起身走近兩步,打量對方墨鏡下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頜,說不清在哪見過的熟悉感愈發撲麵而來。

驀地,董澤俞喊:“我見過你!”

男生抬手摘掉墨鏡,露出深邃冷淡的眉目。

這一下,董澤俞徹底想了起來——那天在A大,他跟白津遙爭執時,跑到樓道抽菸的就是他!

“是你!”董澤俞上下打量他,“你穿成這樣,我還真冇認出來……我說怎麼有那麼不長眼的傢夥,罵都罵不走,在那礙我的事。你那天跟蹤我?”

嚴沉涼涼一笑:“那倒冇有。”

“說吧,打算怎麼懲罰我?”

一個人跑來會所挑釁,真是自找死路,當他董澤俞好惹的?

董澤俞腦中惡念翻飛,整治對方的手段想了一出又一出。嚴沉似乎看破他心中所想,漫不經心說:“你父親捲進副總統的貪腐案,最近負麵新聞纏身,這會給他惹是生非,不怕他自顧不暇,無法替你擺平嗎?”

董澤俞臉色一變,被嚴沉挑破他最不痛快的私事。他回國後,冇過一天舒坦日子。

董父成天板著個臉,動不動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那天他到學校找白津遙,忘掉晚宴,趕回去捱了好一頓罵。

董父把硯台丟他身上,嗬斥說再亂來就永遠滾去國外,凍結他賬戶。董澤俞情緒惡劣到頂點,吸了點東西,神經飄飄然,就有了後頭去白津遙家的事。

董澤俞鼻骨疼痛泛起,麵頰發緊,皮笑肉不笑說:“你說這些話,不還是怕我整你嗎?彆擔心,我董澤俞現在是遵紀守法的市民。”

“哦,”嚴沉淡淡道,“可是,你前幾天不還試圖強姦一個同性?”

董澤俞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他喘出粗氣,驚疑不定地瞪著嚴沉:“難道那天晚上的人,是你……”

“是我。”

聽聞此言,董澤俞目眥欲裂,三兩步衝上前,揪起嚴沉衣領迫他站起來:“你跟白津遙什麼關係?”

冇想到比起被自己矇住眼睛揍一頓,董澤俞反而更在意自己跟白津遙的關係。

白津遙倒真把這條瘋狗迷住了。

嚴沉心中戾氣倏起,微眯著眼說:“我半夜到他家,打了你一頓。你認為我跟他什麼關係?”

董澤俞麵孔扭曲成一團,看起來凶惡又醜陋。嚴沉一勾嘴角,以玩味的口吻說:“你肖想多年,一直冇搞到手的白津遙,主動穿一條女人的吊帶裙,跑過來抱住我,求我操他……那副樣子有多淫蕩,需要我告訴你嗎?”

“**!”

董澤俞氣得血管都要爆裂,怒不可遏揮拳砸向嚴沉。嚴沉把頭一偏,董澤俞砸了空,骨折的左手被猛地鉗住。

嚴沉手指如鉤子一寸寸抓上去,握住董澤俞肩關節一擰,把他推開,緊接著一腳踹上對方腹部。

嚴沉這一腳又陰又狠,董澤俞直接倒地不起。嚴沉後退一步,慢條斯理整理好被董澤俞弄皺的衣服,重新戴上墨鏡:“今天到此為止,再見。”

他轉身拉門,臨走之前,意味深長扔下一句:“董澤俞,你真能遵紀守法,我跟你纔有再見的機會。”

董澤俞吃力從地上爬起,抓起手機打了個電話。

會所的經理接通:“董少有何吩咐……”

“媽的!“董澤俞氣急敗壞大吼,“剛剛從我包廂出去的傢夥,給我把他找出來!找人堵住每個出口!操他媽,我今天非得弄死他!”

會所私底下是董家產業,董澤俞再熟悉不過。對方剛走不久,無論通過哪條路都不可能這麼快走到出口。董澤俞很確定,他不可能從會所溜走。

想到白津遙竟會主動穿女人的裙子,送上門給那傢夥操,董澤俞渾身怒火中燒……抓住那傢夥,得把他**切下來不可。

董澤俞滿腔惡氣,焦躁等了半天,遲遲等不到經理回覆,不耐煩把人叫過來:“怎麼回事?”

“董少……”經理擦著腦門的汗,“我調取了會所的監控……確實有個人從你包廂出來。但他出包廂不久,就莫名其妙從監控裡消失了,跟見鬼一樣,我派人找遍了會所也冇找到……”

悶熱的天氣從早上一直持續到夜晚,終於撕開裂口,起了微風。

聽到腳步聲,陳安書急忙轉頭,見嚴沉朝他走過來,頓時鬆了一口氣:“搞定了?”

“是。”嚴沉在他旁邊站住。江水沾染夜色,暗沉沉奔湧。

嚴沉之所以未被髮現,是因為他一出門,就在監控的死角位置脫掉了帽子、假髮和衛衣。

他裡麵穿著一套會所的製服,從監控裡看起來與其他侍應生冇有區彆。

陳書安推一輛餐車與他擦肩而過。

嚴沉將衣物丟進第二層的紙箱,又從餐車第一層端起托盤,佯裝成服務生。

會所一群警衛匆匆從他身邊經過,其中一人還撞了他一下,那人吼他一句就走遠了,根本冇留意眼前侍應生,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陳安書說:“明天一早,我就帶妹妹離開了。”

嚴沉嗯了聲。

兩人默然站了片刻。

陳安書又說:“你說……我們的計劃能成嗎?”

“會的。”嚴沉望向波濤奔湧的江水。劑量他計算過,隻要董澤俞碰,就不會出差錯。而以董澤俞今晚被激怒的程度,不可能忍住不碰。

“即使有差錯,”嚴沉頓了頓,“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你帶妹妹離開這兒,好好過日子,之後的事都不用再管了。”

陳安書低下頭,雙手抓緊欄杆。

見他似乎還有話想說,嚴沉問:“怎麼了?”

陳安書遲疑幾秒,說:“嚴沉……這是你最開始的計劃嗎?”

“什麼意思?”

“比起你之前的做法,我總覺得你這次有些衝動……”陳安書搖搖頭,“當麵挑釁董澤俞,不像你做事的方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令你不管不顧也一定要儘快除掉他?”

陳安書話音落下,嚴沉久久冇有接腔。陳安書轉頭,不由愣住了。

不知嚴沉想到什麼,狹長黑眸垂低,露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幽冷表情。

驚覺自己碰到了嚴沉不願敞露的部分,陳安書連忙打住話頭。

緊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陳安書尷尬笑了聲:“怪我多嘴,不多說了,總而言之……多謝你。”

“要不是你,”他歎口氣,“像我這樣窩囊的哥哥,是冇能力幫妹妹報仇的。”

嚴沉看著他,神色冇有以往看待陳安書時,那種對他連報仇都不敢想、不敢做的譏諷。

他麵容浮現一絲疲憊,緩緩說:“陳哥,帶你妹妹重新生活,這座城市的一切,包括董澤俞,統統忘了吧。”

陳書安怔了怔,恍然應聲好。

夜風夾雜江水的濕氣刮在臉上,風勢忽然變大,遠處天際閃電明滅,隱約有雷聲翻滾。

江水往後奔湧,陳安書看著看著,一陣頭暈目眩,總覺得水麵之下似乎有頭怪物,依靠吸食這座城市的貪嗔欲妄而膨脹巨大,等待從水底一躍而出,將一切吞吃。

兩人言儘,陳安書轉身下橋,在街邊攔住一輛計程車。

他坐進車中,車身一晃,街道斷裂般傳出異響,雨水撕開天幕驟然砸向地麵。

計程車彙入車流,在此起彼伏的紅色尾燈間挪動。陳安書轉頭,透過車窗見大雨之中,嚴沉仍然佇立橋上,高挑筆直的身形被雨水拍打,卻定定不動。

35

暴雨如注,雨水灌入街道,彷彿黑暗的洪水。一個男生走到街邊,收起雨傘,抖去傘尖上的水珠,推門走進旁邊的二十四小時快餐廳。

快餐廳內空空如也,夜班工作人員倚著櫃檯麵色空洞地打嗬欠。男生穿過一張張空桌椅,走到最靠裡的角落坐下。

這個位置監控拍不到,是死角。

男生點了一杯咖啡,取出筆記本放到桌上。係統啟動後,他敲擊滑鼠,進入係統盤內的一個隱藏目錄,開啟經過加密的檔案夾。

檔案夾裡包含兩個子檔案。男生垂下眼,目光落向其中命名為DZY的檔案夾。

董澤俞。

包廂裡帶鎖的房間是董澤俞吸毒的根據地。他用董澤俞養傷的一週多時間,在陳安書掩護下潛入包廂好幾次,破解密碼鎖,對董澤俞藏匿的毒品動了手腳。

董澤俞鼻梁骨折,吸食不便,隻能靜脈注射。董倘若不能控製發作的毒癮。一旦進行注射,即使最微末的劑量也足以喪命。

知情之人都會認為他是吸毒過量而死。

對於這個死因,董家做不了任何事——董父政治生涯正遭遇危機。倘若再爆齣兒子吸毒致死的醜聞,對整個董家都是毀滅性打擊。

嚴沉抬起眼簾,看了一眼被濃重雨霧拍打得搖搖欲墜的街道。

不用多久,或許雨停之前,他就能得到確定的訊息。一旦董澤俞的結局蓋棺論定,DZY檔案夾內的所有資料,都會被他刪除,徹底抹除資料。

然後,隻剩最後的檔案夾。

水珠持續不停地敲擊窗玻璃,也敲擊嚴沉耳膜。

聽著雨聲,嚴沉的心緒也跟著紊亂。螢幕的遊標移到了那個一動不動、無聲無息的檔案夾。

嚴沉點選滑鼠,開啟,一張照片映入幽靜的瞳孔。

照片裡是一位與他年齡相仿的男生,穿剪裁很好的淺灰夾克,卡其直筒褲,學生常穿的VANS帆布鞋。他捧幾本書,正從校園的步道上走過,細碎陽光灑落,髮絲被微風吹動,掃過彎起笑意的眉眼,衝其他同學揮手打招呼。

嚴沉,那邊幾個高三學長裡,長得最打眼的就是我哥哥,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他好厲害的,成績好,長得好,性格好,總之什麼都比我好太多啦!跟他比起來,我就像個笨蛋……

小意。

我相信哥哥有一天會接受我的,你看他對周圍同學都那麼溫柔,我可是他弟弟啊!

小意。

如果他能接受我……

你太想當然了徐意。嚴沉語氣一冷。

我不喜歡他。他脫口而出,不知道為什麼,內心湧起一股古怪的煩躁,我認為他不會接受你。

你怎麼這樣認為?

直覺。

徐意不再吭聲,下巴埋進毛線圍巾裡,挺翹的鼻梁撥出白霧。嚴沉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沖,一時也冇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徐意眼睛發紅,難過地笑了笑。

可是嚴沉,你不也拒絕我了嗎。

“你要的咖啡好了,”突然一個聲音響起,“不好意思啊,咖啡機出了點故障,耽誤了時間。”

店員主動將咖啡端過來,想要打發無聊的夜晚。男生微一點頭,冇有其他反應,店員卻仍賴著冇走,“大晚上的,你怎麼還喝黑咖啡?”

“……”

“熬夜忙什麼呢?“店員好奇探頭,看向對方的筆記本螢幕,“你是A大的學生?這都放暑假了,怎麼還要熬夜……”

啪,筆記本被合上。

店員冇看清楚,隻匆匆瞥見螢幕裡有張照片。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踝,被繩索捆縛,從皺亂的床單落下來。

店員心領神會地笑了,拍拍嚴沉肩膀:“哥們,我還以為你忙正事。”

嚴沉慢慢地抬起眼睛。

他盯牢店員,一個字一個字,語氣暗冷地問:“你看到了什麼?”

“冇,冇看到什麼啊,”店員被他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就看到一隻腳…是腳吧,我還冇看、冇看清楚,你就關了電腦。”

嚴沉麵無表情,眼睛死死落在店員臉上,似乎在判斷對方是否有所隱瞞。

店員嚥了嚥唾沫。

半晌,嚴沉收起目光,將筆記本收進書包,轉身走掉了。

桌上的咖啡一口未動。

——董澤俞跌跌撞撞,刷開指紋鎖衝進裡麵的房間,一把拉開抽屜,哐當倒出一堆工具。

他毒癮犯了。

像畜生般,他四肢趴地,張開嘴大口喘氣,暴起的青筋自太陽穴脹到頸部。手腳慌亂地把藥粉兌成液態,推入注射器。

他不經常注射,因為注射不安全,且會加重成癮。但一週多冇碰,發作起來強如油烹火燒,全身爬滿蟲子齧咬。董澤俞腦門出汗,手指蜷緊抓住注射器,直通通往手臂靜脈紮去。

渾濁的白色液體自針管既流入血液,董澤俞仰起頭,喉嚨裡發出混沌吼聲。

雙瞳逐漸渙散,房間開始旋轉……董澤俞聽到了自己體內細胞分裂、血液流動、臟器搏動的聲音……所有神經感知都在奇妙放大,混合成令人迷醉的交響曲。

即將墜入極樂世界時,董澤俞突然雙目怒睜,臉色扭曲地變了。

如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掐住咽喉,他搖晃了幾下,發出痛苦地粗喘,四肢僵硬倒向地麵,震顫的眼球裡浮現驚恐。

東西不對勁!

董澤俞手腳並用往門口方向爬去,急迫想要呼救,嘴巴開合卻怎麼都發不出聲。

他猛地想起什麼,神色更加恐怖,匆匆找到丟在地上的手機,顫抖地撥打了白津遙的號碼。

他是為徐意而來,那他接近白津遙,也是為了報複!

必須告訴小遙……趕緊離開、離開那傢夥……

一聲雷鳴,書掉落在地。

白津遙從沙發上驚醒。

嚴沉晚上不過來,他自己吃得隨意,煮了一碗麪對付過去。吃完飯,他開啟電視想找部電影,換了好幾部都冇看進去,便翻開讀到一半的小說。

悶熱整日的天氣終於在夜晚起風下雨。白津遙靠在沙發裡,聽著雨聲,讀著小說,不知不覺睡著了。

白津遙喉嚨發乾,喝了幾口水,拿出手機看時間。

十一點。

有一通冇接到的電話,是一個半小時前打來的。手機調成了靜音,睡著後冇聽到。他看向螢幕上的未知號碼,想了想,回撥過去。

節奏明快的曲子傳出,還冇播完前奏,對方便接通了電話。

“津遙?”那邊似乎冇料到他會回撥,驚喜說,“我是莊寧!”

莊寧?

白津遙愣了愣:“你怎麼有我電話?”

被白津遙一問,莊寧語氣有些慌亂:“我是找一個……一個朋友要到你號碼的,冇打擾你休息吧!”

“冇有,怎麼了?”

“上次你借我的外套,乾洗好了,一直想還給你。”

白津遙不由笑了一下:“不用還了。”

“要還的,”莊寧頓了頓,小聲問,“還有……你最近有時間嗎,我想感謝你那天幫我忙,請你吃頓飯。

白津遙聽出來了,莊寧不是真想還他外套,是想借外套約他吃飯。

窗外電閃雷鳴,雨水滂沱,水珠不停砸向玻璃,攪得人心緒不寧。白津遙望向窗戶倒映的模糊身影,隻覺得那個身影被孤獨包裹,置身於一葉搖晃的孤舟。拒絕的話到了嘴邊,他忽地改口:“打算請我吃什麼?”

“啊,你定!”莊寧想也不想,“哪家餐廳都可以……”

白津遙想莊寧才十七歲,出來打工能有多少錢,於是問:“會做飯嗎。”

“會做啊。”

“到你家吃方便嗎。”

“方便的,”莊寧忙說,“我做飯很拿手!”

“那就明天吧,”白津遙笑了笑,“告訴我你家地址。”

36

莊寧租的房子在一條巷道裡,位置不好、房型老舊。但在寸土寸金的A市,這套房子勝在租金便宜,同樣價格換其他房子隻能與人合租。

他租下時條件很差,被之前的租客糟蹋得不成樣子。他自己買來牆漆、木漆和各類工具,花半月時間對房子進行粉刷、修補與裝飾。

半月後房東大姐來看,原本破破爛爛的廉租房變得像網站民宿。大姐一高興,還給莊寧優惠了房租。

晌午時分,日光傾瀉,擺滿窗台的多肉盆栽在光澤映照下釋放蓬勃生機。

莊寧鬆散束攏長髮,紮條圍裙,穿一身草莓圖案的睡衣褲出現在白津遙麵前。

他剛滿十七,長相稚氣秀美,加之咖啡館的製服是裙裝,白津遙很自然把他當成女孩。這會他已經知曉莊寧是男孩,再看對方,又不覺多像女孩了。

白津遙放鬆自若地走入莊寧家。反倒莊寧本人,手腳不知往哪放,小心觀察白津遙反應,似乎因他的到訪而緊張。

屋內空間小,莊寧在地上支起摺疊桌,白津遙過來時,飯菜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他炒了菜,燉了湯,還擺了一隻鍋在中間,各類菌菇蔬菜肉片,洗淨切好碼在碗裡。

莊寧給白津遙泡杯果茶,點開電磁爐。他準備的鴛鴦鍋,一邊辣湯一邊清湯。

“你吃辣嗎?”

“完全不行,”白津遙拿了墊子坐下,“我吃清湯吧。”

“我不吃辣就難受。”莊寧吐吐舌頭,用公筷夾菜放進鍋中,兩邊都各煮一些。他性格外向,最開始的侷促過去,便興奮聊起來。

基本都是莊寧說,白津遙聽。

他說自己高中冇讀完就出來,在外麵待了快一年。來A市前,因坐錯車意外闖入一座僻靜、幽美、山水環抱的小城。

他在小城的旅店住了一週,直到兜裡隻剩買車票的錢。他來到A市,計劃在大城市攢夠錢,再回那座小城開一間屬於自己的花店。

小小的房子裡,熱湯咕咕冒泡。白津遙手支桌麵,瞧著嘴唇碰動,說個冇完的莊寧。

莊寧辣得鼻尖出汗,卻還不滿足,菜夾出後還要放進辣油裡拌一道才送進嘴裡。

即使吃清湯鍋的白津遙,也不由感受一陣辣意。他捲起袖子,又抬手解開衣領,手托麵頰問:“怎麼不讀完高中?”

莊寧正幫白津遙往鍋裡涮菜,聽對方尾音柔軟一勾,不由停筷看去,隻見白津遙眼尾薄紅,倦懶歪坐,敞開衣襟間露出平整的鎖骨。

莊寧心臟漏跳一拍。

他低下頭,隔了幾秒,才說:“十六歲……我過生日那天,愛穿女裝的事,被我爸發現了。”

白津遙笑意斂去。

莊寧卻若無其事,將自己人生最難堪的部分直陳而出:“我爸他是部隊退伍的,從小要求兒子得像爺們。發現我偷偷穿女孩內衣,理解不了,罵我是變態、怪胎,抓起椅子往我身上砸。

如果不是我媽抱住我爸的腿,求我爸,衝我爸磕頭,磕得頭破血流……

我爸可能真把我打死了。我在醫院躺了很久,等拆了石膏,下床走路,我就收拾東西離開了家。”

“從那以後,我再也冇有回去過。”

莊寧語氣漫不經心,好像在說彆人之事,白津遙卻聽得怔然,抬起眼睛,定定看向對方。

意識到氣氛被搞得壓抑,莊寧笑了笑:“不說這些啦,還是聊聊我的賺錢計劃吧!”

“要賺多少錢,”白津遙開口,“才足夠在你說的小城開家花店?”

“我計劃存夠10萬,我已經存了3萬了。”

“7萬塊,我給你好了。”

莊寧慢了半拍,反應過來白津遙在說什麼,一瞬麵色漲紅:“不是……我請你吃飯,不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你不為這個。”白津遙撥了撥微微出汗的頭髮,神色很淡,是的確不在乎這點錢,“當我投資好了。”

莊寧不知怎麼接話了,他不想要白津遙的錢,又不好回絕,便起身搪塞:“冇水了,我再去燒壺水。”

莊寧走進廚房不久,褲兜裡的手機震了震。

等莊寧燒水時,白津遙吃了幾口菜。菜裡加入切碎的辣椒,白津遙冇注意,被辣得連打幾個噴嚏。他抽出紙巾擦擦鼻子,還要再抽,發現紙巾冇了。

白津遙望瞭望,書桌上還有包抽紙,起身過去拿,不小心撞倒了旁邊的相框。

相框裡是穿裙裝的莊寧與迪士尼樂園卡通人物的合影。莊寧笑容燦爛,讓看見照片的人也忍不住勾起嘴角。白津遙正要將相框擺好,視線停了停,忽然注意到相框背麵,還夾了一張小尺寸照片。

是張拍立得的合影。

其中一人是莊寧,比現在顯小,穿校服、短髮蓬鬆,洋溢高中生的清爽。

旁邊的男生與莊寧眉眼非常相似,很俊秀,個子更高些,麵對鏡頭羞澀笑著。

聽見腳步聲,白津遙一頓,把相框擺回原位,轉向走出廚房的莊寧。

莊寧麵色古怪。

白津遙問:“怎麼了?”

——剛纔在廚房,莊寧手機響起,阿宋聯絡他。

阿宋問莊寧週末有冇有空,陪他參加飯局,唱兩首歌活躍氣氛就行。莊寧不願再跟阿宋那幫人來往,用撒嬌的語氣回覆,不要啦宋哥,上次那個姓董的少爺好可怕,不敢去了。

冇多久對方發來語音。

莊寧看白津遙一眼,慢吞吞走到他跟前,開啟手機,翻到對話方塊,直接將語音外放。

“操,可彆提董澤俞,”從莊寧手機裡傳出刻意壓低、語氣詭秘的聲音,“他昨天嗑藥,玩脫了,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37

白津遙一路魂不守舍,不知怎麼把車開回的家。他一進屋,鞋子都冇換就脫力跌倒在沙發上。

昨晚,他準備睡覺時,董澤俞聯絡過他。

他理所當然認為,董澤俞發一大堆辯解的話,他不理不睬。所以才半夜打電話騷擾,手機往床頭一扔去了浴室,洗漱完出來,董澤俞又發了條語音,很奇怪,話說到一半便發了過來。

他自然也冇理會。

直到此刻,不真實的濕冷才爬滿白津遙全身。

白津遙攥住衣領,似有異物卡入咽喉,炎熱的夏季,冷汗卻從後背驚出。

他顫抖開啟手機,動作不穩,點了好幾次才點開董澤俞發給他的最後一條語音——

“小遙,小遙……你一定聽我的,離開……”

後麵幾個字,從喉嚨深處擠出,混混沌沌,白津遙聽不清楚。

白津遙僵坐沙發上,客廳在視線裡旋轉。他怎麼都聽不明白,董澤俞最後要告訴他什麼。

他知道自己反覆聽下去冇有意義,卻仍不聽使喚,神經質地一遍遍按下播放鍵。

白津遙突然被一陣恐怖的顫栗擊中。

如果他昨晚冇有置之不理,接通董澤俞的電話,董澤俞是不是不會死?

猛烈的胃痙攣竄起,白津遙刷地起身,跌跌撞撞衝進衛生間,還冇抓穩馬桶邊緣,就失控嘔吐出來。

他吐得麵容慘白,口腔裡一股血腥氣。中午在莊寧家吃的食物全吐光了,接著嘔胃液,嘔得頭重腳輕、肢體虛脫,膝蓋一倒癱坐在地上。

白津遙愛乾淨,會將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此刻卻再冇心裡理會吐在衣上、地上的臟汙。

他空洞睜大眼,聽見自己發出紊亂的喘息。嘔吐物的難聞氣味瀰漫,萬物下沉,他被黏膩汙穢的水流吞冇。

又一次,他毫無察覺,另一個人正走向毀滅。

小時候,有次他半夜醒來,隱約聽到說話聲。他推門而出,經過昏暗走廊停在父母臥室外。臥室門冇關嚴,幽微光線從門縫映照他懷中的長耳兔玩偶。

一對男女正在裡麵爭吵。

是不是我生了個怪物,你不愛我了?我也不想啊,我也想生個正常孩子!我這麼愛你,你為什麼還在外麵搞女人!

不是因為他身體不正常,是因為我每次看到他,總想起那個瘋老頭的話!

你生他那天,我在醫院外頭碰到的瘋老頭,說天女要誕生在白家!或者妖邪,或者慈悲。瘋老頭預言的是前者!

那隻是個瘋老頭!女人尖叫。

我派人查了!男人的話惡狠狠的,讓門外的他心頭害怕,瘋老頭本來是有名的物理學教授,有天突然瘋了,關進瘋人院。

他從來不開口說話,每次一說話,就是預言以後的事,而且他的預言總是對的。

我碰到他那天,不知道他怎麼從瘋人院跑出來,說衝我白成華來的,要提醒我躲避災難。接著你就生出這麼個兒子,你讓我怎麼痛快!

他渾身發抖,抱緊兔子玩偶,驚懼地往後退,不想再聽下去,想逃回自己房間,躲在被裡死死捂住耳。但那對男女的話,每個字眼仍鞭笞腦海。

白津遙靠住牆,臉色煞白,指甲嵌入肌膚刮出血痕。

他真的不祥嗎?明明隻想徐意走開,不要在他眼前礙事,徐意從天台跳下去,明明隻是想擺脫董澤俞的糾纏,卻任由董澤俞走向死亡……

太陽西沉。

暮色灑落病房。徐意的睡顏在光線撫摸下安靜又柔軟。

徐晴一邊織圍巾一邊跟嚴沉說話。嚴沉的目光則久久落在徐意臉上。

徐意不動彈,眼睛閉著,呈現一種絕對靜止的狀態。但不知為何,嚴沉總覺得徐意能聽到他們說話。

這種感覺最近越來越明顯。

“我有時真不明白,小加那孩子在想什麼,”徐晴歎氣,放下手裡的織針,“以前覺得他天真開朗,現在天天和他生活在一塊。反而不瞭解他了,有時他發起脾氣,我還會害怕……”

說到這裡,徐晴笑笑:“真冇用,一個大人,還會害怕孩子。”

她冇什麼人能說話,傅博山對她很好,但忙於工作,經常不著家。傅加脾氣很怪,令她難以招架。

也就嚴沉每次過來,徐晴能感到真正的放鬆,像回到曾經在福利院照顧孩子的時光。

風從窗外吹入,徐意的髮絲撩動了一下。嚴沉伸手替徐意攏好,徐晴在旁邊問他晚上有冇有時間一起吃飯。他剛準備回答,手機來了電話。

嚴沉看向手機,對徐晴說句抱歉,起身離開病房。

他站在走廊儘頭,接通來電。

“你過來,你現在過來,”白津遙的語氣急切又焦慮,“我想**。”

嚴沉皺眉,冷聲說:“我冇空。”

嚴沉冷淡拒絕,白津遙是聽得出來的,即使不滿也會礙於性子不再強求。但這一次,短暫的停頓後,白津遙妥協問:“你在哪啊?”

我在醫院,徐意的醫院。

那股燥意又來了。嚴沉點燃一支菸,吸一口,眯起眸子緩緩吐出煙霧:“你想知道?”

“我來找你,我來找你行了吧,我不要一個人待在家裡……”

突然地,嚴沉察覺了不對勁。白津遙方纔不是動了性癮、**難耐,而是情緒正陷入強烈沮喪之中。

夾在手指間的煙無聲燃燒,直到麵板燙得一痛。嚴沉回神,眼神狠狠一暗,把冇抽兩口的煙在窗台撚滅。

“算了,”嚴沉啞聲說,“我過來找你。”

推開白津遙家門,嚴沉聞到了濃烈的酒氣。白津遙倒在沙發裡,睡衣鬆散,麵色潮紅,喝得醉醺醺的。

嚴沉走過去,一根根掰開白津遙手指,將酒瓶從他手裡拿走。白津遙有些酒精過敏,一喝酒便麵板起疹、呼吸困難,但他還是喝空一整瓶紅酒。

嚴沉語氣很差:“想喝死自己嗎?”

白津遙目光渙散,眼珠轉了轉,試圖尋找說話之人。嚴沉把白津遙從沙發上抱起來,白津遙一點力氣也冇有,倒在嚴沉懷中,鬢髮散亂,眸中含著霧氣,好像認出了嚴沉,又好像冇認出他。

他嘴唇碰了碰。

“什麼?”嚴沉問。

“董澤俞死了,”白津遙喃喃,“他們說董澤俞吸毒過量,死掉了。”

嚴沉腳步一滯,臉色冷下來,眼神複雜地看白津遙。

“他死了,難道你還不捨?”

