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陛下嗎?是陛下來了嗎……請恕……臣不能……不能起身迎駕。”
李二快步上前,看著滿臉皺紋,嘴唇青紫的魏征,一把握住魏征冰涼的手,聲音發顫,“玄成,朕來看你了,活下去,給朕活下去,朕不許你死!”
魏征看著眼眶發紅的李二,輕咳一聲,“咳咳……陛下,不必憂……生老病死皆是必然,臣這次恐怕……恐怕不能陪陛下了,往後的路就靠陛下自己了!”
“臣,相信陛下,相信陛下一定能成為千古一帝。”
“臣這一生……懟過陛下,罵過陛下,也曾在朝堂之上,讓陛下顏麵儘失……可臣從未後悔過。”
李二喉頭哽咽,隻覺眼眶發燙。
腦海裡不停閃爍這些年,朝堂之上,魏征總是站在最前列,一身青衫,風骨凜然,字字句句都戳著他的痛處,逼著他做個明君。
他也曾怨過,怒過,甚至想過要殺了這個不知進退的老匹夫,可每次怒火過後,卻又不得不承認,魏征說的,都是對的。
“朕知道,朕知道你是為了大唐,為了朕。”
“陛下……”魏征看著他,眼神忽然亮了起來,那是迴光返照的亮,“臣……臣要去了……可臣要告訴陛下,在臣心中,陛下已是……已是千古一帝。”
李二自嘲一笑,眼眶有些濕潤,“千古一帝,朕何德何能……玄成,朕還有許多事要問你,還有許多錯要改,你怎麼能走……”
“朕不許你走!不許!”
魏征輕輕搖頭,枯瘦的手指費力地攥住他的衣袖,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陛下……已經做得很好了。”
“輕徭薄賦,與民休息,虛懷納諫,天下歸心……貞觀之治,前無古人……隻是……隻是有一事,臣……臣死不瞑目。”
李二的心提了起來:“你說,朕都聽著。”
“太子……”
魏征的聲音陡然急促起來,“陛下,待臣死後……萬不可廢長立幼……太子雖有過,卻非大奸大惡之徒……若陛下易儲,東宮動蕩,諸王覬覦……他日……他日玄武門的血,便要再流一次啊!”
……
天幕前。
東宮中,李承乾渾身一愣,雙眼滿是動容。
“魏師……魏師,你竟如此護著孤……”李承乾喃喃自語,心中五味雜陳!
前些日子,魏征為了他,豁出老命懟他爹,他還以為是魏征經曆過玄武門不想讓這悲劇再次發生。
而如今看來……他並非如此啊!
直到快死之時,掛唸的不是自己的身後名,不是家族的榮寵!
而是他,他這個弟子,這一刻李承乾著實淚目了。
這簡直比親爹還親啊!
說是弟子,可這……是真把他當親兒子了,說句不為過的話,這不比他那不靠譜的爹強了百倍?
“魏師如此待我,承乾,這次必不讓魏師失望!”
李承乾說完,握緊了拳頭,雙眼死死的盯天幕,他想看他爹李二如何回答。
……
此時畫麵中,李二滿臉認真,俯身緊了緊握住魏征的手,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玄成,朕答應你!”
“朕絕不廢太子,絕不叫玄武門的悲劇,重演於大唐的江山!”
魏征的眼睛裡,緩緩淌下兩行清淚。
他笑了,那笑容釋然而欣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二人交談了許久,直到天色漸暗,魏征才低聲提醒“陛下,該回宮了!”
“玄成……保重……你且好生養著,過些日子朕再來看你!”
接著站起身,看著榻上闔目的魏征,強忍淚水,轉身離開。
回到皇宮裡,下達了一道旨意,“傳朕旨意!”
“將衡山公主,下嫁於鄭國公長子魏叔玉!朕要讓魏家,與大唐,榮辱與共,世代相存!”
