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人走了,院子裡空落落的。
懷安還是老樣子——每天練一會兒刀,然後躺在棗樹下發呆。
清塵曬她的草藥,霍安掃他的地。
三個人各忙各的,誰也冇再提那個老人。
北境的秋天短,幾場風一吹,天就涼了。
那天下午,懷安正躺在草蓆上,拿一片樹葉蓋住眼睛,半睡半醒。
霍安在旁邊打盹,清塵在屋裡搗藥。
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忽然,外麵一陣騷動。
“天幕!天幕又來了!”有人扯著嗓子喊。
懷安掀開樹葉,皺了皺眉。
又來?他冇動。
外麵腳步聲亂成一團,士兵們往城牆上跑。
懷安翻了個身,把後背朝著院門。
“少爺,您不去看看?”霍安被吵醒了。
“不看。
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懷安的聲音悶悶的。
霍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自己跑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霍安氣喘籲籲地跑回來。
“少爺!天幕上寫著‘朔州有龍,三年飛天’!”懷安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棗樹看了幾秒。
“朔州?”他坐起來,“說我爹?”“說……說朔州有龍,那不就是您嗎?”懷安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慢吞吞地往城牆走。
——城牆上站滿了人。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天邊那行金色的大字。
“朔州有龍,三年飛天。
”懷安擠到前麵,仰頭看了一眼。
八個字,亮得刺眼。
“看完了。
”他轉身就走。
大牛拉住他:“懷安,你不怕嗎?天幕說朔州有龍,獨孤破肯定會找你爹麻煩!”懷安停了一下。
他當然想到了。
但他能怎麼辦?他現在在北境,離朔州幾百裡,什麼也做不了。
“怕也冇用。
”他把手抽回來,往城牆下走。
回到院子裡,清塵正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搗藥杵。
“看到了?”她問。
“嗯。
”“你爹……”“我知道。
”懷安走到棗樹下,一屁股坐在草蓆上,“但我回不去。
”清塵看著他,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回了屋。
懷安躺在草蓆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棗樹光禿禿的枝丫。
“三年飛天。
”他自言自語,“飛什麼飛,我連樹都懶得爬。
”但那天晚上,他冇有睡著。
——第二天一早,懷安去找蒙遠。
蒙遠正在擦刀,看到他進來,頭都冇抬。
“天幕的事,我知道了。
”懷安說。
蒙遠“嗯”了一聲。
“我爹會不會有事?”蒙遠放下刀,看著他。
“獨孤破暫時不會動你爹。
你爹是他手裡唯一的籌碼。
殺了你爹,他就冇東西跟你談了。
”“談什麼?”“談你。
”蒙遠說,“獨孤破想要你。
他知道你在北境,但他不敢來硬的。
北境是我的地盤,他要是派兵來,就是撕破臉。
他現在還不想撕破臉。
”懷安點了點頭。
“那我就在北境待著。
”“對。
”蒙遠說,“你待著,你爹就安全。
”懷安沉默了一會兒。
“蒙叔叔,天幕說三年飛天。
三年後會發生什麼?”蒙遠搖了搖頭。
“不知道。
天幕從來不說清楚。
但有一點你可以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三年後你比現在強。
我教你三年,你打不過也能跑了。
”懷安苦笑了一下。
“那我現在能回去躺著了嗎?”蒙遠瞪了他一眼,擺擺手。
懷安轉身走了。
——天幕的事在駐地裡傳了幾天,然後就淡了。
北境的人見過太多生死,天上的字再神奇,也不如碗裡的肉實在。
懷安還是老樣子。
每天練一個時辰的刀,剩下的時間躺著。
清塵送薑湯,他喝。
清塵不送,他不要。
但有一件事變了——他開始認真學兵法了。
不是因為他想當皇帝,是因為蒙遠說了一句:“你爹當年兵法第一。
你要是連你爹都不如,回去也是丟人。
”懷安覺得這話有道理。
他可以不當皇帝,但不能給爹丟人。
每天晚上,蒙遠在油燈下給他講打仗的事。
怎麼排兵,怎麼佈陣,怎麼用間,怎麼斷糧。
懷安聽著,腦子裡那些“碎片”就自己跳出來,跟蒙遠講的對應上了。
“你學得真快。
”蒙遠有一次說。
懷安打了個哈欠:“可能是天幕幫我開的竅。
”蒙遠哼了一聲:“天幕要真幫你,就該讓你少偷點懶。
”懷安笑了笑,冇反駁。
——冬天來了,北境冷得厲害。
懷安縮在屋裡,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刀也不練了——蒙遠說天太冷,練了容易拉傷。
懷安樂得清閒,天天躺在炕上,讓霍安給他唸書。
霍安念著念著就打瞌睡,懷安也不叫他,自己閉著眼睛想事情。
他在想天幕那句話。
“三年飛天。
”三年後他十一歲。
十一歲能飛什麼?飛上天當鳥嗎?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反正天塌不下來。
塌下來也有蒙遠頂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裡那根木樁被雪埋了半截。
清塵端著一碗熱湯進來,放在炕沿上。
“喝了。
”懷安端起來喝了一口,是骨頭湯,鮮得很。
“清塵。
”“嗯?”“你說天幕說的那條龍,會不會是彆人?朔州那麼大,又不是隻有我一個。
”清塵想了想。
“也許吧。
”“對吧。
”懷安把碗放下,“說不定是隔壁老王家的兒子。
跟我沒關係。
”清塵看了他一眼,端起空碗走了。
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說了一句:“懷安,你明明知道說的是你。
”門關上了。
懷安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
“我知道。
”他小聲說,“但我能怎麼辦?”窗外,雪還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