白津遙冇有接話,恍恍惚惚,再次陷入迷離狀態。他靠在嚴沉懷中,連勾住對方脖子的力氣也冇有,一次次想攬緊,又無力滑落。

嚴沉一把托住他,防止他跌下去,將他放進浴缸剝掉睡衣,擰開花灑沖洗身體。

他冇像往常一樣調好水溫,白津遙被冷水衝得激靈,嗚咽一聲,蜷在潔白浴缸裡如羊羔般發抖。

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嚴沉眼神愈發陰鬱。衝散白津遙滿身酒氣,抱起濕漉漉的人走進臥室,冇再給他穿衣,直接欺身壓上那具**纖長的軀體。

冇有前戲,嚴沉直接**了進去。

白津遙吃痛,腳趾蜷緊蹭過床單,唇齒裡瀉出哀吟。

嚴沉側躺到床上,從後方禁錮住他,破開溫熱濕潤的甬道,往白津遙體內深處粗暴頂入,一隻手掐起白津遙脖頸,迫使他頭顱後仰,呈現引頸待戮、宛如獻祭的姿態。

白津遙被性器撐滿,釘死在床上,身子落葉般瑟瑟搖晃,每次細小的掙紮都被壓倒與控製。

嚴沉手指插入他陰處,揉捏摳弄,**則不斷撞進後穴。他動作又重又凶,不多時就插得穴眼紅脹不堪,囊袋啪啪打動,似乎都要擠進去。

白津遙的身體要被活生生撐壞,凹陷的小腹被頂得隆起。嚴沉**之時,捏弄他敏感的陰蒂,翻開軟嫩**,指奸**的逼,手指關節蜷曲,一寸寸往裡探入,像標記所有物。

“嗚呃,好脹、不要了……”白津遙混亂地喊,**被嚴沉掐住,脹得緊繃,屁股夾緊猙獰**。

下體淅淅瀝瀝,不停往外流水,濕得雙腿和床單一塌糊塗。突然,白津遙電擊一般,自混亂**中射出濃精。

短暫的震顫後,白津遙劇烈掙紮起來,死死夾著雙腿,手掌焦急拍打嚴沉,想要嚴沉鬆開勒得他肋骨欲斷的摟抱。

嚴沉卻愈發用力,將他嵌入懷中,兩人下體嚴絲合縫,白津遙的**擠在嚴沉小腹上。

白津遙眼眶血紅,羞恥發出哭音,**抖動幾下,流淌出大股散發燥氣的溫熱液體。

白津遙停止了掙紮。

他**垂下,軟在皺亂床單上,破碎地抽氣。嚴沉一頓,埋在白津遙體內,定定注視被淺黃色液體漚濕的床單。

白津遙被他操失禁了。

空氣裡散發尿液的臊氣,嚴沉體內某個部分也從陰暗的怒意裡回籠。他把**拔出,起身打算換條床單,一抬眼,卻發現白津遙滿臉淚水。

剛開始,他以為白津遙是**的生理性流淚。但他很快發現,白津遙就是傷心地哭了。

“我不想做了,”白津遙哽咽道,蜷縮在尿液弄臟的床單上,“嚴沉,我不想做了。”

“你把我喊過來,不就是為了跟我上床嗎,怎麼又不想做了?”嚴沉抬起白津遙下巴,仔細看著他臉上的淚,嗓音嘶了幾分。

白津遙哭著搖腦袋:“不要這樣對我,你現在的樣子讓我害怕……我想你抱抱我,隻是抱抱我。”

嚴沉僵住。

白津遙一絲不掛、渾身體液,如生長停滯的稚童,呈現出毫無保護的矇昧脆弱。

嚴沉陷入沉默,過了幾秒,慢慢伸出雙臂,將白津遙抱到麵朝自己,摩挲他佈滿鞭痕的後背,一言不發攏進懷中。

38

董澤俞的死亡,伴隨時間推移,逐漸成為退幕的插曲。

天氣愈來愈熱,蟬在樹葉間聒噪鳴叫。白津遙望向窗外,一眯眼睛,掠過樹葉的日光就會在他淺褐瞳孔裡印下斑駁光影。

暑期的到來冇有給他輕閒,反而比上課更忙累了。白成華安排廖秘書跟他,讓他參與更多公司事務。

他也願意被連軸轉的工作填滿,這樣隱匿在內心暗處,關於董澤俞死亡的殘影,便冇機會爬出來,令他忽地打個冷顫。

白成華的成功之路,倒應其姓氏,白手起家,身無分文,從徒有狠勁與野心的窮小子,到如今執掌多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長。

然而光鮮亮麗的成功傳說背後充斥肮臟算計。他藉助宮家,敲開A市上流社會富麗堂皇的大門,不擇手段、爾虞我詐,終於擁有如今的地位。

年過五十的白成華,越發多疑、薄情。有時白津遙看見白成華額頭的皺紋、兩鬢的白髮,不再似年輕時英俊瀟灑的麵孔,心底會產生古怪情緒。他與白成華,與其說父子,更像以血緣為籌碼,建立起的利益聯盟。

即使白成華不喜歡他,但繼承了白成華血液的他,依然是白成華最信任的人。

白津遙去了好幾次外地,還飛去國外跟進一個專案。日子在忙碌中消逝,白津遙有種一切重回正軌的感覺。

唯一讓白津遙覺得難捱的是,每每忙完回到客房,從酒店的窗戶眺望另一座城市的夜景,他會渴望被某個人抱著,或者抱住某個人。

這時,嚴沉就會浮現腦海。

然而整個七月,他與嚴沉見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飛機落地A市機場。

白津遙到家時接近淩晨。他拉著行李走進電梯。電梯上行,發出嗡嗡執行聲,廂內的鏡麵倒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眉目倦怠的年輕臉龐。

電梯似乎上升得格外緩慢,十幾秒的時間被無限拉長。終於,叮咚一響,電梯停在白津遙家的樓層。他漫不經心拖行李出來,腳步驀地頓住了。

白津遙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嚴沉過來了,跟平常一樣的黑色運動服,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倚在他家門口。

嚴沉在等他。

白津遙鬆開行李箱,三步並做兩步衝過去,緊緊抱住嚴沉。

還冇進房,兩人便迫不及待瘋吻,一路吻到臥室,衣物淩亂散落。

嚴沉把白津遙按在床上。白津遙彎折雙腿,揉著嚴沉短髮,讓小一歲的男生舔他私處。他下體落了雨,雨變成河,淹冇搖晃的床。

白津遙喘息、呻吟,胸膛起伏,接納勃起的**頂入自己稚嫩的雌穴,填得小腹飽脹。

嚴沉**總帶一股侵略性,有時會弄得白津遙很疼,他畏懼也迷戀這種淩虐意味的**。

兩具發熱的、汗涔涔的軀體**貼合,肢體媾和的撞擊不絕於耳。白津遙抵死仰頭,喉嚨裡發出含混潮濕的聲響,**洶湧撕扯神經。他**了,瞳孔渙散的一瞬,月色從窗外灑落,如銀色的幻景鋪滿視覺。

嚴沉在白津遙家過的夜。

翌日,嚴沉依舊早醒,卻冇像往常一樣徑直起床。他坐在床頭,垂下的眸裡若有所思。

一隻手撚著煙,另一隻手放進白津遙柔軟的髮絲裡把玩。窗外晨響窸窣,隱約傳來嚦嚦鳥鳴,幾小時前**的腥氣依然縈繞在空氣裡,彷彿一朵玫瑰扔入精液裡浸泡。

白津遙心臟跳了跳,挪動肩膀,像小朋友一般把腦袋枕在嚴沉腿上,閉目感受對方的手指一下下,輕柔梳理他的髮絲。

很快他再次墜入清晨的睡夢。

午飯是白津遙下廚。

白津遙做飯喜歡一個人,不習慣有人在旁邊。他洗菜切菜,準備到一半,嚴沉拉門走進廚房,白津遙抬起手肘推了推嚴沉:“不用你在這,等我做好了,你吃就行。”

嚴沉冇說話,從後麵貼住白津遙,把白津遙攏在檯麵與自己身體間。

白津遙察覺什麼,轉身看向嚴沉。兩人對視著,白津遙眸光閃動,撲哧笑了聲 ,張唇正要說話,嚴沉捏起他下巴,趁勢撬開牙關,捲起白津遙濕軟的舌麵,咄咄逼人地接吻。

唇舌追逐、呼吸交纏,盪開麵紅心跳的嘖嘖水聲。白津遙雙膝發軟,氣息不穩地軟在嚴沉懷中。

水龍頭冇關,不停往下流水,白津遙渾渾噩噩,明明聽到水流聲,卻連伸手擰一下的力氣都冇有。

麻癢的感覺從私處往上竄,白津遙內褲濕透了,手指不由自主隔著T恤抓撓嚴沉結實的背肌。

嚴沉抱白津遙分開腿坐在料理台上,把他褲子拽到膝蓋,兩瓣臀肉往外掰開,脹硬紫黑的**再次**進還冇消腫,豔紅翁張的後穴。

白津遙吃力地抽氣。

兩人誰都冇開口說話,肢體激烈顛簸,將沉悶的喘息也隨之顛碎。白津遙的**艱難吃入猙獰性器,**像燒開的水,沸騰、翻滾,咕咕冒泡。

白津遙情潮難耐,晃動的腿根全是汗水。嚴沉沉默又狂躁的操乾裡,白津遙突然感知到了嚴沉壓抑至極的**。他們好一陣子冇做了,不隻是他渴望嚴沉,嚴沉也同樣渴望他。

39

意識到這點,白津遙腦子一空,體內像被熱流灼傷。他麵頰潮紅,被**蒸出一層豔色,雙手抬起來,捧起嚴沉原本低下的臉。

嚴沉眉頭蹙著,眼眸狹長烏黑,看向白津遙的眼神湧動懾人**。兩人對視一刹,嚴沉掐牢白津遙胯骨,**狠狠一撞,穿過腸道頂入白津遙體內深處,緊接著瘋狂聳動。

白津遙發出失控喊叫,劇烈顫栗,再次攀上**,體液順腿根流淌。嚴沉俯身,扣住白津遙後腦勺,唇齒覆壓上來,光線被他高挑的身形遮擋。兩人呼吸交織,瀕臨窒息地長吻。

完事後,白津遙倒在沙發上,四肢散了架,倦怠得不想動彈。午飯拖到兩點才吃上,還是嚴沉抱起他,一勺勺喂進嘴裡。

白津遙吃得乖巧,眼睛微微眯起,像一隻貓。

吃過飯,補充了能量,白津遙稍微恢複力氣,抱了一個墊子,靠著沙發背開啟電視。

電視機裡正播放綜藝節目,白津遙歪著腦袋,看得漫不經心。

嚴沉收拾乾淨廚房,走過去,坐到旁邊。

白津遙說:“抱我好不好?”

嚴沉看他一眼,抄起白津遙放到自己腿上。他一手環住白津遙的腰,隔針織棉質地的睡衣,能很輕易摸到男人單薄皮肉下的肋骨。

白津遙一副似睡非睡的樣子,後腦勺蹭蹭嚴沉胸膛。嚴沉一頓,鼻梁貼住對方耳廓:“困了?”

“還好……”白津遙懶懶說,“找部電影看吧。”

他拿起遙控器,調到影視介麵,一部部切換。

“這部好了,我看過影評,還不錯。”

是一部西班牙導演的懸疑愛情片。故事發生在某座海島,陽光充沛,映照古羅馬神廟遺址,街道的地磚被千年歲月打磨得鏡麵般潔白光滑。天空蔚藍如洗、碧海波濤起伏,澎湃的浪花晝夜拍打礁石。

每次鏡頭轉向風景,演員的身形總被放置得渺小,而天空與海洋則無邊無垠。

一起謀殺案突然發生了,女主角的屍體被肢解並扔棄在不同地點,凶手藏匿於看起來友善、純良的島民之中。

白津遙靠在嚴沉懷中,好一會兒,靜靜不動。嚴沉以為他睡著了,低下眼睛,卻見白津遙長睫眨動,瞳孔映入影片變幻的色彩,專注於故事裡。

導演采用高飽和度色彩,如印象派畫作。島上風景極美,美得似絢爛閃光的糖紙,包裹起一樁血腥撲朔的兇殺案。

嚴沉突然說:“遙遙,想去旅行嗎?”

像冇聽清楚般,隔了兩秒,白津遙才仰頭看向嚴沉。

“暑假還有一個月,”嚴沉眼底浮現一抹近乎溫柔的神色,“要不要去旅行?”

白津遙的心砰砰跳起來,嚴沉眼底幻覺般的溫柔,像影片裡美麗的風景。

“好啊,不過……再等等行嗎?等十月份,放小長假時怎麼樣?”他幾乎要衝動地答應,想到之後的日程,喉結一滾,無奈地說,“明天我得跟父親去外省出差。然後整個八月,大概都要在子公司實習。”

嚴沉冇再接腔。

“不急著現在呀,以後會有很多時間的,”白津遙摟起嚴沉脖子,鼻梁蹭過對方凸起的喉結,“對吧?嚴沉……”

嚴沉低低自語:“以後?”

他嗓音太低,白津遙一時冇聽清:“嗯?”

“冇什麼。”嚴沉扭頭,目光落向電視螢幕,眼底溫柔之色褪去,又恢複冷冽。

影片推進到**,兇殺案的真相浮出水麵,原來凶手並非一人,而是一場野蠻荒謬的集體審判。

美麗平靜的島嶼如同脆弱的畫紙被撕裂,畫麵色彩也絢麗至頂峰。嚴沉盯著螢幕,眼神緩緩下沉。

會有以後嗎?

不會的。白津遙。我和你不可能有以後。

不知為何,吃過晚飯之後,嚴沉依舊冇有離開的意思,這實在出乎白津遙的意料。

兩人耳鬢廝磨,又忍不住倒在一起**。年輕的身體充斥釋放不儘的荷爾蒙,**的河流湍急奔湧、冇有儘頭。

整個晚上,白津遙就冇能穿上內褲,雙腿始終濕乎乎的,散發**特有的腥甜氣味。

嚴沉比以往都更強勢地占有他——要把他拆解、吞吃般,不斷掠奪他的靈肉。

白津遙腳趾摩擦床單,**的軀體拉出繃到極致的弧線,被頂得前後聳動,如受縛的獵物無路可逃。

他不曉得第幾次**了,以至於**發痛,到後麵根本射不出來。身體、床單、地麵,到處沾滿**體液。

白津遙失了聲,神經感知都被操麻了,隻剩死死抱住那具壓製自己的結實軀體,不至於一個人墜入**深淵的本能。

快到淩晨狂熱的交合才終於停止,白津遙換一套乾淨睡衣,沾床便疲憊不堪地昏睡。無夢的一夜一晃而逝,朦朦朧朧,他聽到手機鈴聲。

恍惚間白津遙以為鬨鈴響了。奇怪,他冇定鬨鈴啊?還冇醒透,察覺旁邊的人翻身坐起。

白津遙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快拂曉了,窗外天空呈現暗淡的藍色。嚴沉拿著手機,聽那頭講話,臉上露出一種白津遙從冇見過的神情。

白津遙清醒過來,也坐起身,困惑地問:“怎麼了?”

置身安靜的臥室,緊挨嚴沉的白津遙,能清楚聽到手機那頭的話音。是位中年女性,語氣透出急切:“小沉,院長快不行了,他一直唸叨你的名字,你能趕回來嗎?”

40

電話是從福利院打來的。院長蘇致和教授病情惡化,已處彌留之際。

夏季清晨亮得早,不多時日光穿雲,房間鍍上一層清涼光線。

嚴沉很快訂好最早一班趕過去的車票。雖然他冇說什麼,但白津遙察覺得到,嚴沉的內心正經曆煎熬。

白津遙送嚴沉到門口。嚴沉背上書包準備走,白津遙拽拽他胳臂。

“你一個人……”

嚴沉看向他。

“院長一直念你名字,他肯定能等到你的。”白津遙低聲安慰,“你一個人……彆太著急。”

晨光沿白津遙髮絲邊緣跳躍。白津遙比他低半頭,站得近了,得抬眼看嚴沉,濃密睫毛顫動,眸光似拂曉初破,泛起薄霧。

看久了,令人心生猶豫。

嚴沉聽見自己說:“好。”

目送嚴沉到電梯間,白津遙準備回房。

嚴沉突然喊道:“白津遙。”

白津遙轉過頭。電梯門已經開啟,嚴沉卻冇有抬腳踏進去,隔樓道的一段距離,嚴沉的目光落向他。

白津遙愣了愣。

嚴沉的眼神裡存在某種複雜的東西,拉扯、糾纏又翻湧。被嚴沉定定注視,白津遙身體釘住,像尚未自夢境甦醒,一切恍恍惚惚,萬物在空氣裡溶解。

嚴沉很輕地笑了聲。

笑得有些無奈,疲憊,還有一絲自我嘲諷。

白津遙心底不安擴散:“怎麼?”

嚴沉冇有回答。

忽然間,白津遙產生一種漂浮感。好像每天都乘坐的電梯不是要載嚴沉去一樓。而是一隻有去無回的舟,要把這個男人帶出自己的世界。

“怎麼了?”白津遙再次追問。

嚴沉笑意斂去,說了句冇頭冇尾的話。

“算了。”嚴沉說。

說罷,嚴沉重新按下電梯鍵,等門開啟,掉頭走了進去。

白津遙慢吞吞回房。

——剛剛,嚴沉究竟要說什麼?

白津遙倒在床上,即使閉上眼,嚴沉看他的眼神,嘴角掠過的笑意,總是無法從腦海揮去。

他心神不寧,無法睡著,索性起床洗漱。吃過早飯,收拾好出差用的物品,就到了上午十點。

航班中午起飛,司機說十點一刻來接他,他也準備出發了。

白津遙這次要隨白成華前往集團在T市的產業園。經過兩個半鐘頭飛行,航班抵達T市。

這片產業園對白成華而言意義重大。當年,白成華通過產業園的建成,壟斷一類半導體零件供給,利潤滾滾而來。自那之後,他逐步脫離宮家,開拓獨屬自己的商業版圖。

離開市區進到郊外後,視野豁然開闊,高樓大廈消失,工廠遠處是連綿山脈。

汽車沿公路往前疾馳。白津遙望向窗外,冇來由想起曾登載於當地報紙的一則新聞。

木料倉庫突然起火,一名孕婦不幸遇難……

童年的記憶湧入。七歲時,有次白津遙隨父母出席剪綵儀式。白成華正在講話,一個衣衫潦倒的男人突然衝上台,拿刀捅向白成華……

白成華躲閃一下,男人刺偏了,紮入白成華側腹。男人目呲欲裂,還要再刺,幾名保安衝上來製服了男人。

調查情況很快出來,男人是當初死於倉庫火災的亡者丈夫。他原是當地一個木料加工廠的廠長,因工業園專案要將這些個體戶的小廠拆除。作為反對者,帶頭組織了不少抗議活動。

白成華被緊急送醫,所幸刀傷冇紮入要害。兩天後,白津遙被廖秘書帶去醫院。

他不太敢跟父親待在一屋,就躲到病房外頭讀繪本。一個在家常見到的叔叔快步走進病房。

隔著房門,他聽見躺在病床上的白成華歎道:“當初,隻是想製造點麻煩,警告他一下,冇想到……”

冇想到什麼,白成華冇說出口,七歲的白津遙也不理解。直到很多年後,他長大回憶往事,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白成華用了多少手段,一步步爬到現在的位置。

或許白津遙沉默的時間過於漫長,坐在旁邊的白成華主動開口:“你媽媽最近都好?”

作為丈夫,竟問兒子自己的妻子如何?白津遙腹誹,仍連忙轉頭,乖巧笑笑:“挺好的。”

白成華點點頭。汽車轉過彎口,又往前開了段路,白成華說:“你知道的,我跟你媽之間早就冇感情。不隻是我對她,她對我也一樣,但她不肯離婚,我也不強求。”

白津遙一怔,冇料及白成華打算跟他談這些。父子間觸及此類話題,在他二十一歲的人生記憶裡幾乎空白。

“她總強調她愛我,搞得自己都信以為真,”白成華頓了頓,“你應當還記得,你小時候,有次一個男人突然拿刀捅傷我,我住了一個月的院,你媽除了最開始看望我一次,後頭就不過來了。說見血發暈,說受不了醫院的消毒水味,還說看見護士打針就噁心,她總有大堆理由。”

“她不停要求彆人愛她、伺候她、圍她轉,卻根本冇想過她也要付出。”

感情的話題自白成華嘴中說出未免可笑。難道白成華捨得付出嗎?白津遙垂下腦袋冇吭聲。

因為,白成華並冇說錯。

宮雪玲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神經質地表達對白成華的愛意。但其實她所渴望的,不過是水晶玻璃球般不堪一擊、脫離現實的愛情妄念。

“雖然我對你媽冇有感情了,”白成華話鋒一轉,略顯冷酷的聲音落入白津遙耳中,“但你放心,她這輩子的吃穿用度,我都不會虧待。”

白津遙心中一驚,還未開口,白成華緊接著說:“對你也是,我既然決定栽培你,就會把產業真的交到你手裡。”

白成華如今年過五十,漸漸有了老態。他三四十歲時,換過幾任情婦。

除了最開始的徐晴,之後的情婦都冇能給他生下孩子。徐意變成植物人後,白成華很快暴露自私虛偽的本性,給徐晴一筆錢,冇再過問那個躺在病床上失去價值的私生子。徐晴自此對白成華心如死灰,主動將徐意轉去一家遠離市區的私立醫院。

通過這件事,白津遙也徹底意識到。對白成華而言,夫妻也好,父子也罷,都隻有步步為營的利益。

白成華主動向他保證,他應該積極迴應纔對。就像每次所做的,彎起眉眼,笑著說我會努力,一定不辜負爸爸的期望。

可白津遙仍看著自己的皮鞋。鞋麵不知怎麼蹭臟了,大概是在考察生產線的時候,他想找紙擦掉,卻好一會兒無法動彈身體。

夜晚,白成華帶白津遙參加一個地產商的莊園晚宴,T市政客、富商與名流雲集。

白津遙穿一套襯出頎長身姿的淺色西服,露出溫文笑容,談吐得體謙虛,向一位位長輩問好,站在旁邊聆聽他們對時局、政治和金融的高談闊論。

晚宴很晚才結束。直到白津遙返回莊園給賓客安排的房間,房門哢噠關閉一刹,白津遙變得麵無表情。

白津遙脫掉西服,扔了領帶,又解開兩粒釦子,跌坐在單人沙發上。

他今天一直心不在焉,總是想到嚴沉。

好幾次,他想給嚴沉打電話,問嚴沉順利抵達冇有,是否趕上見院長最後一麵。

嚴沉站在電梯旁,定定看著他的眼神,像刀尖劃過心臟,又像石頭壓住胸口。

他始終找不到獨處的時間,終於捱到宴席落幕,已接近子夜。現在打電話過去,會打擾嚴沉吧。

怎的變得如此患得患失?

白津遙扯扯嘴角,倦怠靠著沙發,環顧眼前的客房。這位房地產商除在外國的正室,還有位婆羅門種姓的情人,據說這座莊園就是為情人所建。

莊園裝飾綺麗,房內燃燒一縷不知名的熏香。莊園主人大概信某種教義,房間陳列櫃擺滿琳琅滿目的異國宗教工藝品,其中一尊嬰兒臂膀大小的天女雕塑吸引了白津遙注意。

天女薄衣貼體,麵若春花,手如蓮瓣做觸地印。

觸地印是降妖伏魔印,夜叉羅刹、諸般外道均受正法降服。

天女低眉斂目,並未理會正在打量她的男性。她的笑容乍看慈悲,細細看去,又騰起邪氣。

在迷幻的熏香裡,白津遙竟被魘住了,陷在沙發裡動彈不得,似被無形龐大的力量壓製。他刷地頭皮發麻,天女像彷彿洞察其虛弱,嘴角笑意神秘又殘忍。

好不容易,白津遙掙紮起身,呼吸慌亂,襯衣緊貼沾濕的後背。他突然湧起一股逃離的衝動,隻覺得一分一秒都無法再待下去。

41

急促呼吸聲鼓盪耳膜,穿過迴廊與庭院,白津遙逃也似地衝出莊園,隨手攔下路旁一輛計程車,說出六百多公裡外的地名。

“這麼遠?”打算收工回家的司機吃了一驚。

“多少錢能跑?”

司機用遲疑的目光打量白津遙,不確定眼前年輕人是在耍他還是認真的。他想了想,報了一個高昂得離譜的路費。

“我給你多一倍。”白津遙立即道。

午夜的高速公路,除跑長途的大貨車,很少再有小型車輛。計程車一路疾馳,車燈被濃鬱的黑夜不斷吞冇。

途中司機開進休息區加滿油,短暫的抽了根提神煙,又緊趕著往前開了。

伴隨時間流逝,在莊園的客房獨處時,那種難以形容、令他悚然不安的感受逐漸消退,白津遙靠倒在座位上,被一陣強過一陣的睏倦沖刷,望著窗外漆黑夜幕,不知不覺睡過去。

朦朦朧朧,聽到有人喊他。

夏季清晨的光線輕盈灑向眼皮。白津遙睜開眼,籠在寂靜晨霧裡的小鎮一點點落入視線。

白津遙揉了揉發僵的脖子,付給司機約定的費用,開門走下車,嗅到混雜草木新鮮與潮濕的空氣。

白津遙深吸幾口,讓神智清醒幾分。

他對照導航,轉入旁邊階梯陡峭、樹木掩映的窄坡。

坡道儘頭是一株枝葉繁茂的榕樹。榕樹後方,有棟被鐵欄杆圍住的三層建築。

建築旁是個小花園,綠草如茵、月季盛開,架設了供孩子玩耍的鞦韆、搖馬與滑梯。

鐵門邊掛有牌匾——「致和兒童福利院」。

當初白津遙翻看嚴沉的學籍冊,意外得知嚴沉冇有父母,在一家福利院長大。

福利院是一位叫蘇致和的教授所辦。蘇原本在一所名校任教,髮妻離世後,他從大學辭職,以全部積蓄在亡妻的故鄉創辦這家福利院。

二十多年來,福利院撫養了許多被父母遺棄或者遭遇家庭變故的孤兒。

福利院位置偏僻,周遭人跡罕至,被清晨的寂寥環繞。白津遙站在鐵門外,等了好一會兒,一個老大爺拿著掃帚,推開側門從裡麵走出來。

“你有什麼事?”老大爺嗓門很大。

“您好!”白津遙也不自覺提高音量,“您知道嚴沉嗎?嚴沉在不在這裡?”

“嚴沉?”

“對,嚴沉!”

老大爺放下掃帚,麵露困惑。白津遙愣了愣,看著對方迷茫的神色,心中一跳,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深夜離開莊園,衝動跑來了嚴沉的福利院。

誰也冇有說,坐整夜的計程車,趕到六百多公裡外的這個小城市。

他到底在做什麼?他甚至冇有告訴嚴沉本人。

“等等!你說小沉啊?”老大爺笑了笑,“是找小沉對嗎?”

“應該是……”

“你是小沉的朋友?怎麼大早上過來找他?他跟周主任去殯儀館啦!”

白津遙錯愕:“殯儀館?”

蘇教授已經離世?什麼時候?嚴沉趕上與他見最後一麵了嗎?

一時間,白津遙心緒紛亂,匆匆問了殯儀館的地址。老大爺正打算告訴他,走兩百米搭公交車,坐到底就能到,一抬頭卻發現那名年輕人已經快步走遠了。

逝去之人推入焚燒爐,不消片刻,就變成了一抹灰色的灰燼。蘇教授的後半生,心力全撲在福利院,過得簡單、清貧又樸素。

他的遺書也很簡短,隻有寥寥數語,叮囑火化後,骨灰與其妻合葬,其他一切儀式都不必再辦。

周馨園手捧骨灰盒出來,紅著眼眶對嚴沉說:“咱們走吧。”

周馨園是蘇致和的學生,視蘇致和如師如父,這些年一直協助蘇致和打理福利院。

蘇致和重病後,福利院的大小事務都是周馨園在處理。

之前的電話就是她打給嚴沉的。

嚴沉點點頭,隨周馨園走出殯儀館。

殯儀館外是一條平整開闊的道路,兩側栽種杉樹。夏風吹過,草木搖曳,發出沙沙響聲。

周馨園小心捧著骨灰盒,彎腰坐進麪包車。嚴沉仍站在外頭,冇有隨她進車。

周馨園不解問:“怎麼了?”

“冇什麼,”嚴沉頓了頓,“周姨,你先走吧,我在這兒多待會。”

周馨園看向嚴沉,知道院長離世,嚴沉心中也很難過。隻是這孩子從小就不喜歡外露情感,什麼想法都藏在心中。

在福利院的時候,甚至不搭理彆的孩子,也就徐意能靠近他。周馨園嘴唇嗡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搖頭歎口氣,說:“好吧,我先走了。”

目送周馨園離開,嚴沉轉過身,走到一處允許抽菸的空地,在台階上坐下來,手肘搭在膝上,點一支菸,默默地抽著。

地上有隻螞蟻,獨自爬來爬去。

嚴沉垂眸看向那隻螞蟻。

他從小討厭吵鬨,對於跟福利院的其他孩子玩耍缺乏興趣,經常脫離集體一個人待著。

有次,老師組織大家在院裡玩遊戲,他不想參加,跑到無人的角落,看一隻螞蟻搬一粒饅頭屑,費力往前移動。

他找了幾塊石頭,擋住螞蟻的路。螞蟻撞到石頭,換個方向,冇爬多遠又再次碰壁。

它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正被一個小孩操控。

他瞧得入迷,直到院長走過來。

他以為院長要勸告他,迫使他回到小孩子的群體生活裡去,哪知院長也蹲下來,陪他一同觀察螞蟻。

兩人待了片刻,作為孩子的嚴沉率先打破沉默。他揚起麵龐,黑眼珠靜靜看向院長:“這隻螞蟻搬著食物,一遍遍找出路,總找不到。它不知道正在被我操縱著,那是不是也有什麼東西,正在操縱我的命運?”

似是冇料到一個六歲的孩童會問這種問題,蘇致和的眼中掠過愣怔。他沉思良久,說:“你問了我一個很難的題目,我活到六十歲,仍然無法解答你。”

過了一會,又說:“孩子,有很多問題,是我們無法解答的。”

從幼年、童年到少年。有好些年,嚴沉固執想把每件事都像做數學題一樣拆解清楚,得到明白無誤的答案。

但直到二十歲的此刻,嚴沉才明白,就如院長所說,很多事情根本無法解答。

比如死亡。比如情感。

嚴沉再次想起那天,他與母親準備上車時,爺爺突然喚住他:“過來跟我坐一輛車。”

那天的一切,像是置身夢境般恍惚。

母親看了爺爺一眼,低下麵龐,朝他輕笑。父親死後,母親總是麵容冷冽憂鬱,再也冇有這樣溫柔衝他笑過。

母親笑著把手放在他腦袋上,揉了揉,輕聲細語說,小沉乖,去找爺爺玩吧。

然後母親鬆開手,獨自坐進後座。

載著母親的汽車跟在後麵,他跟爺爺坐在前麵。當車子駛入一條陽光明媚的街道,車身突兀一震,緊接著,從後方傳來爆炸的巨響。

——嚴沉。

有人在喊他。

誰?

“嚴沉?”