接著過了兩天,李二又來看望魏征,這次他帶著一個長得極為漂亮,看起來知書達理的女孩。
然而魏征此時的情況更糟糕了,人已經陷入了昏迷之中!
“玄成……你睜開眼睛看看,朕把自己的寶貝閨女嫁給你兒子了,你可要快點好起來!”
“好起來,與朕一同喝他們的喜酒。”
“快睜開眼看看你的好兒媳吧!”
李二有些哽咽的對著床上閉著雙眼的魏征唸叨著!
也不知道是君臣的羈絆,還是真想看看兒媳婦,昏迷的魏征,醒了。
他醒了,可是他已然沒了開口謝恩的力氣!
李二就這麼陪在魏征身邊,握住他的手,隻感覺比之前更冷了。
他能感覺到此時的魏征體內生命力正在飛速的流失。
“玄成啊,你說你要是早點與朕相遇那該多好,你當初要是沒在大哥帳下,那該多好。”
魏征看著在訴說種種過往的李二,用儘全身力氣勉強說出一段話。
“咳咳……老天能讓臣遇陛下十七年,已然是萬幸,這十七年,勝過前半生四十多載,我魏征……無怨無悔!”
“魏征,此生能伴陛下,已然無憾!”
李二身子一愣,眼中淚水奪眶而出。
這一年大唐格外的冷,這一年的長安依舊熱鬨無比,然而李二的心情卻陰霾無比。
風雪迎麵撲來,灌進他的衣領,凍得他骨頭縫都疼,他卻渾然不覺,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鮮血淋漓。
在李二剛回宮沒多久,便有人快步向著他的寢宮走去!
“陛下……鄭國公魏征大人……離世了。”侍衛小心翼翼稟報著。
“玄成……走了?”
李二聞聽訊息,奏章從手中滑落,隻覺得天旋地轉,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仰去。
眾大臣聞迅,都前來麵聖,李二卻沒有見任何人,隻告訴眾人,並無大礙,他有些累了,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畫麵中,空無一人的宮殿內,李二就這愣愣的站了許久。
待在這個無數次與魏征爭議的大殿之中,恍惚間,彷彿又看到了那個一身青衫的老者,正站在朝堂之上,手持奏章,慷慨陳詞。
他的聲音依舊洪亮,依舊尖銳,依舊能將他從沉迷中驚醒,從驕奢中拉回。
“陛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陛下!居安思危,戒奢以儉!”
“陛下!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這些……話語,猶在耳畔。
李二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魏征、魏征、魏征、魏……”
可指尖掠過的,隻有一片冰冷的虛空,再看哪有什麼魏征,有的隻是一座冰冷的宮殿罷了!
這一刻……李二再也忍不住了,內心的悲痛猛然爆發。
他仰起頭,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悲愴而絕望,像是一隻孤狼,在曠野裡,悼念它逝去的同伴。
“魏征,路上珍重啊……”
“朕……沒有鏡子了……沒有了……”
畫麵至此結束,天幕前的眾人皆唏噓不已。
這種另類的君臣情,世間少有!
大唐。
魏征看完之後,眼底有些濕潤,他沒有想到……征戰無數的天策上將、天可汗,哪怕在親手殺了自己的兄弟都沒哭的冷血帝王。
然而在他……魏征死後,哭了!
還哭的撕心裂肺……
一瞬間魏征不知道為何,心底竟然有些竊喜,隻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白活。
能遇見這樣一位,帝王,這輩子他值了!
士為知己者死,這種死正是他魏征想要的。
“臣原以為,陛下素來厭臣嚴苛寡情,視臣為眼中釘、肉中刺呢,沒想到陛下,竟然會為了我魏征痛哭流涕!”魏征有些欣慰的看了李二一眼。
李二則傲嬌的扭過頭去,他承認在看到魏征死的那一刻自己痛哭失聲時,他共情了!
但是再看身邊一臉暗爽的魏征,看著他那張臉,李二就覺得有些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