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山村樵夫家出了個奇童，他做的三件事，件件讓村裏人目瞪口呆。民國二十三年，湘西大山裏的楊家坳，樵夫楊老四家九歲的兒子楊小樹，突然成了村裏的“神童”。
第一件事，是那年春耕。穀雨前三天，村裏人正要下田，小樹突然跑到曬穀場，挨家挨戶敲門：“別下田，下午有雹子。”大晴天，日頭毒辣，誰信？隻有楊老四將信將疑，把自家秧苗蓋了草蓆。未時三刻，天色驟變，雞蛋大的冰雹砸下來，剛插的秧苗全毀了。隻有楊家那片秧田，在草蓆下安然無恙。
第二件事，發生在夏末。村東頭趙寡婦得了怪病，渾身發燙說胡話，郎中來看了直搖頭。小樹溜進趙家，從水缸後頭揪出個破瓦罐，裏頭一窩潮蟲已經發黴。他把瓦罐扔到太陽底下暴曬，第三天，趙寡婦竟能下床喝粥了。
第三件事，最奇。秋收後，保長家的黃牛夜裏被偷了，留下幾串泥腳印，直通村西孤老頭劉老棍的茅屋。保長帶人要去捆劉老棍，小樹蹲在路口玩泥巴，忽然抬頭：“保長叔，牛在後山坳的石灰窯裏，快去，牛快渴死了。”“你咋知道？”“腳印騙不了人。”小樹指著地，“你看，這鞋印前深後淺，偷牛賊是個跛子，劉爺爺腿腳利索。鞋底紋路是新的，村裏隻有張家鐵匠鋪的鞋釘是菱花紋——張鐵匠的瘸腿侄兒，前天纔回來。”眾人趕到後山，果然找到奄奄一息的黃牛，順藤摸瓜，正是張鐵匠那遊手好閑的侄兒幹的。
這下，全村炸開了鍋。男女老少湧到楊家，非要小樹說說，是哪個神仙教的。
小樹被推搡到人群前，憋紅了臉，最後小聲說：“沒神仙……我就是愛蹲著看東西。”“看螞蟻搬家，知道雨要下大；看蟲子往哪兒爬，知道哪塊地返潮要生病；看腳印，是跟後山老獵人學的……”他越說聲越小，“多看，多想，就知道了。”可沒人信這話。村裏老人搖頭：“九歲的娃，哪能懂這些？定是開了天眼，有山神點化！”
從此，村裏人路過楊家，都要摸摸小樹的頭沾仙氣。誰家有事，都來找“小神仙”問卦。楊老四家的門檻，被踏低了三寸。直到那年臘月，鎮上傳來訊息：山外打仗了，過兵了。村裏人連夜收拾細軟準備進山躲兵禍。小樹卻突然拉住他爹的衣角：“爹，這回別躲。來的不是兵，是學生，他們唱我聽過的那首歌。”
“啥歌？”小樹輕輕哼起來，調子古怪，詞也新鮮。楊老四當然沒聽過。臘月十六，果然來了百十號人，穿灰布軍裝，背著長槍，卻在村口幫老人挑水，給娃子發糖。隊伍裏有個戴眼鏡的先生，教孩子們唱的歌，和小樹哼的一模一樣。帶隊的官長聽說村裏有個“神童”，特意來看。他蹲下問小樹：“娃，你咋知道我們要來？咋會唱我們的歌？”
小樹從懷裏摸出本皺巴巴的舊書，書皮殘破，隱約是《新青年》三字。“前年，我在後山破廟撿的。裏頭有歌譜，有文章，我偷偷認字，就學會了。”他眼睛發亮，“先生說，要救中國。你們就是來救中國的，對嗎？”官長愣了許久，摸摸他的頭，對楊老四說：“老哥，這孩子不是神童。是塊讀書的料，可惜了。”開春，隊伍要開拔。官長問小樹：“跟我們去山外讀書，學真本事，救更多人，去不去？”
小樹看看爹孃，又看看遠山，重重點頭。走那天，全村人都來送。小樹沒作法，沒顯靈，隻給每個小夥伴發了塊從先生那兒要來的鉛筆頭。“多看，多想，多讀書。”他說，“書上說的，比神仙靈。”後來，楊家坳再沒出過“神童”。隻是村裏的老人還會指著後山說，小樹就是從那兒撿了本“天書”，才開了竅。
有人問，那本“天書”究竟是仙緣還是人智？老人們會眯起眼，悠悠道：哪有什麽神仙點化，不過是山溝溝裏，一星半點文明的種子，落在了一個肯看肯想的孩子心裏，就長成了別人眼裏的“神通”。至於小樹後來如何？有人說他戰死了，有人說他當了先生。隻有村口老槐樹記得，那個蹲在地上看螞蟻的娃娃，看的是腳下的路，想的是山外的天。世上本無神童，也無天書，唯好奇與思索，能讓凡人窺見三尺之上的天光。而這天光，從來不是神佛所賜，是人自己點亮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