嚴沉怔了怔,慢吞吞從思緒裡回神。指尖的煙燃燒著,忘了抽。他眉頭皺起來,難以置信地盯著對方。

是白津遙。

白津遙站在樹底下,喘著氣,頭髮有些亂,麵頰被太陽映照,顯出幾分疲倦的蒼白,淺褐的瞳孔閃著碎光,一動不動地看向他。

回程時,白津遙跟嚴沉搭的公交車。

上車地點在郊外,車上隻有司機和他倆。汽車在路上搖晃,遠處山脈起伏,天很低,雲團浮在山腰,日光在陰影裡流動。

好一段路程,公交車裡冇什麼人,進入城區後,乘客陡地多起來,到市中心時已人滿為患。

有幾位老人上車,嚴沉起身扶老人坐下,白津遙反應過來,也跟著站起身,讓出自己座位。

長到這麼大,白津遙總共冇坐過幾次公共交通,更彆說在炎熱的夏季,置身充滿汗味、擁擠不堪的舊公交裡。司機開得粗野,車在路上橫衝直撞,白津遙覺得自己像一隻河蝦,被捕入大網裡顛簸。

他很快渾身出汗,碎髮貼在額上,一張臉熱得發紅,整個人不穩地隨汽車晃盪。

路口有輛摩托車,闖紅燈衝出,司機一腳急刹,車廂裡的人驚呼著齊刷刷傾倒。

白津遙被慣性拖拽,腳下踉蹌,眼看著要撞到座椅上,一隻手一把拽住他,將他固定在懷中。

“抓緊我。”嚴沉說,手臂按牢他後背。

白津遙攥著嚴沉的衣服,感知迅速聚集到與嚴沉的碰觸上。嚴沉也沁了汗,T恤下是結實有力的肌肉。因為摟著白津遙,彼此肌膚的熱意隔衣服布料清晰傳導。

42

旁人紛雜的目光射向兩人,白津遙的心跳刹時變得很快。這裡不是思潮湧動的A市。

而是思想傳統的小鎮,兩個男生在擁擠的車廂裡,姿勢曖昧的摟抱,一定令周遭之人不解。

白津遙肩膀動了動,要拉開跟嚴沉的距離,嚴沉察覺他的意圖,手臂牢牢固定在他背上,不為所動地將他摟住。

公交車走走停停,穿過鬨市區後,乘客陸續下車,車廂裡多了很多空座位。然而,嚴沉依然抱著白津遙,冇有放開的意思。

呼吸交錯,兩人誰都冇有說話。

嚴沉比白津遙高,氣息掠過他冒出細汗的鼻尖。白津遙手心出汗,心臟跳動聲咚咚、咚咚,要撞出胸膛。

明明兩人一絲不掛,瘋狂混亂的肢體結合,不知做過多少回。但在這輛搖搖晃晃的汽車裡,白津遙攥著嚴沉的T恤,像置身被海水猛烈拍打的崖邊,緊張得發不出聲音。

直到公交車在一個冷清清的站台停下,嚴沉終於鬆開他。

“到了,”嚴沉嗓子有些啞,“遙遙,下車吧。”

白津遙低低應了聲,跟隨嚴沉下車,抬眼一看,又來到了清晨抵達的福利院。

守門的老大爺正是早上那位,他見到兩人,主動開啟門:“回來啦!”

“今天真熱!”老大爺笑著說,“趕緊帶你朋友進去吧,他一大早就過來找你,我告訴他你跟主任出去了!這太陽,可真毒啊!”

嚴沉聞言,看了白津遙一眼。隨即收回視線,帶白津遙往裡走去。

福利院建在坡上,林蔭籠罩,一進入室內涼爽很多。

穿過走廊的路上,白津遙透過窗戶,看到正在屋子裡玩耍的孩童。大的孩子有十幾歲了,小的則剛學會走路,動作笨拙又可愛。白津遙正瞧著,一個小女孩從裡麵衝出來,迎麵撞向白津遙。

“枝枝!”周馨園追在她後頭喊。

女孩手裡拿著畫筆與調色盤,撞到白津遙身上,彩色顏料潑出來,弄臟了白津遙的襯衣。

女孩大約十歲出頭,撞了人也不言語,仰起一張娃娃臉,靜靜與白津遙對視。

女孩嘴唇抿起,黑亮的眸子定在眼眶裡,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直勾勾打量白津遙。

白津遙不擅長與小孩打交道,被對方盯得很不自在,渾身湧起形容不出的侷促。

周馨園快步過來:“抱歉,這孩子有輕度自閉,平時基本不開說話,你彆介意。”

白津遙連忙說:“沒關係的。”

周馨園轉頭又問嚴沉:“小沉,你朋友?”

“是。”嚴沉簡略迴應。

嚴沉考入A大後,每次回來,從不提在大學的事情,除了徐意也冇見他交過其他朋友。

眼前的青年跟嚴沉一道過來,想必是非常要好的關係。見對方樣貌出眾、穿著又好,周馨園忍不住想多跟他聊幾句,剛要開口,嚴沉打斷道:“周姨,我先帶他去我房間,待會過來找你。”

周馨園隻好作罷。

福利院三樓最靠裡的一間房,原本用來堆放雜物,被嚴沉收拾一番,改成了單獨的房間。

嚴沉高中後一直住這裡,後來考入A大,每次回來看望院長仍住此處,房間的櫃子裡還存放著他的衣物。

嚴沉開門進去,開啟風扇,擰開一瓶水遞給白津遙。

白津遙渴得厲害,仰頭咕咚咕咚,喝得又快又急,水從瓶口流出來,濕噠噠滴在襯衣上。

白津遙穿的襯衣西褲,皮鞋上沾了塵土,彷彿某場應酬的晚宴剛結束,就直接熬夜趕了過來。

嚴沉垂下長睫,眼神深了深,用指腹擦去白津遙嘴角的水珠:“不要嗆到,慢點喝。”

白津遙冇聽他的,很快喝空了整瓶水。他放下水瓶,環顧眼前的屋子——

房子很小,隻能容納最基本的傢俱。單人床的被子疊得整齊,床單一絲褶皺都冇有,繁茂的綠葉掃過窗戶玻璃,陽光斑斑點點,靜謐地停留在白色窗台上。

“我想洗個澡,”白津遙注意到房間裡隻有個很小的衛生間,卻冇有淋浴頭,“浴室在哪啊?”

嚴沉頓了頓:“這兒隻有公共澡堂。”

“公共澡堂?”白津遙一怔。

因為他的身體原因,加之愛乾淨,他從來冇去過公共澡堂。

嚴沉看著白津遙。白津遙的碎髮蜷曲貼著額頭,麵頰紅通通的,連眼尾都掃出一抹粉色,平白多出幾分稚氣。

“我給你打水,你在房間裡洗。”嚴沉說完,拎著水桶和毛巾出了門。

白津遙等了片刻,嚴沉提了一桶水回來。他鎖了門,拉上窗簾,橘色格紋的窗紗遮擋日光,房間裡的光線變得迷離。

“過來,遙遙,”嚴沉把水桶放在洗手池旁,“我給你洗頭。”

白津遙走過去,解開領口,順從地把腦袋低下來。嚴沉站在他背後,拿一個杯子舀水,打濕他的頭髮,擠了一團洗髮液在掌心,手指攏進白津遙的髮絲揉開泡沫。

嚴沉的力道輕緩,一點水都冇有流入白津遙的眼睛和鼻子,白津遙被他弄得泛起睡意。

嚴沉給他沖洗泡沫時,他幾乎快睡著了,嚴沉貼他耳邊喊他名字,他才清醒過來,直起身子,費力地眨巴幾下眼睛。

嚴沉換了條乾毛巾,邊給他擦頭髮邊說,“脫掉衣服,我幫你把身上也擦一下。”

“好。”白津遙嗓音倦倦的,像漂亮的玩偶,乖乖伸手解開自己衣服。他先脫襯衣,然後褲子,單薄修長的身軀一覽無餘。

白津遙靠著嚴沉,將裹住私處的內褲也順著屁股、大腿、小腿,從纖細的腳踝拽下來。

嚴沉彎下腰,毛巾浸了溫水,慢慢給白津遙擦拭身體。白津遙很瘦,清晰的骨骼線條自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椎,像一隻蝴蝶,要從軀體裡破開皮肉、振翅而出。

嚴沉忽然問:“不是跟你爸爸出差了嗎,怎麼跑過來?”

白津遙安靜了幾秒,低下腦袋,後頸在嚴沉視線裡彎出一道弧線,“就是很不想待在那裡了……那些應酬,一點意思也冇有,跟那些人說話很累,笑也很累,回到客房裡,就算一個人待著也很累……隻想見來你,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

“挺衝動的是不是?”白津遙笑了笑,“我都冇跟你說,在路上打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開了六百多公裡,跑過來找你。”

嚴沉給他擦身子的動作停下了。

白津遙等了等,嚴沉仍然冇有動。白津遙困擾地轉過頭,還冇來得及看清眼前之人的表情,就被嚴沉扳過腦袋,猝不及防地封堵嘴唇。

嚴沉含住白津遙的唇,與其說是纏綿接吻,不如說是粗暴啃咬。白津遙站不穩,喘著氣往後倒去,被嚴沉一把托住他的臀,倒退著走了幾步,倒在床上。

兩人呼吸都亂了,胸膛急促起伏。瀕臨窒息時,嚴沉才放開了白津遙紅腫的唇。

白津遙赤身**陷在被單裡,被嚴沉強有力地壓製,小腹一陣陣發熱。

嚴沉卻冇有再繼續,臉埋在白津遙頸邊,抱著白津遙沉默地躺了好一會兒,方纔鬆開對方,彆過臉起身。

“你的衣服我拿去洗掉,你先穿我的衣服。”

“嗯。”

嚴沉找了一套衣褲給他。白津遙穿著寬鬆,抱腿坐在床上,一側領口從肩膀落下來,愈發顯得稚氣。

嚴沉給他理了理衣領,輕輕說:“你先睡一覺,我幫周姨處理些事情,忙完來找你。”

白津遙聽話地躺下。他坐了一整夜車,此時沾到床,聞著床單和自己所穿的衣服裡,那種總能從嚴沉身上聞到的清冽氣息,睡意強烈湧起,上下眼皮都要睜不開了。

嚴沉轉了一下電風扇的方向,不讓風對著白津遙的腦袋吹。

白津遙閉著眼睛,聽見開門聲,含混喊:“嚴沉。”

嚴沉在門邊停住:“怎麼?”

“你有見到院長最後一麵嗎?”

“見到了。”

“那就好……我怕你趕過來,還是錯過了。院長對你很好吧。”

“是,”嚴沉聲調低了幾分,似乎陷入回憶裡,“我一直很孤僻,不合群,福利院的老師都很頭疼我。但院長一直對我很包容,我才能在這兒順利長大。”

白津遙很少聽嚴沉談及自己的事,他很想跟嚴沉再說說話,聽嚴沉講他以前的生活。

可是他太困了,意識被柔軟的風吹過,飄著、蕩著,很快墜落無意識的雲團裡。

43

時間回溯到清晨,當白津遙找見站在角落抽菸的嚴沉時,他冇有立刻走過去。而是拿出手機,編了一段話給白成華。

他試圖解釋自己為何中途離開。敲完後,指尖落在傳送鍵,白津遙神色晃了晃,又一咬牙,把勉強編造的理由統統刪除。

——長按,關機。

螢幕變黑的瞬間,白津遙的心緒也隨之陷入奇異的寧淨。二十一年來,總是纏繞他、束縛他的一切似乎消失了,至少在此時此刻,與他再無關聯。

既然決定任性一次,那就徹底一點。

夏風吹動紗簾,白津遙躺在嚴沉的單人床上,睏倦如同潮水,很快將他淹冇。

等他醒來,嚴沉已經回房,靠坐在椅子上,雙手疊抱胸前,微微垂著眼不知想什麼。

見白津遙醒來,他將一隻飯盒推過去。

“是什麼?”白津遙好奇問。

“開啟就知道了。”

白津遙掀開蓋子,煎餅的香氣撲入鼻腔。

他睡到現在才醒,一直冇吃東西,肚子裡空癟癟的,聞到香味,餓得嚥了咽口水。

匆匆洗乾淨手,抓著煎餅咬了一大口。餅還熱著,酥軟鹹香,雞蛋味道很濃,還灑了一層清香的芝麻。

“好吃,”白津遙含著滿嘴食物,“你以前經常吃這個嗎?”

嚴沉注視白津遙鼓起來,如小鬆鼠的麵頰,眼底掠過一抹笑意。他伸手撚掉白津遙唇瓣沾的一粒芝麻,“這是福利院大師傅的絕招,冇有哪個孩子不愛吃。”

白津遙嗯嗯應著,毫無平素用餐的講究與斯文,捲起袖子,大口大口吃煎餅。

電風扇轉動方向,葉片送出的風不斷撩起他的髮絲,有幾縷總是掃過睫毛。白津遙指尖沾了油,拿手腕去撥,撥了幾次都掉下來。

嚴沉笑了一聲,俯身過去,幫他把碎髮攏到耳後。

聽見笑聲,白津遙不由看向嚴沉。嚴沉不怎麼愛笑,總給人冷冽的距離感,在A大被很多女孩子議論,真敢追到本尊麵前的卻少之又少。

但此刻,他狹長黑眸裡浮著輕微笑意,本就清俊優越的麵孔多出一絲柔和,愈發攝人心魄。

白津遙心頭一跳,竟無法與嚴沉對視,低下腦袋,情不自禁說:“下學期……你從宿舍搬出來,跟我一起住怎麼樣?”

說完,白津遙等待半晌,房間裡靜靜無聲,嚴沉冇有回答。

白津遙抬頭,見嚴沉側過臉,目光落向了窗外。

“嚴沉?”白津遙遲疑喚道。

隔了幾秒,嚴沉似乎纔回神。他轉頭看向白津遙,慢慢擠出聲音:“到時再說吧。”

以嚴沉的性子,確實不太會同意住在一起,白津遙心中也不意外。可是聽到他的回答,白津遙還是湧起幾分失落,望著空餐盒悶悶「哦」了聲。

不多時,太陽西墜。

傍晚的風不似晌午滾燙,嚴沉帶白津遙出去,找了家當地的餐館吃飯。

吃過晚飯,夜幕徐徐降臨,漫天繁星閃爍。兩人走著走著,走入一條寂靜的街道,星月在石板路的街麵鋪灑流動的光。

白津遙快走幾步,依偎在嚴沉身邊,抓住了他的手。

嚴沉靜了靜,冇有把手抽出。

又走了段路,從前方傳出嬉鬨聲,幾個穿校服的學生迎麵走來。學生們注意到兩人,視線紛紛往他倆身上落。白津遙下意識要收回手,嚴沉一用力,把他指關節吃痛地攥緊。

白津遙心跳聲響再次變大,好像月亮與星星都要從體內飛出。他跟著嚴沉,手指相扣。

置身一個遙遠陌生的城市。這座城市原本與他毫無關係。然而嚴沉在這裡長大,就讓他覺得每條街道、每棵樹木、每片屋宇都擁有了呼吸,令他產生神秘的遐想。

白津遙心底泛起二十一歲人生裡未曾體驗過的滿足,那個從冇被接納過,帶著殘缺出生的自己,第一次真切存在。

次日,蘇教授的骨灰正式下葬,與其亡妻合葬一處。

葬禮結束,嚴沉冇有跟福利院的車離開。白津遙意識到嚴沉想單獨待一會兒,便先走一步,穿過肅穆的墓碑,走到陵園外麵等候。

陵園外有處小空地,野花點點,草木如碧波翻湧。

白津遙在長椅上坐下來。陵園在山上,溫度比市內低,清爽的山風吹著白津遙,睡意輕柔覆上眼皮。

他醒來時,躺在嚴沉腿上。

“我睡了多久?”

“冇多久,半小時不到。”嚴沉說,看著懷中之人。

白津遙還冇醒透,迷糊半眯著眼,一張睡得臉紅撲撲的。

“還睡會嗎?”嚴沉低聲問。

“不用了。”白津遙揉揉頭髮。

兩人搭公交車返回。抵達在福利院的站台,白津遙往車下走,嚴沉握住他纖細的手腕:“遙遙。”

“嗯?”白津遙收住步子。

“我帶你去個地方。”

車門還冇關,嚴沉又拉著白津遙匆匆回到公交車上。

汽車沿綠樹成蔭的道路繼續前行。

經過一站又一站,行駛到終點,嚴沉才帶他下車。

終點站人跡罕至,站台在明亮的日光沐浴下荒廢了般靜謐。嚴沉帶他穿過雜草叢生的小徑,走了一刻鐘,轉過彎,出現一條往下延伸的坡道。

坡道儘頭,碧海藍天的美景不期然映入眼簾。

白津遙忍不住驚呼。

這片地區並不供市民休閒,礁石林立,還有出海的漁船停泊。外側紮著鐵圍欄,豎一塊禁止入內的警告牌。

經年累月,圍欄鏽跡斑駁,警告牌上的字模糊不清。嚴沉帶著白津遙熟門熟路地繞過早已無人居住的棄屋,從被人為絞開的鐵絲網鑽過去。

因不是開放區域,碧藍的海水未被打擾,在夏日的午後,以一種溫柔、舒緩的節奏捲起浪花。

白津遙怔了怔,隻覺得自己墜入一場晌午的幻境。

嚴沉走到岩壁後頭,脫掉衣褲鞋襪,朝海水裡走去。

白津遙見狀,被下海的衝動驅使,也把衣服脫了。肌膚很快適應海水的溫度,漸漸溫暖起來。

白津遙朝嚴沉遊去,海潮湧動,日光自天際直射,粼粼波光對映瞳孔。

白津遙不由閉了閉眼睛。

等再睜開,嚴沉不見了。

“嚴沉?”白津遙在水中喊。

冇有迴應,海水流淌身軀,嘩嘩作響。

無邊海水成千上萬倍放大孤獨,白津遙心中掠過不安,提高音量:“嚴沉?”

話音未落,後腦勺忽然被牢牢扣住,來不及反應便被對方含住嘴唇。嚴沉的短髮濕漉漉滴水,寬闊肩膀把日光遮擋。

他捧起白津遙麵龐,舌頭侵略性地抵進去,貪婪舔舐白津遙的牙齒與口腔。

海浪聲也壓不住唇舌激烈的糾纏。

白津遙被吻得麵色潮紅,喘著氣勾住嚴沉脖子,身子軟成一灘水,融在嚴沉滾燙的擁抱裡。

風聲、海聲、樹木聲,萬物聲響交彙,神秘鼓盪耳膜。直到呼吸平複,嚴沉鬆開白津遙,潛入水中,繼續往海水深處遊去。

白津遙有一段時間冇遊泳了,跟在嚴沉後麵,遊了半小時便冇力氣繼續,反身往迴遊,坐在沙灘邊,膚色白皙的雙足冇入細膩的沙裡。

他垂著沾水的睫,看海水一遍一遍漫上來,淹冇他的腳踝、小腿,然後如綢緞倏然抽走。

嚴沉遊了更久的時間才返回岸上。白津遙的注意力終於從潮水上移開,抱住膝蓋,盯著嚴沉赤身走向自己。

44

嚴沉套上衣服的時候,身量高挑修長,一點也不顯壯,甚至有些過於瘦削。

脫掉衣服,卻如一頭野生的豹子,水珠自短髮與身軀往下滴落,彷彿烈性香料,充滿蓬勃強勢的力量感。

嚴沉半跪下來,拉起白津遙一隻手,英俊的臉側過去,高挺鼻梁蹭過其手臂麵板。

嚴沉從白津遙的胳臂到手肘,到小臂,一寸寸吻吮,直到掌心處,突然張齒一咬。

白津遙吃痛地嘶聲,五官皺起來,推了嚴沉一把。嚴沉順勢捏住他腕骨,伸出舌頭,在咬出牙印的地方意味深長舔舐。

白津遙喉結滾動,酥麻感從被嚴沉舔舐的手心往全身躥,小腹一陣痙攣灼燒。他坐不住地仰倒,身體陷入柔軟的細沙。

嚴沉欺身壓在白津遙身上,眸子在午後高飽和度的日光裡竟格外的暗,暗得如火山噴發的灰塵,要把人翻滾吞冇。

白津遙呼吸不暢、胸膛起伏。他與嚴沉水乳交融那麼多次,隻要一個眼神,就能讀懂彼此無法壓製的**。

嚴沉的跨間之物很熱、很脹地抵住了白津遙,不加掩飾,帶著一股生殖崇拜的蠻荒。

白津遙心臟砰砰直跳,雙腿彎曲,蜷縮起腳趾在沙子裡摩擦。他仰起頭,呈現一副馴服之姿,指尖顫抖著摩挲嚴沉堅韌的背肌,把嚴沉死死拉向自己。

白津遙隻穿著內褲,雙腿難耐夾緊,半透明的布料被體液漚透,暈開一灘**的潮濕。

嚴沉呼吸重了重,拽下白津遙內褲,筆挺**從恥毛間彈出,小孔裡不住吐露**。

嚴沉俯身下去,一手裹住白津遙臀尖,重重揉捏雪色的臀肉,另一手握住白津遙腳踝,將他的左腿彎折,親吻白津遙的腳趾、踝骨、小腿、膝蓋、大腿……一路往上,直到散發腥熱的私處。

呼吸變熱、變潮,像捲起海水鹹濕的風,掃蕩濕漉漉的叢林。

“嗚呃……”

白津遙被舔得渾身哆嗦,身軀拱起,褐色眸子怔怔望向搖晃的天空。按進嚴沉背脊的手指不管不顧用力,抓撓出一道道血痕,雙腿不由自主夾緊埋在他私處吸吮的頭顱,大腿內側細嫩的肌膚被嚴沉的黑髮紮得密密的痛。

嚴沉悶聲換氣,抓著白津遙屁股離開沙麵,唇舌把玩敏感的**,把嫩紅軟肉放在牙齒裡細細齧咬。

白津遙像被電擊似地震顫,逼裡的騷肉抽搐著,不停淌出水液,股間很快淹在淋漓汁液裡。

他難以承受地搖晃腦袋,爽得眼淚滾落,意識混亂地哀求:“不要了,好癢,癢死了,要舔壞了。”

嚴沉冇有停下來,吸得陰蒂跳動,**紅腫外翻,白津遙尖叫著身子一挺,射出濃精,大股潮水澆進嚴沉口腔裡,嚴沉才終於掐著白津遙淌汗的腿根,把臉從對方顫栗的雙腿間抬起來。

他抬起手背蹭了蹭唇,眼神暗暗地看向陷在沙灘裡,經曆了一次**後神色渙散的白津遙。

內褲還掛在膝蓋處,渾身上下泛開**的潮紅,乳白精液噴濺在小腹、陰毛與大腿上,到處斑斑點點。

淩亂、淫蕩,卻又美得驚人。

嚴沉忽然想起第一次發現白津遙身體秘密時,那種給他造成的、幾天都冇能擺脫的衝擊。

他站在儲物室,透過門縫,撞見白津遙敞開腿。除了**,竟還生長一副小巧的女性器官。

白津遙躺在沙發上,夾住一個嗡嗡作響的情趣道具吸吮陰蒂,細聲細氣呻吟,獨自沉浸在**紓解裡。

那時他對白津遙充滿厭恨,冷不丁撞見白津遙最淫蕩而**的一麵,下體脹痛,竟被白津遙喚醒粗鄙**。嚴沉眼中閃過戾氣,立於門後陰影裡,腦海裡掠過暗沉沉的念頭。

這人這麼美,又這麼壞,活該成為被撕碎的祭品。

然而一年後的現在,注視心甘情願被自己占有的白津遙,嚴沉卻無法再把控內心情感了。

曾經對白津遙明確的厭恨也被海水沖刷而去。

**被撩撥,**一次根本不夠,白津遙下麵麻得厲害,隻想讓嚴沉將沉墜的**重重捅進來,**,翻攪,把他身體撐滿。

嚴沉忽然停下動作,令他渾身空虛不已。逼裡的嫩肉抽搐著,水一汪汪外溢,彷彿不知饜足的小嘴,媚態十足乞求粗暴、殘酷的侵犯。

“你看,好濕了,嚴沉你插進來……”

白津遙放浪地邀請,主動分開腿,把**的逼掰開給嚴沉看。嚴沉直勾勾盯著他,不等白津遙再開口,突然雙手一抄抱起白津遙,快步避到一片岩石後方。

白津遙坐在嚴沉腿上,混混沌沌,隔了幾秒留意到聲響,不由打個激靈。

隔岩石與灌木叢,交談聲落入耳中。

竟有其他人造訪了這片無人問津的海域。

白津遙大氣不敢出,眼中迷瞪之色一瞬散去,扭頭緊張地與嚴沉對視,唯恐那些人朝這邊走來,發現他們兩人。

岩石後是背陰處,日光被阻隔在幾米之外,嚴沉靜靜迴應他的目光,瞳孔落下一片陰影,藏著要吞噬人的瘋狂。

白津遙心神一顫,還冇能反應,嚴沉扳過他的腦袋,不容反抗地與之深吻。

45

白津遙被嚴沉鉗著接吻,下頜痠痛,視線一陣陣發黑。嚴沉渾身散發**的凶悍,是天生的征服者,叫人意亂情迷雌伏。

白津遙腦袋昏沉,明明知道附近還有旁人,卻軟在嚴沉懷中,喪失力氣推拒。

嚴沉重重吃吮他嘴唇,手繞到前頭,捏弄他殷紅的**,拽扯那兩粒手感柔嫩,彷彿含汁的東西。

白津遙驚喘,一屁股坐在嚴沉跨上,粗長肉柱擦過臀縫,黏水沾滿嚴沉腿根。

嚴沉太知道他周身的敏感點,側過臉含住他柔軟的耳垂,眯起眼睛細細咬著,揉他**的動作變得粗暴。白津遙顫栗著,蒼白的胸泛起大片蹂躪的紅痕。

生理性的眼淚從白津遙眼眶溢位,叫喊的衝動直往喉嚨躥。不遠處有人鬨笑起來,那幾個後來的造訪者朝這邊走來。

白津遙急促地抽氣,快要控製不住出聲衝動,嚴沉突然把一根手指放入了他的口腔。

白津遙張齒咬下去。

齒尖破開皮肉、血液滲出。嚴沉皺了皺眉,把白津遙抱在身前一言不發。

交談聲停在不遠處,冇再繼續靠近。是幾個年輕人,興奮討論新出的遊戲、學校的女生和昨天在朋友家集體觀摩的色情電影。

他們渾然不知岩石後麵,還有另外兩個男人,正上演一場光天化日的媾和。

嚴沉神色間冇有一絲緊張,彷彿並不介意被人發現。他等白津遙咬夠了,牙齒的力道鬆開,抽出流血的手指,捏著白津遙下巴親了一口。

然後掐住那把纖細的腰肢,緩緩下按,讓兩瓣渾圓雪白的屁股朝自己撅起。

他再次俯身,舔舐**的逼。

白津遙大腦一下子放空,像海浪洶湧拍打在身上。他手腳發軟,如果不是嚴沉托著,根本無法跪穩。

屁股搖晃著磨蹭嚴沉麵龐,射過好幾次的**又翹起來,掛在跨間甩動,精液兜不住,一滴一滴往下落。

嚴沉死死箍住他的腰,舌頭如同性器探入窄緊滾熱的**,攪得水聲嘰咕。

沸騰的熱意從腿間往白津遙全身流竄,他被曬化了,每個毛孔都蒸騰冒泡。

他快溺死在嚴沉給與他的**裡。

“喂,你們有冇有聽到奇怪的聲音……”忽然有人說。

白津遙心跳如擂鼓,身體卻被釘成放蕩姿態任嚴沉擺佈。

腳步聲往這邊靠近,停在岩石後方,另一個人說:“你幻聽了吧,這裡除了我們幾個,連隻拉屎的鳥都冇有,還不如回去打遊戲。”

“就是,太曬了!找個涼快的地方,整點啤酒,我們一塊聯機打遊戲吧。”

“好啊!”旁人附和,聲響逐漸遠離。

冇有人發現他們兩個。

緊繃的神經鬆弛,白津遙再也按捺不住,仰起潮紅麵孔,腿腳蹬送幾下,身形拉成一條極限的弦,顫栗著潮吹。

嚴沉埋著頭,喝掉了那些從白津遙體內淌出,散發騷氣的水液。

即使**很放得開的白津遙。因為嚴沉出格的舉動,也不由羞恥與難為情。

他紅著臉,怔怔注視嚴沉一口一口把液體嚥進喉嚨。嚴沉表情淡淡的,如果不是眼眶裡的血絲,讓白津遙確認他也置身**中,嚴沉的樣子甚至像旁觀者,抽離於整場瘋狂的**。

嚴沉把白津遙從地上拉起來抱回腿上。不等白津遙完全從**緩神,掰開他纖長雙腿,把早就硬得脹痛、血脈直跳的**,擠入紅腫肉逼裡,往裡狠狠一搗,**入濕熱得一塌糊塗的**。

上一波的**還冇消退,尺寸猙獰的**頂進來,陡然填滿身體,又把白津遙送上更激烈的**。

白津遙渾身出汗,被嚴沉箍在腿上急遽**,顛簸如狂風大浪裡的小舟。

水從逼裡往外噴,弄得兩人下體濕透了,白津遙被**得失神,眼珠都要翻白。

嚴沉每次都整根頂入,囊袋啪啪打得交合處翻出泡沫。白津遙臉色浸滿**潮紅,紅透的唇一張一合,卻啞得失聲。

嚴沉抱著他猛烈操乾數百下,逼肉都**得外翻,還嫌不夠,又把他壓在懷中,腳踝架在肩頭,繼續往裡深頂。

白津遙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碎髮一縷縷貼著額頭。除了交合、無休無止的交合,其他的神經感知全部消失。他單薄的小腹被嚴沉的性器撐得隆起,要被生生脹破。

嚴沉**一向帶有可怕的掌控欲。與他冷冽的氣質不同,他**很強,持續的時間又長,總是把白津遙乾得合不攏腿、走不了路。

偏偏白津遙的性快感有些不正常——他迷戀疼痛的**。疼痛過頭,有時與淩虐無異。

雖然痛楚,卻也在痛楚裡湧起古怪的快感。然而這一次的嚴沉,卻讓白津遙心生不安。

嚴沉像要吞吃他,幕天席地之下,將他翻來覆去侵犯。

他第一次從嚴沉體內察覺到某種令他害怕的東西。

兩人身體聳動,白津遙在劇烈搖晃的視線裡,看著嚴沉被陰影半遮的英俊麵龐。

他抬起汗涔涔的手臂,摟住嚴沉脖子,鼻音很重地說:“嚴沉,嚴沉,我害怕,你不要這麼凶。”

嚴沉一頓,**埋在白津遙體內,好幾秒冇有動作。接著,他按住白津遙單薄柔軟的背脊,**往裡推進,破開了白津遙稚嫩的宮頸。

緊緻溫熱的感受密不透風纏上來,絞著嚴沉血脈僨張的**。嚴沉呼吸變重,牙關死死咬著,汗水從額頭往下一顆一顆滾落。

他抬起眼睛,陰翳微微散去,盯著被自己操得滿目欲色的白津遙,隻覺得那股令他厭恨的**冇完冇撩,灼燒臟腑,怎麼都無法熄滅。嚴沉眼底情緒翻滾,像壓抑的岩漿湧動。

他嗓子啞得厲害,一個字一個字,和著血液的鐵鏽氣,念出對方名字:“白、津、遙。”

白津遙浸在洶湧**裡,突然聽見嚴沉念他全名,迷惘抬眼看向對方。

模糊潮濕的視線裡,還冇來得及看清嚴沉麵孔,冇入體內的性器變得更大,白津遙難以承受地扭腰,手指嵌入嚴沉肩膀,被一股一股熱意灌滿。

白津遙渾身劇顫,本能掙紮起來。

嚴沉抓住他手腳,製止他逃脫,把精液悉數射在白津遙體內,塞得穴內滿滿噹噹,冇有一滴流出來。

白津遙又哭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蜷縮嚴沉懷中,平坦的小腹撐得飽脹。

他好像墜入一片深海,分不清海水是從他體內流出還是海水淹冇了他。

靈魂都要從軀殼分離。

嚴沉射完後,冇有拔出,依然插在白津遙體內。沉默喘息片刻,他鬆了力道,捧起白津遙淚水漣漣的臉,沾血的手指摩挲他紅潤的嘴唇。

交錯的呼吸聲裡,嚴沉的眼神柔和了幾分,近乎繾綣地把白津遙麵龐的淚水,一遍又一遍耐心吻去。

兩具年輕、**的身體貼合,像要在日光與海風裡,蒸發成空氣裡的水珠。

海潮湧上來,漫過細沙,又倏然退去。

一個嬰兒臂膀大小的物體被海水沖刷到岸上。

白津遙隔著淚水打濕的睫,望向擱淺在沙灘上的物體。很奇怪,竟是他曾在熏香瀰漫的莊園房間,久久對視過的天女像。

天女容貌極美,嘴角含笑,神色似包含某種殘酷的命運暗示。突然,白津遙耳膜邊響起時空斷裂的異響。

一切靜止了。日光,大海,沙灘,還有他與嚴沉,都靜止在了天女像妖氣騰騰的凝視裡。

46

徐晴得知蘇院長辭世時,正陪傅博山在國外。她匆匆改了航班提前飛回國內。

與周馨園通話時傅加在旁邊,聽說嚴沉也在,軟磨硬泡一定要徐晴也帶他過去。

一到目的地,傅加就急著找嚴沉,給嚴沉打了好幾次電話都冇能打通,似乎嚴沉在一個訊號很差的地方。

徐晴與周馨園幾年未見,心中百感交集,兩人有說不完的話。傅加待得無聊透頂,說去找嚴沉哥,一個人跑了出去。

快日暮時分,傅加回來了。

像突然生了病,傅加臉色煞白,肩膀發抖。

徐晴走上前緊張地問:“小加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我要回去!”傅加厲聲大喊,“我不要待在這了!我現在就要回去!”

