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捲起官道上的枯草與塵埃。
三萬鐵騎組成的黑色洪流,正以一種近乎殘酷的速度,撕裂著華北平原的冬日蕭瑟。
馬蹄聲密集如雷,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這不是一次巡幸,也不是一次演武。
這是一場,奔向財富與權力的,武裝遷徙。 藏書多,.隨時享
每一個將士的眼中,都燃燒著名為「貪婪」的火焰,那是在奉天殿中,被彭時親手點燃,又被朱迪鈞徹底引爆的**之火。
然而,在這支大軍抵達之前,一些比戰馬更快的東西,已經如同蒲公英的種子,乘著寒風,飄向了那片富庶的江南大地。
淮安府,山陽縣。
幾個衣衫襤褸的運河縴夫,在碼頭旁的劣酒鋪子裡,一邊喝著渾濁的米酒,一邊神秘兮兮地哼唱著一段剛學來的小調。
「景泰帝,揮大手,」
「贛浙閩,走一走。」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縴夫,用筷子敲著破碗,打著拍子,眼中閃爍著一種陌生的光。
「打土豪,擒劣紳,」
「窮苦人,氣抖擻!」
周圍的酒客們,大多是些賣力氣過活的苦哈哈,聽到這裡,紛紛停下了動作,側耳傾聽。
「分田地,家家有,」
「好日子,天天有!」
當最後一句唱完,整個酒鋪子,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分田地?
家家有?
這兩個詞,對他們而言,比天上的神仙還要遙遠,比地裡的黃金還要誘人。
「老張頭,你這……這是從哪兒聽來的渾話?敢拿皇帝老子編排,不要命了?」一個漢子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那老縴夫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
「什麼渾話!這是從京師那邊傳來的!據說,當今太上皇,就是以前的景泰爺,正帶著大軍南下,就是要為咱們窮苦人做主!」
「他要把江南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老爺們的地,全部分給我們這些泥腿子!」
轟!
這番話,比那童謠本身,更具爆炸性。
整個酒鋪,瞬間炸開了鍋。
懷疑,不信,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了無數代的,瘋狂的渴望。
同樣的場景,在南直隸的各個州府,各個村鎮,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上演著。
茶館裡的說書人,田埂上的貨郎,甚至是走街串串巷的乞丐,都在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傳播著這首簡單上口,卻又石破天驚的童謠。
它像是一顆火星,落入了江南這片看似平靜,實則早已堆滿乾柴的田野。
而最先被點燃的,是那些本就處在崩潰邊緣的衛所。
揚州衛,一個偏僻的百戶所內。
百戶張德彪正因為手下的軍戶又逃了幾個,而大發雷霆。
「一群養不熟的白眼狼!老子讓他們給王員外家代耕幾畝地,那是看得起他們!居然敢跑!」
一個諂媚的小旗湊上前來。
「大人息怒,這幫窮骨頭,還能跑到哪兒去?抓回來,往死裡打一頓就老實了。」
「抓?怎麼抓?」張德彪一腳踹翻了凳子,「衛所裡還能動彈的,就剩下這百十來號人了!再跑下去,老子就成光桿百戶了!」
正當他氣急敗壞之際,一個士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大……大人!不好了!外……外麵……」
「外麵怎麼了?!」
「外麵那群丘八……他們……他們要反了!」
張德彪心中一驚,連忙衝出大堂。
隻見所內那片不大的校場上,剩下的七八十名軍戶,已經自發地聚集在了一起。
他們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有鏽跡斑斑的腰刀,有磨得發亮的木棍,甚至還有幾把鋤頭。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麻木與畏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一個平日裡最為懦弱的老兵,此刻卻站在人群的最前麵,扯著嗓子高喊。
「弟兄們!我們受夠了!」
「我們是軍戶!是給大明朝看家護院的兵!不是給那些老爺們當牛做馬的奴才!」
「如今,太上皇帶著京營的天兵天將來了!就是來給我們做主的!」
他振臂高呼,將那首童謠喊了出來。
「打土豪,擒劣紳!分田地,家家有!」
「分田地!家家有!」
人群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張德彪看得目瞪口呆,他感受到了那股足以將他撕碎的怒火,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終於明白,大勢已去。
這些被他視作牲口的軍戶,不再是牲口了。
他們,要當人了!