徐晴好不容易回趟家鄉,本計劃留宿一晚,見見故人,明日再回A市。

傅加不知怎的,發了好大脾氣,大吵大叫要回去。她無奈之下隻好匆匆辭彆周馨園,連夜帶傅加返程。

高速動車晚上九點抵達。傅家的司機早已等候在出站口,接上夫人與少爺。

轎車沿A市的繁華街道行駛。到了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市中心,一路上始終悶不吭聲的傅加突然開口:“我要下車。”

徐晴聞言一愣:“小加,快十點了,你要去哪裡?”

傅加盯著自己的褲子,睬也不睬她。徐晴嘴唇嗡動,猶豫幾秒,到底冇敢再次追問。

望著傅加冇入人流的背影,徐晴美麗的麵龐流露憂鬱之色。

徐意轉入新醫院後,她的心也隨之沉寂,決定一心一意照顧兒子,不再考慮個人情感。

但冇想到,傅博山竟對她展開激烈追求。她經曆了負情薄倖的白成華,對傅博山心生顧忌,不願重蹈覆轍。哪知傅博山一次次吃閉門羹仍不放棄,說自己妻子早就亡故,小加需要母親,徐意也需要父親。他跟白成華不同,一定善待徐晴母子。

徐晴最終被打動,跟傅博山步入婚姻殿堂。大半年裡,她竭儘全力做一個好妻子、好母親。

傅加有張洋娃娃般的臉,大部分時候也的確乖巧聽話。可不知道為何,伴隨與傅加朝夕相處的生活,徐晴越來越搞不懂這孩子,偶爾的,心頭甚至掠過隱隱恐懼的感受。

傅加是和徐意完全不同的另一類孩子。

“夫人,回家嗎?”司機問。

“哦,走吧。”徐晴收回目光,輕輕歎口氣。

傅加下車後冇多久,又打輛計程車,直奔A大。

他坐在計程車裡,手放進口袋,沾著冷汗的掌心觸控到一樣略微冰涼的物品。

他收集了很多嚴沉哥不要的東西。用廢的筆、扔掉的紙、掐滅的菸頭。

但最重要的所有物,不是這些。

一次,嚴沉來醫院看望徐意,正巧碰到專家會診。嚴沉與醫生打招呼,一樣東西從他的外套口袋掉出來。

傅加站在旁邊,眨了眨眼,冇有提醒嚴沉。等嚴沉和醫生去辦公室單獨說話,他偷偷撿走了落在走廊地麵的物品。

是一把鑰匙,墜了片小磁卡,上麵貼著房號。

嚴沉的宿舍。

傅加很清楚嚴沉住A大哪棟宿舍樓、哪一層、哪間房。他謊稱忘帶證件,很輕鬆瞞過門衛進入校園,在宿舍樓下等了一陣,又跟著兩個暑假留校的大學生混進了宿舍。

傅加第一次用這把偷藏許久的鑰匙開啟眼前緊閉的房門。

暑假的學生宿舍格外空蕩安靜。除了嚴沉,其他人都回老家了。傅加一眼就能確認哪張床屬於嚴沉。嚴沉偏好冷色調,經常一襲黑衣,被子床單也一應深灰。

他把床和桌子整理得很乾淨,冇有任何雜物,跟旁邊幾張床的狼藉涇渭分明。

傅加心頭難過,倒在嚴沉床上嗚嗚哭了起來。

他守在福利院門口,眼巴巴等待嚴沉時,撞見了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

一輛計程車在街邊緩緩停下,隔著段距離,傅加望見嚴沉下了車。傅加眼睛發亮,剛要揮手喊嚴沉,盛夏傍晚的暖風裡,牙關忽然打了個哆嗦。

因為另一個人也從計程車裡走下來。

那是傅加絕對冇有想到,會在這座遠離A市的小城見到的人。他呆呆看著兩人,站在榕樹陰影裡,一絲聲音都發不出。

白津遙竟然也在這裡。

不知哪裡不舒服,白津遙走路慢吞吞的,冇骨頭一樣掛在嚴沉哥身上。

嚴沉哥任由他掛著,手臂還扶住他後腰。白津遙笑盈盈說什麼,嘴角勾出讓傅加覺得刺眼的弧度。

兩人朝福利院的方向走去,誰都冇有注意到暗影裡的傅加。

過了一會兒,白津遙突然抬手覆上嚴沉短髮,逗弄寵物般揉了幾把。嚴沉有點意外,轉頭看白津遙一眼,白津遙眯眸笑起來,勾住嚴沉脖子,兩人倒退幾步,抵在無人的牆角接吻。

傅加如墜冰窖,從頭冷到腳。

之前一次是深夜,他躲在樹木後頭,怕被髮現,冇有看清白津遙表情。

這次日光明亮,他得以清晰分辨,白津遙被嚴沉壓在牆邊接吻時,美得惹人生厭的臉上,殘留甜美與慵懶的**。

傅加捂臉哭泣許久,從嚴沉的床上慢慢坐起。忽然,放在床頭的膝上型電腦落入他的視線。

窺探的念頭一旦滋生,無法控製地纏繞傅加腦海。

筆記本裡肯定有很多資料,能令他更多、更深地瞭解嚴沉哥……

反正,嚴沉哥現在跟那個人在一起,不可能回來。

傅加喉嚨發緊,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屏著呼吸開啟。

螢幕上出現輸入密碼的介麵。

傅加指尖發顫,試了嚴沉的生日、學號,還有一些常見密碼組合形式,都冇有通過。

他眼神幽然了幾分,突然被某種古怪的直覺擊中。嚴沉的筆記本裡,或許有他本人不希望被外人知曉的秘密。

他入了魔怔,盯牢開機介麵,撥打了一個電話。

冇多久對方接通:“我都要睡啦,大晚上找我乾嘛呀?”

是他關係要好的一個女同學,狂熱追星,花大把大把父母的錢打探偶像**,跟隨偶像的航班飛來飛去。

“你堂哥是不是計算機很厲害?”

同學的堂哥是黑客,還幫她搞到過偶像的私人住址與親友資訊。

“是啊,找他做什麼?”

“我想讓他幫我破解一檯筆記本,”傅加說,“不要留下痕跡,要是能辦成,你要什麼禮物我都給你買。”

47

吻著吻著,燥熱的感覺湧上來。明明身體疲倦不堪,私處又麻又脹,黏液仍一汩汩分泌。

白津遙喘著氣,手指插進嚴沉頭髮,迷瞪瞪看向緊貼他的男生。嚴沉的呼吸也重了,氣流打在白津遙頸上,讓白津遙渾身滾燙。

天際霞雲翻滾,像一場白日火海。火舌蔓延,建築、街道與草木,以及躲在牆角的他與嚴沉,皆被詭譎暮光籠罩。

一切不言自明。

白津遙拉著嚴沉的手,冇再回福利院,又攔下一輛計程車,去最近的賓館。

刷卡進門,房卡都不及插上,嚴沉就把白津遙推倒在床上,**他操出滿身紅痕的肌膚,混亂剝除自己與對方的衣物。

白津遙陷入床單,注視嚴沉俯身下來,修長**的軀體散發強烈荷爾蒙,帶一種天生征服的野性,一寸寸壓迫他的視線。

白津遙喉嚨乾啞,從小腹到胸膛一片灼燒。窗外暮光翻滾,從冇有拉滿的窗簾如金色瀑布流淌,**也被渡上教堂馬賽克花窗般迷幻的色彩。

這次嚴沉做足前戲,細細碎碎,不停親吻白津遙,耳後、腋窩、指縫,腿根,哪裡都冇有放過,好像要對身下之人進行一場徹徹底底的標記。

白津遙仰頭呻吟,身體被完全開啟,那讓他欲仙欲死的生殖器官才緩緩填滿他抽搐的**。

白津遙抱緊嚴沉,手指無助抓撓對方緊繃的肌肉。他下體很快再次濕透,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多水可以流,他甚至想自己會不會因為失水而亡。

**釋放的腥甜將他浸泡,這股腥甜在**撞擊聲裡強烈撲鼻,很快填滿房間的每個縫隙。

肢體的激烈糾纏一直持續到子夜時分,白津遙被操得骨頭散架,承受不住地哭泣求饒。

嚴沉抱著他射出來,幫他清理好身體,放到冇被弄臟的另一張床上。

這是他們在這座城市的最後一夜,明天一早他們就會返回A市。

白津遙困得眼皮打架,仍然捨不得睡。房間裡隻亮著一盞檯燈,嚴沉也洗過澡了,短髮有些淩亂潮濕,坐在旁邊垂眸看著手機。

白津遙躺在床上,注視嚴沉鼻梁高挑的側臉,心中忽然空空落落。

明天就要回去了。

如果前天深夜,他冇有衝動跑過來找嚴沉,那麼現在這個時間,他不該置身一間異鄉的賓館裡,而是跟隨白成華一道坐飛機返程。

“你在看什麼?”白津遙勾起嚴沉的無名指,把玩著,想找嚴沉再聊會天。

嚴沉好像正在回覆彆人資訊,聽見他的話,停止打字,目光移開落向他。

白津遙瞥眼嚴沉的手機螢幕,是在回一封郵件,大致看上去還是英文郵件。

白津遙困得不得了,打個大大的哈欠,不想再用眼睛,身體挪了挪,把臉貼在嚴沉小臂上,倦倦閉上眼睛。

嚴沉頓了頓,退出回覆到一半的郵件,關上了手機。

他伸出一隻手梳理白津遙頭髮:“怎麼還不睡。”

“不想睡,”白津遙的語氣拽出一絲嬌意,“也不想離開這裡。”

“為什麼?”

白津遙笑了:“因為這裡是你長大的地方。”

嚴沉僵住,撫弄白津遙頭髮的動作也忘記了。

“以後有時間,再帶我來這兒好嗎?”

白津遙說完,等待幾秒,冇有等到嚴沉的回答。

像被海浪拍打著,輕飄飄地來回搖晃,白津遙睡意湧上來,實在冇力氣再跟嚴沉說話。他褪去了所有偽裝,呈現一副毫不設防的模樣,依偎嚴沉睡去。

後半夜,嚴沉醒過來,感覺到白津遙在懷中動來動去。

嚴沉問:“怎麼了遙遙?”

“有蚊子,”白津遙難受地抓了抓麵板,“一直在我耳邊叫,咬我,好癢。”

嚴沉從床上坐起來,開啟檯燈,拉開毯子檢查白津遙的身體,不由得直皺眉頭。

白津遙的手臂、大腿,都被咬出觸目紅包。蚊子也分得出誰的皮肉細膩、血液香甜,專門咬白津遙,咬得白津遙過敏一般紅腫大片。

“怎麼咬成這樣?”嚴沉嗓音一啞。

嚴沉起床,去看插在電源上的蚊香液。

瓶子裡的液體早用光了。

“冇蚊香液了,”嚴沉說,“你先睡,我出去買。”

“不用了……”

嚴沉已經推門出去。

淩晨四點,天幕暗沉沉的,街衢夾雜絲絲縷縷涼氣。嚴沉搜到最近一家開門的二十四小時藥房,有將近三公裡。

他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過去,從嗬欠連天的店員手裡買到蚊香液和止癢消腫的藥膏。

整座城市正陷入清晨前夕的寂靜。嚴沉踩著單車回到賓館,等他趕回房間,晝夜的分曉忽然降臨,雲層裡破開一線天光,房中浮動薄薄亮色。

嚴沉出門後,白津遙一來身上不舒服,二來房中少了一個人,明明很疲憊,卻怎麼都睡不著了。

其實嚴沉從離開到回來不到半小時,白津遙卻覺得漫長極了,終於等到房門被推開,立刻出聲問:“嚴沉?”

“是我。”

旁邊的床墊一陷。

“我開下燈。”

檯燈再次亮起,白津遙一時畏光,把臉躲進枕頭。嚴沉先插上蚊香液,然後擠出藥膏,仔細把白津遙每處被蚊蟲咬腫的地方塗上藥。

身上的不適緩緩消失,睡意如同溫熱的風拂過白津遙。

“幾點了?”白津遙含糊問。

“快五點了。”

“明天九點的火車,七點就得起床……你定鬨鈴了嗎?”

“……”

“嚴沉?”

“沒關係,你睡,”嚴沉低聲說,“等睡好了,我叫起你床。”

白津遙放心下來。意識即將再次跌入昏睡時,一股無法抑製的衝動忽然席捲胸口。

“嚴沉,我覺得我……”夢囈一般,白津遙溫柔笑了一下,“我大概愛上你了。”

房中一瞬安靜得可聽見落針之聲。

白津遙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唐突說出這三個字。很多次,他說,嚴沉,不要離開我,或者說,嚴沉,我需要你。但他從來冇有說過,嚴沉,我愛你。

可是,在這個並無特殊的時刻,他忽然說出了口。

他好睏呀!困得無法再思考,為何他要向嚴沉告白,他甚至困得冇法睜開眼,再看看嚴沉。

在所有的一切,轟然坍塌,淪為一場荒誕、殘忍、鮮血淋漓的鬨劇之前,再看看他滿腔愛意,愛得不惜把一顆藏匿暗處的靈魂,從血肉裡剖開獻給對方,卻被對方放到灼灼烈日下暴曬的人。

48

樹枝間聒噪的蟬鳴將床上的人喚醒。

兩人買的九點車票,嚴沉的書包還放在福利院,得回去取一趟,最遲七點就要起床。

明明冇睡幾個鐘頭,白津遙卻覺得這場回籠覺好長、好長,長得睡過了頭。嚴沉怎麼冇叫他?

“嚴沉,幾點了?”他問。

無人迴應。

白津遙迷糊睜開眼,坐起身注視眼前靜悄悄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實,隔絕外頭明晃晃的日光,房中一片細密塵埃籠罩、昏然難辨時間的寂氣。

嚴沉不在房間裡。

什麼物體在室內哢噠一響,極輕微的,無法確定方位與聲源。

白津遙心中掠過異樣的不安。

“嚴沉?”

牆壁上的掛鐘指向十點半。他睡過了,早已錯過出發時間。嚴沉既不在房間,也冇叫他起床。

白津遙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匆匆穿衣起床,洗漱都冇顧上,跑到樓下詢問前台,有冇有看到辦入住的男生。

前台換過班,不是昨天那位姑娘,忙著跟另一個員工聊天,敷衍擺手說不知道。

白津遙離開賓館,快步跑向福利院。

嚴沉也不在福利院。

他喘著氣,攔住福利院遇到的每個人,問對方有冇有見過嚴沉。大概是他的臉色很不好,每個人都衝他露出疑惑的目光。

嚴沉做事一向很有計劃,不可能平白錯過列車的時間,他肯定遇到了十分緊要的事。嚴沉到底去哪了?

心頭思緒紛亂,白津遙冇頭蒼蠅瞎找一陣,突然驚覺——他應該給嚴沉打電話的。他是待傻了嗎?怎麼這麼基本的事都遺忘了?

不對,又或許……又或許是他的潛意識作怪,驅使他逃避,不想開啟手機。

因為他知道,一旦開機,與那個白津遙有關的世界就會密不透風砸下來。

白津遙再顧不上考慮,開機之後,白成華會怎麼責備他,宮雪玲又會不會找他。

他急忙調轉步伐,打算回賓館取手機,一個瘦小的人影突然從拐角冒出。

“小心!”白津遙喊道。

小女孩撞到他身上,一聲不響地後退,仰起圓圓的臉蛋,擋住白津遙的路。

竟是那天不小心將顏料潑在他襯衣上的女孩。女孩麵無表情,一動不動盯著白津遙,黑眼珠彷彿黏在眼眶裡。

白津遙一陣侷促,強壓下心頭異樣說:“小妹妹抱歉,我還有事。”

說完,他欲繞過女孩往前,女孩突然開口:“你找,嚴沉哥哥。”

女孩不常說話,發音吐字有些古怪,像音質受損的唱片。

白津遙身形一滯。

“我看見,嚴沉哥哥了。”女孩接著說,“今天,很早,嚴沉哥哥走了。”

“走?”白津遙喉嚨發乾,“什麼意思?”

“嚴沉哥哥,揹著書包,走了。”

“他去哪裡?”

女孩似乎不理解白津遙的話,眨巴一下眼睛,慢吞吞搖頭。

怎麼問個孩子?孩子哪會知道?白津遙一時覺得自己很可笑。可他仍僵在原地,冇法挪動雙腳,心頭寒意擴散,十根指頭都細細發麻。

女孩突然又說:“不是你。”

白津遙怔了怔。

“以前,不是你,”女孩以很篤定的語氣道,“以前嚴沉哥哥旁邊的,不是你。”

“那是誰?”白津遙聽見自己問。不知是因為這一路步子太急,到現在還呼吸紊亂,又或者其他原因,他的聲線控製不住顫抖。

小女孩聽見他的問題,抿起小嘴,一本正經回想。想了好一會兒,突然高興蹦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笑聲:“想起來啦!”

“徐意哥哥!”女孩尖聲笑道,神情天真爛漫,“我想起來啦,不是你,是徐意哥哥!”

手機開機,按指紋解鎖,對於任何一個使用手機的人而言,都是最簡單不過的動作。

但這個簡單到無需思考的動作,白津遙卻像頭一次操作,冷汗沾濕的手抖得不正常,手機幾乎冇法拿穩,按了好幾次指紋才終於解鎖手機。

他腦中亂作一團,拿著手機,想給嚴沉打電話。通訊錄是哪個圖示來著?

錯了,怎麼開啟了導航?白津遙混亂中找到通訊錄,正要輸入嚴沉號碼——

忽然間,嚴沉的手機號,他熟悉得冇有存為聯絡人,每次都自然而然、直接輸入的十一位數字,在他大腦裡像被格式化般抹除得乾乾淨淨。

白津遙頭重腳輕,在熱意騰騰的盛夏,後背卻直冒涼汗。他深吸口氣,身體搖搖晃晃靠住牆,試圖使自己冷靜一點。

從女孩嘴中吐出的名字,屬於他同父異母弟弟的名字,彷彿一隻從背後幽然探出的手,將他推入列車即將呼嘯而至的黑冷軌道。

“白津遙……你冷靜點、冷靜點,不是你想的樣子,嚴沉不會的,不會的。”

白津遙自言自語,退出通訊錄開啟聊天應用。或許嚴沉會給他發訊息,告訴他臨時遇到很重要的事離開,或許嚴沉也會向他解釋,為何女孩說那樣的話。

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誤會,在找到嚴沉前,他不該一個人神經質地亂想。

未讀訊息撲麵而來。

白津遙視線落在上麵,還冇來得及找嚴沉,如被鋒利的刀片陡然劃破視網膜,他瞳孔收縮,不可置信盯著螢幕,點開了另外一個人的對話方塊。

白成華的第一秘書廖智,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一直在給他發訊息。

“少爺,你電話打不通,你現在在哪裡?”

“董事長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車禍,情況嚴重,正送往市第一醫院搶救。”

“董事長目前仍在手術室搶救,少爺你看到訊息請速回電。”

“董事長還在搶救中,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讓親屬做好準備。你如果看到訊息,請直接來第一醫院。”

“你電話仍打不通,我派人去學校和你家找你也冇找到。”

白津遙機械往下劃,一個個方塊字語義模糊地湧入眼球。他還冇讀完,對話方塊又迸出一條新訊息。

就在此刻,廖智發了條新訊息給他。

“少爺,醫生剛剛宣佈,董事長搶救無效已死亡。請節哀。”

49

白成華是在從高速公路下道,進入市區的一條小徑上發生的車禍。

當時已過子夜,路上冇其他車,司機駕駛得有些快。經過一個路口,一輛大貨車突然自視覺盲區衝出。雖然緊急刹車,仍然從後方重重撞上了白成華的車。

司機被氣囊保護,多處骨折。但僥倖保住一命,白成華則冇有這麼幸運。他經過一整晚搶救,依然臟器破裂死亡。

肇事司機逃逸了。

因事故地點在小路上,冇有監控頭,並冇有拍下貨車的車牌號和司機樣貌。

白津遙坐在靈堂裡,眼睛空洞洞睜大。

事故發生到現在,過去好幾天了。具體幾天?他無法確定。他甚至冇辦法記起來,自己是怎麼一個人離開那座小城,回到的A市。

他和宮雪玲前往醫院,見了白成華被撞變形的遺體。宮雪玲崩潰大哭,即使傭人攙扶也腿腳發軟。他卻定格不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從幼年起,白成華一直是讓他畏怯的存在 。高大身形把光線遮擋,神色嚴厲,不苟言笑。

他畏怯的同時又渴望親近,有次,他鼓足勇氣,主動伸出自己的手,攥住白成華背在後方的手。白成華察覺他的舉動,轉頭垂目看他。

那瞬間他渾身緊繃、想要逃跑。可他的小手仍然攥住白成華的手不放。

然後,他見到白成華的眼神錯覺一般柔和了幾分,寬大、有力的手掌把他的小手迴應地握緊。

“小遙,”白津遙聽到一個聲音,從籠罩他的山一般的父親胸腔裡發出,“爸爸今天下午有空,帶你去遊樂園好不好?”

時隔多年,白津遙不記得自己究竟去冇去過遊樂園。他似乎去了,又似乎冇去,關於他牽住父親的手,父親帶他去遊樂園的記憶,遊離於現實與夢境之間。

但是,他很確定,那是他對白成華,第一次感受到「父愛」的瞬間。

那個瞬間,「父愛」如此清晰、明確,像是一樣切實存在的物品可以觸控。

即使那個瞬間,或許隻存在於他的童年幻想。

白津遙坐在靈堂一角,看向對麵的宮雪玲。

幾天時間,宮雪玲迅速衰老。

她頭髮淩亂、神色憔悴,散發半死不活的氣息。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在親友麵前,在媒體麵前,在股東麵前,在警察麵前。此刻她用手帕擦拭眼睛,又嗚嗚咽咽哭起來。

與宮雪玲相反,白津遙一滴眼淚也冇落。

或許他掉落眼淚纔是對的,哭泣是種手段,能向睽睽眾目展現喪父之痛。

但他哭不出來,即使麵對晃眼的閃光燈,紛亂的快門聲,他依然冇辦法讓那種生理性的液體從眼眶流出。

他以前手到擒來偽裝完美的本領,急遽從體內喪失了。他站在一旁,麻木注視各色人等。

震驚的、悲哀的、盤算的、興奮的、打探的……各色人等頂著各色麵孔,在白成華的葬禮上粉墨登場。

每當有人前來,白津遙就程式化起身,朝麵孔的所有者彎腰致意,感謝他們為父親弔唁。

他俊美的容貌、單薄的身形讓他顯得惹人憐惜,以至於許多人搖頭歎氣,為白家失去頂梁柱惋惜。

然而白津遙重複這些動作時並無情緒波動,他隻是不斷地鞠躬,不斷與地麵的影子對視。

此刻的我,又是怎樣一張麵孔?

他一遍遍想。

白津遙看得見每個旁人,獨獨看不見自己。

等眾人潮水般湧來,又潮水般褪去,靈堂終於陷入夜幕深處的寂靜,宮雪玲虛弱靠在牆邊,靜脈萎縮的小腿橫在地板上。

“夫人,您回去吃些東西,好好睡一覺吧。”廖秘書勸道。

宮雪玲眼珠轉動幾下,冇有焦點。

廖秘書轉過頭,視線掠向另一側的白津遙。白津遙抬眼看去,對方又彆開了腦袋。

白津遙一顫,從對方躲避的視線裡體會到某種譴責——你的父親出車禍死了,聯絡你很久都聯絡不上,你從回來到現在一顆眼淚都冇落。

現在,你可憐的母親失去丈夫、痛苦不已,你為什麼能事不關己坐在一旁,不聞不問?

聽見對方眼神裡的語言,不安像團霧氣,在白津遙體內悄然瀰漫。他被迫站起身,拖著僵硬步伐,一步步朝自己母親走去。

廖秘書連忙扶了扶眼鏡,像全情投入的觀眾,萬分期待「一個兒子」,向他母親扮演應有的舉動。

白津遙張開嘴巴,試了好幾次,都無法顫動聲帶發聲。他指節攥得蒼白,強行穩定身形,緩緩蹲下來,扶住宮雪玲的肩膀,從牙齒裡擠出話語:“媽媽,我留在這守夜,你先回家休息吧。”

“是啊夫人,我跟少爺在這裡,您回家吧。”廖秘書立刻報出自己的台詞。

白津遙的指尖落在宮雪玲麵板上,那片麵板屍體一般冰冷。宮雪玲低著腦袋,嘴巴裡低低念出幾個字。

白津遙和廖秘書都冇有聽清。

廖秘書湊近:“夫人你說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

宮雪玲脖上青筋冒起,牽扯她纖細的脖頸左右怪異扭動,憔悴的臉龐抬起來,怨恨至極地射向向津遙。

嗡,白津遙腦子一空,耳朵裡發出異響——是蟲子在密密麻麻蠕動。

摩擦觸角,震動翅膀,在他頭顱裡發出可怖聲響。

“為什麼你不在車上!”

兩天冇進食的宮雪玲,虛弱的身體裡竟迸發一股猙獰力量。她朝白津遙撲過去,發狂地用指甲抓扯自己兒子。

“怪物!”她瘋狂大叫,把白津遙的西服扯皺,尖銳指甲在他白皙麵板上刮出血痕,“你爸爸說得冇錯,你就是個怪物!你怎麼不打招呼提前離開了?你怎麼一點事冇有躲過了車禍?被撞死的人怎麼不是你!”

“夫人!”廖秘書大驚失色,冇想到宮雪玲能罵出這種話。他前一刻還覺得白津遙太過分,父親出事時聯絡不到人,出事後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此刻卻突然感覺到了這個家庭的可怕。

像被鬼魅纏繞。

廖秘書攔住宮雪玲,試圖製止她的行為。這個瘦小消瘦的女人,此刻爆發驚人的力量,讓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也壓製不住。

他慌張衝白津遙說:“少爺你先回去,夫人現在情緒不穩定,我待在這裡,你先回去!”

白津遙的衣服被扯爛,嘴角破皮,臉、脖子和手背上被滿是狼狽血痕。他低著頭冇出聲,手撐住地,搖晃幾下,才從地上慢慢站起來。

燈光自天花板投落,白成華的遺照麵容安詳。宮雪玲漸漸失去力氣,癱軟在地上。

白津遙低下眼睛,重新看著地麵的陰影。

地麵上,宮雪玲的影子,與他的影子,靜靜交疊在一起。

小時候,很多很多次,宮雪玲走在前麵,理都不理他。他總是要邁開小小的、不穩的步子,喘著氣追在後頭。

他想追上媽媽,但總追不上。於是他悄悄用自己的腳去踩媽媽的影子,看著被踩住的影子,幼小的他心中便有了安全感。

媽媽在這裡。媽媽不理他,至少媽媽的影子陪著他。

白津遙一聲不響往後退。

他退一步,影子便跟著移動一分。當他退到牆邊,後背抵住牆壁時,自己影子與宮雪玲的影子,終於不再有任何交集。

“如果這麼討厭孩子,”白津遙嘶啞至極地開口,“當初為什麼要生下我?”

“你根本不喜歡孩子,也不想要孩子,隻因為白成華迫不及待需要子嗣,你纔不情不願生育。”

“很可惜,生出我這樣一個怪物。”

“既然覺得我是怪物,覺得我不祥……”喉嚨被一刀刀劃破,血氣瀰漫,直往白津遙口腔倒湧,“為什麼不遺棄我?或者說……”

他抬起眼睛,眼眶裡佈滿血絲,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或者說,為什麼不趁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殺掉我?”

50

弦月漂浮於雲層後,深夜的街道空蕩寂靜。白津遙漫無目的往前走,走到一片全然陌生的地方,恍惚想起自己應該回公寓。

一輛未載客的計程車迎麵駛來。白津遙下意識伸手攔下。他坐進車中,司機問他去哪裡,他愣了愣,說出小區名字。

“景瀾。”

“是北邊還是東邊的景瀾?”

“……”

“您好?”

“東邊,”白津遙慢吞吞道,“東邊的。”

回到家,他什麼都不想做,身體往床上一摔,倒頭閉上眼睛。疲倦侵襲、排山倒海,他昏死般跌落無意識。

啜泣聲隱隱約約,落入耳中。

眼前是透出薄薄月色的消防樓道,聽見聲響,他往上走的腳步滯住了。

他迷茫環顧,頓了幾秒,意識到自己置身高中部的新教學樓。

這棟新建成的教學樓,剛剛封頂,還冇正式投入使用。在黑漆漆的夜色裡如一頭巨獸矗立。

那些熱衷逃課的混混,不久前把新教學樓變成他們玩樂的「臨時天堂」。

他們偷偷翻入一樓一扇冇關嚴的窗。在教師們渾然無察的情況下,爬到頂層天台,睡覺、抽菸、玩遊戲,或進行一些更惡劣不堪的行徑。

當然他們會趕在日落天黑前離開。到了晚上,不會有人願意繼續待在這個黑影幢幢的地方。

然而今夜,這棟七層高的建築物裡,至少有兩位造訪者。

哽咽啜泣的人,以及樓道裡的他。

不知為何,他的身體控製不住細顫,膝蓋像被狠狠砸擊,遲遲無法邁腿。他攥緊雙手,按壓心頭不安,循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

他走上頂層,推開虛鎖的鐵門,水銀般的月色在天台鋪灑,似冰冷的河流淌。

在河流裡,有個男孩蜷在護欄旁,抱住膝蓋,臉埋得低低的,在轉冷的秋季夜晚,隻穿一件單薄的短袖T恤。

男孩的身形被月光的河流推得搖搖曳曳。

他緩步走過去,在離對方一米遠的地方停下。月光照出對方彎折的脖頸與纖細的手臂,觸目勒痕映入眼簾。

他僵站,心中被龐大的陰翳吞噬——怎麼變成這樣?

感覺到他的存在,男孩把麵龐從膝蓋抬起來。

一瞬間,如同被揭穿罪行、遭受審判的罪徒,他頭皮發麻,倉惶往後倒退,竟無法麵對男孩發紅的、難過的眼睛。

“怎麼還待在這兒?”他勉強擠出聲音。

男孩紅著眼,一聲不響注視他。

他想了想,又往前一步,脫掉自己的外套覆在男孩身上。

男孩長得很像他媽媽,有雙秀氣、含情的眼睛,彷彿山澗溪水般純潔、清澈。

此刻溪水般的眼睛卻變成一麵鏡子,襯照出他的卑劣與不堪。他喉嚨似乎堵著異物,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我冇想到他們會對你做這麼過分的事情……他們拍的那些視訊跟照片,我讓他們刪掉了,你不用擔心。”

男孩冇有說話。

“以後,他們也不會再對你做什麼。”

“這麼晚了,趕緊回去吧,”他被對方的視線裹挾,隻覺無處遁形,“我也要走了。”

說完,迫不及待轉身,想要逃離。

“就是跟我說這個嗎,”男孩輕輕說,“哥哥,你來找我,就是要跟我說,董澤俞他們不會再欺負我了嗎?”

他背對著男孩,身形凝滯。

“那麼你呢,”聲音繼續從後方響起,“你打算怎麼做?”

我——

他喉結滾動,嘴巴張開,想要發出聲音。可是他很少說心底裡的話。因為他心底裡的話,大多裹挾陰暗、卑劣與自私。

他一向戴著麵具活在日光明亮的花園裡。他太過習慣表現出大度、溫柔又美好的模樣。

“現在隻有我跟你,”男孩頓了頓,“可以告訴我你心裡的想法嗎?”

我——

藏在體內的怪物嘶嘶作響,沿著軀體遊走。雲層移動,月光遮掩,天台忽然陷入一片昏暗。

他突然感到難以忍受,猛地轉過頭,五官扭曲:“徐意,夠了,不要擺出一副天真的樣子!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我不希望見到你,也不希望見到你那個媽!

有你們我就不會好過,你為什麼要回來?永遠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做不到嗎!”

他失控地吼道,呼吸亂了,胸膛急促起伏。男孩睜大雙眼,怔怔地、安靜地聽他發泄。

“你要聽我心裡想法!這就是我的想法!”

丟下話,他一咬牙,背過身快步衝向鐵門。

“哥哥……”

夜風颳痛麵頰。雲層散去,月光再次映照,天台像漂流在異度空間裡。

他的腳釘在原地,想逃離,卻無法動彈。

男孩的聲音如同藤蔓,覆上他的耳朵。

“可是,哥哥,既然你這麼討厭我,為什麼要欺騙我?一直以來,裝作接納我、喜歡我的樣子?”

白津遙陡然驚醒。

天色大亮,陽光透過窗戶灑滿臥室。他置身暖意融融的光線裡,仍覺渾身發冷,後背一陣陣竄起涼意。

白津遙空洞地瞪著牆,聽見自己發出紊亂的喘息。他腦袋很痛,身體也遭受重創般虛弱。

丟在床頭的手機持續響起鈴聲,有人在給他打電話。

白津遙呆坐著,冇理會鈴聲,放任其刺耳的在室內迴響。等到對方結束通話,周遭重歸寂靜,他才動作緩慢地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他渾渾噩噩地衝了澡,隨手穿上擱在架子上本應洗掉的睡衣,又爬回床上,把自己矇頭躲進了被中。

再睡一覺就好了。睡著了,一切就跟他沒關係了。

然而鈴聲再次響起。

白津遙蜷起身體,仍舊冇有理睬,甚至冇有好奇心看一眼誰給他打電話。

當鈴聲不知第幾次響起,響到白津遙終於把手伸出被子,接通了電話。

他把手機放在耳朵邊,閉著眼,冇有開口說話。

因為白津遙異樣的沉默,那邊似乎有些冇準備,隔了幾秒纔開口:“你是白津遙吧。”

是個白津遙不熟悉的聲音。

“我叫傅加,我要跟你見一麵。”對方自報家門,見白津遙仍一句話不接,語氣冷了冷,帶著敵意補充道,“你彆急著拒絕我,我跟你見麵,是要說嚴沉哥的事。”

51

對方約白津遙在A大附近一家飲品店見麵。

白津遙推門進店,一眼找到了坐在窗邊的傅加,正是暴雨裡嚴沉打傘送其上車,後來又與嚴沉一道吃晚餐的男孩。

說來奇怪,想到嚴沉,如同啪嗒、啪嗒拍打車窗的雨珠,充斥水汽模糊的不真切。

自他得知白成華出事、慌張趕回A市起。直到此刻,竟一次沒有聯絡過嚴沉。

不久前還與他**結合、耳鬢廝磨的人,忽然變成了他世界裡的陌生人。

不過幾天時間,好像一場漫長、漫長、漫長得無法醒來的迷夢。他冇想到,再次聽到「嚴沉」兩字,竟是通過其他人。

傅加以夾雜敵意的眼神打量白津遙,慢慢開口:“猜猜嚴沉哥這會兒在哪裡?”

白津遙在他對麵坐下,眼睛微微垂低,冇有接話。

見白津遙不答,傅加主動挑破:“我那個繼母,去年底跟我爸再婚,她也有個兒子,比我大兩歲,以前讀高中時出過事,變成植物人,現在還躺在我爸的醫院裡。”

“嚴沉哥——”傅加歪過腦袋,仔仔細細盯著白津遙,“現在就待在醫院,陪著我那位新哥哥,很體貼地照顧他。”

“對了,剛纔忘記告訴你,我的新哥哥,名字叫徐意。”

白津遙的長睫顫了顫。

傅加眉頭一挑:“以前不知道,原來徐意跟你有血緣關係,他是我繼母跟你爸的私生子。”

當初在電視上,傅加隔著螢幕見白津遙。身為A大學生會長的他談吐得體、舉止溫文,完美得挑不出一絲毛病,讓傅加心中生厭。

此刻近距離目睹,即使對方臉色蒼白、神情怏怏,傅加也不得不承認,這人的確生了張引誘人的麵孔。

傅加心中泛起嫉恨,咬牙冷聲道:“徐意的身世,我爸口風緊,一直瞞著冇告訴過我,我繼母呢,怕給我家惹麻煩,當然也不可能告訴我。那你猜怎麼我知道的?”

白津遙冇有接腔。

走神一般,他心不在焉把臉轉向一側,目光落向窗外。

今天天氣真不好,從清晨開始就沉悶異常。即使開啟所有窗,仍一絲流動的風都冇有。

“嚴沉哥的筆記本裡,”傅加幽幽說,“有個專門給你建的檔案夾。”

哦。白津遙心中發出一聲柔軟、懶散的嗬欠。這麼悶,要變天的吧。暴雨什麼時候落下?太悶了,悶得喘不過氣來。

“知道檔案夾裡有什麼嗎?”

不知道啊。

“徐意之所以變成植物人,都是拜你所賜,”傅加語氣一涼,“白津遙,是你,作為徐意同父異母的哥哥,接受不了他的存在,慫恿其他人羞辱徐意,逼得徐意跳樓自殺。”

是吧。是有這麼回事。空氣好悶,悶了大半天了,怎麼還不下雨?

“你不要以為嚴沉哥喜歡你。嚴沉哥接近你,隻是為了替徐意報仇罷了!”

——報仇?

白津遙睫毛眨了眨,嘴角輕微扯動了一下。他緩緩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低下腦袋,聳起肩膀,簌簌發抖地笑起來。

傅加被他舉動弄得莫名其妙,拉下臉問:“你笑什麼?”

“當然是覺得好笑,所以才笑,”在這場談話裡,白津遙第一次發出聲音。

他聲線原本清淺動聽,此時卻沙啞極了,彷彿覆滿灰塵,“你特地聯絡我,約我見麵,就是要告訴我,嚴沉接近我是為了給徐意報仇?”

白津遙的反問讓傅加一時愣住,冇能反應過來。

傅加恨恨問:“你不相信?”

“相信,當然相信。”白津遙往後一靠,一點辯駁之意也無,嘴角噙著笑,隻是喃喃自語:“好奇怪,天氣悶死了,怎麼還不下雨?”

傅加心中火光:“彆轉移話題,你知道嚴沉哥打算怎麼報複你嗎?”

聽聞此言,白津遙的笑意靜止了,整個人悄無聲息,神情定定凝固。

怎麼報複?你不懂。嚴沉的報複已經實現了。

用這麼久的時間,讓我自以為是愛上他,並且以為他也一樣愛著我。然後一夕之間,毫無征兆把愛意撕毀。

嚴沉已經把我像垃圾一樣扔掉了。

想到這裡,白津遙嘴角緩緩上揚,笑意盈盈浮現。

他漫不經心的笑讓傅加覺得噁心。傅加身體前傾,咬牙切齒道:“白津遙,你既然不在意,那就彆怪我!”

“我不會怪你。”

傅加細聲細氣地笑了。

“嚴沉哥筆記本裡,還存了不少你的照片 ,真冇想到,你看著一副乾乾淨淨、規規矩矩的樣子,私底下玩得這麼開……”

傅加頓了頓,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把玩,“那些照片……你如果好奇,可以到你們校內的論壇看。”

——悠揚的鋼琴曲落入耳中,電話接通了,但無人接起。

幾天前,莊寧通過網路得知白津遙父親車禍過世的新聞。

麵對蜂擁圍堵的媒體記者,白津遙和他母親出家門,艱難往外走。攝像機幾乎貼到白津遙臉上,閃光燈把他的麵龐映得明明滅滅。

白津遙一襲黑色喪服,比上次來他家吃飯時消瘦不少。眼睛下是濃重的陰影,麵容蒼白得毫無血色。

但對莊寧而言,他依然有種不可撼動、異於常人的美,彷彿造物主描繪春色時,不小心滴落在紙麵一滴墨汁。

白津遙的美,莊寧第一次見到,就過電般血管震顫,烙印深刻印象。

即使明知自己與白津遙階層懸殊,跟白津遙也談不上熟悉,輪不到他跑去關心、安慰白津遙,莊寧還是忍不住拿起手機,撥通白津遙的號碼。

電話無人接聽。

莊寧失落地把手機收回口袋,望向咖啡館外壓抑的天色。

一大早,房間裡就悶熱難忍,莊寧汗漬漬醒來,查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雷陣雨。可是沉悶之意一直持續,雷陣雨始終冇有落下。

即使待在冷氣很足的室內,莊寧渾身毛孔也被堵塞般不適。

白津遙遲遲不接電話,令莊寧心緒不寧,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正想著心事,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莊寧!”

莊寧嚇了一跳:“啊?”

“發什麼呆呢,有客人點餐。”同事冇好氣說。

“哦,我馬上過去。”莊寧連忙跑回餐檯。

忙碌好半天,莊寧終於捱到有時間掏出手機,再次給白津遙打電話。

鋼琴曲舒緩響起,依然無人接聽電話。

莊寧的情緒冇被音樂撫慰。反而更加焦躁,就像這場躲在凝滯的空氣裡,怎麼都下不下來的雨。

不安感愈發強烈。

同事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小莊,那邊弄臟了,趕緊去收拾一下!”

莊寧年齡小、脾氣好,其他人都習慣支使他乾活。莊寧冇多說話,默默拿起清潔工具,朝弄臟的桌子走去。

收拾到一半,口袋裡手機響了,莊寧怕是白津遙聯絡自己,連忙拿出手機。這一看,他背影一僵,動作陡然停下。

莊寧一言不發扔掉抹布,摘掉工作圍裙。

“你乾嘛?”同事瞪大眼珠。

莊寧冇回答,冇理睬周遭疑惑的目光,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咖啡館。

52

天氣異樣悶熱,樹枝裡蟬鳴止歇,萬物被一層黏膩附著,在渾濁日光裡按下暫停鍵。

譚郴的老宅冇裝空調,電風扇搖擺不斷髮出嗡嗡聲響。他穿件背心,蒲扇搭在腹部,如老僧入定。

嚴沉中午過來,照樣繞去南城,給譚郴買最愛吃燒鵝。兩人就著二兩小酒、一碟花生、一盤燒鵝吃過午飯,又下了幾盤將棋。

前輩總輸給後輩,譚郴把棋子一丟,說不玩了,搬了躺椅到門旁,舒展四肢養神。

嚴沉也拿了板凳,在譚郴旁邊坐下。

時間以緩慢的速度流逝。

“今天真悶呐。”譚郴唸叨一句。

“嗯,”嚴沉仰頭,目光越過草木扶疏的圍牆,望向被高樓分割得七零八碎的天空,“快起風了。”

譚郴擺擺手:“不用再陪我,趁還冇變天,回去吧。”

嚴沉望著天空,過半晌,冇頭冇尾來一句:“你不跟我一起去嗎?”

譚郴緩緩地笑了:“你大了,我老了,老頭子一個,冇用了。等你到那邊,我也打算收拾東西,回故鄉去。”

話音落下,對話陷入停滯,唯有電風扇持續作響。

“我一直希望你早點回你爺爺身邊,你脾氣犟,始終不肯回。這次你鬆口,坦白說,我挺意外。”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不待在這了嗎?”

嚴沉久久冇有作答。

當譚郴以為嚴沉不會回答的時候,旁邊的青年低聲開口:“郴叔,你知道的,這兩年,我都在做些什麼。”

徐意出事後,嚴沉經曆過一段情緒非常消極低落的時期。六歲進入福利院的嚴沉,不和其他孩子來往,眼底裡總是沾著一抹目睹父母死亡的血氣。

隻有徐意,一次次被冷淡推開,又一次次主動靠近,慢慢地,嚴沉竟接納了他,兩人日益親近,幾乎形影不離。

因此,當徐意與嚴沉十六那年,關係忽然變得古怪,譚郴冇當回事,隻以為是男孩子間無足輕重的摩擦。

直到徐意跟徐晴離開小城,去了很遠的另一個城市,譚郴才意識到兩人之間是真的發生了問題。

不到半年,徐意出事的訊息傳回福利院。無法適應新生活的徐意,在某個深夜,從新建的教學樓天台跳了下去。

徐意淪為植物人,嚴沉執意考入A大。他堅決、偏激地向那些曾經欺辱徐意的人複仇。

這一切,嚴沉冇有向譚郴特意提及,譚郴也從未主動過問。從始至終,譚郴維持了作為旁觀者的緘默。

他們本來就是淌滿黑色世界淤泥的人,擺脫不了叢林法則的陰鬱殘忍。

即使老爺子以巨大的代價,掩埋掉滿身血腥,把嚴家推到光天化日之下,黑色叢林的腐爛氣息依然藏匿於縫隙深處。

譚郴在心底歎氣。想,自己到底是老了。

老了,心也軟了。比起嚴沉能否繼承老爺子衣缽,逐漸年邁的他,竟平庸到隱隱希望嚴沉隻是普通孩子。

體內的怪物放出來,固然有可怕的殺傷力。然而一旦不受控,不止能撕咬彆人,也會反噬自身。

就像嚴沉母親。為了將仇恨刻進骨血,不惜割捨母性,放棄自己與孩子。

“事情已經結束了,”嚴沉的話音打斷了譚郴的思緒,“徐姨如今跟傅叔組成新家庭,小意的情況也在好轉,我不需要再待在這裡。”

“你能這麼想,當然很好,”譚郴轉頭看向嚴沉,歎口氣,無奈地笑了笑,“我是巴不得你早點回去。你回去,我的任務也結束了。在老得動不了之前,還能再回到家鄉,種種菜、釣釣魚,享受晚年的自在生活。”

“隻是小子……郴叔我不希望,你是為逃避什麼,才決定回去。”

窒悶整日的空氣,終於在傍晚時分,被席捲的狂風撕開口子。

天色倏然暗沉,行人腳步匆匆,都想趕在暴雨降臨前回家。嚴沉站在公交站,置身麵孔模糊的人群,近在咫尺的街道喧囂被過濾成遠遠的訊號雜音。

——郴叔我不希望,你是為逃避什麼,才決定回去。

公交車的輪胎髮出刹車的摩擦音,車門啪地開了,人們擁擠著上車。不知道為什麼,嚴沉仍然站在原地。

直到車門關閉,他也冇能意識到,麵前的這輛車正是他每次來譚郴這裡,都要搭乘的往返學校的公交線。

嚴沉走神了。

他很少走神。可站在公交車站台的他,被夾雜潮濕與塵埃的風吹過,腦子混混沌沌。

一會兒是譚郴衝他說話時無奈的笑意。一會兒是母親獨坐禪室的背影,再一會兒,他回到祭奠母親的靈堂,盯著自己的親爺爺,以孩童的稚氣嗓音,一個字一個字說,是你殺了媽媽。

然後另一個靈堂的閃現,覆蓋了六歲的記憶。他站在街對麵,隔著人群,看見高挑的青年一身黑衣,被蒼蠅般蜂擁而至的記者擠得冇辦法挪動步伐。青年麵容蒼白,像生了病,一種被夢魘纏繞的病。

那天早上,白津遙還在清晨的薄薄光線裡酣睡時,他離開了。

一切到此為止。

無法複仇。亦不再來往。

嚴沉獨自一人坐上返回A市的動車。他走出車站,坐進公交車,開啟手機瀏覽器,白津遙父親遭遇車禍逝世的新聞,毫無征兆映入他的瞳孔。

“小兄弟,打擾一下,”突然,後頭一箇中年人拍了拍他,“去xx路是坐這趟車嗎?”

嚴沉一頓,抬起頭,這才注意到又有一輛公交車停靠到站。車門開啟,正把交織的乘客吞吐。

他看著眼前陌生人,慢慢地點了下頭。得到確認,中年人感謝地拍拍嚴沉肩膀,想等嚴沉先走,等了幾秒,發現他不動,露出困惑的表情。

眼看車門就要關閉,他隻好插隊繞過嚴沉,在關門前最後一秒跳上了車。

嚴沉佇立原地。

他拿出手機,想看看天氣預報,暴雨到底什麼時候下,卻在解鎖後心不在焉地點開了聊天應用。他的視線落向群聊的對話方塊,氣息一寂,黑眸裡翻滾惻惻煞氣。

砰地一響,嚇得旁邊等車之人紛紛朝這邊張望。隻見一個神色冷冽得可怕的男生,把手機狠狠砸在電線杆上。他用力極重,手機螢幕霎時四分五裂,攥得骨節青白、泛出青筋的拳頭也溢位鮮血。

53

莊寧不清楚自己該去哪裡找白津遙。

想到白津遙在A大唸書,或許他的同學會知道,莊寧匆忙打車往A大趕去。

暴雨將至,城市的主乾道水泄不通。莊寧本以為打車會更快,冇想到堵在路上。

坐在車裡,他又給白津遙打了幾次電話,依舊無人接聽。

“能再快點嗎師傅?”莊寧著急催促。

“我想快也快不了啊,”司機無奈地指了指導航,“瞧瞧,每條路都紅得發紫……前頭還有事故,幾車撞一塊兒了。”

莊寧焦躁不已,腦海裡再次閃過阿宋發給他的照片,以及對方幸災樂禍的話語。

——你說照片裡的人是不是白津遙?

——要真是他,可藏得夠深的,完全看不出來啊。

——我就納悶怎麼董澤俞瘋狗一樣迷他,兩人早就上過床吧。彆說,我看了都有點忍不住。

莊寧呼吸發緊,憤怒與擔憂揉成一團,壓得胸口生疼。隔著車窗,他瞥見街旁有一個地鐵站,急忙抓住車門開關:“師傅你停一下,我在這兒下車!”

地鐵裡同樣人滿為患,麵容麻木的眾人也似乎包裹一層不透氣的潮濕。

莊寧擠在車廂裡,隨人群晃晃盪蕩,等他終於走出地鐵,電閃雷鳴、天際昏暗,暴雨已經轟鳴著砸向整座城市。

莊寧冇帶傘,也顧不上買傘,一頭紮進雨水裡。

A大很大,莊寧到處問人,終於在一間自習室找到兩個經濟係的學生。

自習室很空,那兩個男生坐在最後一排,腦袋湊在一塊,鬨笑著私語。

莊寧渾身濕透,狼狽得不得了,上氣不接下氣問:“請問你們知道白津遙在哪嗎?”

聽到這個名字,兩人不約而同閃過詭秘神色,其中一個男生拖長音調:“他是我們係的,找他啊?”

“是!”莊寧忙答,“我怎麼都聯絡不上他。”

“現在放暑假了啊,”男生眼珠滴溜溜轉,“他又不在學校……”

莊寧一聽,傻了眼。該死,他怎麼冇想起來,現在是暑假!

男生戲謔道:“美女你找白津遙做什麼?彆找了,他搞不好跟哪個男的待在高階酒店,哈哈!”

旁邊的同伴跟著笑起來,拿肩膀撞了撞自己朋友。

瞬間,莊寧意識到,這兩人也看到了照片。他臉色垮落,以一種與秀美外在不相符的口吻,惡狠狠罵道:“操,關你們屁事。”

他罵完,掉頭衝出教室。

狂風捲起雨水,浪潮般拍打莊寧,校園的暮景宛如異境混沌迷濛。莊寧按捺心中不安,想使自己冷靜點。

不行,不能這樣瞎找……他應該先找地方避雨,然後聯絡阿宋,阿宋或許能幫他打聽到白津遙住址。

目力所及,他看見一個停放自行車的棚子。莊寧轉身朝棚子跑去,跑到一半,腳步突然停住了。

密集雨水捲起層層水霧,模糊的視線裡,一個清瘦身影靜靜立於佈告欄前。

砰。莊寧聽見自己心口一跳。

是他……

在雨鳴、喘息與心跳聲裡,對方頭髮與衣衫被**澆透,卻置身滂沱雨水,背對莊寧一動不動。

而他前方的佈告欄,釘著幾張照片。

正是一小時前,阿宋發到莊寧手機上的照片。

照片最早來自A大校內論壇一個匿名發貼。帖子發出後,迅速在學生中傳播。

釋出者是新註冊的使用者,或許為規避罪責,冇有直接點名道姓。而是以「學生會重要乾部」、「知名企業獨子」等詞彙指代。

但這些詞彙讓所有人自然而然聯想到白津遙。照片裡的男生擁有與白津遙極為相似的身形氣質,卻與他平日所呈現的樣子大相徑庭。

即使冇有拍清楚麵容與私處,**放蕩的場景仍具有巨大沖擊力。那個在師生眼中,斯斯文文、毫無瑕疵的青年,以一副截然不同的麵貌橫陳床上,揉皺的床單散落情趣道具,手腕與腳踝被繩索捆縛,蒼白**的肌膚佈滿**淤痕。

未見全貌,更讓人浮想聯翩。

不知白津遙與帖子的釋出者存在何種矛盾,這組照片還被列印出來,釘在圖書館外的佈告欄,以比網路上更加殘忍、觸目的方式,直接刺入當事者本人的瞳孔。

暴雨如注,白津遙單薄的身子被衝打得搖晃。莊寧深吸幾口氣,穩住心神,正要朝他跑去,另一個人自雨水裡大步衝出,三兩下扯下佈告欄的照片撕碎,用力按住白津遙肩膀。

“白津遙!”

白津遙冇有反應,那人又大喊一遍:“白津遙!”

聽見有人喊自己名字,白津遙緩緩抬起眼睛。有幾秒,像是不認識眼前之人,神色茫然,雙目無法聚焦。冰涼水珠不斷砸落,他整張麵龐濕漉漉的。

雨很大,風很冷。

白津遙周身冰冷徹骨,即使對方與他咫尺距離,他仍然視物不清。

“你跟我走。”嚴沉死死抓住他手腕。

一點一點地,白津遙意識到,自己正被對方拉著往前走。手腕好痛,疼痛延伸,胃部痙攣抽搐。

“嚴沉……”白津遙夢囈一般,嗓音輕細似一根風箏線,要在空中斷裂,“我現在明白了,原來你一點也不愛我。”

54

“你接近我,是為了給徐意報仇,徐意纔是你真正在意的人,”白津遙麵無表情陳述他所得知的真相,“徐意當時也被拍過視訊,你打算用同樣的方式回敬我。”

“冇錯,當初的確是我引導董澤俞,把他推到明麵,讓他帶頭排擠徐意。不過我冇想到他會把事情做得那麼出格。”

“這幾年,我經常做噩夢,不停夢到徐意跳樓自殺的晚上。徐意跳樓那晚,我還跟他見了麵,我都告訴他我刪了視訊,也跟他保證以後不會再讓董澤俞欺負他。

我冇有撒謊,我真的跟他說過……我記得的,那天晚上,他穿著體育課的短袖運動服,看起來很冷,我就把我的外套脫了給他。

他接了,他接了我的外套啊。我以為他聽懂了我的話。我怎麼冇有察覺?如果我能察覺他要自殺,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白津遙顛三倒四說完,安靜幾秒,忽然自嘲地笑了笑:“說這些,你一定認為我在狡辯。”

一顆雨水砸進眼球,痛楚異常,卻冇有淚水湧出——真奇怪,從嚴沉不告而彆後,他彷彿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白成華的死亡,他冇有哭。宮雪玲的謾罵,他冇有哭。傅加告訴他嚴沉的目的,他也冇有哭。

現在,嚴沉就站在他麵前,兩人捱得如此近,一聲聲呼吸都能感受到。他依然冇有哭。

正常人都會哭的。他連哭都不會,果然是怪物吧。

“照片的水印時間,是十月二十三日,徐意也是十月二十三日出的事。你是計劃在同一個日期發出來?”

“是。”嚴沉擠出聲音。

“既然如此,怎麼又冇發出來?”

天色暗下來,遠處電光閃動,翻滾的雷聲把大地震開裂縫。

雨水不分彼此的打濕兩人身體。嚴沉雙手攥住白津遙胳臂,感到這個被自己擁抱過很多次的人,前所未有的虛弱,像一團隨時會消散的輕煙。

龐大得鋪天蓋地的無措把嚴沉罩住了,他緊繃的神色碎裂,好一會兒才艱難開口:

“我當時的確計劃,要在徐意出事的同一個日期放出照片。徐意所遭遇的,也讓你體會一遍。”

“那怎麼冇做?從那時到現在又過去大半年,你除了不停上我,到底在想什麼?”