……
大軍中軍。
石亨策馬來到朱迪鈞的身邊,臉上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
沿途衛所兵丁大規模逃亡,甚至聚眾投奔的訊息,早已傳到了他的耳中。
「太上皇,」他斟酌著詞句,「咱們……這麼做,是不是有些不妥?」
「這童謠一傳,沿途衛所幾乎都亂了套。這……這無異於煽動民變,動搖國本啊!」
石亨是真的有些怕了。
搶錢,他懂。
殺人,他擅長。
可這種直接瓦解朝廷統治根基的玩法,已經超出了他這位武將的理解範疇。
朱迪鈞聞言,隻是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勒住戰馬,側過頭,看著這位已經被貪婪沖昏了頭腦的侯爵。
「石愛卿。」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們這次南下,打的是什麼旗號?」
石亨一愣,下意識地回答:「靖……靖難……」
「沒錯,靖難。」朱迪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靖國朝之難,清君側之惡。既然是『難』,用些雷霆手段,又有何不妥?」
「你以為,我們是在遊山玩水嗎?」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在奉天殿,你們立下的軍令狀,都忘了?此戰,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能拉攏這些地區的百姓,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我們所用,為我們提供情報,為我們搖旗吶喊,甚至是拿起武器,對抗那些士紳的家丁團練,這叫事半功倍!」
石亨被這番話震得啞口無言。
朱迪鈞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至於衛所製度?」
他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這個被奸臣於謙、陳循、王文之流,勾結孫氏妖後,為了他們的鄉黨私利,早就玩壞了的製度,留著它過年嗎?」
「軍戶淪為私奴,軍田被肆意侵占!這樣的衛所,還是太祖爺當年定下的衛所嗎?它早就爛透了!」
「那些逃離出來的軍戶,跟著我們,有肉吃,有地分,能活下去!他們就是我們最忠誠的兵源!」
「這既是給了他們一條活路,也是給我們一個機會,一個在江南,乃至整個大明,重新建立一套,隻聽命於我們自己的,新的軍事製度的機會!」
石亨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聽不太懂那些關於製度的大道理。
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
新的軍事製度!
隻聽命於我們自己!
那豈不是說,他石亨,將來也能成為這新製度下的開山元老?
一想到那無窮無盡的財富和滔天的權勢,他心中的那點不安,瞬間被狂喜所取代。
「太上皇……聖明!」
石亨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末將……末將愚鈍!末將明白了!」
朱迪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同樣騎在馬上的彭時和徐有貞,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中,都藏著一絲深深的,無法言說的驚懼。
石亨這個武夫隻看到了利益。
但他們這些玩弄權術的文人,卻看到了那句話背後,真正可怕的圖謀。
重塑軍事製度!
這位太上皇,他的刀,不僅僅是指向江南士紳的錢袋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著這次「靖難」,將太祖皇帝朱元璋親手建立的,維繫了大明近百年的國之根本——軍戶製度,徹底砸碎!
然後,在這片廢墟之上,建立一個,完全獨屬於他自己的,新的暴力機器!
這是在……動搖國本!
這是比謀反,還要可怕百倍的陽謀!
兩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看向前方那個看似單薄的背影時,如同在仰望一尊深不可測的魔神。
他們知道,從踏出京師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這條名為「景泰新政」的船,正以一種他們無法想像的速度,沖向一片未知而洶湧的深海。
要麼,隨他一起,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
要麼,就一起,被這滔天巨浪,徹底吞噬。