嚴沉冇有回答。

雨水轟鳴,兩人淹冇在無邊的浪裡。

白津遙微微眯起眼睛,彷彿陷入回憶,聲音輕了一輕:“你說徐意遭遇的,也要讓我體會一遍。那我現在告訴你,徐意到底遭遇了什麼。他被強迫拍的視訊,可比你拍我的過分很多。

視訊裡,董澤俞的笑聲肆無忌憚,鞋底踩著徐意腦袋,菸灰落下來,抖在徐意的鼻尖上。他命令兩個跟班掰開徐意的腿,把被傷害的下體仔仔細細拍進視訊裡。”

“夠了。”嚴沉語氣一沉。

“我猜……你看過那段視訊是不是?雖然我叫董澤俞刪了,但誰知道呢,那個不知道你用什麼辦法,搞得關進神經病院的B,其實是有點喜歡徐意的。他大概冇聽董澤俞的話,偷偷備份了一版。”

“不要說了。”

“至於董澤俞,是條瘋狗冇錯,”白津遙置若罔聞,“但有一句話他說得很對,他確實是為了我,才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

“他到死的一刻,想得也是我。”

“白津遙。”

“你知道董澤俞那條瘋狗要做什麼嗎?”白津遙遊離事外地笑了笑,“他想把視訊發給我爸,還有徐意他媽,讓徐意徹底顏麵掃地,抬不起頭,脅迫他們母子離開。”

“白津遙!”嚴沉動了怒意,額頭青筋泛起,想打斷他。

“為什麼不做得更徹底一點?”白津遙卻繼續挑釁,“我之前一直回想去年十月二十三號,我記得那天,你一言不發,動作很凶,讓我有些害怕。

我後來昏睡過去,冇意識了。我反正不知道,你做什麼都可以,何必隻拍我的床照,索性把我的臉,還有我那個怪異的下體拍進去不是更好?”

白津遙聲調漸漸發抖,看似無所謂的神色下,其實已瀕臨崩潰:“回答我嚴沉,回答我啊。你做得出來的,你比我狠多了,你如果想做,一定做得出來。”

“是,”嚴沉應道,低下頭盯著白津遙,黑眸暗色翻湧,佈滿血絲,“我本來的確打算,讓你雙性的身體也被所有人知道。“他嗓音嘶啞至極,像是喉嚨裡割開血腥,”不過我冇有做到。”

白津遙輕輕一笑:“真好,你竟對我手下留情。”

“不是對你手下留情,”嚴沉眼底暗暗一片,事到如今,也不必隱藏內心最深處的陰鬱與乖張,“我之所以冇有拍攝清楚完整,拍了之後又遲疑不決,一直冇有發出來,並不是想給你留餘地。而是因為即使懷有憎恨,你私下的樣子,我仍然不願意讓其他人看到。”

“校內論壇帖子已經被刪除了,其他的傳播鏈我也會去處理乾淨……”嚴沉按在白津遙身上的力道緊了緊,“照片冇有拍清楚你的臉,無法證明是你,你不用做任何迴應。”

“何必呢,”白津遙垂下眼睛,慘然一笑,“你,我,還有每個認識我的人,一眼就看得出來,照片裡的人就是我啊。”

“就這樣吧,”他聳聳肩,“我要走了,鬆手。”

嚴沉冇有鬆開,反而更緊地抓著對方。

“鬆手。”白津遙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絕望。

“你還想做什麼?”見嚴沉不肯放開,白津遙忽然激動了幾分,“你已經替徐意複仇了不是嗎?還是說現在的程度不夠,你認為我需要遭受更大的懲罰?”

不是。

刀口鈍鈍割開嚴沉心臟,粘稠晦暗的泥沼從裡麵滲出。嚴沉呼吸吃力,每道骨頭縫隙都被穿鑿一般陰冷發痛——他冇有辦法看著白津遙這幅樣子,對他說話。

“白津遙,已經結束了,我並不打算再傷害你……”

“不打算再傷害我,”白津遙喃喃重複,垂下眼睛笑了,“那天早上,你為什麼不辭而彆?”

嚴沉一滯。

“因為你打算丟下我,像丟垃圾一樣丟下我。”白津遙替他回答,“跟你表白的我很可笑吧?冇錯,我的確愛上了你,愛得甚至可以放棄二十一年白津遙所掙紮求得的一切。

可是原來,原來一切是我自作多情,我在你眼裡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你根本不愛我,你不僅不愛我,你還厭惡我。你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嗎?”

“你不必再琢磨怎麼報複我。”白津遙深深吸氣,眼睛瀰漫開通紅的水霧,“嚴沉,你已經把我殺死了。”

如同劈頭一記悶棍,嚴沉腦袋嗡地作響,僵在原地,抓著白津遙的手一時脫力。

“如果你對我也有一絲憐憫,那麼嚴沉……”白津遙抬起手背,重重擦一把滿臉水漬,話語從唇齒吐出,旋即被轟鳴的暴雨衝散,“求求你,放過我吧。”

白津遙說完,拚儘全力推開嚴沉。

他在雨水中背過身,冇有再回望後頭曾讓他眷戀、依賴的男生,一步步往前走。

嚴沉冇再跟上來。

雨水不停地砸落,白津遙往前走著,卻不知前路在哪裡。

如果他能被雨水分解掉就好了。這樣,他就不用絞儘腦汁,想出一個容身之所。

不知走了多久,白津遙腿腳發軟,失去重心摔倒。

膝蓋與手心火辣辣疼。他撐著地,想站起來,試了好幾次也冇成功。他索性放棄,抱腿坐在地上,任暴雨不斷把身體澆透。

腳步聲靠近,一具溫熱的身軀貼住他,把他小心又輕柔地抱起。

莊寧的麵孔出現在白津遙視線裡。

莊寧抱著白津遙,從雨水裡伸出手,撫摸白津遙濕透的亂髮,一遍遍說:“沒關係,我帶你走,我帶你走。”

一股洶湧的疼痛自白津遙胃部上湧,順著食道灌入喉嚨與鼻腔。淚水忽然從酸脹的眼眶裡大顆大顆掉落。在嚴沉麵前勉力維持的最後一絲體麵消失殆儘,白津遙蜷在莊寧懷中,狼狽地佝僂背,一邊哭泣一邊嘔吐出來。

55

莊寧打上計程車,對司機直接說了自己的住址。

白津遙臉上比紙還白,悶頭一聲不吭,濕透的身體止不住顫抖。莊寧把他往懷裡抱緊,試圖渡去自己體溫,讓白津遙稍微好受些。

白津遙冇有抗拒莊寧。

他雖睜著眼,卻像陷入昏睡,目光渙散地落向地麵。

汽車在城市的海裡前行,捲起一浪一浪水霧。不好容易到家,莊寧帶白津遙進屋,快步跑進浴室。

“趕緊洗澡,不然會感冒的!”

莊寧衝白津遙說。

白津遙靜靜站著,對他的話漠無反應。莊寧見狀,丟開熱水流淌的花灑,抓著白津遙的手,把人拉進浴室。

他看著白津遙,猶豫兩秒,抬手給白津遙脫去濕衣服。

伴隨衣物剝落,白津遙的身軀**敞露,背脊錯雜陳舊的鞭痕毫無防備闖入莊寧眼眼底。

莊寧心中一驚,怔然停下動作。隨即他意識到自己反應太明顯,又慌忙收斂驚疑之色,繼續幫白津遙脫衣。

“沒關係,沒關係的,”莊寧心跳亂了節奏,白津遙身體的傷痕像是藤蔓,在他的腦海纏繞,“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這一切不是你的錯。”

白津遙聞言,神色輕微動了動,眨了眨眼,慢慢看向眼前之人。

他有些困惑與古怪。眼前一切是否另一場幻覺?他跟莊寧不算熟悉,莊寧為何要對他好?

一旦思考,就像被一雙粗暴的大手撕扯,每根神經斷裂般疼痛。他停止思考。

“我自己來吧。”

白津遙說。

莊寧收回手,後退一步,視線粘在白津遙身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白津遙,對方淺淺笑著,獨特的氣質給予他的心神震盪的衝擊。他冇辦法否認,那瞬間,就像迷失者尋求神祇,他幾乎攝魂。

白津遙常去美術館。去美術館,總要在咖啡館點杯咖啡,在窗邊獨坐,望向落地玻璃外的草坪。

莊寧一次次在旁偷偷注視,卻從未主動靠近。

白津遙的世界太耀眼,他很清楚,自己冇有機會涉足。

——但現在,被眾目淩遲、無家可歸的白津遙,讓莊寧第一次感到觸手可及。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白津遙垂著眼,若有所思開口,“莊寧,你真知道我的秘密是什麼嗎?”

說著,他嘴角一勾,無聲笑了笑,手扶住牆磚,抬起一條腿,當著莊寧的麵,把沾濕了微透的白色內褲從足踝拽下。

莊寧呆住了,魔怔似地動彈不得。

白津遙脫去全身衣物,一絲不掛呈現於莊寧麵前。他靠近過來,呼吸交錯裡,忽然抓住莊寧的手,引向自己腿間私處。

莊寧心跳如擂,下意識要抽手,卻被白津遙牢牢製住。他掙動不得,呼吸陡地熱起來,不斷升高的溫度裡,忽然神色一變,難以置信地抬起眼,直勾勾盯著白津遙。

白津遙撥開莊寧垂落的烏黑長髮,湊到他耳邊,細聲問:“知道了嗎。”

莊寧麵色刷地漲紅。

“這纔是我的秘密。”白津遙鬆開他,“嚇到你了。”

“不,不是,”莊寧脫口否認,腦子裡一團漿糊,說話都磕磕跘跘,“我先、我先出去,你快洗澡。”

莊寧無法與白津遙對視,指尖細密發麻,溫熱柔軟、浸潤濕意的觸感久久無法消散,蒸得他掌心出汗。他喉嚨突然燥極,稀裡糊塗又說了幾句,卻壓根不知在說什麼。

莊寧逃出浴室,手忙腳亂開啟衣櫃,一把撥開掛得滿滿噹噹的女裝,翻出一套冇穿過的乾淨衣褲。

他折回去,敲敲門,不敢與白津遙對視,把衣褲往門邊凳子上一放,又匆匆掩門。

在門外站了七八秒,這纔想起到自己渾身也被淋透,莊寧一咬牙,恨恨扇了自己一掌,脫掉衣服找毛巾隨便擦了擦,也換上家居服。

時間流逝得無比漫長。

莊寧心不在焉,坐不住,乾脆鑽進廚房做晚飯。

他煮飯,洗菜,切菜,準備得差不多了,白津遙仍冇出來。

浴室裡傳出嘩然水聲,除了水聲卻冇有其他聲響。莊寧放心不下,敲門問:“津遙?”

冇有迴應。

莊寧又喊一聲:“你還好吧?”

依然無人應答。

“我進來一下。”

莊寧推開浴室,熱霧撲麵而來。隔著霧氣,白津遙坐在牆角,埋低頭,雙手抱住膝蓋,宛如瀑布裡的嬰兒,任水流從頭到腳,不斷擊打自己身體。

莊寧走過去,很輕地拍拍他肩膀。

白津遙一頓,麵龐緩緩抬起,目光迷濛地看向莊寧。

他慢吞吞想:我在哪裡,他是誰?

哦。想起來了。我跟莊寧回了家。我淋了雨,莊寧要我洗澡。我洗澡時覺得好累,就抱腿坐下來。然後,我睡著了。

“太困了,”白津遙揉去眼睫上的水珠,“不知怎麼睡著了。”

“嗯。”莊寧笑了笑,冇多說什麼。

等白津遙換好衣服出來,莊寧開啟電視,調到一個看起來很熱鬨的綜藝節目,繼續回廚房做飯。

半小時後飯菜燒好,莊寧端出來:“津遙,吃飯啦……”

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

白津遙冇有在看電視,而是蜷進被子裡,睡了過去。

莊寧放下碗筷,輕手輕腳走到床邊,俯身下去,見白津遙閉著眼睛,呼吸綿軟,整個人安靜不動,是真的睡著了。

直到這時,莊寧纔敢放肆打量白津遙。

白津遙頭髮柔軟,外國人一般的褐色,與他濃密睫毛一樣色澤。他鼻梁挺翹,嘴唇很小,原本唇瓣很紅,此刻卻蒼白得毫無血色。

莊寧回憶起自己撞見的場景。

那個在暴雨裡,白津遙與之發生激烈爭吵的男生,似乎正是私密照外泄的元凶。

白津遙一看就很喜歡對方。

莊寧不知道兩人有什麼衝突,竟發展到如此難堪的一步,捨得讓白津遙承受這樣的傷害。

莊寧也無意去探究。

無論白津遙有多喜歡那個男生。現在,白津遙躺在他的床上,蜷在他的被子裡,和同樣無法以真麵目示人的自己待在一起。

“好難過,好累,對不對……我那時候也一樣,失去家人,像孤魂野鬼,什麼都不想做,隨便找家賓館,從早睡到晚,又從晚睡到早,睡到口袋裡一分錢都冇了,被賓館的人轟出來。

我走在街上,太陽很刺眼地照著,兩腿都是軟的,一條街冇走到頭,就摔倒在地上起不來。”

莊寧跪到床邊,歪著腦袋,柔順的黑髮沿著頸子灑落肩頭。他捧起白津遙的手,虔誠吻了吻白津遙手背,“每個人都有秘密……比起來,你的秘密一點也不算什麼。白津遙,我不會傷害你的,隻要你願意,我會一直陪著你。”

56

太陽把海水曬得滾燙。

空氣裡無一絲風,海水也如死去一般,目力所及,隻有無邊無際的海域。

水流淌麵板,雲懸停天際,他彷彿浸泡於福爾馬林標本。

不安從心底一圈圈擴大。

“嚴沉?”他聽到自己喊出一個名字。

聲音隨即蒸發在日光裡,他想不起名字的主人。

“嚴沉?”

“嚴沉你在哪裡啊?”

不管喊多少次都無人迴應。滾熱的浪潮掀打過來,模糊了視線。他努力抬手擦掉水,怎麼都擦不乾淨,水裡的鹽分滲進眼眶,痠痛不已。

隱隱的一抹影子浮現遠處海麵,他心臟一跳,急忙往影子遊去。海潮帶著阻力衝擊身軀,水花刺目飛濺。他很快失去體力,但他仍咬著牙,拖著灌鉛的肢體往影子遊動……

——嚴沉!

他剛要再次喊出這個名字,聲音衝到齒邊,又無征兆地打住。

水麵上的影子,並非他尋覓的人。而是一尊嬰兒臂膀大小的神像雕塑。

是天女,有張極美麵孔,散發被曬得熱騰騰的妖氣。天女歪倒於海麵,如犯惡行,被異教的造物神驅逐。

僵硬一瞬間傳導肢體末端。

他被水淹冇,渾身僵硬無法動彈。放逐的天女被海水搖晃,嘴角笑意如波紋盪漾。她低垂的眼睛緩緩抬起,盯向他——

白津遙在喘息聲裡陡地睜眼。

夢境急遽消退。

“津遙?”莊寧從地鋪上翻身坐起,“你怎麼了?”

白津遙呼吸困難,緊緊攥住衣襟坐在床上。腦袋脹痛,太陽穴突突直跳,殘缺的意識隔了幾秒才緩緩拚合。

他在莊寧這裡待了三天、還是四天?

這三、四天,他冇出門,晝夜混亂地躲在床上睡覺。他冇有進食**,差不多兩天冇吃東西。

莊寧反覆勸說,才勉強起床吃幾口飯。可一吃東西他就噁心,甚至有一次吐臟了莊寧的床。莊寧卻不以為意,抱住臟汙的他,一遍遍對他說沒關係。

窗外漆黑,萬籟俱靜,薄薄月色映入室內。

白津遙抱腿坐在床上,嗓音乾澀地開口:“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一時房內安靜無聲。

半晌,莊寧回答道:“你第一次來咖啡館,我就記住了你。你也應該能察覺到吧,我總是忍不住把目光落到你身上。”

“你總是一個人過來。但是有次,你不是一個人,而是跟一個女孩一起。我偷偷想那就是你的女朋友啊,真好看,和你好搭對。”

“她不是我女朋友,“白津遙淡淡否認,“她是其他人的未婚妻,我騙了她,讓她喜歡上我。我這樣做,不過是想回敬她未婚夫對我的羞辱。”

“我從小到大,總是不斷做這種事……”白津遙低笑一聲,“好像身體裡存在一頭怪物,誰讓我不痛快,讓我覺得不安,怪物就會冒出來。我不隻是傷害了那個女孩,我也傷害過其他人。”

“其中,就包括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七月夏季的夜晚,白津遙渾身發冷,手指死死摳住冷汗沾濕的褲腿。

“我知道他冇什麼壞心思,不過是傻了點,妄想著兄友弟恭,希望能跟我像真正的兄弟一樣相處。

但他不知道,我其實很牴觸他,我想趕他走。所以找同學欺負他,希望他在學校待不下去,能夠主動轉學。”

“那個欺負我弟弟的人,你也認識的,就是董澤俞。”

“不過董澤俞好瘋啊,他居然找人猥褻我弟弟,拍下弟弟遭受淩辱的視訊,想發給我爸跟他媽。我弟弟承受不了,從教學樓的天台跳了下去。”

聽到這裡,莊寧的神色怔了怔。

“我弟弟冇有死,但比起死,也好不了多少。他現在半死不活的,變成植物人,直到此刻還躺在醫院裡。”

“說起來,冇有我,他就不會被霸淩,我總是對自己說不是我的錯,我也不想的,其實很自欺欺人對不對?”

白津頓了頓,垂下眼眸,嘴角扯出一絲模糊笑意,“嚴沉和徐意那麼要好,他報複我,也算理所應當。”

“哦,對了,董澤俞以前還強姦過一個剛出道的偶像。我找到那個女孩,引導她在采訪時爆出了董澤俞的行為……我根本不是為了幫那個女孩伸張正義。不過是把她當槍,想要擺脫董澤俞的糾纏罷了。”

“莊寧,”白津遙嗓子一啞,“我這種人,你冇必要對我好。”

他說完,疲憊層層疊疊湧起,鑽回被子裡閉目不言。

當他即將昏沉沉睡去,莊寧走過來,跪在床邊。

“我不介意,”莊寧語氣很輕,卻很明確地說,“我一點也不介意你以前傷害過誰,做錯過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白津遙的腦袋:“這麼說你現在一定很難相信。但是我會陪著你的,你也陪著我,好嗎?”

白津遙想說話,可是意識被拉向深處,他還冇開口就又墜入夢境。

無邊無際的海。天地靜止。水流不斷拍打麵板。天女像在海麵上漂浮。

白津遙再次醒來,到了清晨。

莊寧也跟著醒了,他聽見窸窣聲,起身開啟檯燈,竟看到白津遙一聲不吭,滿臉淚痕。莊寧心中一緊,快步走過去抱住他。

“怎麼哭了?”

“現在幾點?”

“早上六點,”莊寧眼神憂慮,“你再睡會兒吧。”

白津遙搖搖頭,從床上起來。

“我回去了。”他說。

莊寧吃了一驚:“回去?現在嗎?時間還很早……你再多睡會兒吧,吃完早飯再說。”

“不了。”

“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白津遙頓了頓,“莊寧,我想一個人待一待。”

莊寧侷促地哦了聲。

白津遙換好衣鞋,開啟房門。清晨的空氣與光線從門外傾瀉,他湧起一股久未出門的眩暈。

“這幾天多謝你的照顧。”白津遙說。

“津遙……你還會回來找我嗎?”

白津遙一頓。

莊寧走近,漂亮的眼睛深深看他:“你還會回來吧?”

白津遙沉默幾秒,微微點了點頭。

——房中一切,似乎維持了白津遙離開那天的模樣。

白津遙站在玄關,被恍惚吞冇。他慢吞吞回想,那天早上,嚴沉接到福利院的電話,趕去見院長最後一麵。

他了無睡意,也冇有再睡,整理了出差的行李,去機場與父親彙合。

短短半個月,如同一出蹩腳的三流戲劇,情節突兀推向**,又猛然跌向結局。

現在想來,他真的衝動之下,坐一整夜車,跑到小鎮找過嚴沉嗎?真的在那個潮熱的小鎮與嚴沉待過兩天嗎?

一旦時間流逝,那麼當初發生的一切,也被迅速沖刷、分解,消失得無影無蹤、無從證明。

什麼東西把胃部狠狠擰著、絞著,白津遙再次湧起噁心感。他跌跌撞撞衝進洗手間,趴著馬桶蓋猛烈嘔吐起來。

吐得喉嚨灼痛,吐不出東西了,白津遙呼吸紊亂,扶牆起身,望向鏡子裡的人。

好一會兒,他認不出那個人。

那個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彷彿一具死氣沉沉的軀殼。

白津遙轉過身,搖搖晃晃走幾步,爬進浴缸。他開啟水閥,溫水緩緩注入,像某種流動的吞吐呼吸的生物。

白津遙閉上眼睛,軀體下沉,溫水浸冇他的手腳、胸膛、脖頸、下頜、鼻腔……

某個瞬間,原本淹冇他的水流忽然褪去,如一層皮肉從骨骼上撕下。白津遙被一股力道撈出浴缸,嗆得激烈咳嗽。

嚴沉臉色陰沉得可怕,扣著白津遙身體的手勁極大,要把他骨頭硬生生捏碎般:“白津遙,你他媽想做什麼?”

57

白津遙彎下腰,一味地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根本顧不上回答嚴沉的質問。

咳了許久,他稍微平複氣息,抬手抹去麵龐水漬,透過潮濕睫看向出現於眼前的人。

他扯了扯嘴角:“嗯,你怎麼在這裡?”

嚴沉冇說話,下頜緊繃著,眼神彷彿變天之際壓低的陰雲。白津遙一扭頭,揮手掙脫嚴沉,一路滴著水去了臥房。

白津遙開啟衣櫃,正從櫃子裡找衣服換,櫃門忽然震了一下。嚴沉把手按在門板上,陰鬱地盯著他,語氣不穩問:“回答我,你剛纔打算做什麼?”

——這些天,嚴沉一直在找白津遙。自那天暴雨裡分道揚鑣,白津遙人間蒸發,手機無人接聽,不在自己的公寓,也冇有回本家處理白成華的後事。

他的消失讓嚴沉心中瀰漫古怪的不安。嚴沉跑來白津遙公寓的好幾次,這套他們曾經親密相處過的房子,每次都維持無人造訪的空蕩。

直到今天。

推開浴室門的一刹,就像冷硬的子彈鑿穿太陽穴,嚴沉血液凝固,寒氣直竄心口——浴缸的水流嘩然往外,不斷漫出浴缸,已淌得滿地都是。

白津遙停止翻找衣服的動作,慢吞吞轉過身,目光露出幾分迷茫。

“我不知道……我很困,所以睡著了。”

“睡著了?“嚴沉咬牙切齒,“白津遙,你差點把自己淹死了!”

白津遙輕輕發出一聲笑。

“那不是很好,”他笑著,低下腦袋,慢條斯理解襯衣鈕釦,“正好如你所願。”

嚴沉一陣心煩意亂,扳過白津遙肩膀,將他抵死在自己身體與櫃門之間。

兩人咫尺之隔,白津遙仰起頭,見嚴沉眉頭緊鎖。恍惚之間,給人一種似乎也陷入無措的錯覺。

兩人目光對視,一時都冇有說話。

嚴沉喉結滾動,過了好一會兒,微鬆開關節力道,嗓子有些啞地說:“內網的帖子已經刪除了……至於那些照片,憑藉幾張冇拍到臉的模糊照片,不能證明任何事,指向發帖人惡意為之就可以。你不要再擔心照片的事,我會處理乾淨。”

“哦,”白津遙心不在焉說,“好呀。”

無力感陡然席捲嚴沉。以前的白津遙,黏他,要他,迷戀他,讓他感到可以百分之百地掌控。

可是現在,遭遇家庭變故,又被他狠狠傷透的白津遙。即使站在他麵前,也像是一縷煙,隨時會消失。

“你不要亂來,”嚴沉艱難道,“我說過,我不會再對你……”

“彆說這些了,”白津遙忽然打斷,“要不要**?”

嚴沉一怔。

“你來找我,難道不是為了這個?”白津遙軟軟貼在嚴沉身上,“這幾天,我呢,不知道怎麼回事,待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從早到晚、半睡半醒躺在床上,不停回想,回想你一次次操我的時候,到底有冇有一點喜歡我?

我想得腦袋都痛死了,像被一把錘子敲開,把腦漿都摳挖出來。然後,我突然反應過來。

我為什麼要想這些?我憑什麼幻想你喜歡我?我他媽真是蠢透了……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當婊子操的時候,會喜歡那個婊子嗎?嚴沉,你之所以操我,不過因為我這幅身體,還算好操是不是?”

白津遙說著,手滑到嚴沉小腹,打算解對方褲鏈。

嚴沉一把扣住他手腕:“夠了遙遙。”

因為這聲稱呼,白津遙動作一頓,嘴角凝固,突然笑不出來。

氣氛再次陷入壓抑的沉默。

在這間房裡,很多很多次,兩人**地抱在一起,抵達**。而現在,明明離得這麼近,卻隔著深不見底的裂縫。

白津遙把肩膀靠在櫃門上,低聲說:“既然不打算**,那你走吧。”

嚴沉的手還抓著白津遙的手。冰涼,瘦削,虛弱。他無意識關節用力,試圖更緊地攥住對方。

“這是我家——”白津遙的口吻冷卻下來,一點點地,把手從對方指間抽出。

他閉上眼睛,一字一字吐出聲音,“嚴沉,你走吧,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了。”

——伴隨青年一起時光停滯的,還有他的容貌。

青年長睫緊閉,黑髮灑在枕上,麵容仍如十七八歲的少年。

郊外的夜色格外漆黑,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白日裡能望見的湖泊與山巒都被黑夜吞冇了,隻有醫療儀器不間斷運轉的病房裡,仍然亮出燈光。

嚴沉靠在椅上,目光落向窗外,不知過了多久,才渾身發冷地回神。

嚴沉低頭,注視病床上安靜沉睡的青年,緩緩地問:“那時候,你究竟為什麼選擇自殺?”

病床上的人麵色安靜,甚至帶著一絲睡夢的恬靜。他冇有回答,陷入植物人狀態幾年的他,自然不會知道,他的事故對嚴沉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如果徐意不轉學到A市,就不會遭遇霸淩。而徐意之所以轉學到A市,是因為他。

因為他在徐意向他告白時,拒絕了徐意。

暑假的某個夜晚,那天是徐意生日。徐意拉著嚴沉去海邊,兩人脫了鞋子,走在細軟的沙灘上。

徐意喝了點酒,臉蛋紅撲撲的,眼睛在星空下閃動細碎光澤。他走著走著,忽然轉過頭,在海浪翻騰的聲響裡,深吸口氣,大聲說:“我喜歡你!”

嚴沉站在原地,一時冇有聽清,自己的好友在說什麼。

見嚴沉冇反應,徐意捧起嚴沉的臉,仰頭把唇覆了上去。柔軟的唇瓣輕輕接觸一瞬,嚴沉僵住了。

“我說的喜歡……是這種,”徐意的呼吸短促又溫熱,拂過嚴沉下巴,“你會覺得噁心嗎?”

嚴沉不覺得噁心,也冇有感到興奮、緊張或者血液加速。他隻是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徐意。

他跟徐意很要好,在福利院,他隻接納了徐意的親近。對他而言,徐意很重要,但他冇有想過,徐意會對他產生「愛情」。

在意外、不解與困惑裡,十六歲的嚴沉拿開徐意擱在自己臉上的手,看著眼前緊張得臉色通紅的男孩,直截了當說出了內心想法:“我冇有感覺。”

一夜間,兩人親密的狀態被悄然打破。

不久,徐意決定轉學,離開福利院,隨母親返回離開許久的A市。

“我一開始,的確是出於報複的目的接近他,”嚴沉自言自語,“後來……我為什麼動搖了?”

“上個月院長過世,我回福利院,他竟然從很遠的另一個城市,坐整晚的車跑過來,出現在我麵前。他的做法那麼衝動,一點也不像他。”

“然後我是怎麼做的?我走了,在清早他還睡著的時候,我離開福利院,一個人返回了A市。”

“我打算就這樣結束跟他的關係。但是我冇有料到,我本已經決定放棄,不想要再施加給他的報複,還是施加在了他身上。”

“以一種非常殘忍的方式。”

嚴沉前傾上身,雙手疲憊地按住額頭。人與人的情感,複雜幽深,無法被理性與邏輯拆解。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多麼無能為力。

徐意安靜沉睡,始終一言不發。嚴沉也不再開口說話。時間在滴答滴答的指標移動裡流逝。直到夜幕褪去,晨光照入,房中渡上一層晨色的霧氣。

嚴沉緩緩抬頭,眼眶佈滿整夜未眠的血絲。他垂下眼眸,對徐意說:“小意,我走了。”

嚴沉離開後不久,值班的護士推門進來,檢查病房內的情況。她確認一切如常,走到窗邊,往外推開了一點窗。

夏天的風吹動潔白窗紗。護士站在窗邊,愉悅地吸了幾口浸潤花香的新鮮空氣,轉身拿起病曆本離開。她經過病床時,並冇有多加留意床上的青年。

因此她也冇有留意到,青年放在被子裡的手指顫了顫,一顆液體自他眼角無聲滑落,轉瞬消失。

58

接連兩日暴雨。

晌午時分,天色陷入怪象,雨水在電閃雷鳴裡猛烈拍打窗戶,似乎要爭先恐後逃入房間,卻又被玻璃阻隔,墜成線徒然滾落。

到第三天,暴雨終於停歇,日光從雲層傾瀉,房間一片刺目的通明,彷彿曝光過度又空蕩無人的劇院。

白津遙就這樣蜷在床上,不知過去多久,纔在手機響起的震動裡慢慢坐起身體。

床頭的手機亮著光,嗡嗡不停震動,又是廖秘書打來。

白津遙冇有伸手接聽。

這幾天,各色各樣的人,一股腦湧上來,給他打電話,跟他談繼承、談資產、談公司、談家業。

他聽著聽著便走了神,不知對方在說什麼,自己又回答什麼。等他放下手機,他的大腦總是一片空白。

白津遙冇有理會對方的電話,從床上爬起來,翻開冰箱,打算找點東西吃。

冰箱裡空空如也,白津遙冇力氣再買菜,煮了一碗清水麵。這些天他胃口很差,即使吃東西,有時也會吐出來。

他幾乎強忍噁心,把清湯寡水的麵艱難吃下肚,填滿自己隱隱作痛的胃部。

吃完飯,他冇有立即收拾碗筷。而是一聲不響坐在椅子上,漫無目的望向窗外天色。

午後的光線迎麵照射,他的瞳孔泛起灼燒的刺痛感。

大一入學前,他租下這套公寓。因為獨居,為了方便打理,租的一室一廳的小戶型。

前段時間房屋經紀詢問他要否續租,他想了想,說不續了,打算另找一套不臨學校、地段安靜的房子。他在說這件事時,腦海裡設想著與嚴沉一起生活的場景。

現在想來,隻剩自作多情的可笑。

不知道發了多久的呆,白津遙才起身收拾了碗筷,蜷在沙發上刷手機。

他無事可做,點開一款旅行應用,許許多多旅行地的風景圖片映入眼簾。

白津遙的指尖不停往下滑,竟冇有一個地方,能勾起他一絲半分興致。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翻了半天,白津遙怏怏放下手機,拉了毯子打算縮在沙發上再睡一會兒。

這時手機再次震動起來,白津遙以為還是廖秘書找他,瞥了一眼,卻是莊寧。

他拿起手機放在耳邊。

“津遙,”莊寧急忙問,“你還好吧?”

白津遙閉著唇,並不想開口說話。他忽然覺得異常諷刺,以至於嘴角無聲地扯動了一下,眯起眼睛望向天花板。

他的母親,怨恨他、詛咒他。他喜歡的人,之所以跟他在一起,也是為了報複他。

現在,唯一還關心他的人,竟是與他「不算熟」的莊寧。

雲層飄過天際,遮住了灑落客廳的光線,原本明亮的天花板忽然多出一團暗影。暗影自牆角生出,似尚未成形的胚胎,無聲又迅速地分裂繁殖。

見白津遙遲遲不語,莊寧有些不安:“怎麼了?”

白津遙臉色煞白,眼睛直愣愣地,死了一般盯牢天花板。

暗影逐漸幻化而生出形狀。

是那尊嬰兒臂膀大小的天女像!

第一次,白津遙聽見了天女的聲音,輕柔妙曼、如泣如訴,從遙遠的彼端直抵顱腔。

你離不開我了。

“津遙!”

莊寧提高音量的喊聲把白津遙一下子拉回了現實。他陡地驚醒,身體從沙發上彈起,整片後背淌出一層冷汗。

白津遙緊握手機,掌心全是汗,關節都泛出青白。他喉嚨啞了,發不出聲音。莊寧又追問了什麼,耳膜裡鳴叫著冇聽清楚。

“我冇事……”

“你在哪?”莊寧的咬字重了幾分,“我現在過來找你!”

“莊寧……”白津遙嘶聲打斷,“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離開家後,到過一個很美的小城市。你存夠錢,打算在那兒開家花店。”

莊寧不知道為什麼白津遙提及這個。白津遙情緒很不對勁,他於是放緩聲調,順著白津遙的話題說:“是的,怎麼問這個?”

白津遙的手顫抖起來,幾乎要抓不穩手機。他低垂眼睛,盯著木製地板。

可是那團陰影蛇一樣順牆縫蜿蜒爬下,攀住他僵硬的脖頸,嗬著氣,鑽入他的皮肉、骨骼、血管、內臟。

你離不開我了。

“我跟你一起去……”白津遙閉上眼睛,聲音細細發抖,“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待在這裡,我會被徹底吞噬。

59

汽車離開市區,駛入一條靜謐的林蔭小路。在小路儘頭,一棟白色建築越過繁茂的樹林出現在視野裡。

這家環境清幽的私立醫院,有他沉睡不醒的弟弟。

事故發生後,好幾次,白津遙一個人駕著車,會神思遊蕩,不知不覺把車開到附近。

可他每次遠遠望見醫院白樓,像從一場噩夢裡驚醒,渾身發冷,又調轉車頭落荒而逃。

這次,他卻踩動油門,繼續往前開去。

白津遙把車駛入停車場,靜默坐了片刻才推門下車。日光如有實質,重重往下砸落,打得他一陣眩暈。

徐意的病房在四層,最靠裡的房間。白津遙推開門,裡麵的中年婦人正邊織毛衣邊看電視節目。

她聽見聲響,停下手中針線,轉頭笑道:“怎麼就來了小沉?不是說——”

話未說完,徐晴睜大眼,戛然打住音。

“阿姨。”白津遙說。

白津遙臉色蒼白,形容消瘦,似乎許久冇有睡過一場安穩覺,眼睛下是倦倦陰影。

徐晴知道白成華出車禍的事。雖然她早與白成華失去感情,可對方竟這樣慘死,又是徐意生父,這些天她心中也不好受。

她一直為自己曾是第三者而羞恥。這種羞恥直到此刻,依然讓她在麵對白津遙時感到侷促不安。

“你坐、你坐,”徐晴站起身,掌心擦過裙襬,“吃……吃蘋果嗎,阿姨給你削個蘋果。”

“不用了,”白津遙說,“我想跟小意單獨說會話,方便嗎。”

徐晴一愣,說:“好。”

急忙放下針線往外走,走了幾步,又想起什麼,返回來關掉播放的電視,這才小心關門離開。

電視一關,病房裡頓時安靜下來,白津遙走過去,抽把椅子坐到床邊,看向病床上的人。

徐意躺在床上,麵容安靜極了。一時間,白津遙有些迷惘,徐意好像還是還是當年的模樣,十七歲的少年,眉目乾淨,氣質溫和,像初夏的白雲。

“徐意,”白津遙低聲開口,“聽得見我說話嗎?”

等了許久,徐意一點反應也冇有。

“對不起,拖到現在纔來看你。”白津遙打破沉默,自嘲地笑笑,“不過你應該也不希望我過來吧。你恨死我了,對不對。”

徐意仍然冇有反應。

“那個晚上後,我很多次想。如果我當時冇有丟下你一個人在天台,你是不是就不會跳下去。

我很壞吧,讓人欺負你,還把你丟在天台不管。我是你哥哥,你想親近我,我卻對你做出那麼惡劣的事。”

“徐意,如果當時跟你說,你肯定不相信,我看起來什麼都有,但其實我什麼都冇有。

我從小就得不到其他孩子都有的父母之愛。因為我的身體不正常,我跟你不一樣,我生下來就是異物。”

“你的出現……”白津遙的嗓音輕了輕,“更加讓我覺得,我是殘缺的。”

“於是我傷害了你。”

說到這裡,白津遙停下來。夏季的風撩動窗紗,掠過徐意髮梢。

大概是被風吹動的錯覺,白津遙看到徐意的眼睫動了動,像做了一場漫長的夢,終於要從意識深處緩緩甦醒。

白津遙恍惚一瞬,俯下身,握住徐意的手,把唇貼到對方耳側:“能聽到我的話嗎,醒來吧,不要再睡下去了。”

“不要再睡了,你有愛你的媽媽,還有,”他一頓,“那麼在乎你的朋友。”

“醒來,好好生活下去。我不會再打擾你。我會消失,會從這座城市,永遠、永遠消失。”

嚴沉過來時,一輛汽車正好自停車場離開,往醫院外的道路駛去。

嚴沉腳步一滯,眼中掠過愣怔。那輛車跟白津遙的車很像,他轉頭想要確認,汽車已經消失在了視線裡。

白津遙把視線從後視鏡收回,瞳孔在樹木透入車窗的斑駁陰影裡,覆上一層暗色。

他抹去腦海裡的殘影,往前開著,不停地踩油門加速,兩側樹木像翻湧的碧浪,急促往後擦過。

在一個急轉彎,一輛大貨車迎麵駛來。在跟白津遙的車交錯瞬間,突然偏離自己的道路,朝白津遙的車頭撞擊。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白津遙來不及反應,下意識急打方向盤,整個車身砰地一響,甩出道路,掀翻在路旁的泥地裡。

短暫的失去意識後,白津遙在汽車尖銳的報警聲裡,忍疼扯開安全帶,從裡麵爬出來。

還冇爬多遠,一團影子從高處罩下,穿工作製服的貨車司機,模糊的麵龐逆著光線,彎腰抓住他兩隻腳踝,將他整個人在泥地上往前拖拽,悶不吭聲地往大貨車拖去。

60

下午一點鐘,值班護士查完房,見冇什麼事,待在病房與徐晴聊了會兒天。

前些日子,護士長介紹了自己做幼師的侄子給她認識,兩人脾氣相投,有意交往試試。

小護士開心的模樣驅散了徐晴內心的陰霾。她還冇吃午飯,就收拾了東西,跟小護士一道往外走,快到門口時,原本靜止、停滯的病房,忽然破開一聲輕細、含混,彷彿掙紮太久才終於發出的呻吟。

電梯停了下來。

嚴沉走出電梯,穿過走廊前往病房方向,冇走幾步,胳臂被人拽住。

“嚴沉哥,”傅加紅腫著眼眶,“我給你打了好多好多電話,你都不接,你怎麼不理我?”

嚴沉冷冷看著他。

“我爸要把我送到國外姑姑那去,”傅加從冇被傅博山這樣嚴厲對待過,一說到這,就委屈抽泣起來,“那國家又小又破,我討厭那裡!我姑姑是修女,我也討厭我姑姑……”

“傅加,”嚴沉不耐煩打斷,“你的事,不用跑來告訴我。”

傅加聞言一顫,掉下大顆的淚來。傅博山雖然未明說,但他猜得到,傅博山突然雷霆大怒,強迫送他出國,一定跟自己惹怒嚴沉有關。

想想也明白,他擅動嚴沉電腦,嚴沉肯定非常非常生氣。

但即使……即使自己做錯了事,有必要受這麼重的責罰嗎?他好不甘心。

憑什麼?

憑什麼維護那個人?

“我都知道了,他傷害過徐意哥,是他害徐意哥變成現在這樣的,”傅加咬了咬唇,“你拍那些照片,不也是為了報複他?你不把照片發出去,是同情他,覺得他可憐?他一點也不可憐!

他都是裝的,他那張臉把你騙了……就算我做法不對,我也隻是,隻是想給徐意哥報仇……”

嚴沉眼神發暗,盯著傅加,語速很慢地重複:“你說,你想給徐意報仇。”

傅加被嚴沉的眼神壓得心慌意亂,急急哀求道:“我知道錯了,我不想一個人去國外,我以後再也不做這種事了,你跟我爸爸說說情好不好……”

嚴沉眸中透出一絲譏諷,抬手捏住傅加下巴,把瘦弱的傅加推到牆邊。

兩人身體緊貼,嚴沉按牢傅加,目光如手術刀劃過對方肌膚。

“我很討厭彆人碰我的東西。”

嚴沉修長手指捏起傅加下巴,迫使對方把臉仰起幾分。傅加長得可愛,在學校肯定被哄著供著,尤其臉帶淚痕,更顯得惹人憐惜。嚴沉眯起眼睛,抬起另一隻手,隔衣服輕摸對方清瘦的身軀。

被意味莫名碰觸,傅加雙腿一下子軟了,幾乎站立不穩。

“有感覺?”嚴沉說,“這就站不住了?”

不知道多少次,傅加把自己躲在悶熱被子裡,撫慰身體,幻想嚴沉抱他、親他、碰他。

傅加心跳如鼓,渾身緊張得出汗。雖是午休時分,但住院樓的過道隨時可能有人進出,嚴沉竟毫不避諱,臉色平靜得辨不出情緒。

“嚴沉哥……”

傅加被摸得站不住,急促地喘氣,想要抓住嚴沉肩膀借力。指尖剛落在T恤布料上,嚴沉一側身避開了。他扣住傅加後腦勺,將其推回牆邊。

嚴沉微微欠身,貼在傅加耳邊,一字一頓說:“可惜,我冇有感覺。即使我這樣摸你,對你也一點感覺都冇有。”

話音落下,嚴沉鬆開傅加轉身欲走,這時電梯叮咚一響,不等門完全開啟,負責徐意的主治醫生就從裡頭快步出來。

嚴沉心頭一沉,直覺不對勁,攔住醫生問:“怎麼了?徐意有什麼事嗎?”

“剛剛護接到護士台電話,”張醫生扶了扶鏡框,氣喘籲籲說,“說是徐意甦醒了!”

丟在摺疊桌上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伴隨震動聲,摔裂的螢幕也幽幽閃光。

又是同一個號碼。

男人的注意短暫地從球賽移開,慢吞吞唸了遍來電號碼。坐在不遠處的白津遙,聽見這串號碼,麵色愈發慘白幾分。

“認識?”男人眼珠轉動,“怎麼大半夜給你打電話?”

白津遙手腳被綁住,眼睜睜看男人拿起手機,似乎打算接電話,他焦急搖頭:“不要……”

男人正要按接通鍵,手機忽然黑屏了。男人嘖一聲,把手機扔回桌上。

“真不巧,”男人說,“你手機冇電,關機了。”

手機關機。

現在,外界唯一能聯絡白津遙的方式,也切斷了。

白津遙從被撞翻的汽車爬出來,就被眼前高大的中年男性連拖帶拽塞進了貨車廂。

因為有氣囊保護,他冇有骨折,但腦袋被震得不輕。白津遙躺在空氣窒悶、黑暗晃盪的車廂裡,很快失去意識。

昏迷前,他心底閃念:白成華的死亡,不是一場意外。

當時撞白成華的貨車,大概就是今天撞他的同一輛。

等白津遙再次醒來,他發現自己手腳綁在椅子上,置身於荒廢的廠房裡。

他被玻璃渣劃破的傷口簡單處理過,已經止了血,男人見他醒來,還灌了幾口水給他。

此刻,男人坐在一張行軍床上,通過手機收看足球賽。

冇多久,球賽吹哨結束。

“操,又輸了。”男人扔下手機,嘟噥幾句臟話,把玩皺巴巴的煙盒陷入沉默。

昏暗冰涼的廠房裡,隻有月光薄薄灑在窗台。外麵樹影搖曳,大概是郊外。男人抬起臉,目光如野獸般射向白津遙。

“白成華是我殺的。”對方開門見山說。

灑在窗台的月色冰冷,白津遙打個寒顫。

男人咧開嘴角:“你去太平間見過他的屍體吧?車撞成那樣,他的屍體一定很難看。嗬嗬,大集團的董事長,多威風,死到臨頭,還不是跟我們這種雜碎一樣,不過一攤爛肉軟肉。”

“知道我為什麼殺他嗎?”男人摸出一根菸,點了火叼在嘴裡。他抽著煙,聊天似地開啟話匣子,“十幾年前,白成華賄賂官員,要拆掉我們鎮上的木料廠,建工業園。我帶著鎮子裡的人一起反對,白成華就找黑社會,放火燒我的摩托車,要給我教訓。”

“那天,我老婆本來上班去了。但她到單位發現忘帶材料,又臨時趕回家。她一進院子,見摩托車起火,打水想滅火……她剛跑過去,摩托車爆炸了。”

“我老婆被活活炸死了。”

男人抽了幾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接著說:“不隻我老婆,還有她肚裡的孩子,都在爆炸裡冇了。”

寒意沿白津遙骨頭縫隙蔓延。

他知道男人提及的事。當時,鎮子上的爆炸事故還上了新聞。隻是新聞爆出不久,就被白成華找關係壓了下去。

“老婆孩子冇了,我的心也死了,我當時隻剩一個念頭,就是跟白成華同歸於儘。可是,我那時真他媽蠢啊,看見白成華帶著老婆孩子,風風光光剪綵,恨紅了眼,什麼都冇想往上衝,冇捱到人就被抓住,關進了監獄。直到幾年前,托人幫忙,給我弄了個保外就醫。”

“出來的那些天,我一直找機會,想殺了白成華。白成華惜命,走到哪都帶著保鏢,很難下手。我就想,媽的,弄不死老子,也要弄死兒子。”

像是聽見一個恐怖故事,白津遙驀地抬頭,臉色刷地變了。

男人與他對視,抽著煙,嘴角勾了勾:“冇錯,我當時,決定弄死他兒子。”

“有天晚上,我擺脫警察的監控,一路跟著他兒子,見他兒子離開家去學校,走進一棟還冇建好的教學樓。我等巡邏的保安離開,也跟著進去。他兒子站在天台,我就從後頭把人推了下去。”

“你說,說什麼?”白津遙腦袋裡嗡嗡作響。

“當時那孩子穿著他兒子的外套,個頭也差不多,天又黑,我以為是他兒子,冇多想就把他推下去了,”男人回憶著往事,“直到那孩子往下掉,我才察覺不對,我大概推錯人了。我跑下樓,一看,那孩子被灌木接住,還剩半口氣。”

“學校保安聽見動靜趕過來,我顧不上管彆的,趕緊跑了,第二天我就被帶回監獄,直到前陣子纔出獄。”

男人說完,見白津遙整個人僵坐不動,臉色慘白如紙,忍不住笑起來:“不得不說,小少爺,你運氣真好。”

“那天晚上,本來要死的人,應該是你纔對。”

61

“不過,“男人話鋒一轉,目中露出凶光,“這次出獄我才知道……我當年也不算推錯人,那小孩竟然是白成華的野種。”

“哈哈,我殺了白成華,把他的一個兒子弄成植物人,也算給妻兒報仇了。”

白津遙天旋地轉,男人的話語重重砸下,整個世界都陷在潮濕陰冷的霧氣裡失速旋轉。

他牙齒打著哆嗦:“你還想做什麼?”

“錢,”男人咧開嘴角,“白成華死掉,給你留了很多很多遺產吧。我要錢,要拿你,換一大筆錢。”

他說著,控製不住地打個嗬欠,往行軍床上倒頭閉上眼睛:“老子也困了……睡一覺,明天再說。”

嚴沉扯開衣領,焦慮地放下手機。

白津遙始終不肯接他的電話。一開始,尚且還能接通,隻是無人應答,到最後,手機裡的音樂啪地一斷陷入寂靜。

那頭按斷了通話,還是手機冇電了?

嚴沉沉著臉看眼時間——接近淩晨三點了。這個點,白津遙應該在家吧。

他無法自抑製地產生一種上門去找白津遙的衝動。

就在剛剛過去的下午,出乎所有人意料,徐意從漫長的昏迷狀態中醒了過來。

乍然甦醒的徐意,情況非常不穩定,神情痛苦,整個人彷彿在水裡掙紮、顫栗,急迫想要說什麼,卻又無法用長久失去使用的聲帶組織音節。

徐晴見到自己兒子醒來,險些暈過去,倒在護士懷中哭泣,醫生則忙前忙後地安排檢查。

嚴沉俯下身,按住徐意的肩膀:“你想說什麼小意?”

“不……”

“不?不是?”嚴沉努力分辨徐意混沌嗓音裡的話語,“不是什麼?”

醫生在旁邊語氣嚴厲地拉住嚴沉,說病人狀態還很不好,讓嚴沉不要再打擾病人休息。然而徐意用一種近乎求救、非常痛楚的表情望向嚴沉。

“不是……”

淚水從徐意眼眶湧出,迫不及待卻又無能為力地要向嚴沉傳達什麼。

“哥、哥……”

說到這裡,徐意的力氣耗儘了,瞳孔再次渙散開來,又陷入昏沉狀態。

病房裡一片混亂與嘈雜,萬事萬物都在下墜。嚴沉的心臟也跟著下墜、下墜、墜入一團黑色迷霧裡。

“阿姨——”被本能的、直覺的不安侵襲,彷彿某種渾然未知的龐大生物要把他碾碎,嚴沉呼吸不穩地開口,“今天,除了我,還有人來看過小意嗎?”

徐晴恍恍惚惚,流著淚,過了一會兒纔回神嚴沉問她。

她喃喃道:“那孩子來了,那孩子……津遙來看了小意。”

嚴沉的手指張開覆住麵龐,眼睛在夜色裡泛滿血絲。二十歲的人生裡,他從冇像現在這樣焦躁困頓過,就像被丟入堅不可摧的鐵籠,隻能圍繞欄杆刻板地來回踱步。

徐意冇說完的話讓他渾身一陣陣僵硬發冷。

不行。

他要見到津遙。

他必須見到白津遙。

即使白津遙已經不想再見到他。

嚴沉一秒都無法再等下去。他趕往白津遙公寓,按下熟悉的樓層。當他走出電梯,原本又快又急的腳步突然頓了一下。

莊寧聽見動靜,以為是白津遙回來,也急急把頭轉過來。等他看清來人,麵色一瞬間變了。

“你是誰?”嚴沉皺了皺眉。半夜三、四點,一個高挑清瘦、烏黑長髮的少年守在白津遙家門外。一時間,嚴沉甚至冇分辨出對方是男是女。

“津遙是不是在你那裡,”莊寧臉色慘白,來不及自報家門,幾步衝上前揪住嚴沉衣領,“難怪我聯絡不上他!你又對津遙做了什麼!”

嚴沉莫名其妙,不悅地打量眼前之人。他不認識這人,也冇聽白津遙提及過這人。但顯然,對方與白津遙的關係很親近。

“你已經把他傷成那樣了,還要怎麼做啊?!你怎麼不肯放過他!”莊寧急得大吼,“我跟他約好晚上一起吃飯的,但他下午開始就聯絡不上了。你又對他做了什麼?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嚴沉身形一滯。

走道上燈光昏暗,瀰漫著夜深人靜的死寂。嚴沉低下頭,死死盯著莊寧,聲調突然陰沉得可怕:“你說,你也聯絡不上他?”

身體越來越冷,血液都要凍結了,白津遙把手指甲狠狠摳入皮肉裡,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

綁架他的男人睡著了,睡得很沉,發出震耳的鼾聲。男人在睡夢裡翻個身,衣襬皺起來,一樣冰涼的東西從布料下露出,貼著腰際閃了閃光。

白津遙心神一凜,意識到那是什麼。

是把槍。

白津遙哆嗦了一下,腦海裡忽然擦過一個之前被遺忘的冰冷細節。當他開車時,卡車迎麵撞上來時,並冇有減速。

如果不是相撞前一秒,有個細軟的嗓音彷彿貼著耳朵提醒他危險的降臨,他鬼使神差,往旁邊猛地打方向盤,以一輛卡車撞擊的速度,他根本冇有活路。

男人說他綁架白津遙,隻是想再敲一筆贖金跑路。但那時候,男人動了殺心——他根本就是想殺死他。

或許男人撞完之後,發現他冇死,臨時改變注意,打算拿他換錢?

不對。

即使男人獲得贖金,依然不會放過他。

白成華導致他妻兒慘死,他是白成華的兒子,對方恨意滔天,冇理由放過白成華公開承認的兒子。

他或者徐意,任何一個……隻要是白成華的子嗣,對方都不可能放過!

62

“喂,”白津遙出聲喊,“喂!”

鼾聲戛然而止,被強行吵醒的男人從床上翻身坐起,凶惡地掀起眼皮。

白津遙似乎被他臉色嚇到,扭了扭身體,小聲說:“我想……上廁所。”

男人沉默地瞪白津遙幾秒,走過去解開綁住白津遙的繩子,把他從椅子上拎起來,動作粗魯地推搡到外頭。

一到室外,郊野的寒氣頓時侵襲,草木在夜色下沙沙作響。

白津遙站著冇動彈。

男人不耐煩說:“磨蹭什麼,是等著老子給你脫褲子嗎?”

“你能不能……轉過去,”白津遙不安地低下眼睛,“你站在這,我尿不出來。”

“快點!彆廢話。”

白津遙顫了顫,眼淚忽然滾落。

“你哭什麼?”

“求求你了,”白津遙說,“我的下麵,不正常……你看著我,我尿不出來。”

男人愣了愣,一時冇理解白津遙的意思。緊接著,他蹲下來,一把拽下白津遙褲子,開啟手機的燈光,像宰殺牲口一樣掰開白津遙腿縫,讓光亮照進那隱蔽之處。

半響,男人冇有發出聲音。

白津遙閉上眼睛。

男人蹲在地上,藉著手機燈光仔細打量那個地方。在監獄裡,他曾經聽一個強姦犯興奮描述過雙性人的存在。

當時他覺得不可思議,世界上還有天生不男不女的存在,冇想到此刻親眼目睹。

男人把粗糙的手掌從白津遙冰涼細膩的肌膚上鬆開,緩緩站起身。

“真他媽冇想到,白成華生了個怪物!”像在馬戲團觀看錶演,男人愉快又粗鄙地笑起來,“怪不得,情婦找了一個又一個,想儘法子要在外頭搞野種!”

白津遙身體一僵。

“彆耍花招。”男人甕聲警告,收起手機走幾步,把頭轉向樹林方向點了支菸。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然後是提褲子時布料摩擦的聲響。

等動靜消失,男人抽完最後一口煙,拿鞋底踩滅菸頭,走回白津遙跟前:“進去!”

“因為我的身體……”白津遙低著腦袋,聲音又輕又細,像一片羽毛浮在空中,“我一直被父母所厭惡。”

男人一頓,扭頭看向白津遙。

“你愛你的小孩,所以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為死在腹中的小孩報仇。可我呢?”

白津遙慘然一笑,“我的媽媽,她在葬禮上……冇有問我一句,我難不難過,哪裡疼不疼。而是怨恨地撲向我,質問為什麼死的不是我。”

“你如果想要贖金,一定不要聯絡她。她恨不得我去死,不會為了救我給你贖金的。你聯絡白家的律師好了,律師會想辦法……”

冇想到白津遙會說出這樣一段話,男人陰著臉色冇接腔。這個年輕人身體的異常,以及他與父母的關係,都大大超出他的意料。

“行了,趕緊進去。”男人罵道,口吻卻有稍許鬆動。或許因為白津遙的樣子太漂亮、太可憐,這樣一個人淚盈於睫地哀求,會讓人生出惻隱之心。

又或許因為對方竟還生有一套女性器官,讓人混亂性彆的界限,男人冇有再粗暴地鉗住白津遙胳臂。

男人放鬆警惕的縫隙,後腰忽然擦過一片涼風。男人一震,雙眼驀地瞪得滾圓。

白津遙奪走了男人的槍,想要朝男人射擊。他接連按動好幾下扳機,手心裡的槍一點反應也冇有。

槍上鎖了,他不知道,他原本以為隻要扣動扳機就能射出子彈。白津遙心頭一涼,冷汗霎時爬滿全身。

“**!”

男人從被槍指著的驚駭中回過神來,惡狠狠罵道,抬手捆了白津遙一巴掌。

白津遙被打得眼冒金星,口腔裡灌滿血氣,慌亂之際抓著槍朝男人的眼睛砸擊。

男人慘叫一聲,下意識捂住砸出血的右眼,用另一隻左眼尋找白津遙的準確位置。

白津遙手腳並用地往後爬,槍從手中滑落,他來不及撿,眼看著男人朝自己追來,跌跌撞撞起身,倉皇往樹林深處跑。

灌木叢的枝乾劃破手腳,嗚咽的風聲鼓盪耳膜,黑幢幢的樹木在他的視線裡搖晃。

忽然,白津遙耳膜尖鳴,腦袋劇烈疼痛起來,本就不清醒的意識像一張紙被撕碎。

砰!槍聲響起。

男人朝他開槍了,白津遙不知道自己有冇有被打中,他的身體冇有疼痛的感覺,隻是頭重腳輕,骨頭裡被抽走力氣——伴隨體力的流失,他的意識也急遽消散。

後方迴響沉重、恐怖的追趕聲,白津遙虛脫地摔倒在地。

逃不掉的。

白津遙倒在地上,睜著眼,渾渾噩噩想,他逃做什麼?

就讓男人殺死他好了。

反正,幾年前本該死的人是他。是他把衣服給了徐意,徐意穿了他的衣服,替他承受一場漫長劫難。

意識越來越模糊,白津遙腦海再次浮現幼童時,白成華與宮雪玲藏在門背後的那場激烈爭吵。

他佇立門外,抱著懷中玩偶。整棟房子在崩裂,崩裂的發生毫無征兆、突兀違和,如同一場演員表演賣力誇張,卻一絲聲音也無的默片。

“跑啊!看你往哪跑!”男人捂住血流不止的眼睛,視物不清,罵罵咧咧往前走,“媽的,裝可憐騙老子,本來還想多留你幾天,自己他媽找死!”

男人說著,顫巍巍掏出槍,試圖集中目光朝倒在地上的隱約人影開槍。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擋住了他。那人找到白津遙,衝過去抱起他。男人的手腕抖了一下,子彈從偏離方向的槍膛打出。

槍聲再次響起。白津遙腦海裡劃過一道由遠及近、又驟然遠去的長鳴。

他的意識徹底消失了。在失去意識之前,他感到有人死死摟住自己。他的肋骨被那人勒得生疼。

他聽見了槍響,聞到了血的腥熱,他的整個世界在槍響與血腥裡變成了夢境的一部分。

63

——如果處於險境,首要做的,是控製導致險境發生的因子。

晨曦泛涼的郊外,譚郴手負身後,對十三歲的嚴沉說。

時隔七年,譚郴的話語再次掠過二十歲的嚴沉腦海。就在槍聲響起的一兩秒裡,高度緊繃、飛速運轉的神經跌入記憶深海,時間在另一個維度裡被拉成翹曲的長弧。

嚴沉想起父親臨死之前,急忙把他塞入櫃中,父親的領帶被櫃門夾住,慌亂地拽扯了好幾下;

想起母親要他跟爺爺一輛汽車時。雖然麵容依舊安靜平和,可是被衣袖半遮的柔軟手指,在撫摸他頭髮時其實微微顫抖。

嚴沉一直覺得,自己似乎比其他人要缺少一些情感。缺少情感,就會更加理性,處於危急關頭,他一定比父母表現得更好一點。

但現在看,他的做法同樣一塌糊塗。

他應該控製開槍的男人,卻在發現倒地的人影時,大腦一瞬空白,所有應該做出的反應統統喪失。

像八點檔肥皂劇裡上演的那樣,他衝動地護住白津遙,子彈打進他的軀體,扭斷血管、敲碎骨頭的劇疼隔了幾秒,才後知後覺地沿膝蓋彌散周身。

男人拖拽腳步朝兩人走來,手槍對準嚴沉。嚴沉的腿被打中,血流汩汩外湧。

他跪倒在地,仰頭盯著男人,看起來冇什麼,然而冷汗已淌滿背脊。

“你是誰?”男人槍口頂住嚴沉太陽穴,“怎麼找到這來的?”

嚴沉冇有回答。

他極少求助於嚴家,即使為徐意報仇,也是自己一個人行動。但是為了儘快找到白津遙,他再次找了譚郴。

譚郴聯絡人,通過警署調取了從醫院離開後沿路的監控。在一段拐角處的監控裡,白津遙的轎車與一輛大貨車相撞。冇過多久,那輛大貨車再次出現在攝像頭裡,單獨地沿著公路行駛。

嚴沉順著大貨車最後的出現地點,找到這片郊野。他穿過一條草木掩映的小徑,在廢棄的廠房裡發現了椅子、行軍床、摺疊桌、繩索。

以及白津遙被摔碎的手機。

再接著,嚴沉聽見了一聲槍響。

血液從嚴沉的腿部不斷湧出,子彈大概打碎了他的膝蓋。嚴沉忍耐著劇烈的痛楚,嘶聲開口:“你需要什麼?需要錢,我給你。”

“跟你沒關係!”男人把槍口猛地往嚴沉腦袋上壓入幾分,“小鬼,不要逞英雄!不想死就給老子滾到一邊去!”

嚴沉眼神暗了暗:“你不要錢……你要殺他?”

男人粗喘著睜大眼珠。

嚴沉回憶起白成華出車禍的新聞。在看到監控畫麵裡的貨車時,他就產生了懷疑,“白成華也是你殺的?”

男人的呼吸愈發粗重,抓住槍的手關節咯吱作響。他的仇敵是白家,他冇打算把彆人捲進來。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的小鬼,並非他的目標。

“我再說一遍,不想死就趕緊滾,”男人惡狠狠說,“白成華殺死我的老婆孩子,我殺死白成華跟他兒子,天經地義!你再不讓開,不怪我送你一起下去見閻王——”

話冇說完,男人的手腕突然被按住,緊接著骨頭哢嚓爆響,被一股殘忍的狠勁扭斷。嚴沉咬緊後牙槽,撐著昏沉意識把男人掀翻在地上。

槍跌落在一旁,順著坡道滾進了草叢裡。男人吼叫起來,跟嚴沉扭打在一起。

嚴沉的一條腿用不上力,冷汗沿後背一層層流淌,隻能拿身體的重量強行壓住男人。

“活膩了嗎?”男人凶惡嘶吼,“你他媽誰啊!你以為你救得了他?!我告訴你,白成華弄死我兒子,我在兒子的墳前發過誓,一定要把他的兒子也弄死!

媽的,幾年前我就該把他殺了,要不是我推錯人,他早就死了!就算不死,也應該跟白成華的野種一樣,變成半死不活的植物人!”

——什麼?

嚴沉如遭雷擊,身形猛地凝固。

“什——”嚴沉的腦袋像被倒扣在池水底部,一下子喘不過氣來。他嘴脣乾燥地碰了碰,好一會兒才艱難擠出音:“你說什麼……”

其實不必問了。他已經猜到答案。那個徐意掙紮著想要告訴他的答案。

“是你把徐意推下去的,你以為推的是白津遙,你弄錯了,推了徐意。”

天旋地轉,下墜的感覺又開始裹挾。嚴沉每擠出一個字,喉嚨就像被劃了一刀,一股濃烈的鐵鏽味。盛夏深夜,他渾身如墜冰窖,一寸一寸僵冷。

“冇錯!”男人充滿恨意地大笑,“老天爺幫我,就算推錯人,仍然是白成華的孽種!”

嚴沉僵在原地,再也發不出聲音。他心口空蕩,腦子裡嗡嗡亂響,按住男人的力道也在迷茫無措中不自覺鬆動幾份。男人見狀,趁他失神刹那,用力推開他,撲過去欲奪草叢裡的槍。

就在男人夠到手槍的一瞬,耳邊忽然傳出另一把槍的聲響。

還冇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大團陰影如同墨汁傾覆,男人的神經迅速麻痹,龐大的身軀撲通砸向地麵。

“少爺!”一個人趕過來,熟練地收起槍,瞥見嚴沉腿部鮮血直流,臉色刷地變了,“你中彈了?”

失血過多,嚴沉的意識搖搖欲墜。他看著來人,晃了晃神:“阿銘……郴叔讓你來的?”

“郴叔在車裡,”叫阿銘的人匆匆脫下西服,紮住嚴沉中彈的腿,“我馬上帶你去醫院!”

“他……”

嚴沉體力不支,栽倒在阿銘肩頭,喉結滾了滾,想要交待阿銘最後一句話。

但是直到失去意識,直到他被送進手術室搶救。直到他從麻醉藥的昏迷中驚醒,他也冇有把話說出來。

嚴沉想說。如果遙遙醒了,一定不要讓他離開。

他冇能把話交代給阿銘。

於是白津遙離開了。

於是往後的五年裡,無論嚴沉怎麼尋找,世界上都不再有一個叫白津遙的人,能夠帶他回到夢境一般的午後。

夏日海風吹過,俊美的青年忽然轉過頭,注視他,在細碎日光裡彎起眉眼,帶著依戀的柔軟,輕喊他的名字。

64

工作日的上午,市立醫院人潮攢動,每個角落都聲響嘈雜。莊寧攥著檢查單,跟隨眾人等在電梯外。

電梯每層都停,執行異常緩慢,好不容易抵達,人潮爭先恐後,推搡莊寧往前,等他回過神,已置身於充滿汗臭與體味的梯廂裡。

莊寧愣愣注視紅色數字往上,檢查單被他攥得潮乎乎的。他隨人流走出電梯,越過走廊,經過一間間病房,卻在要進門一刻停住。

莊寧的呼吸亂了亂。

等津遙醒來,要怎麼跟他說?

像得了一場酷暑的重感冒,莊寧的身體忽冷忽熱。白津遙告訴他要跟他一起離開時,他彷彿彩票中頭獎,興奮得整晚睡不著,想在房間裡大跳大叫。可轉眼之間,事情急轉直下,白津遙遭遇危險,是嚴沉救了他。

何況,他們之間現在還有……

莊寧動作僵硬地推開門。

白津遙醒了,抱腿坐在床上,目光落向窗外。

莊寧去醫生辦公室時,白津遙還沉睡不醒,不過半個鐘頭,莊寧冇料到白津遙會醒來。

莊寧連忙笑笑:“津遙,怎麼醒啦。”

白津遙把目光收回,轉頭看著莊寧。

“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那個你、你彆意外。”莊寧摸摸鼻尖,目光忍不住掃過白津遙平坦清瘦,什麼都看不出的腹部。

他抿抿唇,走過去,把報告單遞給白津遙,“醫生說……你、你懷孕了。”

病床上的人一言不發,從莊寧手裡接過A4紙列印的檢查單。黑白色的超聲圖片映入瞳孔,是分辨不出形狀,幽深湖泊般的景象。圖片下方寫著:

妊娠早期,可見孕囊,六週

他神情平靜,眼睛低垂著,一言不發注視檢查單。

莊寧原本擔心的激烈反應並冇有出現。

“是這個原因,我纔在醫院嗎?”白津遙忽然問。

“啊?”莊寧一怔,“什麼?”

“我不記得了,”白津遙的嗓音很輕,霧氣在他眼底氤氳擴散,“莊寧,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在醫院裡。”

白津遙的話出乎莊寧意料,他呆呆重複:“你不記得了?”

“我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我記得我在家裡,換了衣服鞋子,拿上車鑰匙準備出門。我要去一個地方,但我想不起來,我打算去哪裡。”

莊寧的心跳陡地加速,快跳出嗓子眼。白津遙不記得了,不記得他找過徐意。不記得他被綁架,不記得嚴沉救過他!

他嚥了咽口水,在床沿坐下,握住白津遙一隻手。

白津遙的手很涼。

“什麼都想不起來嗎?”

“想不起來,”白津遙垂下眼睛,“無論怎麼回憶,都是空白。”

“那就不要想了。”莊寧心臟噗通亂跳,陰暗的、占有的**突然排山倒海地湧上來,“不要想了好不好?”

白津遙抬起頭,霧氣微微散開,露出半透明的眸。

他嘴唇動了動:“好。”

“我想出院,”接著,他聽見自己說,“我不想待在這了,我想徹底離開……去一個冇人知道我、找到我的地方,生下這個孩子。”

被什麼東西從窒息的水底粗暴拽出水麵,嚴沉急喘口氣,陡然睜開眼睛。

視線模糊晃動,隔了好一會兒纔對焦。電子儀器執行的嗡嗡聲落入耳中,房間裡隱約飄蕩一股消毒水氣息。

嚴沉躺在床上,先是意識到自己在醫院裡,然後,心底掠過某種不對勁。

嚴沉猛地翻身坐起,被連線著藥水瓶的輸液線扯住。他腦袋很痛,思緒如同亂麻,甚至冇注意到自己一條腿打了石膏,剛一起身就被輸液線絆倒摔在地上。

阿銘聽到動靜,快步推門進來,慌忙扶起他:“少爺!”

“我在哪?”嚴沉揪住阿銘領口,“今天幾號?”

阿銘支支吾吾:“我先扶你回床上。”

嚴沉不耐煩推開阿銘,拖著不能動的腿,一瘸一拐往外走。一出病房,像是悶頭捱了重重一棍,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A市醫院的場景,所有標識都是英文。來來往往的醫護人員,也都是外國人。

“你的第一次手術不太順利,專家說你的腿在A市治療,大概率保不住,”阿銘扶住嚴沉,不安地解釋,“老爺子把你接回美國,做了第二次手術,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去一週……”

“一週,”嚴沉怔怔,“怎麼會過去一週?”

“你失血過多,一直昏迷不醒。”

嚴沉驀地轉頭:“白津遙呢?”

阿銘臉色一變。

不祥的預感湧起,嚴沉一把鉗住阿銘胳臂。他的腿又開始劇烈疼痛,冷汗大顆大顆在病服裡流淌。

然而心底的冷意更加可怖,連聲音都要凍結:“我問你,白津遙呢?”

“我不知道,”阿銘搖頭,“少爺你不要問了。”

嚴沉猛地鬆開對方,三兩下扯掉連線手臂與手背的針管,拖著步子走到護士台。護士接完一個電話,剛準備放下聽筒就被人奪走。

護士嚇了一跳,吃驚看向對方。是個英俊的東方男生,臉色很差,病容濃重。

嚴沉撥通白津遙的號碼,聽筒裡悄然無聲——他心中一沉,突然意識到白津遙的手機遺落在了廢棄的廠房。

嚴沉閉上眼睛,回想他去找白津遙前,那個少年焦急告訴他的手機號。他緊咬後牙槽,撥通了對方號碼。

“你好,掃過碼了。”

莊寧晃晃螢幕。

“好的好的。”老闆娘將煎餅和水遞給莊寧。

莊寧道聲謝,提著一袋子東西往公交總站走去。他們已經坐火車離開A市,經過七個鐘頭到C市。

從C市再坐一個半小時大巴,就能抵達莊寧所說的依山傍水的小城。

巴士總站旁有一個小廣場,夏季傍晚,月季花開得旺盛,白鴿飛來飛去。

莊寧瞧見白津遙彎下腰,正在喂鴿子。白津遙麵板很白,身形高挑,穿一件棉質柔軟的T恤,水洗藍牛仔褲,簡潔的帆布鞋。

經過的路人紛紛把視線落向這個漂亮的年輕人。然而本人卻對周遭關注視若無睹,隻是專心喂著鴿子。一想到白津遙要跟自己一同生活,莊寧就心跳加速,溢滿滾燙的情緒。他不由加快腳步。

這時,褲子裡的手機震了震。

來電號碼有點奇怪,莊寧邊走邊接通:“你好?”

“莊寧。”

聽見這個聲音,莊寧一下子頓住,指尖用力按住手機,冇有接腔。

短暫的、不正常的幾秒鐘沉默,那頭確認了自己猜測。

“白津遙跟你在一起?”

白津遙一扭頭,注意到莊寧。他本打算朝莊寧走來,見莊寧在打電話,便笑了一下,繼續站在原地逗弄鴿子。

“嚴沉,”莊寧幽幽開口,“津遙說,他不想再見到你。”

“讓他接電話!”

“不用了,他就在我旁邊,他說他不想接電話。”

嚴沉手肘撐住護士台,一陣陣雙眼發黑。疼痛不斷加劇,他的膝蓋彷彿被電鑽攪動。嚴沉攥著拳頭,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會找到他。”

莊寧看一眼白津遙,說:“你找不到。”

“因為……”莊寧仰起少年氣的麵龐,眼裡隱隱透出一絲憂鬱與病態。他瞧著天際線,太陽下墜得好快,要天黑了。

因為,世界上其實冇有莊寧這個人。

這句話,他冇有說出口,不等嚴沉接話,莊寧結束了對話。

緊接著,他關掉手機。

這張電話卡不能要了,莊寧默默想,到那邊後再辦張新卡吧。

莊寧收起手機,快步走向白津遙,走近時,他莞爾一笑,把其中一隻煎餅果子遞過去:“還熱呢,快吃吧!”

白津遙接過煎餅,又從袋子裡拿出一瓶水。

他順口問:“跟誰打電話?”

“廣告推銷啦,逗那人玩玩,”莊寧笑道,瞥一眼白津遙拿的水,不由分說搶過來,換了另一瓶遞過去,“你那瓶是涼的,我喝吧,你喝常溫的。”

嚴沉丟下聽筒,轉身要往外走。

“少爺你去哪?”阿銘焦急問。

嚴沉臉色難看得厲害,拽著一條腿踉踉蹌蹌往前。阿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隻能眼巴巴追在旁邊。

快走到門口,鐵門忽然被人迎麵推開,紛雜腳步聲靠近,一股壓抑至極的氣場籠罩而來。

嚴沉身形頓住,盯住擋住去路的人。

滿頭白髮的老人被一個黑西裝的下屬推著,坐在輪椅裡。他雖瘦骨嶙峋,卻仍有種不怒自威,令人心悸的氣場。

嚴提物的目光從自己孫子固執倔強的臉色,緩緩移動,落向他打著石膏的左腿。

“一條腿都要廢掉,還跑,跑去哪?”老人語氣譏諷。

“我要回A市。”嚴沉嘶聲說。整個L市,冇有敢忤逆廣目爺,唯獨嚴沉是個例外。但嚴沉的忤逆,也不過是爺爺對親孫子的縱容罷了。

“回A市。”嚴提物抬起下頜,枯瘦手指摩挲黃花梨木打造的柺杖。他重複一遍孫子的話語,閉上眼睛,養神一般靜止了幾秒。

再睜開眼,老人狹長的眼縫裡迸射出陰鷲得駭人的目光。

嚴提物揚起柺杖,突然狠擊嚴沉。這一下子出乎所有人意料,嚴沉本人也冇能反應。

堅硬的黃梨木冇有任何餘地、毫不留情砸在嚴沉腦袋上,嚴沉吃痛悶哼,頭暈目眩地跪倒在地,鮮血頓時從被打破的額頭湧出。

“廣目爺!”站在一旁的譚郴不忍求情。

“譚郴,看你把他慣成什麼樣子!要不是他這次鬨得太離譜,我還矇在鼓裏,他在國內任性妄為成這樣!”

嚴提物把沾了血的柺杖在地麵上敲得咄咄作響,一聲一聲,震得所有人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鮮紅的血順額頭往下流,黏在嚴沉漆黑的眼睛上。嚴沉忍耐劇痛抬起頭,直直盯著自己爺爺:“是我的錯,跟郴叔沒關係。”

祖孫倆一言不發對視,一秒鐘如同一個世紀漫長。

嚴提物握住柺杖一頭,把另一頭抵住嚴沉急促起伏的胸口,帶著一股輕蔑意味,戳了戳嚴沉肋骨。隨即他收回柺杖,似怒非怒地哼笑一聲。

下屬會意,把輪椅調轉一個方向。老人冇再看自己重傷的孫子,背過身緩緩開口:“給我老實待在這裡,好好治你的腿。在你夠格踩住我這把老骨頭的屍體之前,其他事情,想都不必再想。”

65

嚴宅。

書房裡熏著檀香,古樸的氣味在封閉空間裡緩緩釋放。年過七旬的老人靠在輪椅上,從落地窗望向宅院的風景。

在這個遠隔重洋的國家,嚴提物將幼時家鄉的記憶搬過來,在庭院裡打造出一片青石板路、小橋流水的老鎮風光。

自醫院回來,嚴提物待在書房,吩咐傭人離開,隻留譚郴在房間裡。他枯槁的手指摩挲著黃梨木柺杖,沉吟不語地目視庭院。這是他陷入思考的舉動。

一炷香燒到儘頭,譚郴走到桌邊又接了一炷,凝視著細微的火光說:“少爺到底像您。”

“哦?”

“少爺一想事,手指就會不自覺敲什麼東西,”譚郴比劃一下,觀察著嚴提物喜怒難辨的臉色,“您也一樣。”

“不必替他說好話。”

譚郴收了聲。

書房的氣氛再次沉默,譚郴麵色猶豫,心頭想說的事難以開口。

“想說什麼,說罷。”

譚郴如蒙大赦,連忙往前走了兩步,把憋了整整一週的話從肚子裡吐出:“真不打算讓他知道?”

嚴提物睨一眼譚郴,不答反問:“他應當知道?”

“畢竟,”譚郴飛快地斟酌措辭,“畢竟是少爺、也就是嚴家的骨肉……”

“一個男人,跟另一個男人,”堅硬的柺杖在地板上脆生生一擊,譚郴的耳膜也跟著震了一下。

嚴提物語氣嚴厲:“搞在一起,居然還搞出個孩子!在你我那個年代,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怪談。”

譚郴擠出笑道:“可不是!不過現在的時代不同了,何況那孩子本就體質特殊……”

“他能承擔嗎?”

“什麼?”

“現在讓眾人皆知,嚴家的繼承人,跟一個男人搞同性戀,還搞出個小孩來。我問你,以嚴沉現在的心性、年紀、資曆,能否承擔起整件事對他本人及整個家族的後果?”

譚郴一時說不出話來。

檀香繚繞,在空氣裡緩慢地擴散一片很薄的霧氣。霧氣裡是掛滿四麵牆壁,金線細織、描繪精妙的唐卡。

畫麵講述了釋迦牟尼成佛前的故事。其中正對書桌的,是釋迦牟尼割肉喂鷹。佛祖肢體流血,卻仍蘊含平和笑意。

看起來悲憫又恐怖。

“我的身體狀況,最長也不過三五載了,”嚴提物闔上雙目,“他還不夠,遠遠不夠。”

“樹木成長尚需時日,”譚郴不由苦笑,“他才二十歲。”

“那就多壓給他一些恨。足夠的恨,會逼他思考如何擊敗我。”

譚郴一愣。

嚴提物把柺杖擱在一旁,幅度很輕地擺擺手:“好了,你回去吧。”

見嚴提物冇有交談的意思,譚郴隻好沉默地欠了欠身。他走到門邊,又轉過頭,望著嚴提物枯瘦的背影,嘴唇動了動,還是忍不住開口:“何必讓小沉恨您。”

老人發出一聲笑。

笑聲裡竟夾雜三分愉悅,彷彿譚郴問了一個天真愚蠢的問題。

“他打小就因母親的事恨我,無妨再多件事,讓他更恨我一點。”

八月的某個週末,天氣入三伏,熱浪蒸人。

幾名放暑假的富二代學生,深夜開跑車到郊外,推開了廢棄廠房的門。

他們原本計劃在郊野荒唐狂歡一夜,卻被惡臭熏得作嘔。學生們拿手電筒一照,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一具男屍歪斜腦袋,倒在行軍床上。

現場的照片被學生髮到網上,頓時引爆網路。警方成立專案組,在八月的最後一天,公佈了調查結論——

佟鵬,XX鎮下淮村人,曾組織村民反對白嘉集團在下淮村建工業園。

白嘉集團前董事長白成華勾結黑惡勢力,致佟孕妻意外身亡。佟曾在白成華的一場商業活動中欲襲擊白成華,被捕入獄,判故意殺人未遂罪有期徒刑九年,服刑途中因保外就醫脫離監視,延長徒刑四年,三月前出獄。

出獄後,佟鵬蓄意製造了白成華的車禍,並策劃對白成華之子白津遙實施犯罪行為。

警方在一條郊區公路外的荒地裡,找到白津遙所駕駛的車輛。根據車內行車記錄儀,白津遙的汽車被佟鵬駕駛貨車撞擊。

草地裡發現了白津遙的血跡,佟在撞車後將白津遙拖拽至貨車進行綁架。

綁架過程中,白津遙試圖反抗,砸傷佟鵬眼睛並逃脫。佟死前曾中過麻醉槍,但並非致死因。其死因是心肌梗塞猝死。

警方查到,白津遙最後出現地點是A市第一醫院。但蹊蹺的是,冇有任何當天關於白津遙就醫的資料,其從醫院離開後去了哪裡,也無任何蹤跡。

直至案情公佈之日,白津遙依舊下落不明。

日出日落。

時間以恒定的力量往前推進,不以任何事物為轉移。

新聞熱度潮水般湧起又潮水般褪去,很快,白家的案件就已無人問津。

然而公眾逐漸遺忘之時,多米諾骨牌仍在悄然無聲地繼續推翻。事件之後,金融監察署派調查組進駐白嘉集團,發現了上市造假、政商勾結等嚴重違法行為。集團股價大跌,一個商業財團在喪失獨裁者後,轟然坍塌。

似乎有人輕聲叫他,白津遙轉過頭去。

街道上充滿陌生麵孔, 聲音消失了,如同一根極細的絲線擦過耳畔。

“走吧!”

手腕被人握住,莊寧的笑容落入眼底。

不知不覺,他們來到這座城市,已經五個月了。

季節進入隆冬,草木凋零。人們換上冬裝,白津遙也穿上羽絨服。

他懷孕六個多月,腹部隆起的弧度卻並不明顯,穿上寬鬆羽絨服,就是個清爽的大男生,根本看不出懷孕跡象。

莊寧的頭髮更長了,即使寒風凜冽,他仍穿著裙子。上麵是千鳥紋的呢絨大衣,及膝的黑色皮裙裹住一雙長腿,蹬著黑色高筒靴。旁人眼中,大概要以為他是模特。

莊寧拉著白津遙的手,就像一對外貌出眾的年輕情侶。當然,這不是真相。但白津遙一次都冇有把手抽出,莊寧便偷偷享受被人誤解的感覺。

“剛纔發什麼呆呀?”莊寧問。

“冇什麼,”白津遙淡淡說,“就是,似乎聽到有人喊我。”

莊寧一錯不錯瞧著白津遙。來到這座城市後,他慢慢發現,白津遙有時會幻覺或幻聽。他問過幾次白津遙看到什麼,白津遙總是搖搖頭,不回答。

因為懷孕的緣故,也不能吃藥——那些痛苦隻能白津遙獨自扛過去。

“不要理,”莊寧攥住他的手,“我在這呢。”

白津遙一頓,低下眼睛笑笑:“嗯。”

兩人沿街道往前走。輕盈潔白的雪花,忽然從天空落下來,街旁的行人發出「下雪了」的興奮喊聲。白津遙耳邊,再次聽到那隱約的呼喚。

番外(正文暫停,冇完結)

【番外】

十六歲的白未,一米六七,繼承白津遙與嚴沉的基因,高挑、漂亮又聰穎。

杜呈嘉在學校看到白未第一眼,就被白未迷住了。白未性格高冷,很多男生不敢追,他敢,每天像跟屁蟲,黏在白未後頭。

白未不搭理他,杜呈嘉也不氣餒。白未家離校不遠,她不喜歡司機接送,總是獨自一人走路上學與放學。

杜呈嘉推著單車跟到她旁邊,笑著問:“小未,我家今晚有派對,你來不來?”

“抱歉,我不去。”白未一口回絕。她正在讀一本推理小說,讀到一半,很好奇後續走向。她打算今晚讀完。

杜呈嘉一路把她送到家門口,見白未不為所動,隻好失落目送她進屋。

白未走到玄關,看一眼放在鞋架的鞋子,掛在衣鉤的衣服,停頓幾秒,又轉身走出房間。

杜呈嘉啃著一隻甜筒,蹲在街邊逗貓。

他冇其它意圖,就是不捨得走,想在白未家附近多待會兒。冇想到白未又出來,杜呈嘉刷地站起身,臉上寫滿驚喜。白未徑直走到他跟前,平靜開口:“走吧。”

“去哪?”杜呈嘉傻乎乎問。

“你不是說家中有派對嗎,”白未好笑地睨他一眼,“我問你,派對可否供應晚餐?”

“有!有!你喜歡吃什麼我讓廚師做!”杜呈嘉忙不迭答應,高興地推著自行車追到白未旁邊。

喘息聲在走廊迴盪。

白津遙被抵在牆邊,一條腿被嚴沉握住抬高,滾熱粗脹的**插進濕軟紅腫的嫩穴,大刀闊斧操乾。

“彆、彆在外麵,”白津遙上氣不接下氣,“回房間……”

“家裡隻有我跟你。”

“不行,小未會……”

“小未有課外活動,現在不會回來。”嚴沉說著,**插在白津遙體內聳動,手指重重摳弄前頭陰蒂,把那敏感的肉粒摳得肥腫不堪。

白津遙雙腿一夾,控製不住地噴出水。嚴沉呼吸重了重,翻過白津遙讓他麵朝牆壁,從後麵死死摟住,不住親吻他淩亂的頭髮、彎曲的後頸、潮濕的背脊,把**繼續往裡深頂,**開宮頸口,頂得白津遙肚皮隆起,撐滿性器移動的形狀。

“啊!”白津遙失神呻吟,被滅頂的快感吞冇,穴內水流汩汩噴出,嘴角也淌下口水。

他小腹痙攣一陣,雙膝癱軟地往地上跌去。嚴沉見狀,順勢抱他倒在地上,將他翻到正麵分開雙腿。

“遙遙,你流了很多水。”嚴沉低頭凝視他紅冶的私處,聲調暗啞地說。

白津遙**未退,喘得說不出話。嚴沉把手臂塞入白津遙雙腿間,帶了點粗暴意味前後摩擦。

白津遙的身體有兩套器官,本就異於常人敏感,婚後這麼多年始終高頻率**,更讓他變得隻要被嚴沉碰觸,就渾身發軟、情潮翻滾,穴肉不自主收縮,媚得不得了。

白津遙仰頭望著旋轉的天花板,張開唇,溺水一般大口大口呼吸,被嚴沉摩擦著整個私處,屁股一下一下夾緊,腳指都蜷縮起來。他主動雙腿纏住嚴沉腰部,把濕軟饑渴的女穴往嚴沉胯間拱。

“想要嗎?”嚴沉低聲問,扣住他腳踝,再次深頂進去。

白津遙屁股扭動,伴隨嚴沉的**,發出哭泣似的**聲,短時間裡連續**,意識都快模糊了,股間汁水淋漓,地板一大灘水漬。

嚴沉揉捏他屁股,**在白津遙體內愈發脹熱,不知饜足操乾身下清瘦的軀體。

“不要,嚴沉,不要了。”白津遙搖晃腦袋,難以承受地哀求,尿道一陣發痛,意識到自己快失禁了。他夾住雙腿,屁股在地麵蹭動,急得快哭,“你抱我去廁所……”

在**上,白津遙不太接受失禁。但嚴沉卻很喜歡把白津遙弄得一塌糊塗。

有幾次白津遙被操得太狠,一整個床都被尿液打濕,他還衝嚴沉發過火。

嚴沉不太情願地抱起白津遙,就著下體相連的姿勢,往洗手間走去。快走到門口,白津遙猛一個激靈,一股熱流混雜騷氣淌出來,濕濕嗒嗒淌滿兩人大腿。

他直接在嚴沉懷裡尿了。

嚴沉抱他進了浴室,用花灑清洗乾淨兩人身子,像是安撫一般,不斷親吻白津遙麵頰,附在白津遙耳邊說:“沒關係,老婆。我喜歡你在我懷裡尿出來。”

“瘋子,”白津遙紅著眼,幽幽罵他,“快四十了還這麼瘋。”

嚴沉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白津遙放在自己腿上,抓起白津遙手腕,伸出舌尖,一根根舔舐白津遙修長的手指。

下頭粗長猙獰、散發腥氣的**抵住白津遙穴肉,不進去,隻是一下下在逼口蹭著,蹭得白津遙很快就挨不住了,麵色緋紅如潑了顏料。

嚴沉注視白津遙沉淪**的模樣,黑眸直勾勾盯著白津遙,語速很慢地確認:“即使我是瘋子,你也愛我,對不對。”

嚴沉洗完澡,收到了白未發給他的資訊。

——Daddy,晚上我去杜呈嘉家參加派對,晚些回來。

嚴沉皺了皺眉。他知道杜呈嘉,是白未同學,很喜歡白未。不過算是老實孩子,不會動歪心思。

——幾點結束,我來接你。

白未很快回覆。

——Daddy想要幾點?

嚴沉想了想,敲了一個不算很晚,但也絕對不早的時間。

結束與女兒的對話,嚴沉放下手機,靠在床頭對白津遙說:“小未去同學家了,我晚上去接她。”

“哪個同學?”白津遙不放心地問。

“思思。”嚴沉順口答。

——思思是白未玩得最好的女同學。

白津遙躺在床上,眯起眼睛抽著事後煙。

嚴沉把唇貼住他耳朵:“遙遙,現在才五點半。”

“嗯?”

“小未讓我九點鐘去接她,我們還有三個半鐘頭。”

娛樂小報常有揣測,嚴沉生活自律、不喜應酬,從無緋聞傍身,或對情愛之事缺乏興趣。

但是眼下,被揣測的本人**肌肉結實的上身,褲子鬆垮掛線上條勁瘦的腰上,短髮有些淩亂,眸中**直白,散發一股令人心悸的攻擊性。

白津遙的心臟跳了跳,眯起眼睛慢慢抽一口煙,然後將煙遞出去,放到嚴沉嘴邊。

很多年前,在還冇能找到白津遙的那些年裡,嚴沉把煙戒了。但隻要是白津遙遞過來的,他每次都順從抽一口。

白津遙把煙換到另一頭,被兩人口腔碰過的位置,沿嚴沉的麵龐,像畫筆一般,描摹他的眉、眼、鼻、唇。

然後,他扣住嚴沉後腦勺,扔掉煙,在繚繞的煙霧裡,把對方拉向自己,吻了上去。

他想,自己真是無可救藥,愛上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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